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7月11號,王美蘭一早起來,就紮上頭巾下地割韭菜。
趙有財在屋裡煎雞蛋,今天是趙家幫赴撫松參加本年第二次參王大會的日子,兩口子按照習俗,給兒子包餃子。
五點過十分,趙軍、馬玲起床。
看他們起來,趙有財才開始剁肉餡。
小兩口洗漱完,趙軍去後院插食餵狗,馬玲在屋裡給公婆幫忙。
趙軍剛到後院,隔壁李寶玉、劉梅小兩口過來,他們兵分兩路,分別加入勞動當中。
七點剛過,熱氣騰騰的餃子就端上了桌。韭菜雞蛋和韭菜肉,兩種餡的餃子,趙軍偏愛韭菜雞蛋的,他覺得這個更鮮。
隨著趙軍吃完飯,趙家幫眾陸續到來。
此去撫松,一是見陣仗,二是見世面,所以趙家幫所有精壯,邢三、王強、張援民、林祥順、馬勝、李寶玉、解臣、趙金輝、李如海,此九人隨趙軍奔赴撫松。
看著趙家幫又發展壯大了,趙有財忍不住嘆了口氣。
“大哥,你咋還嘆氣呢?”趙威鵬在一旁,笑著問道:“我大侄兒還沒走呢,你就掂心上了?”
趙威鵬是開著他那吉普車過來的,到這裡後將車借給了趙家幫。
如此一來,趙家幫十人正好乘坐兩輛吉普走。
這樣做不是為了撐面子,而是過兩天王美蘭還要帶人下山,去歸置趙軍買的房子,給裡面添些傢俱。
吉普車坐人少,還拉不了傢俱,所以就留下了解臣的解放車。
本來趙威鵬也想跟著趙家幫去湊熱鬧,但考慮到王美蘭還缺個司機,於是趙軍就勸說他留了下來。
聽趙威鵬問話,剛才輕輕嘆氣的趙有財,此時重重地嘆了口氣。
眾人將趙家幫送至大院外,趙軍他們跟家裡人道別後,紛紛上車準備出發。
而就在這時,東邊跑來一人,大聲喊道:“姐夫別走!別給我扔下!”
“小弟?”馬玲一怔,坐在前車上的趙軍推門下車,皺眉看著邊揮手,邊往這邊跑的馬洋。
“姐夫,姐夫……”馬洋跑到趙軍身前時,已是上氣不接下氣。
馬玲撫著馬洋後背,問道:“小弟,你跑啥呀?”
馬洋沒回答馬玲的話,而是看向趙軍,氣喘吁吁地說:“姐夫,你們出門咋不領我呢?”
馬勝來趙家,許小青就抱著孩子去了婆家。
由於趙軍沒要求保密,所以許小青跟王翠花嘮嗑的時候,就說了馬勝和趙軍去撫松開會的事。
聽到許小青這話,馬洋套上的確良就往這邊跑。
馬洋還真聰明一次,今天趙家幫全體出動,還真是都穿了的確良。
但讓馬洋沒想到的是,趙軍被他這話問得一愣,然後脫口就道:“我領你幹啥呀?”
轟!
趙軍的話輕飄飄,但卻像一道驚雷在馬洋耳邊劈開。
馬洋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眼神發直,直勾勾地看著趙軍。
此時趙軍也是一臉懵,他不是打擊馬洋,而是壓根就沒打算帶馬洋。所以馬洋乍一問,問得趙軍有些懵。
“姐夫!”回過神來的馬洋,嘴唇微微發顫,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定定地看著趙軍,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發抖,一字一頓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一樣:“我也是趙家幫的,你們都走了,就給我自己扔家?”
“我們又不是玩兒去了!”趙軍有些不耐煩,道:“我們出去辦事兒去,你跟著幹啥呀?”
趙軍這話說的沒毛病,尤其是這次出去,可能還會跟人交手。在這種情況下,領個半大小子那不是拖累嗎?
至於李如海嘛,他屬於特殊人才。要說他一張嘴勝過百萬雄兵,那是扯淡。
可有時候,李如海那張嘴確實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可馬洋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趙家幫老的少的加一起十一個人,那十個都走了,就給他自己扔家,這他能幹才怪!
“姐夫!”馬洋指著從後車探出腦袋的李如海,大聲道:“李如海那樣的你都領了,你不領我?”
