那小販在老漢對面坐下,聞言嘿嘿笑道:“大買賣談不上,只不過是賣些布料香粉,掙口吃飯錢罷了。”
老漢聞言,目光一亮,笑道:“我家有個侄女要出嫁了,託我出來給她買些時興的布料香粉,進城實在太遠了,我看老弟你就賣給我吧!咱倆都輕省。”
那小販連忙恭喜了兩句,而後問道:“不知老哥那侄女要嫁去哪兒啊?”
老漢目光一閃,笑道:“陳國。”
“陳國?”小販聞言,明顯有些遲疑起來。
老漢伸手比了個“二”,道:“加兩成?要是這次成了,以後老哥我就只找小弟你進貨?你看成不成?”
也許是被“兩成”這個數字打動,小販目光閃了閃,咬牙點頭,“成!”
隨著日頭漸漸高升,經過這條大道的人越發少了。小販安撫了下那驢子,便牽著車走到幾棵大樹後,藉著林木的掩映,將蓋在上面的一層破布掀開,露出下頭幾口糙木箱子。
此時,陽光透過枝葉,斑斑駁駁投在那兩口糙木箱子上。
那小販將第一口箱子開啟,老漢連忙抬眼看去,卻覺得好似有無數光華從箱子裡透出,耀眼非常。他眯了眯眼睛,再仔細看去,才發現那是布料上被陽光映照出來的光華。
小販左右看了一眼,見附近沒人,才用身子擋著,而後從那箱子裡拎起一小段紅色布料給他看。
老漢見這紅色絲綢在陽光下光華瀲灩,看得眼都直了。他曾經在那些貴人出行時見過她們身著蠶絲綢的模樣,當時只覺得絢麗非常,如今在近處細看,才知曉這蠶絲綢絕非凡物。這樣的絲綢,無須再刺繡,直接裁成衣裳亦華美非凡。若是將之帶到陳國,不知道能翻幾倍利。想到那巨大的利潤,老漢的呼吸都粗重了許多。
小販接著又開啟了了另一口箱子,這口箱子要小上一些,裡頭裝了不少巴掌大的方形小盒子,他開啟其中一隻盒子給老漢看了,正是全套胭脂水粉並香膏,這裡頭的東西可比市面上最貴的那種還要jīng細,每一隻小瓷罐都畫了不同的圖案,但是中央都有個小小的“周”字。
老漢呼吸更重了些,“這就是周氏的美人香?”美人香是兩個月前突然出現在大齊京都的東西,據說是後宮中一位姓周的妃嬪所造,短短半個月內,就風靡滿京,除了京都外,流通到其他地方的美人香並不多,但價格大多十分昂貴,老漢沒有想到這小販手裡竟然屯了這麼多美人香!這可是比蠶絲綢還要貴重的東西。
稍傾,他神色間露出幾分懷疑來,“你這東西……來路正不正?”
那小販嗤了一聲,“老哥你是從其他地方打聽到我這兒來的吧!既然敢做這種生意,我上頭自然是有人的!這可是宮廷出產,來路正不正你還不知道?”
那老漢這才放心下來,說道:“你那兒還有多少貨?我全都吃下了。”
小販這才露出笑臉來,兩人談成了一筆生意,換了車,便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那年紀輕的小販推著板車,沿著那條新修好不久的大道入了城,等待進城時,他聽見排在他後頭的一對父子正在嘮嗑。
“前頭我說這條路可以走,爹你還不信?”
那老頭道:“爹這不是沒想到嗎?從來沒有聽說過平頭百姓也可以走官道的。”說著說著,他感嘆一聲,“這條路是真的好的,又寬敞又平坦,還不用害怕會跳出來盜賊,自從有了這條路,咱們村裡的貨兒再也不用賣給那些走商了,自己背進城賣,能多賺不少錢吶!以前哪裡想得到能有這樣的好日子過啊!”
