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肩犬
1
這是一間光線明亮的客廳。
一個年輕女子橫倒在沙發扶手上,她的腰向後彎了九十度,頭髮觸到了地板,黑頭髮上沾染的血跡並不明顯,但咽喉三厘米寬的傷口讓她看起來仍然可怖。
在她觸地的頭髮旁邊,是一條脫離了身體的腿。
那是條男人的腿,他的身體不在這個房間,在陽臺防盜窗上頭下腳上地倒掛著。
這是對年輕夫婦結婚的新房,鮮紅的喜字非常新,可惜黑褐色的血跡將原本溫馨的家居汙染得陰森恐怖。
櫻杏警署的警長關崎正對著男性被害人的腿拍照。這條腿是被扯斷的,將他扯斷的不管是甚麼,顯然有極大的力量,並且男性被害人是在陽臺遇害的,兇手把他的腿扯下來,血跡蜿蜒了一路,最後拖到客廳裡,不知道有甚麼具體意義。
關崎的小助手——見習警員沈小夢慘白著臉哆哆嗦嗦地給女性被害人拍照,法醫和技術科勘查現場的同事還沒有來,他在做力所能及的事。但這屍體實在太恐怖了,她的喉嚨就像被掰開的橘子,露出裡面鮮紅柔軟的肉,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頭,沈小夢拍照的手一直在發抖,所以相片始終照不好。
關崎若有所思,他拍好照片站起來。根據兩具屍體的死狀,女性被害人是在翻越沙發的時候被撕開喉嚨死亡的,男性被害人是在往陽臺防盜窗的逃生門攀爬的時候被撕開腿部大動脈死亡的,他們顯然正在驚恐萬狀地逃避甚麼,而兇手的力量非常大,大得超乎正常人的想象。
“沈小夢。”他在屋裡張望了一下,“被害人家飼養有大型寵物嗎?”
“啊?”沈小夢整個跳了起來,“什……甚麼?”
“我說這家人養有甚麼獅子、老虎、豹子,或者是鱷魚之類的會吃人的寵物嗎?”關崎不耐煩地問,“這現場怎麼看都像是被猛獸襲擊了。”
“報告長官!獅子、老虎甚麼的,國家不準養的。”沈小夢結結巴巴地說,“他們養了一隻寵物狗。”
“寵物狗?”關崎皺起了眉頭。
他不認為寵物狗能造成這樣的傷害。
但當他看到死者吳沁養的那條聖伯納犬的照片之後,對以上想法有了一點改觀。
聖伯納原產丹麥,是一種巨型工具犬,肩高據說可達一米,體重可達一百多公斤,從前多用於進行雪地救援。它在十九世紀幾乎絕跡,現在的聖伯納多數是混有聖伯納血緣的雜交犬,體形遠沒有祖先巨大。
但吳沁家裡養的這一隻有點反常,關崎看著那隻叫作“大聖”的聖伯納犬的照片——它蹲在沙發邊,頭部到了女主人吳沁的胸口位置。說明它坐著都在一米以上,如果是站起來或是撲上來,撕開女主人的喉嚨或是扯斷男主人的腿似乎並沒有甚麼難度。
“好傢伙它看起來比老虎還大。”關崎想,雖然他也不知道老虎具體有多大。
但聖伯納是一種溫馴的狗,它們是優秀的家居伴侶犬,對主人非常忠心,幾乎沒有聖伯納故意傷人的記錄,更不用說殺人。
難道吳沁家養的這隻狗得了狂犬病,所以沒有理由地發狂咬人?關崎的眉頭皺得更緊,問道:“他們家的這隻狗呢?”
“不……不見了。”沈小夢說。
“這隻狗可能有問題,很有可能得了狂犬病,發通知給兄弟單位,全城搜捕這隻狗!”關崎拿著大聖的照片,眯著眼看了很久。
“是!”
