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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chapter 81

2022-03-01 作者:暴躁喵

 霍音目光越過大開的房門往外看, 明黃色的光亮將村子幽藍色的光沖淡。

 村子不大,房門一開啟,外面的嘈雜吵嚷的聲音就爭先恐後著魚貫而入。

 門外人的鄉音傳入霍音耳中也變得格外分明:

 “跑了!那誰跑了!”

 跑了。

 誰跑了?

 需要這麼興師動眾。

 村子裡民風淳樸, 常常有人家牲畜跑掉也會有其他村民幫忙尋找。

 但絕不是這樣大的陣仗。

 關於今夜誰跑了的這個問題。

 霍音聽完這話, 便有了猜想。

 不過饒是如此, 霍音還是故作甚麼也沒不知道,看著他們略顯驚慌地問:

 “甚麼跑了?需不需要我們幫忙?”

 門外的村民看起來比李天寶年紀大上不少, 對方看過李天寶又看過霍音, 最終搖了搖頭, 全然一副拒絕回答的樣子。

 霍音暗暗吸了口氣, 並不氣餒, 轉而看向更相熟一些的李天寶, 他看起來跟她們三個年紀相仿, 平日裡也比較好說話。

 對方偏頭注意到她的時候, 霍音微皺著秀眉, 放軟聲音問道:

 “李哥,是有甚麼不方便跟我講的嗎?”

 “我只是在想我們在李哥你這邊白吃白住的,覺得很不好意思,聽到有事趕緊就想幫忙。”

 “如果不方便講的話就當我沒說過啦。”

 霍音說完,乾脆以退為進,瞥了一眼門邊的兩位, 手捂著嘴淺淺打著呵欠便往房間裡走。

 步伐還沒到門邊,對方就已經鬆了口。

 開口說話的是李天寶。

 他叫住霍音。

 聽起來有在認真回答, 但回答之中不自覺帶一些很難抑制的惱火。

 說了幾句話就風風火火地出門去。

 “還能誰跑了,村裡的婆娘唄!”

 “一個個不知在想甚麼!發了瘋往外面跑!”

 霍音抓住他話裡的重點,看似漫不經心地反問回去:

 “一、個、個?”

 門外來找的人已經開始不耐煩,嘰裡呱啦地催促。

 李天寶最後罵罵咧咧留下一句:

 “可不是一個個滴哩!”

 “就像我那個該死的媽!扔下一攤子就跑了。”

 霍音看了眼被重重帶上的門, 不自覺擰起眉。

 剛剛李天寶最後那一句“我那個該死的媽”,她很難不多想。

 按照帶過來的資料顯示,李天寶不是和拐賣事件完全沒有關係。

 他的“嬸嬸”正是第一個從這座大山被解救出去的女性。

 目前的情況是李天寶的叔叔現在正獨自撫養三個兒子,而李天寶的父母都在村子裡,正住在這間房子後面的老院子裡。

 霍音在想,這其中,一定有甚麼資料上沒有記載的隱情。

 不過現在並不是探究這個的時候。

 如果真的是被拐婦女正在逃跑,他們務必要出去幫助對方。

 也能拍下一些不同往常的真實的珍貴的影像來。

 所以霍音火速將顧姝彤和韓宇都叫起來,到外面去幫忙。

 村子裡師資緊缺,所以即便是這兩天因為他們要走的事情鬧了點兒不虞,他們認真問起來,村民們還是很快回答了。

 跑的人不是魚門村的人,是兩道梁下蠡營村的一個年輕寡婦。據村民們說,她是十來年前被賣到這裡的,娃都生了兩個。去年她的“丈夫”在工地被高空墜物砸死,公婆擔心她不安分,打從過了年起就安排她跟已經結了婚的“小叔子”一起生活。