那小販聞言,回頭看了一眼,就見那對父子身上揹著兩隻藥簍,裡頭雖然包得嚴嚴實實,但是以他的嗅覺,還是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藥草香味。
原來這兩人是藥農。
小販回過頭,等著進城時忽然想起,這附近的確有個藥村,村裡人有祖祖輩輩傳下來種植藥材的手藝,有不少藥材拿到外面能賣出好價,卻因為山村地勢複雜,出行不易,只能賤價賣給那些進山選貨的商人。肥了那些藥商的口袋,而這些有手藝的農人,家中卻一貧如洗。
但巧的是,他們那座山村,剛好就在朝廷要修建的大道附近。村裡人聽說村外要修大道,全村咬牙出錢出力,挖出了一條連通村外大道的路,村裡人這才見識了世面,這才知道原先的藥材都是賤賣了。
聽到後頭那對父子在讚揚陛下下令修的那條道讓他們過上了好日子,小販微微一笑,機會雖然難得,但也是這藥村的人有遠見,花了大力挖出道路,要不然外頭修再多的路也是白搭。
他想起了往日裡先生的教導,心道:雖然陛下下令鋪路修橋,減免賦稅,但也要下頭這些百姓有心向上才行啊!想起隔壁縣城的反例,小販抿了下唇,臉上倒是顯出幾分稚氣來,他推著板車入了城。
城門上方刻著兩個字——蕪城。
這裡,正是大齊國的邊關。
因為地理位置的原因,齊國的邊關並不是huáng沙漫天的苦寒之地,但要說繁華,自然是遠遠比不上內地的。
小販推著板車進了城,腳步匆匆地拐進了城南一間客棧內的後門處。
他屈指在門上有規律地敲了兩下,木門便被開啟,一個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年開了門,見到他,立刻喜道:“封二,辦成了?”
這名小販,正是封二。他點點頭,推著板車進了門。
一個月以前,他就被送到邊城,暗地裡做走私絲綢香粉的買賣。這種絲綢香粉,是專供貴族的奢靡之物,送去陳國賺他們的錢,再將這些錢用在練兵上,再好不過。至於為甚麼要暗地裡賣而不是光明正大地開通商路,封二還不明白其中緣由。
經過那幾個月好吃好喝的調養和訓練,暗部的那些孩子個子蹭蹭蹭拔高,像封二這樣,雖然還不到十二歲的,但看著已經有十四五歲那麼大了,這個年紀,機警些的已經能辦好多事,卻又因為年紀不大身體還單薄的緣故,不大會引起別人的警惕。跟著封二一起被送到邊關的,還有好幾個年紀更小的孩子,他們從小就在市井裡混,本身就很懂得看人臉色,比尋常孩子更機靈更早熟,在經過訓練後,用於打探訊息再合適不過了,年紀更大些只會引人防備。
封二進了門,便問道:“師父今天有來嗎?”他口中的師父正是教導他們武藝的葛修武,一個月前,葛修武被封四品宣威將軍,被派到蕪城駐守邊關。
放他進來的孩子道:“來了又走了,不過師父說了,要將這個月的盈利整理成賬目送到京城去,說宮裡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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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齊,飛鸞宮。
姚燕燕原本平坦的小腹已經微微鼓了起來。
這一日,她坐在寢殿中的一扇圓窗下,正微微低頭檢視桌子上的賬冊。
已經是七月了,天氣越發炎熱起來,園子裡貴重的花草都被宮人搬到了廊廡下,日日有人細心澆灌,又沒有烈日bào曬,倒顯得十分jīng神,姚燕燕從圓窗這裡抬頭望去,剛好能看見奼紫嫣紅的一片,叫人賞心悅目。
蘭夢詩進來行了個禮,才將一隻插著鮮花的小花瓶擺在圓窗邊,笑著對姚燕燕道:“娘娘,周修儀和顧昭容求見。”
青壺正站在姚燕燕身邊打扇,聞言便笑道:“娘娘,周修儀和顧昭容這些日子難得來一趟,想來是又有好訊息了!”
姚燕燕點頭,立刻有侍女去請那二人進來。
姚燕燕擺擺手,免去二人行禮,就聽周修儀喜氣洋洋道:“娘娘,這個月兒京城店鋪裡的香膏脂粉又賣出去不少,足足賺了兩萬兩呢!這是賬冊!”說著就將一本賬冊捧了上來。
姚燕燕有些驚訝。自從生辰宴上秀過一場後,京城裡就開了好幾家周氏脂粉鋪,美人香只是其中一種。價錢賣得高,買的人卻絡繹不絕。這兩萬兩隻是京城中那幾家鋪面的進項,至於其他地方的盈利,姚燕燕還沒看完賬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