“哎?”李如海一怔,感覺很是不爽。
“小弟你說啥呢?”馬玲緊忙捶了馬洋一下,金小梅還在旁邊呢,馬洋這麼說人家孩子,金小梅能樂意嗎?
畢竟對馬洋來說,到死那天他都不會承認李如海比自己強。
而就在這時,頭輛吉普車上,馬勝推門下車,手扶車門衝馬洋喝道:“去!回家去!”
看到自己大哥,馬洋心生退意,可當目光掃過那面露譏笑的李如海時,馬洋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這孩子是個寧折不彎的性格,在眾人注視下,馬洋轉頭就走。
馬勝見狀,面色稍霽,還以為那小子這就回家呢。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瞬間讓馬勝、馬玲臉色鐵青。
只見馬洋大步走到頭一輛吉普車前,默然往地上一坐,下一刻便身子繃直,直挺挺地躺倒在地。
然後,躺倒在地的馬洋扯著嗓子大喊:“姐夫,要麼你領我去,要麼你們從我身上壓過去!”
“啪!”
“啪!”
一分鐘後,兩輛吉普車緩緩駛離趙家大院,馬洋捂著臉往家跑,跑回去找王翠花、許小青告狀。
大院前,趙有財、趙威鵬面面相覷,王美蘭、金小梅等人眼看馬玲氣得臉通紅,連忙好言相勸。
馬玲感覺太丟人了,同時也慶幸多虧自己大哥在,及時出手鎮壓了馬洋。
和馬玲差不多,此時坐在吉普車裡的馬勝仍不解氣。
可畢竟是親兄弟,而且馬勝這人性格也好,吉普車剛出屯子,他就開始心疼馬洋了。
但馬勝絕對沒有後悔,馬洋那孩子就該揍。
“哥啊。”這時趙軍充當老好人,對馬勝說:“你打他幹啥呀,咱給他拽一邊兒就得了唄。”
“揍他也不多,他太氣人了。”馬勝如此說,臉色也漸漸緩和。
趙軍剛要再說些甚麼,卻聽那開車的李寶玉道:“勝子哥,這方面我真挺羨慕你。”
“啊?”馬勝一愣,就聽李寶玉道:“自己弟弟不聽話,說抽就抽。”
說著,李寶玉左手把方向盤,空出右手在空氣中虛抽兩下,似乎在想象著自己暴抽李如海的場景。
馬勝:“……”
趙軍、邢三、王強:“……”
……
趙家幫兩輛車,上午十一點半過嶺,十二點前到橋頭村邵家。
這是趙軍和邵天鵬在電話里約定好的,趙家幫過來先在邵家用頓午飯,然後兩幫再共奔撫松。
打電話的時候,趙軍就跟邵天鵬說了,由於怕路上不安全,他得把邢三帶著。
與邢三相見,邵天鵬的臉色多少有些不自然。可兩人的恩怨,已被趙軍用一個老埯子給了了。
而且邢三早已不是那個有今天沒明天的山狗子了,如今的他是威震嶺上的三大爺。他不找邵天鵬麻煩,邵天鵬就偷著樂了。
反觀邢三,神色自若,該吃吃該喝喝。
雖然當年他捅了邵天鵬一刀,還撿走了邵家幫的參王,但邢三毫無愧疚。
在老山狗子看來,邵家幫敢動他妻兒的墳,即便不是故意的,也不容饒恕。
如今趙軍說那事了了,他不計較就是了。但邵天鵬要敢造次,他就讓邵家知道甚麼叫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中華煙雖好,但也消磨不了邢三骨子裡的強硬。
還得說薑是老的辣,邵雲金對邢三這個不太熟的舊人很是熱情,一口一個“老三”的叫著。
而邢三,對比自己長一輩的老胡子也很是尊重。就這樣,這頓飯的氣氛還算融洽。
酒足飯飽,兩幫人立刻動身,三輛吉普車駛向撫松。
趙軍他們來的時候,先走備戰公路,後走林場的機柴道。
雖然也都是土路,可那好歹有人養護。過嶺之後,路況愈發不好,趙軍一行於晚上七點十分,才到吳保國的廠房大院。
夏天天長,這時候還沒黑天呢。
聽到動靜的吳保國,帶著沈秋山出來迎接。
看到趙軍,沈秋山滿臉嗤笑地道:“趙把頭,咱們又見面了哈?”
