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鋮伸手扶了他一下,陳醉便直起身說:“大人為國鞠躬盡瘁,先帝都敬重有加,何況是我。”
“ 國家到了這個地步,我想守的,全都沒有守住,更不要提先帝了,我只羞愧無顏面到地下見他,才不敢即刻就死。”
陳醉說:“那大人更應該保重身體,陛下已經死了,國家到了趙準這樣的人手裡,依我看,他隨行帶著文良辰,顯然就是存心的。大人如果真生氣,那可就中了他的圈套了。我反倒覺得他這是弄巧成拙,如果我是大人,就化悲憤為力量,好好養著身體,他這是提醒大人,要好好保養,長命百歲呢。”
鬱戎咳嗽著笑了一聲,說:“我是得好好活著。”
“其實大人就不該來這一趟,我要是您,就躺在家裡好好休息,哪都不去。我想先帝如果在天有靈,也不希望大人為了他的喪禮來回奔波,傷身又傷心。”
“話雖如此,我和先帝認識了大半輩子,他這最後一程,我不能不來送他。”鬱戎說:“我聽殿下說,殿下回京以後,要住在鬱家隔壁?”
他突然提到這個,陳醉還有些尷尬,但不等他回答,鬱戎就說:“那房子常年沒有住人了,殿下不要嫌簡陋就好。”
陳醉說:“如今先帝已逝,我能仰仗的,也只有大人一家了。”
鬱戎說:“如今情勢不比以往,殿下跟著我們,恐怕得不到庇護不說,還會被我們連累。”
“我的命都是鬱鋮救的,沒甚麼好害怕的,我在這世上多活一天,心裡就多一分鬱鋮於我的恩情。”陳醉說,“男兒丈夫,應當知恩圖報,若為國家,更應該不懼生死。如果能為大人的宏圖大業出一份力,我一定盡我所能。”
鬱戎大概沒想到他能說出這番話來,面上露出幾分驚愕,鬱鋮也是。
這一段話當真是擲地有聲。
他送陳醉出去,說:“你放心,以後有我在,不會讓你再陷困境。”
陳醉笑了笑,說:“按理說,我這樣的人,沒見過多少世面,看到死人也會害怕,槍子要打在頭上的時候,身體也會顫抖。但一想到有一日如果能為你,或者為百姓赴死,我還真不害怕,心裡反倒覺得興奮。以前聽人說,有的人死如鴻毛,有的人重於泰山,還不能切身體會。如今想,人若為真心,為大義而死,一生也算死得其所。”
鬱鋮就停了下來,注視著他。
從前只覺得陳醉美貌,性子卻有一種吸引人的放肆倔qiáng,如今再看他,只覺得他身上都有光芒。
他感覺他的覺悟還不如陳醉,他只一心為他父親,為鬱家。
鬱戎病重,他便主動挑起重擔,鬱戎要他入朝堂,他便一心要做人上人。除此之外一點私心,便是想在這動亂的局勢當中站穩腳跟,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他有真心,沒有大義。
但陳醉有。
這便是真正的皇后胸襟了。
第四十一章
這一場戰爭, 不光於懷庸全滅, 趙準的親信部隊也損失慘重,元氣大傷, 不得不收編很多百花聯邦的兵,鬱戎等一派的勢力也趁機參與進去了。
趙準現在的局面也沒有他想象的好,貴族們都不支援他, 民眾間他更是毫無威望, 他登基以後, 名氣更大,關於他血統的疑雲也傳的更廣了,靠著軍隊維持的帝位, 其實並不穩固。以鬱家為代表的這幫貴族老臣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 但也gān預不了太多。兩方都在盡所能地培植自己的勢力, 大家都知道, 最後不是東風壓倒了西風,就是西風壓倒了東風,搶得先機最重要。
趙準歪在榻上, 聽文良辰唱百戲,戲腔嘹亮豪邁,隔著院子都能聽見。
陳醉站在廊下,秋華給他披上斗篷,說:“新帝這樣,真不是明智之舉。”
不遠處就停著先帝的靈柩, 諸臣都在,趙準竟然還敢當著眾人的面縱情聲色。他們這院子都能聽見,何況鬱戎和老王爺等人的院子,緊挨著,只怕會被吵的睡不著覺。
“壓抑多年的人,一朝登上權力巔峰,很容易被權力矇蔽雙眼。不過我猜他也不光是為了享受權力帶來的快感,鬱戎等一幫老臣心裡壓根就不服他,他恨不得把他們一鍋端了,可又沒那個實力,心裡憋悶吧?”
