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蘭走過去，用手背輕輕磕了李彤雲肩膀兩下，意思是讓她起開。
李彤雲一怔，雖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離開了王丫身旁。
“孩兒啊，不哭了啊。”王美蘭揉揉王丫的小腦瓜，這孩子這些年苦沒少吃，但飯卻吃得不多，頭髮毛毛躁躁的，一看就是營養不良。
“跟太太上那屋看會兒電視，完了姑奶包餃子，包韭菜雞蛋的，今天割(gá)那韭菜可嫩了。”王美蘭的話語中帶著不容置疑，小丫頭聽完，就跟著老太太和趙老太走了。
“那邊兒咋說的呀，弟妹？”這話是邢三問的，這老山狗子行事素來是肆無忌憚，咋想咋做，這天底下能讓他顧及的人，不超過十個。
但此時，邢三卻問起了王美蘭對王丫的具體安排。而且問這話的時候，他還怕小王丫聽見，所以特意壓低了聲音。
有邢三起頭，眾人圍過來，聽王美蘭轉述王長有一家的態度。
“這特麼不是人！”王美蘭剛說完，解孫氏就爆了粗口，道：“雜艹的，我特麼真想削他們一頓。”
解孫氏此話一出，邢三、李彤雲跟著連連點頭。
而此時，趙威鵬拉著梁雪梅到趙老爺子身旁，三人嘀咕了幾句，然後由梁雪梅對王美蘭說：“嫂子，那個王甚麼他家，要確定不要這孩子了，我就跟你兄弟，我們養活。”
王美蘭聞言，看看梁雪梅，又看看趙威鵬。
見王美蘭看過來，趙威鵬用力點了點頭，笑道：“我家就那一個臭小蛋子，我這幾次上老楚家，就看他家那大胖丫頭好，呵呵……”
梁雪梅笑著拍了趙威鵬一下，緊接著又對王美蘭道：“嫂子，我是這麼尋思的。咱先不跟小丫說那麼些，完了這幾天就讓她跟著我們回去住，先在一起適應幾天。”
“哎，這行。”聽梁雪梅這話，王美蘭感覺靠譜，連著點頭道：“弟妹，你這麼安排是對的，先溝通、溝通感情。感情到了，啥都好說。”
“說啥呀？”王美蘭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緊接著，門簾被人撩開，李如海從外面進來。
“大娘。”李如海一進來，就跟王美蘭說：“我大嫂家打起來了。”
“啊？”王美蘭聞言眼睛一瞪，道：“跟誰打的？”
說著，王美蘭就往外走。她乍一聽李如海的話，還以為王翠花跟外人幹仗了呢。
要是這樣的話，王美蘭必須得去摻一手。
“大娘，大娘，你就別去了。”李如海見狀，緊忙攔住王美蘭道：“我馬大娘是跟馬洋吵吵起來了。”
“你這孩子！”王美蘭瞪了李如海一眼，沒好氣地道：“說那話，嚇我一跳。”
李如海咧嘴一笑，就見旁邊的徐春燕苦笑道：“馬洋那孩子，是不是犯點兒啥說道啊？一天不是惹他爸，就是氣他媽。”
“可不咋地！”李如海孜孜不倦地敗壞馬洋名聲，道：“他可不像話了，給我馬娘氣的嗚嗚直哭啊。”
可讓李如海沒想到的是，他話音剛落，金小梅就揭他老底，道：“你還腆臉說人家呢，就你去年出的那事兒，我特麼死的心都有啊。”
金小梅這話，聽得大夥哈哈直樂。
李如海聞言，忙過去摟住金小梅胳膊，道：“媽，你看你，過去的事兒，你還提它幹啥呀？”
金小梅沒說話，只笑著白了李如海一眼。
“哎？”李如海反應很快，他轉到一個適合的話題，緊忙轉移道：“昨天撿那小丫頭呢？她家來接來啦？”
李如海話剛出口，就捱了金小梅一巴掌，話題轉移失敗……
“你小點聲，瞎說甚麼玩意！”金小梅又給了李如海一杵子，然後將小王丫的遭遇說給李如海聽。
李如海聽完，憤怒地拍案而起，道：“豈有此理，太不像話了，我這就往長嶺去走上一趟，必要他王長有一家付出代價！”
“你給我消停的吧！”金小梅拽住李如海，道：“你跑外村嘚瑟，讓人抓住，不給你腿打折了！”
聽金小梅這話，李如海昂著頭，梗著脖子道：“媽，你太小看你老兒子了！我就靠我這一張嘴，天下大可去得！”
“你可拉倒吧！”出言反駁的是李彤雲，她一臉不屑地看著李如海，道：“上月上永勝跟老龐家打仗，他家那小子比你小兩歲、比你矮一頭，你都沒打過人家。”
“我……”李如海被噎的說不出話來。
懟滅了李如海，李彤雲起身，對眾人道：“要我說，就讓小丫跟我習武。等練就一身好武藝，就讓她殺回長嶺……”
“去！去！去！”李彤雲話沒說完，就被王美蘭給打斷了：“你這丫頭，你一天不教孩子好的！”