 聽說這不是她第一次逃跑。

 還聽說,山裡的村民們都很團結一條心,不管是哪村哪家的媳婦、牲畜跑了,大家都會互相幫忙。

 霍音她們出門之後,雖然目的不同,但也加入了找人的隊伍當中。

 為了安全起見,他們三個走在一起,跟著一個平日裡相處比較和善的村民。

 意識到今天晚上發生的這些事情,比他們過去兩個多月拍到的素材還要有震撼力。

 找人的過程中,霍音、顧姝彤和韓宇三個人各自舉著拍攝裝置,記錄下這兵荒馬亂,漫山遍野找人的大場面。

 霍音還隨身帶了錄音筆,始終開著,不放過一整個過程中一絲一毫的聲響。

 村子比較簡陋,硬體設施也並不跟得上。

 走在前頭的村民大叔手裡拿一盞老式銀色鐵皮手電筒,射出不大穩定的忽閃忽閃的焦黃色的光線。

 在深山暗夜,只可說是聊勝於無。

 這樣的情形下。

 會在山中走散也再正常不過。

 發現自己和師姐小韓走散的時候,是霍音拍攝到舉著簡陋的火把和失靈的手電筒浩浩蕩蕩的一群村民。

 彼時她站在茂盛的灌木叢後,村民們從村裡唯一一條大路上聲勢浩大地經過。

 霍音極力屏住呼吸,將相機抬高舉過灌木叢,小心翼翼地拍下這令人膽戰心驚的一幕。

 待到村民們終於吵嚷著從她面前經過,霍音才發現四下裡都找不見顧師姐和韓宇的身影。

 朦朧的月光穿過憧憧樹影,勉強可以借來看到周遭濃密的草叢、樹樁。

 卻全然沒見顧師姐和韓宇。

 霍音不敢亂走,沒拿相機的手從上衣口袋裡摸出手機。

 魚門莊這邊地處大山,訊號總不大好,萬幸現在關鍵時刻沒有出岔子。

 霍音一開啟手機,就收到師姐發來的微信訊息。

 一連串的文字——

 【小音?你到哪裡去了?剛剛沒跟上嗎?】

 【你還在不在剛剛的地方?如果在的話千萬別動,我們過去找你。】

 【你現在一個人太危險了,小音看到我的訊息趕快回復。】

 【……】

 顧師姐也知道他們現在的拍攝不能被村子裡的人發現,所以只是一直髮訊息,並沒有打電話過來。

 霍音掃過顧師姐剛剛發過來的一連串訊息,正欲打字回覆,手剛剛靠近虛擬鍵盤,對方突然又發來新的訊息。

 【只是隔壁村的人跑了,村子裡的人真的需要全村出來幫忙找人嗎】

 【小音你覺得不覺得這事很不對勁啊】

 【每個人還都那麼著急,我這邊剛剛撞見胡老師的婆婆,老太太邊找邊抹淚】

 胡老師的婆婆。

 邊找邊抹淚。

 師姐雖然沒有明說。

 霍音也大約明白她的意思。

 她想起胡老師僅跟她說過的幾句話。

 問她拍的東西會不會放電視上播。

 想起明明回家路上全無交流。

 胡老師的婆婆卻每天上班下班一次不落地接送。

 如果她們的猜想屬實。

 那樣或許不是甚麼接送,而是心照不宣的監視。

 回憶推敲的過程中,有甚麼事情的答案好似昭然若揭。

 霍音深吸一口氣,按住微信的語音鍵,壓低聲音說道:

 “胡老師問過我好幾次我們的片子會不會在電視上播,師姐你覺……啊——”

 話未說完,她的手已經不自覺一鬆,訊息傳送出去。

 霍音是講話的時候猛然瞥見兩米外人形的黑影,幾乎是本能驚嚇低呼。

 許是這一聲低呼驚住對方,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的距離,對方几乎只用了一秒鐘就衝上前來捂住了她的嘴。

 那人揹著她,手心大概被涼夜侵襲,幾乎和空氣同一溫度,將她講話的聲音和呼吸一道按住。

 好久。

 直到霍音快要窒息,才聽見背後的人開口。

 “你們其實是記者,對吧?”

 說話的女聲同樣帶著鄉音。

 可是仔細聽,口音其實與洺鄉的口音截然不同。

 被對方好心放開。

 霍音大口呼吸過空氣,意識終於慢慢回流。

 她藉著月光看清眼前的人。

 “胡、胡老師?”

 對方面上看不出任何神情,只是又重複一遍剛剛的話。

 “我在問你,你們是記者,是不是?”

 霍音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是。”

 “來幹甚麼的?”

 “你問這個幹甚麼?”

 “我讓你說你就說。”

 “拍紀錄片。”

 “甚麼紀錄片?”

 眼前的人壓著聲音,但是霍音還是可以敏銳地覺察到對方聲音中因為緊張而帶來的輕顫。

 這一回霍音沒再回答胡老師的話,反而反問回去:

 “你怎麼會在這裡?也是幫她們找逃走的被拐婦女嗎?”

 她聲音不大,話的重音放在後半句的最後幾個字上。

 說話的時候藉著幽暗的光去看對方面上的神情。

 在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

 對方的狀態明顯有些動容,似乎想開口,張了張口,復又合上。

 霍音這才繼續問:

 “或許,他們今天興師動眾,是為了找你的。”

 “……”

 “你們拍的甚麼紀錄片電視上能看到嗎?”

 又是這個問題。

 這個地方的人鮮少使用網路,或者說在這裡會使用網路的,多半不會常年待在村子裡。

 胡老師大概來到這裡很久了。

 認知還停留在電視媒體的時代。

 霍音又點點頭。

 “可以的。”

 “全國人民都可以看到。”

 山風不知從哪個方向來。

 吹亂旁側乖順的樹叢,枝杈張牙舞爪。

 對方沉默良久。

 才很低很低吐出幾個字。

 “真的嗎。”

 “真的。”

 霍音的聲音幾乎和萬籟夜色融入一體。

 “我幫你吧。”

 眼前的人鈍鈍抬起頭。

 聽不出語氣。

 “幫我。”

 “你不怕我是把你騙到老光棍家賣了嗎?”