這話看著像打招呼,但聽著可就帶著刺呢。
“呵呵。”趙軍面色不改,笑著回應道:“這不是嘛,聽說沈把頭放著個大寶貝,我們也都來見識見識。”
“哎呦!”沈秋山聞言,像是想起了甚麼開心事,笑道:“趙把頭,你還別說,我放著那大寶貝,還是託你的福吶!”
“是嗎?”趙軍問了這麼一嘴,但心中卻想:“你說的沒錯,要沒我,你哪見那寶貝去呀?”
“哎?”這時,邵天鵬好奇地插話,道:“趙把頭,這裡咋還有你的事兒呢?”
“老爺子你不知道。”沈秋山欠兒欠兒地奪過話頭,像是炫耀也帶著對趙軍的嘲諷,道:“趙把頭幹好人好事,大老遠地跑我們林場打狼去。完了他把狼都打了嘛,我們就上山抬棒槌。”
說到這裡,沈秋山還朝趙軍一比劃,道:“他前腳走,我們上山,就看著那大寶貝了!”
說完這話,沈秋山誇張地一拍巴掌,得意地大笑:“那大寶貝才好呢,才招人稀罕呢!”
聽沈秋山這話,邵天鵬、邵志強等邵家幫人心裡滿是羨慕,看向趙軍的眼神中卻都是惋惜。
而趙軍反應很快,緊接著沈秋山的話,就問道:“沈把頭,那照你這麼說,這裡頭還有我的功勞呢!”
“哎?”沈秋山聞言,臉色瞬間一變。趙軍這話要坐實了,那按照山規,趙家幫完全可以跟著分上一股。
這是沈秋山萬萬不能接受的,他緊忙回應道:“趙把頭,你這麼說可不對呀。咱兩幫事先沒合幫,完了還一句話沒有,這……可談不上有你功勞。”
“不對吧,沈把頭?”趙軍緊皺眉頭,追問道:“我一點兒功勞都沒有?”
“沒有,沒有!”沈秋山搖頭擺手,連說兩個沒有。
“沈把頭啊,那我沒有功勞,還沒有苦勞嗎?”趙軍又問,沈秋山一張臉緊繃,重複剛才的話語和動作:“沒有,沒有!”
緊接著,沈秋山怕趙軍糾纏,忙又說道:“趙把頭,你端這行裡的碗,你得知道啊。你沒那福氣,沒有那個財命,你不能惦記人家的呀!”
就在這時,一幫人從三層小樓那邊過來。
他們都是趙軍的熟人,有放山行裡的於萬山、戴春華、李鎮江,還有做野山參生意的宋家三兄弟、張躍進、徐千里。
上次參王大會的返程途中,這些人與趙家幫一起打擊路匪惡霸,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所以一聽說趙家幫到了,他們就都出來迎接。
趙軍衝眾人點頭示意了一下,然後看向沈秋山道:“沈把頭,你意思是我們趙家幫出力都白出了唄?”
“趙把頭,你這麼說就不對了。”吳保國開口,替他外甥說話,道:“秋山他們抬的這個參,跟你們壓根就沒有關係。”
“就是的。”沈秋山附和一聲,然後就被趙軍搶過話茬,問吳保國道:“吳把頭,按你這麼說,沈把頭這參不管賣多少錢,都跟我們沒關係呀。”
“沒關係呀!”沈秋山不等吳保國開口,就大聲回應趙軍:“你們出力是我們出的呀?你們不是給林場出的嗎?跟我們啥關係呀?”
“行!行!行!”趙軍似乎似乎是被沈秋山的話氣到了,但似乎還是不死心,又問沈秋山道:“沈把頭,咱行里人都知道,上不接天、下不接地,那大寶貝比大仙童都值錢,你從那樹裡……”
“這不用你管!”沈秋山抬手打斷趙軍,並且接著趙軍的話往下說:“我從那樹裡抬出金子、抬出粑粑,那都跟你沒關係!”
“你這話……你……”趙軍滿臉的無奈,看向於萬山等人道:“今天同行、各個老闆都在呢,沈把頭這話,大夥都聽著了啊。”
趙軍這話說到這裡就停下了,但沈秋山怕他接下來要道德綁架,於是忙道:“誰看著,我那樹裡的寶貝也跟你們趙家幫沒有關係!”
吳保國以及邵天鵬、於萬山等人的注意力,全在爭吵的趙軍和沈秋山身上,卻是誰都沒有注意到,趙家幫眾人面容緊繃,一個比一個臉色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