“就是！”趙有財附和，道：“我說我家小虹咋在學校總打仗呢，那都是跟你學的。”
“那才不是呢，大姑夫，那是跟……”李彤雲哪敢背這麼大的鍋，當即就要反駁。但在要反駁的時候，她看向了邢三和解孫氏。
感受到李彤雲的目光，老山狗子、虎媽子眼睛皆是一橫，李彤雲後邊半句話終是不曾說出口。
與邢三聯手壓制住了李彤雲後，解孫氏連忙轉移話題，道：“行啦，咱趕緊包餃子吧，一會兒小虹、鈴鐺她們放學了。”
聽解孫氏這話，眾人緊忙忙活起來。和麵的和麵，洗韭菜的洗韭菜，王美蘭去後院煎雞蛋。
人多力量大，沒用上一個小時，四百多餃子包好了。
孩子的歡笑聲和狗叫聲中，趙虹一幫孩子跑進了趙家大院。
“虹啊，鈴鐺啊，你們都過來，來！”老太太將一幫孩子叫到身前，然後將王丫介紹給他們，道：“虹啊，這是你小侄兒女，叫王丫，你們叫她小丫都行。”
“侄女？”還沒等趙虹有反應，小鈴鐺先是眼睛一亮。趙虹的侄女，那豈不是跟她同輩？
一直以來，小鈴鐺帶著一幫小姑、小叔的，天天操心受累，總算來個能幫她分擔的。
“小丫。”趙虹上下打量了王丫一眼，道：“你咋這麼瘦呢？”
王丫怯生生地看著趙虹，她有個比她大兩歲的哥，但那小子在家的待遇可不是她能比的。
那小子出去跟小夥伴玩，她在家幫著幹家務。那小子跑一身泥回來了，換下來的髒衣服，她馬上就得給洗。
所以王丫長這麼大，既沒有小夥伴，也沒跟別的孩子玩過。
她曾無數次在院子裡，看到院外的一幫孩子嬉戲玩耍。但她從來不羨慕，因為她知道自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
至於為甚麼不一樣，王丫不知道，她也沒去想過。
此時看著一幫的孩子，王丫心裡充滿了恐懼和自卑。
“小虹啊。”這時，梁雪梅過來，柔聲對趙虹說：“你們洗手去，咱馬上就吃飯。完了吃完飯，你們領小丫出去玩兒去啊。”
“哎！”趙虹答應一聲就跑了，她一跑，其他孩子跟著就往壓水井那裡跑。
“走啊，小丫，咱也洗手去。”梁雪梅拉起王丫的小手，那小手跟雞爪子似的皮包骨頭，一點肉也沒有。
王丫乖巧地跟著梁雪梅去了，這孩子走出幾步，還回頭看了眼老太太。
雖然她跟這位老人相處還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但老太太對她的關心與照顧，是王丫以前從來沒有體驗過的。
老太太始終注視著被梁雪梅牽走的王丫，她想不明白甚麼人心能硬到那種程度，苛待自己的血脈。
老太太和江華一輩子無兒無女，王丫雖然是個女孩，但老太太敢說他們老兩口要有這麼個孩子，也肯定會當塊寶似的捂著，所以她理解不了王長有一家的行為。
見王丫向自己看來，老太太揮了揮手，示意讓王丫跟著梁雪梅去。她年紀大了，她沒法將王丫留在身邊。
而且經過這一陣子的相處，老太太知道趙威鵬一家都是好人，王丫要真能跟著他們，那就是這小丫頭的福氣。
當梁雪梅帶著王丫洗完手時，趙虹等一幫孩子已經上桌了。
“雪梅，你領小丫，你們先吃。”王美蘭端著兩盤熱氣騰騰的餃子過來，招呼梁雪梅一聲。
要擱平時，梁雪梅肯定得等王美蘭、金小梅她們一起入席。但此時梁雪梅知道，王美蘭是讓她照顧王丫。
兩張桌子支在院裡，男人、老人、孩子們都已入席。
這個季節的韭菜雞蛋餡水餃，當真是鮮香無比。蘸上一口醋，鮮味又提了一個層次。
吃了兩個餃子，趙有財感覺不過癮，從窖裡拽上來一個筐，然後從筐裡拿出四瓶啤酒，分給趙威鵬、邢三和趙老爺子。
趙威鵬胖，一到夏天吃大米飯都得泡涼水。可這口餃子就吃燙的，幾個餃子下肚，趙威鵬腦門上都見汗了。
此時配上涼啤酒，或許傷胃，但真叫一個爽啊。
這時，王美蘭、金小梅、楊玉鳳、徐春燕各端兩盤餃子從後院過來。至此，四百多個餃子都出鍋了。
四人之後，是端著一個大盆的劉蘭英。盆裡是餃子湯，湯盆放在菜園的矮圍牆上，用勺擓在一個個小碗裡，這叫原湯化原食。
王美蘭她們剛坐下，馬玲就回來了。
要不是為了勸她媽，馬玲早就回來了。跑出去一上午，馬玲都餓了，坐下就狼吞虎嚥地吃起了餃子。
飯後，趙虹等一幫孩子，裹著王丫到陰涼處跳皮筋。
這幫孩子天天在一起，同進同出，同吃同玩，所以他們之間的感情很好。