這倒是很符合bào君初期的一些基本特徵。
越壓抑越變態,開始在作死的邊緣試探。
陳醉正要進屋去,外頭有人進來,躬身說:“殿下,陛下請您過去一趟。”
秋華有點意外,問:“現在?”
對方點頭:“殿下請吧。”
文良辰還在唱,臉上的紅面具猙獰,趙準jīng神有些恍惚,只感覺那猙獰面具化作厲鬼一般朝自己撲來,一個激靈就醒了過來。
文良辰的一身紅衣,甚是刺目。陳醉站在門口,眉頭便皺了起來。
大家都穿白戴黑的時候,這裡竟然還有一身紅衣的人?
文良辰見他進來,卻也沒停了演唱,趙準也不理他,陳醉便站在廳內,靜默不言。
如此大概站了四五分鐘,文良辰終於唱完了,才假裝看到了他,躬身說:“殿下。”
趙準從榻上起來:“殿下覺得他唱的如何?“
“陛下召我來,不是讓我來看歌舞的吧?”
趙準就赤著腳下來,雙腳踩在地毯上,臉上帶著笑容,看著陳醉。
陳醉倒也不怕他,平靜地看著他。
趙準繞著他走了一圈:“聽說殿下回京以後,要住到鬱家去?怎麼,皇宮那麼大,沒有一座殿下喜歡的住所?”
“陛下已經過世,我便是自由身,陛下總不會讓我一個男人,留在宮裡守寡吧?”
趙準聞言就笑了出來,說:“殿下年輕美貌,自然不能替一個老頭子守寡,就算殿下想,朕也不忍心啊。”他走到陳醉跟前,微微垂眼看著他:“只是我大哥屍骨未寒,殿下就急著另結新歡,是不是太心急了點?”
“陛下這是要求我做做樣子麼?”陳醉說:“先帝過世了,我這個前皇后,應該悲痛欲絕,一身黑衣起碼也要穿個一年半載,以表哀思,是麼?好像人之常情,確實應該如此。只是陛下身為先帝的親弟弟,在他靈柩旁都能看戲聽曲,又怎麼要求我一個從未和先帝同chuáng,更沒有任何感情的皇后為他守喪呢?”
趙準臉上就沒有了笑意,yīn森森地看著他。
陳醉說:“我跟陛下是一樣的呀,我們都是急不可耐的人。”
趙準伸手挑起他的下巴,陳醉冷冷地說:“陛下這是要輕薄我麼?你的老哥哥才剛死,你三思啊。”
眼神冷漠,絲毫不見畏懼神色。
“殿下一張嘴,真是厲害的很。”趙準摸了摸他的下嘴唇,見陳醉眸中陡然露出狠色,便收回手來:“我對鬱家是甚麼態度,陳殿下如果自己的眼睛看不清楚,我就叫人給你講講。”
他回到榻上坐下,朝文良辰示意了一下。文良辰便說:“早在開戰之前,鬱相就……”
“我不用你來講。”陳醉扭頭看向他,頗有些嚴肅地地打斷了他:“文良辰,你好好一個藝術大師,年輕有為,何必牽扯進權力鬥爭中來,你以為你能攪動風雲,實際上任何一個有點權力的人,動動手指頭就能捏死你。你以為皇帝就是萬能的麼?你如今在行宮穿紅衣,唱豔歌,但凡對皇室有點敬畏之心的人,你都得罪了,以為皇上能保你萬全,你可真天真。”
文良辰說:“我只是聽命行事,陛下讓我唱甚麼,我就唱甚麼,陛下讓我穿甚麼,我就穿甚麼,如果因為遵從陛下的心願而不得善終,我文良辰也絕不後悔,這是我對陛下的忠心。”
倒是很會說話。
陳醉冷笑一聲,說:“但願陛下真的能領會你的忠心。”
“陳醉,你可放肆了。”趙準道。
陳醉說:“我是先帝的皇后,是殺了於懷庸的功臣,我背後是鬱戎,我和鬱鋮jiāo好。我們陳家富可敵國,連先帝都要籠絡,你如果想殺我,那你就動手。但是如果你想打我的主意,要在我身上宣洩你狂妄的權力慾,我勸你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