2
在芸城市一個普通的居民小區,芸城大學哲學系的學生蕭安中午回家的時候看到了樓下有一輛警車,這讓他火冒三丈。
蕭安不知道唐研有多少異能,他也不想知道,他從小以為自己是普通人,長大後也只想做一個普通人,所以對關崎這種旁敲側擊、時刻找上門的做法非常生氣。
“砰”的一聲,蕭安粗魯地推開了自家的門。果不其然,關崎正坐在沙發上,唐研拿著他的茶杯倒著他買的牛奶給關崎喝——該死的!自從這個超物種住進他家之後,他的家、他的沙發、他的電腦、他的一切都莫名其妙地歸唐研所有了,他用起來比主人還順理成章。
“喂!那是我的杯子!”蕭安怒氣衝衝地瞪著關崎。
關崎立刻喝了一口,若無其事地說:“哦。”蕭安怒目去瞪唐研,自從認識這個傢伙,他的脾氣就越來越暴躁,都是被這個超物種折騰的。
唐研抱著蕭安的抱枕,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又略帶驚奇的微笑說:“你回來了?”
蕭安瞪了他幾秒鐘,終究是不敢對未知生物發火,只好硬生生扭回去看關崎:“關警官,你又來幹甚麼?”
“轄區內發生了一起寵物傷人案,我來問問唐研的想法。”關崎在“欺負小青年”這件事上駕輕就熟,沈小夢在他手下沒有一天不是暈頭轉向的。
“連寵物傷人案都要找上我們家?下一次關警官是不是連寵物失蹤案也要找我們解決?”蕭安這個月已經是第五次下課回家看見關崎了,忍不住咆哮,“難道警局沒有別人了嗎?”
“這次的案件不一樣。”關崎回答。
其實他每次都這麼回答,但每次蕭安都被這句話吸引,問:“怎麼不一樣?”
關崎亮出了那張聖伯納犬的照片,說:“這隻超級大狗可能咬死了它的主人。”
蕭安看著照片上那隻表情溫馴,看起來乖得不能再乖的大狗:“啊?”
“我想知道這隻狗為甚麼會長得這麼大,這是一個新品種,或者只是普通的返祖現象?”關崎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唐研,“它是正常的嗎?”
唐研已經看過了那張照片,答道:“看起來很正常。”
“我從來沒看見狗長得這麼大。”關崎聳了聳肩,“它看起來比藏獒大得多,這隻狗現在不見了,我們在受害者家裡發現兩具屍體,很明顯都是受猛獸攻擊死的,身上有咬傷和撕裂傷,很可能是受寵物狗攻擊死亡。”
“你覺得不正常,懷疑那隻狗是個新品種?現在它遊蕩在外,所以你才來找唐研?”蕭安恍然,“你怕它有特殊能力攻擊你的手下,所以找唐研幫你抓狗!”
關崎咳嗽了一聲,雖然他臉皮厚,但是蕭安說得太直白了,他也有點尷尬,說:“大概也可以這樣說……”
“關警官,”唐研一直面帶微笑,“你是從案發現場直接來的?還沒有時間好好整理手上的資料吧?”
關崎點頭,他忙著喝牛奶,因為蕭安一直瞪著他。“我覺得來這裡就可以好好分析……”他隨便對付著回答,嘴裡全是牛奶。
“是來這裡就有人幫你分析吧?”蕭安翻了個白眼。
唐研並不介意,說:“現場照片看起來的確很像是受到猛獸襲擊,並且在屍體旁邊有很多狗的血腳印,但除了狗腳印之外,這些、這些還有這些,又是甚麼?”他放大圖片,指著女屍旁邊的那片血跡,那是非常凌亂的一塊地方,有男屍的腿,女屍的頭髮,拖痕、擦痕和大片雜亂的斑塊狀痕跡。
在混亂的血液痕跡中間,有非常多的狗爪印,其中絕大多數任何人都可以看出,那是狗在拖拽人腿的時候留下的,但在這些痕跡中間,確實有幾點奇怪的痕跡。
那是一種好像鳥足的、帶有鉤爪的極細的印子,不過一到兩厘米直徑,也可能是某一種紐扣的印記,也可能是一隻好奇的鳥曾經在血泊中經過。總而言之,類似形狀的印子在狗爪印和血泊之間出現了幾次,並非偶然形成的印跡。
關崎反覆將圖片放大,細看那些痕跡:“這東西我會讓動物學家給一個鑑定。”
唐研點了點頭,說:“關於那隻逃走的狗,我會幫你注意。”
“對案件有甚麼看法?”關崎問。
唐研微眯起眼,答道:“到目前為止,我只看到那隻狗拖走了一條人腿的證據,並沒有看到它咬死人的證據。”
“有道理。”關崎拍拍他的肩,“先走了,有進展再聯絡。”
蕭安看著關崎火燒屁股一樣地走掉,覺得這個人已經從懷疑唐研是萬惡的變態殺手,到習慣性利用唐研破案了,蕭安說:“你真的要幫它抓狗?”
