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綠葉,入眼一色,內裡不知藏著甚麼東西,正迅速地向趙有財、王強移動。
二人抬眼望去,好似有那綠色浪頭隨漲潮向自己湧來。
“甚麼玩意!”王強厲聲喝問,雖然感覺來的不像人,但也必須問一嘴。萬一真是人呢?不管不顧就打,必蹲笆籬子。
喊完不見有回應,王強舉槍就打!
“啪!”
槍聲起,也不知道打沒打到,但見對面不再有動靜,只有少許枝條、草葉搖曳。
見此情形,王強眉頭微皺,看向旁邊的趙有財。
趙有財神色如常,雙手掐槍立於原地。
“姐夫,我讓他們給狗牽過來?”王強知道這時候人不能貿然上前,就想要去找狗。
王強的提議沒毛病,但趙有財卻置若罔聞,緊緊地盯著前面。
王強順趙有財的視線望去,入眼還是一片綠,仔細看時只見草尖、樹葉隨風輕搖。
王強剛要有動作,距離他們十餘米處的半人多高草叢忽然分開。
“吭……”一頭棕熊咆哮而出,撲向趙有財、王強。
王強大驚,但跑山多年的經歷讓他下意識地舉起了槍。
“啪!”槍聲響起,王強一愣,他這邊槍還沒上臉,那槍根本不是他打的。
此時王強雙手端槍向前看去,眼見棕熊翻身栽倒。
王強再看向身旁,就見趙有財將槍口一轉,隨手關了保險,邁步就往前走。
“姐夫!”王強一把拉住趙有財,大聲喊道:“補槍啊!”
“補甚麼槍?”趙有財推開王強的手,邊走邊道:“一槍給腦瓜子磕碎了,還補甚麼?”
“你咋知道給腦瓜子打碎了呢?這多危險吶?”王強生怕趙有財出事,端槍衝到趙有財前面,想過去給棕熊補槍。
可等王強到近前,看到棕熊身體想要補槍時,卻被趙有財攔了下來。
“幹啥呀?”王強大聲質問,卻被趙有財往前一推。
王強踉蹌著跌向棕熊,此刻他心中滿是恐慌。
可當他腳尖捱到熊毛時,王強穩定住了身形,也看到了棕熊被子彈打碎的頭顱。
“咋樣兒?”這時,趙有財的聲音從王強身後響起:“是不死透了?”
王強回頭,驚訝地看著趙有財,又問了跟剛才同樣的問題:“你咋知道給腦瓜子磕碎了呢?”
炮手打獵,閉一眼、睜一眼,睜的那隻眼睛與槍星、獵物成一條線。
當射出子彈後,炮手能夠透過槍星看到獵物是否中槍,但看不到具體獵物傷到哪裡、傷成啥樣兒。
“我看著了。”趙有財知道王強是怎麼想的,然後又語氣平淡地說:“我沒瞄。”
“你沒瞄……”王強聞言臉色大變,衝著趙有財大聲吼道:“你不瞄,你沒打上吶?”
人的視覺是有欺騙性的,很多打圍多少年的老炮手,都會有同樣經歷:獵物尤其是傻狍子,衝到人前身三五米的位置,人匆忙端槍不瞄就打。
開槍的一瞬間,他感覺能打中,但實際上卻連毛都打不著。
王強都有過這種經歷,但那是打狍子,打不著也就那麼地了。
可趙有財打的是棕熊啊,一槍不中它頂槍上,這麼近的距離,很容易將他二人撲倒一個。
被王強吼,趙有財也只是瞥了他一眼,道:“這個血咧勁兒,跟你大外甥一個德行。”
“我特麼……”王強聞言大怒,但他沒事的時候敢陰陽趙有財兩句,卻不敢跟趙有財硬來。
“你等我回去給你告我姐!”氣憤的王強丟下一句話,扭頭就走了。
“這一天!”看著王強離去的背影,趙有財撇了撇嘴,道:“都說特麼養兒隨舅,這倆人都這玩意兒!”
王強氣呼呼地走了幾步,就看到了牽狗站在不遠處抻脖張望的趙威鵬四人。
“咋樣兒啊,強子?”趙威鵬一看王強,便大聲問道:“你倆也不讓我們上前兒,你倆打著了嗎?”