 霍音鬆開暗自按住微信語音訊息的手,由著剛剛錄到的對話發到顧師姐那邊。

 只淡聲說:

 “幫你我可能會有危險。”

 “可是不幫你,我此後餘生,會因為今天沒有幫你而後悔。”

 “我不喜歡後悔。”

 ……

 -

 霍音跟在胡老師身後,摸著黑從最隱秘的沒有路的林子深處往山下走,好幾次都險些被灌木叢絆倒,摔進凹凸不平的土坎裡。

 可這一路遠要比被地上的灌木絆倒,踩到凹凸不平的土坎更要艱難。

 體力快要告罄,手機斷掉訊號,在幽深無比的林子裡因為迷路來來回回地亂轉。

 千辛萬苦越出叢林。

 她們在林子口撞見早已站好攔截的人。

 是個熟悉的人。

 ——李天寶。

 他抓住走在前頭開路的胡老師,很大聲質問她到底為甚麼要跑出去,她男人她公婆沒有一個薄待他,村子裡的娃子們因為她跑了沒有老師教,長大以後連出去的機會也沒有。

 還罵她這個狠心的婆娘怎麼就能扔下自己才幾歲大的娃子。

 霍音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撿起一根小臂粗的松樹杈重重砸上去。

 在對方徹底陷入昏迷之前。

 忍不住說了一句。

 “因為人活著,首先是要為了自己。”

 沒有人生來就應該無條件付出。

 沒有人應該因為別人所謂的好,就違背自己的意願。

 沒有人必須燃燒自己,成就別人。

 可以讚頌自願付出的人偉大。

 卻憑甚麼譴責不願付出的人自私。

 李天寶暈倒以後。

 胡老師卻遲疑了。

 天已見白。

 越過蠡營村,直到小鎮的路卻還恍然無期。

 “胡老師。”

 “再不走,真的要來不及了。”

 “可是……如果我走了,那些孩子……”

 霍音見過那些孩子求知若渴的眼睛的。

 也見過他們在知道她和師姐要走的時候號哭央求的樣子,她和師姐尚且為之動容。

 何況那些孩子裡,還有胡老師的女兒。

 這是一種情感天秤的博弈。

 霍音忍不住要為屬於胡老師自己的那一邊天平加碼。

 “孩子們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我是記者,握緊手中的筆,我會有辦法的,不管是幫他們還是幫你。”

 “我們可以到社會上募捐,可以邀請支教教師,可以送他們去寄宿學校……甚至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從外面再回到這裡堂堂正正當他們的老師。”

 “而不是現在這樣,戴著沉重的鐐銬。”

 “胡老師。”

 “我們這一生,要先是我們自己,然後才是誰的女兒,誰的妻子,誰的母親啊。”

 ……

 胡老師逃走的一路並不順利。

 遇到了李天寶之後,為了幫助胡老師逃跑,霍音跟她換了衣服,穿過蠡營村旁邊高聳的山崗時,她們被遠處趕來圍追的村民發覺。

 霍音體力消耗殆盡,與胡老師分成兩路。

 對方越過山樑回頭看她的那眼,是霍音見過胡老師的最後一眼。

 那時黎明曙光傾注而來,年輕女人翻越山樑,分明體力所剩無多,卻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神采奕奕。

 她的攝影機有幸拍下這樣直擊靈魂的一幕,從那往後的很多很多日子,她只要頹喪無力,總要將這一張相片拿出來看。

 後來霍音因為要躲避前來堵截的村民,失足摔下山下一處狹小的山窪裡。

 左腿受傷難以行路,手機訊號時斷時續,她躲在小山窪裡瑟縮發抖著從天明到再度天暗。

 從清醒到恍惚。

 想起這一生最不甘心的還有三件事。

 沒有輪到她好好照顧父母。

 讀了小半生書,還沒有做一個好記者。

 太遲遇到程嘉讓。

 直到手機訊號斷續連起。

 她因為睏倦無力很不清醒地接起那通電話。

 再後來。

 一輛陌生的車停在山窪不遠處,冷白色的遠光燈將整片烏塗塗的夜地照亮。

 視線先落到男人黑色短靴,他踏光而來,找到她,抱住她。

 跟她說阿音我來晚了。

 那一刻她知道。

 今晚的一切都會像皖南除夕夜,他當著她面自負且驕傲說希望他想要的歸他那一刻一樣。

 永永遠遠也忘不掉了。

 作者有話要說:嗚嗚嗚因為這個結尾有一點點難所以來晚了,抱歉久等!這章還是發一百個紅包表示歉意qwq感謝在2022-02-20~2022-02-2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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