“嗯。”唐研很認真地說,“閒著也是閒著。”
“那你為甚麼不去打工?”蕭安忍不住問,為甚麼是他上完課去打工賺錢養家,而唐研可以每天都躺在家裡看電視!
“因為我不吃不會餓死,你會。”唐研說。
“你——”蕭安為之氣結,衝進房間關起門,第一百次後悔為甚麼要把這東西帶回家。
3
關崎回到警署,經他訓練的沈小夢在整理材料方面簡直是個天才,很快沈小夢帶著一疊紙溜進他的辦公室:“長官。”
“查到甚麼了?”關崎問。
“男性死者的病歷顯示他的右後肩長了惡性腫瘤,而初步屍檢發現他的惡性腫瘤被人強行切除,在腫瘤所在的位置挖了一個很深的血洞,失血量很大。所以大家都有點懷疑,狗應該沒辦法造成這樣的傷。”沈小夢小聲說。
“哦……”關崎低頭看材料,“就是說存在一個意圖不明的兇手,為了治療男性死者——或者是為了謀殺男性死者,偽造了大聖襲擊主人的假象?”
“但是男性死者那個被懷疑是兇手製造的傷口上有大量大聖的唾液……”沈小夢的聲音越發小了,“那隻狗肯定咬過傷口。”
關崎想了一會兒,說:“等具體屍檢結果出來再商量,現在言之過早。”
“是!”沈小夢慌忙應是,悄悄地準備退出辦公室,突然又忍不住說,“可是女性死者的傷口上沒有狗的唾液……”
關崎微微一愣,揮了揮手,還是示意沈小夢先出去。
如果女性死者的傷口上確實沒有狗的唾液,那就是有人嫁禍給聖伯納犬大聖,在這個案件中就存在一個真實的兇手。
但如果這是一個心思細膩、有預謀的兇手,又怎麼會粗心大意到沒有在女性受害人的傷口上製造狗咬的痕跡呢?聖伯納很溫馴,弄到它的唾液塗到女屍的傷口周圍並不困難。
真相會是甚麼?兩個死者一隻狗,案情彷彿很簡單,關崎卻有了越來越多的疑問。
十五分鐘後,沈小夢又敲了關崎的門報告:“長官,排查組的師兄有了新發現。”
關崎正在白紙上塗塗畫畫,推測一切可能性,聞言抬起頭來:“說。”
“剛才排查組的師兄說男性死者吳沁的丈夫葛彭一個多月前在遠離自己單位和住所的地方租了房子,根據詢問的情況,葛彭租的這個房子好像他的親戚朋友都不知道,很可能吳沁也不知道。”沈小夢說,“排查組的師兄覺得有金屋藏嬌的可能,如果葛彭有婚外情,也許案件存在情殺的可能。”
“有道理,房子在哪裡?”關崎摸了摸下巴,“走,看看去。”
沈小夢小聲說:“房子在葫蘆島對岸清和公園旁邊。”
關崎皺了皺眉頭,那是個非常偏僻的地方,葫蘆島有鬼屋傳說,平日很少有人去那裡,是甚麼樣的女人甘心被情人藏在那種荒涼的地方?