“打著了。”王強語氣生硬地回了一句,他話音落下,趙威鵬四人便帶著狗往上跑去。
當四人趕到時,趙有財正坐在道邊抽菸呢。
看到人、狗都來了,趙有財衝那棕熊屍體揮了下手,道:“開膛、卸肉、餵狗。”
四人四狗圍到棕熊屍體前,這要是一般的獵狗,即便是屍體也會撲上去撕咬。
但趙家狗幫從去年開始,就不會攻擊失去戰鬥力的獵物。如今看到死棕熊,四條狗湊上去聞聞,就坐、趴在周圍等著喂肉。
開膛這活兒,趙威鵬、趙金輝都做不來。馬勝雖然喜歡打獵,但他一年也上不去幾趟山。
最後,這活兒就落到了佟友豐身上。
佟友豐熟練地給棕熊開膛,將那膽摘出來,恭敬地拿到趙有財面前,說:“趙師傅,這膽你收著。”
佟友豐喊這聲“趙師傅”是充滿敬意的,這是一個打圍人對趙有財槍法、能力的高度認可。
可趙有財聽了,卻是很不高興,他認為這佟友豐管王美蘭叫趙大奶奶、管趙軍叫趙大少爺。那到自己這裡,就算不叫趙大爺爺,也應該叫自己一聲趙老爺吧?
心情不好的趙有財,看都不看佟友豐一眼,只接過熊膽,道:“四個帶掌大腿,我都拿走,剩下肉你願要不要。”
“啊?”佟友豐一怔,就聽趙有財繼續說道:“完了這熊膽賣了錢,有你一百。”
趙家人打圍,從來不在獵物的分配上斤斤計較。這是趙有財看佟友豐不順眼,要不就給他二百了。
可佟友豐聽到這話卻是大喜,他這一趟跟著趙有財上山,就牽了牽狗,根本沒出甚麼力。
現在不但有肉分,還有錢拿,佟友豐激動地向趙有財連連作揖,道:“謝謝趙師傅!謝謝趙師傅!”
聽他這話,趙有財心裡更不痛快了,當即一甩手道:“去幹你活兒去吧!”
“哎!”佟友豐痛快地應了一聲,然後轉身就跑。
就當趙有財在山上擺譜時,趙軍正騎著摩托,帶著李如海往林場趕。
趙軍去露水河打狼是出公差,雖說他完成任務以後,露水河那邊肯定會給永安林區的領導打電話,誇獎趙軍並道謝。
但回來以後,趙軍也應該到單位,找主管領導做個簡單彙報。
趙軍原定是明天去,但想到明天還要下山找房子,他就急匆匆地奔林場來了。
進林場大門,趙軍降低車速,問身後李如海道:“如海,你不上你生活、戰鬥過的地方看看吶?”
“今天不去了,大哥。”李如海看了收發室一眼,道:“你捎我一骨碌,給我放大柳樹那兒。”
趙軍聞言,驅車向前,半路將李如海放下,他自己騎著摩托奔辦公樓。
在辦公樓前停車,趙軍翻身下了摩托,先到保衛組找組長劉金勇。
趙軍進保衛組,眾保衛員紛紛跟他打招呼。趙軍看了一圈,發現劉金勇不在。
趙軍還以為劉金勇今天休班呢,可一問才知道劉金勇被保衛場長閻書剛叫去了。
正好趙軍還要見閻書剛,他便上樓來到保衛場長的辦公室外。
趙軍敲門,屋裡傳出“請進”聲,他才推門進去。
“閻場長、組長。”趙軍進屋就跟閻書剛、劉金勇打招呼。
“哎呦!”見是趙軍,閻書剛在短暫的驚訝後,抬手喚道:“來,趙軍,你來的正好。”
“嗯?”趙軍一怔,走到閻書剛對面,見閻書剛示意,他便坐到了劉金勇身旁。
“趙軍吶。”劉金勇看著趙軍,笑道:“你這趟出門兒,可挺給咱場爭面子。”
“呵呵。”趙軍一笑,道:“組長,這不都應該的麼?”
見趙軍如此謙虛,劉金勇眼中滿是讚賞之色。自己這個副手雖然經常見不著人,但只要是安排給他的任務,趙軍都不含糊。
而一向嚴肅的閻書剛,此時臉上也露出笑容,他隔著桌子遞給趙軍兩張紙,道:“趙軍,你看看這個。”
趙軍文化不高,但還是認字的,他將那紙接過來,拿到面前一看,原來是RM武裝部下發的檔案。
檔案指示根據ZY1985年22號檔案確定的民兵方針,不再全民皆兵,但基幹民兵、專業分隊和應急分隊都必須進行訓練。
像東北邊境、林區、農墾區,一直都是民兵訓練的重點地區。
從86年武裝部改制,87年就恢復了訓練。
去年這時候趙軍還在驗收組呢,沒趕上去年的民兵訓練,但他今年趕上了。
檔案上下達的任務是基幹民兵、連排幹部、地炮、專業通訊兵、專武幹部分批輪訓,在八一前訓練十五天到二十天,然後在八一後舉行民兵大比武,評選出優秀民兵連。
趙軍看完檔案的內容,就將目光投向了閻書剛。
趙軍在這林場幹了兩輩子,他知道有民兵訓練這一說,但這跟他們保衛組沒啥關係。
他們保衛組三班倒,日夜守衛林場就夠了,哪有工夫去訓練、去比武啊?