雖然他們在學校的時候，愛跟同學動手是不假，但內部非常和諧，互相友愛、互相謙讓。
對於新加入的王丫，趙虹也知道照顧她，要帶著她跳皮筋。
“二姑，我不會。”王丫如此說，趙虹驚訝地看著王丫，道：“小皮球你都不會？”
小皮球，架腳踢，馬蓮開花二十一……
也不知道在那個沒有網路的年代，這套童謠是怎麼做到全國統一的。
莫說是趙虹他們了，就連趙春小時候都跳這個。
可在一幫孩子的注視下，王丫紅著臉搖了搖頭，她倒是看過別人跳，但自己沒跳過。
“來，咱倆先倆筋兒，完了我過後教你。”這話是小鈴鐺對王丫說的，而所謂架筋就是撐筋，也就是在兩邊站著，撐開皮筋而不跳的兩個人。
王丫激動地將皮筋一頭套在了自己小腿上，雖然不會跳，但能參與進來，就足以讓她激動不已了。
“小皮球、架腳踢，馬蓮開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歡快的童謠聲在趙家大院裡響起，小猞猁在矮圍牆上慵懶地打著哈欠。
快樂的午休是短暫的，下午一點整，王美蘭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你們別玩兒啦，都上學去吧。”
趙虹聞言，小嘴一撇。而王丫看著準備去上學的一幫孩子，臉上滿是茫然。
“你上學去不？”這話是趙娜問王丫的，眼看王丫搖頭，趙娜嘟囔道：“不上學真好。”
“走了，小妹。”趙虹招喚趙娜一聲，然後她看向有些手足無措的王丫，想起飯後王美蘭偷偷拉過她，告訴她王丫這孩子沒媽很可憐，讓她好好照顧王丫。
趙虹再看看王丫身上的花布衫，那是她媽給她做的，而此時周圍孩子和她，穿的都是嶄新的海魂衫。
雖然她那件花布衫也不錯，但在這一幫海魂衫裡，就顯得格格不入了。
忽然，趙虹似乎做了甚麼決定，她在其他孩子不解的目光中，向屋裡跑去。
在外屋地的王美蘭看趙虹進來，直接問道：“你不上學，你幹啥去？”
趙虹沒吱聲，一路跑進東大屋。
此時趙有財正在炕上睡覺，趙虹上炕，開啟炕櫃掏出她那件嶄新的紅白條紋海魂衫。
趙虹拿著衣服下炕就往外跑，經過外屋地時，王美蘭見狀喝道：“你幹啥呀？你穿幾件啊？”
趙虹腳步不停，跑到屋外，跑到王丫面前。
“給你身上衣服脫下來。”趙虹一句話，給王丫造一愣。
王丫這孩子雖然才六歲，但她的經歷，讓她比同齡孩子懂事的多。她知道自己身上的衣服是趙虹的，所以當聽到趙虹這話時，王丫以為趙虹要將衣服要回去呢。
王丫眼中神色一黯、眼眶一酸的時候，趙虹將手中海魂衫一抖，道：“完了你把這換上。”
“啊？”王丫懵了，瞬間眼眶也不酸了，瞪著大眼睛愣愣地看著趙虹。
“你快點的！”趙虹說著就上手，開始扒王丫的外衣。
這可不是霸凌！
這幫孩子，從小鈴鐺到林小寶，都單純得很，他們沒有男女有別的概念。
這是那天徐春燕抽林小寶，要不然那孩子一熱，就在大庭廣眾下將自己脫個光溜溜。
王丫上身的布衫被趙虹扒下，然後趙虹將海魂衫兜頭套在王丫身上。
此時的王丫，整個人暈乎乎，仍好像做夢一樣。
“這個也給你，你留著換著穿啊。”趙虹把手裡的花布衫塞在王丫懷裡，道：“完了我們先上學去，到會兒就回來。你在這屯子，誰要欺負你，你就提我。”
說完這話，趙虹一挺胸脯，又補充道：“好使！”
說著，趙虹還拍了拍王丫的肩膀。
等收回手，趙虹大喊一聲“上學去”，然後就帶著一幫孩子跑了。
王丫看看離去的那幫孩子，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海魂衫，當真感覺這就是一場夢。
趙家房門外，王美蘭看著跑向院外的孩子們，嘴角上揚，笑容浮現在臉上。
揹著手的趙有財站在王美蘭身後，喃喃道：“我們老趙家孩子，就是仁義呀。”
聽到這話，王美蘭嘴角一扯，眼角往後一掃，道：“對，我們老王家都壞人，哈？”
趙有財哈哈一笑，王美蘭也笑了，然後她快步走向王丫。
“小丫呀。”王美蘭道：“先把那衣裳脫下來。”
“啊？”小丫頭聞言一怔，然後她手忙腳亂地去脫自己身上的海魂衫，並著急地道：“姑奶，這衣裳我不要。”
“甚麼不要。”王美蘭笑道：“她給你套反了。”
王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