“長官,”沈小夢說,“一個多月前,葛彭剛剛檢查出來患了惡性腫瘤,他怎麼還去包二奶……”
關崎又摸了摸下巴,說:“唔……你終於有進步了,葛彭不大可能包二奶,他一沒命二沒錢,傻子才跟他。但那個房間一定有問題,說不定房間和他的病有關。”
一個半小時以後,關崎一行到了葛彭以個人名義租用的套房門口。門口很乾淨,好像葛彭經常來,樓下保安也證實有個男人的確經常從外面搬東西進來,只是從來不過夜。
搬東西進來?難道葛彭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拿了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需要藏匿在這裡?一行警察心裡充滿各式各樣的疑問,等著房東用備用鑰匙開鎖。
葛彭租住的是一個非常普通的二居室,房門緩緩滑開,門前是一塊小地毯,大廳裡有一箇舊沙發,一切看起來都是如此陳舊而平淡。但當他們推開臥室門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驚撥出聲。
臥室裡沒有床,充滿了撕破的棉被。十幾條厚重的棉被在地上堆疊著,中間不知道為甚麼被撕破,挖了一個穿透幾層棉被的洞。最上面的幾床被子幾乎被撕成了棉絮,高高堆起,弄成了一個類似頂子一樣的東西。
大家一推開門就看到這個巨大的東西,屋裡除了這個甚麼也沒有,而這團用撕破的棉被堆積而成的龐然大物,一眼看去就像一個巢穴,像一個用最好的材料卻用最粗劣的手法締造出的柔軟的巢穴。
葛彭搬的那些東西很可能就是棉被,但他為甚麼要花費這麼大工夫,在這麼偏僻的地方用棉被堆砌成一個“巢穴”呢?何況他剛剛被檢查出惡性腫瘤,在這裡折騰這些古怪的事,難道就會好轉嗎?
大家都望著那快要堆到屋頂的棉被茫然不已,關崎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戴上手套往蓬鬆的棉被碎絮裡摸索,很快他摸出一個東西,舉在大家面前。
一個罐頭,咖哩牛肉罐頭。
很快又有人從棉絮裡摸出東西,居然是一桶純淨水。
棉被底下的東西被人紛紛取出,有餅乾、罐頭、飲用水,居然還有藥品和維生素片。沈小夢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團東西,問:“葛彭是在幹甚麼?假想遊戲?”
但葛彭已經死了,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房東被房間裡的被子嚇得臉色慘白,在這屋裡的人誰也沒想過被子居然是這麼嚇人的東西。小區保安很無奈地解釋,因為租戶看起來很正常,所以從來沒問過他在屋裡做甚麼。
“不管葛彭租這個房子是為了甚麼,這堆被子一定和他家的慘案有關。”關崎說,“我覺得有一種可能——他躲在這裡偷偷訓練他家的狗攻擊他老婆,這堆棉被是個狗窩,但可能訓練還沒有成功,狗就發狂咬死了他老婆,順帶咬死了他。”
“聖伯納是很大的狗,如果在這裡出入,不可能誰也沒有注意。”同行的同事反對,“但可能是他在家裡訓練寵物狗攻擊他老婆,這個房間是殺妻成功後躲避警察用的,他可能很愛那隻狗,所以帶狗逃亡的時候也要給它留個狗窩。”
所有人聽到這種說法都皺起眉頭,無論葛彭有沒有殺妻的念頭,就算要帶狗逃亡,在藏匿處給它弄個狗窩,也沒有必要使用十幾條棉被吧……
但這至少是目前最能解釋現狀的說法了。
4
從葛彭古怪的租處回來,關崎的疑問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更進一步。顯而易見,這對小夫妻肯定不僅僅是被家養寵物狗咬死這麼簡單,葛彭身患重病,他在外租了個小套房,並在套房裡藏匿了一些食物,這與他的死必然相關。
只是關崎一時還想不出其中最關鍵的地方。
下午四點五十分,關崎的手機響了。
看到來電者“唐研”的字樣,關崎心裡一樂,接通之後,只聽唐研若無其事地說:“關警官,我在受害者家裡。”
“警戒帶在那兒,你翻進去就是妨礙執行公務。”關崎恐嚇他,“可以把你抓去關幾天。”
“我找到了吳沁的狗。”唐研說。
關崎驀地站了起來,說:“甚麼?那隻狗還在現場?怎麼可能?”