在趙軍的記憶裡,去年民兵訓練的時候,四個家屬區聯合成立了一支不到六十人的民兵連,由四個屯長也就是治保主任輪流帶隊訓練。
“閻場長、組長。”趙軍試探著問閻書剛、劉金勇,道:“咱把這檔案精神傳達下去呀?讓幾個治保主任早點準備,抓緊時間訓練吶。”
“先不著急,趙軍。”閻書剛攔下趙軍,道:“我有個想法,我想讓你組織今年的民兵訓練,然後去參加大比武。”
“啥玩意?”趙軍一愣,震驚地看著閻書剛。
趙軍知道在林場三大場長中,保衛場長是最沒存在感的,但也不能硬找事啊。
就在這時,閻書剛又對趙軍道:“正好現在林場不生產、不啥的,你們營林保衛也沒那麼忙。我跟劉組長的意思,你這給事抓起來,然後給咱林場好好爭爭光、露露臉。”
“我抓得起來嗎我?”趙軍都無語了,但領導交代下來的任務,又指出趙軍最近不忙,趙軍也沒法拒絕啊。
“這……這……”趙軍翻開著面前的兩張紙,嘴上說著:“都訓練啥、比啥呀,我都不知道啊。”
趙軍以前參加過民兵訓練,也看過屯子人訓練,簡單來說就是佇列、打槍、刺殺、投彈。
至於三打三防,那就比較高階了,趙軍以前跟著訓練的時候年紀還小,淨跟著混、跟著玩兒了。
“咱們訓練、比武都是基礎的。”劉金勇在旁邊對趙軍說:“也就是佇列、射擊,還有投彈。像戰術、炮兵、通訊、防化、防核,那都跟咱沒關係。完了咱們不是林區麼,咱們還得有點兒護林防火、抗洪、處突……”
“甚麼?”趙軍沒聽懂,直接問道:“抗洪跟甚麼?”
“處突,就是處理突發事件。”接話的是坐在對面的閻書剛,他說這話的時候,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趙軍。那意思很明顯,就是在說好好的一個保衛幹部,怎麼連這都不懂。
感受到閻書剛異樣的目光,趙軍低下頭,掩飾住自己扯動的嘴角。
趙軍想說你倆這麼明白,你倆上唄,但他不敢。
“剛跟你說的是訓練科目。”見趙軍低頭看著檔案,劉金勇又道:“等到大比武那前兒啊,防火、抗洪應急那些就不比了,咱們跟人家比的是啥呢?
都是基礎的,一共三樣兒:佇列、射擊,完了還有投彈。”
“射擊我會,那佇列、投彈……那……”趙軍有些犯難,這時閻書剛喚劉金勇道:“劉組長啊,你到會兒跟那個各個家屬區治保主任說,讓他們必須配合趙組長,一定得搞好訓練。”
說到這裡,閻書剛稍微停頓一下,然後定調子道:“告訴他們,有比武,咱們就要上;有榮譽,咱們就要爭!”
“好的,閻場長,我知道。”劉金勇道:“我一會兒就跟他們溝通。”
回應完閻書剛,劉金勇又對趙軍說:“趙軍同志,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咱永安林場民兵連的連長。”
“我能行嗎,組長?”趙軍瞬間感覺頭大,擺弄一幫人走佇列,他哪會呀?
“能行。”劉金勇笑道:“我跟周成國說了,讓他給你當副連長。有他呢,你怕啥呀?”
“這……”聽說周成國來幫自己,趙軍心裡稍微有底了。周成國是從部隊出來的,肯定有過硬的軍事素養。
“趙組長啊。”這時,閻書剛對趙軍道:“我聽說咱們林區,你和周成國的射擊水平是數一數二的,咱們射擊這方面,應該沒問題吧?”
閻書剛來永安上任也有一段時間了,由於地位的尷尬,他想燒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也沒柴火。
這人吶,就不能閒。領導,就更不能閒了。
此時閻書剛盼望著永安林區能在這次民兵大比武中取得優異的成績,最好是能拿回一個“先進民兵連”的榮譽。
“應該沒問題。”接這話的是劉金勇,他笑著對閻書剛說,“趙組長那射擊水平還用說嗎?那是實戰鍛煉出來的。”
“呵呵……”聽劉金勇這話,一向不苟言笑的閻書剛都樂了。
“我也聽說了。”閻書剛對趙軍說:“你別看我來的時間短,但他們都說,自從那個周成國不上山了,這林場也就沒人能跟你比了。”
閻書剛這話,還真是他聽來的。至於那個實際上的永安林區第一槍趙有財,閻書剛聽到有關他的訊息都是負面的。
兩個領導這麼說,趙軍也是無語了。等他拿著那兩張紙,從閻書剛的辦公室出來後,趙軍快步下樓,到外面騎上摩托就往後勤跑。
與此同時,一車間裡正跟工友小聲嘮嗑的馬大富,忽然聽見有人叫他:“馬大爺,馬大爺!”
“嗯?”馬大富抬頭一看:“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