“它回來了。”
“我馬上到。”關崎抓起衣服,鄭重地說,“看好那條狗。”
唐研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溫潤含笑:“它不會跑的,它累了。”
關崎離開以後,唐研居然真的開始幫關崎找那條可能是殺人犬的寵物狗大聖。蕭安本來很不滿,但唐研只打了個電話就找到了狗,他又來不及表達他的不滿。
唐研打了個電話給全市收聽人數最多的交通電臺,誠懇地講述了自己和一隻聖伯納犬的深厚感情,請求市民幫他尋找那隻小時候救過他的命,長大後為他父親守過墳的與他不可分割的愛犬大聖。他言簡意賅的說辭和誠懇溫和的語氣讓電臺DJ幾乎為之落淚,蕭安坐在一旁聽他講他與那隻從未見過的狗之間的感人故事,再一次感嘆唐研這種物種的無所不能。
連無恥都無恥得這麼像人類。
他再一次確定如果有一門科目叫作“如何偽裝成一個受人歡迎的人類”,唐研也一定拿高分。
可能是唐研的故事講得太動人了,半個小時後廣播電臺就通知唐研,有人在櫻杏警署附近看到了一隻類似的大狗。
唐研就這樣找到了大聖。
他和蕭安並沒有立刻把大聖送到警局,因為那隻狗在奔跑。
它顯然急於去某個地方。
他們跟著大聖過了幾條街,最後終於明白它是要去哪裡。
大聖回到了案發現場——它是要回家。
案發現場中死者的屍體已經運走,外圍守衛的人員並不多。對躲開警員翻過警戒帶進入案發現場這檔子事,唐研和蕭安都很熟悉。所以兩個人連句話都沒多說,幫助那條狗避開警衛的注意,進入了案發現場。現場很安靜,門口是一個鞋櫃,鞋櫃旁放著一隻掛著託運標誌的行李箱,地上有粉紅色的高跟鞋,一切彷彿都很寧靜。
大聖吐著舌頭,一進門就到處轉了一圈兒,抱著那粉紅色高跟鞋低聲嗚嗚叫了幾聲,在沙發旁趴下。它的聲音非常失望,神情也很沮喪,蕭安看得不忍心,說:“你說它真的是兇手嗎?”
“目前看來,很難說是還是不是。”唐研回答,“但它沒有狂犬病這一點是確定的,它是一隻正常的狗,沒有變異,也不是新物種,沒有狂犬病,身體健康,只是長得稍微大了一點。”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停留在大聖趴著的那塊地方。
那是女死者橫屍點旁邊,另一個男死者的大腿也曾經出現在那個位置。
蕭安也看過那條腿的照片,目前他正在描地上狗的血爪印:“我真不能相信是這隻狗把他主人的腿撕下來,拖到這裡——有甚麼意義呢?”
唐研彎腰細看那些血痕,說:“對它來說必然是有意義的,只是我們沒有能力理解。深海生物用發光代替語言,那些光是有意義的,我們也沒有能力理解——我們永遠無法像它們那樣思考,更不可能感同身受。”
蕭安嘆了口氣:“我希望不是因為這隻狗撕了葛彭的腿導致他死亡,你看這狗的眼睛多純良。”
唐研沒有回答,他正在細看那些他從照片裡發現的爪印。
地上的血痕已經乾涸,所以分外清晰。
大聖的腳印在屋裡到處都是,最多的地方在陽臺,那裡血多得像地上塗了一層黃油,留下的全都是大聖打滑的痕跡。大聖的腳印從陽臺一直蔓延到屋裡來,大廳裡有許多,尤其是沙發周圍——也就是女屍周圍。
但血液並不僅限於兩個屍體所在的位置,在臥室裡有幾點細小的圓形血點,非常整齊,在浴室裡也有。浴室的一大塊白色浴巾呈現淡粉色,用肉眼就能看出它曾被用來擦過血,又洗過了。這些東西都被勘驗的警員標記出來,取樣帶走了。
那塊浴巾沒有被帶走,大概是浴室裡的浴巾不止一塊,也可能是因為警員疏忽了,但沒關係,他們可以來重複檢查很多次。唐研把它拿起來抖了抖,浴巾上粉色的痕跡很均勻,大概是塞進洗衣機洗的。他抬起頭,從浴室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大廳上的沙發。
狗是不會洗浴巾的,尤其聖伯納犬並不是出了名的聰明。
大聖充滿憂傷地趴在地上,唐研看著它——它顯然知道發生了甚麼,它是兇手,或者是唯一目擊者。
但他不會說狗語,或者說狗並不只使用聲音作為語言,而他也沒有使用氣味和肢體語言溝通的能力。
蕭安正在檢查廚房,他發現了一大堆泡麵和整箱整箱的八寶粥,垃圾箱裡還有外賣盒子。“這裡的女主人不做飯?”
“做飯的工具和作料都很齊全,”唐研走過來看了一眼廚房上擺放的東西,“大概只是很短的一段時間沒有做飯,”他回頭看了鞋櫃旁的行李箱一眼,“大概是出差了。”
“也就是說她一回來就被殺死了。”蕭安說,“會不會是葛彭殺了自己的妻子?如果吳沁去出差了幾天,剛剛才回家,那浴巾就是葛彭洗的……呃……”他也發現了自己前後矛盾——如果浴巾是葛彭洗的,那他在之前就已經受傷流血,那是誰讓他受傷的?兇手如果是葛彭,他難道寧可埋伏在家裡與妻子同歸於盡,也不去醫院救治或者打120呼救?
這沒有道理。
何況如果葛彭埋伏在家裡要殺吳沁,他後來為甚麼也死了?
“有一種可能。”唐研說,“有個第三人在家裡先殺了葛彭,清洗了浴巾,正在整理現場的時候,吳沁回來了,他不得不殺死吳沁,並嫁禍到大聖身上。”他不動聲色地說,“但可能害怕犬吠聲引來鄰居,所以沒有清洗完畢就逃走了。”
“你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心裡肯定不是這樣想的,”蕭安嘆氣說,“說實話。”
唐研雙手抱胸倚在房門門框上,面帶微笑說:“我只是在模仿人類的思維。”
“我不是人類。”蕭安攤了攤手,“不會給你高分。”
唐研笑了起來,顯然這樣的對話讓他很愉快:“事實上我覺得這些事是同時發生的。”
“哪些事?吳沁死亡,葛彭死亡,還有洗浴巾的事?”蕭安搖頭,“我不覺得洗浴巾的事有多麼重要,能和兩條人命相提並論。”
“你要從不可能的事看整件事。”唐研說,“這件事有一個非常奇怪的地方,但可能現場太血腥,吸引人眼球的地方太多,所以大多數人忽略了一件不可能的事。”他望了一眼地上,又望了一眼陽臺,神態很放鬆。
“甚麼事?”蕭安茫然。
“這個現場以及關崎給我們的照片,包括關崎自己的理解,都是吳沁在沙發遭遇襲擊死亡,葛彭逃到了陽臺,被這隻大狗——或者別的甚麼野獸襲擊,扯斷了腿,然後失血過多死亡,所以屍體維持想要逃走的姿勢,掛在了陽臺的防盜窗上。”唐研說,“但是,葛彭是頭下腳上倒掛在防盜窗上的,關崎說他可能想從防盜窗的逃生門出去。先別說葛彭家在四樓,葛彭被撕扯的時候是倒掛的。一個人頭下腳上倒掛在防盜窗上,無論他是活著的時候自己用腳鉤住欄杆,或者是死了無意中卡在欄杆上,那點微弱的力量怎麼能和一隻聖伯納犬——或者別的猛獸撕扯的力量相抗衡?”
“對啊!”蕭安恍然大悟,“他為甚麼能掛在上面不會掉下來?”
“對。”唐研說,“他為甚麼還掛在上面,而沒有被整個人拖下來?為甚麼只是一隻腿被扯下來了?”他看著陽臺的防盜窗,“你看到了嗎?窗戶上沒有受力變形的痕跡,那說明大聖在撕扯那條腿的時候,與它拔河的並不是防盜窗。”
“那會是甚麼?”蕭安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難道是葛彭自己?這話我不明白,葛彭要從防盜窗的逃生門逃走我勉強可以理解,但他為甚麼要用頭下腳上姿勢?很顯然那隻狗在拉他的腿的時候,他就是頭下腳上的,這直接造成了大聖撕下了他的大腿而不是咬斷他的腳踝。”因為頭下腳上被一隻大狗咬住腳踝往下撕扯,受力的是大腿根部的軟骨和關節,雖然這個地方很粗壯,但如果狗的力氣足夠大,反關節的角度會更容易使軟骨和關節受損斷裂。
唐研顯然認為蕭安的疑問是個疑問,他走到了陽臺細看,蕭安跟著過去看細節。
他們同時看到了在不鏽鋼防盜窗高處的欄杆上有新鮮的指紋,指紋還被警員取過了模板,上面留了一圈炭粉——這說明葛彭在剛爬上來的時候不是用頭下腳上那種怪異姿勢,他曾經正常地爬上來過。
但是甚麼導致了他變成頭下腳上?又是甚麼力氣在與一隻成年聖伯納犬拔河,最終導致葛彭的大腿離開他的身體?
“你爬上去試試看。”唐研建議說,“還有不要留下指紋。”
“我?為甚麼是我?”蕭安抗議,“我爬上去,你就要扮演那隻狗。”
“好。”唐研同意。
5
蕭安爬上防盜窗,他是個變形人,所以能夠輕易收起手指上的指紋,攀爬在不鏽鋼防盜窗上不會留下痕跡。其實他懷疑唐研也能,但是唐研卻不承認。
他抓住葛彭曾經抓過的那一段,回過頭來,發現自己爬得挺高,往下一望立刻就明白了為甚麼那隻狗會咬住腿——在這個高度,他的腳踝正好位於與大聖頭部平齊的位置,如果它奔過來,一張嘴就能咬住他的腳踝。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為甚麼他沒有被大聖直接拖走,而是頭下腳上地翻了下來?
“我覺得抓住這裡很穩,如果有一隻狗想把我拖走,我應該會更緊地抓住防盜窗直到它把我拖下來,而不是在這裡表演雜技。”蕭安不能理解葛彭為甚麼會翻下來,就像突然被人打了一槍一樣。
“在大聖咬住腳踝之後,你的上半身要突然受到一個快速的從外向裡的水平衝力,就像有人突然推了你一把,你才會失控翻下來。”唐研說,“並且這個奇怪的力讓葛彭翻下來以後沒有摔到地上,而是掛在原地。我認為那個時候這個力就接替了葛彭,開始與大聖拔河,葛彭變成了拔河的那根繩子,最後繩子斷了,大聖拉著斷腿退回大廳,而那個力消失了。”
蕭安瞪著唐研,說:“你說了你要扮演那條狗的。”
唐研若無其事地回答:“我在心裡扮演過了,何況你不會希望我去咬你的腳踝的。”
蕭安啞口無言,只好悻悻地下來,說:“聽你的說法,好像這裡除了葛彭,還應該存在一個來無影去無蹤的怪物。”
“它不是來無影去無蹤。”唐研指著被血汙染得面目全非的陽臺檯面,“這裡有一個很小的缺口。”他指的是葛彭屍體掛著的那個地方下面,那裡有很多血,血裡有幾個空白的小點是乾淨的,血沒有完全覆蓋那個檯面,“我懷疑這和大廳裡的那幾個像鳥一樣的腳印是同一樣東西。”
“你是說,兇手也許非常小?”蕭安的眼力非常好,那些沒有被血覆蓋的地方非常小,也就一厘米或半厘米的直徑,“這東西如果真的存在,它就站在那裡與大聖拔河。”
唐研用手機拍了下照片,他們回到大廳,這次他們用幾倍的耐心檢視地上的“鳥足腳印”。
腳印非常細小,並且數目很少。在沙發背上有兩個,在地上有一個,其他幾個模糊不清,不能辨認是不是一致。
屋子裡裡外外都看了一遍後,唐研給關崎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大聖已經找到了的好訊息。
大聖趴在地上,看著唐研和蕭安忙來忙去,它很安靜,又彷彿對一切瞭如指掌,沮喪地覺得人類所做的一切都是那麼徒然無功。
它心愛的吳沁已經死了,葛彭也已經死了。
它沒有家了。
在沒有找到更多的足印之後,唐研突然研究起了大聖,他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大聖的眼睛。蕭安不想坐那掛過死人的沙發,只好站在一邊,問:“你在看甚麼?”
“它看到過那個東西,”唐研說,“你說它為甚麼要去咬葛彭的腿?”
“因為那個東西在那裡?”蕭安脫口而出,然後他呆住了,“難道那個東西那時候在葛彭身上?就是它撞了葛彭害他從防盜窗上摔下來了?”
但如果是一個小型未知生物殺害了吳沁,引起了大聖的狂躁,為甚麼它去咬葛彭的腿?葛彭絕對不是甚麼小型未知生物,更主要的是他也已經死了,就算他是個妖怪,死了以後也要現出真身的,但葛彭沒有。
他只是個普通人類,連血都流得和普通人一樣多。
“咔”的一聲響,門開了,關崎帶著全套捕犬工具,風塵僕僕地走了進來,身上穿著防刺服,拿著防爆盾牌,顯得威武了很多。唐研和蕭安驚詫地看著他,問:“你在幹甚麼?”
“抓狗。”關崎咳嗽了一聲,看著地上那隻趴著也像座小山的大狗,“我怕狗。”
聽到他說話的時候,大聖的耳朵動了一下,眼珠子往他那邊滾了滾,無趣地瞟了他一眼,繼續趴著憂傷。蕭安說:“我看你該扛個火箭筒來對付它。”
“我很想,這可是條能把人腿撕下來的怪物。”關崎說。
“你看著它的眼睛就知道它不是兇手,”蕭安抗議,“它是條勇敢的狗。”
“我查了資料,它能咬碎一切骨頭。”關崎說,不放棄用盾牌和警棍對著它。
大聖又瞟了他一眼,搖了搖尾巴,閉上眼睛。
“……”關崎放下了盾牌。
“我突然覺得很丟臉。”蕭安喃喃地說。
唐研對著關崎微笑,表情和過去一模一樣,關崎哼了一聲:“你認為它不是兇手?可是它至少撕了葛彭的腿。”
“其實關警官也不認為它是兇手。”唐研認真地說,語氣又誠懇又恭敬,聽得關崎直翻白眼。唐研誠懇又略帶羞澀地說,“我認為這屋子裡有第三者存在,殺人的不是這條狗。”
“我這裡有一些新進展。”關崎也已經把照片資料和新線索梳理了一遍,“我們認為葛彭有問題。”他把葛彭那個古怪的租屋和病例說了一遍,“葛彭的死和他那間儲存食物的房間必然有關聯。”
“儲存食物?”蕭安注意到食物的問題,“他在這裡也儲存了很多食物。”廚房裡的泡麵和八寶粥都快堆積成山了,“難道他準備很長時間不出門?”
“不知道警官從浴室裡拿走了幾條浴巾?”唐研指著那條洗過的粉色浴巾,“又或者是疏忽了?”
關崎看了一眼,說:“一條。”也就是說浴室裡本來有兩條浴巾,取樣的警官帶走了一條。
“那條也是染過血又清洗過了?”唐研問。
“檢驗的初步結果是沾上葛彭的血。”關崎說,“有化膿的跡象,懷疑是葛彭背後的腫瘤在出血,他用浴巾擦過,然後清洗了這些浴巾。”
“葛彭得了惡性腫瘤。”唐研說,“從這些複製圖片來看這個腫瘤非常大,內部結構複雜,並且它流出了膿血,很可怕。但葛彭卻沒有住院,他在離家很遠的地方租了個套房,在裡面弄十幾條棉被,儲存了許多食物。他的妻子吳沁出差了幾天,剛提著行李箱回家,進門脫了鞋就受到驚嚇,她從沙發上站起來,企圖越過沙發扶手逃跑——之所以這樣大概是因為嚇到她的東西就站在她前面,然後那個東西割開了她的喉嚨,她倒下去,幾分鐘之內就死了。”關崎聳了聳肩,他的確也是這麼想的。
“同時她的愛犬大聖發現她倒下,它衝過來想救她,就在這個時候它踩上了吳沁的血,在沙發周圍留下了許多腳印。接著它追向葛彭,葛彭往陽臺逃跑並爬上防盜窗,突然間他摔了下來,大聖咬住他的腿拉扯,有個東西同樣拉住葛彭的身體,發狂的大聖扯下了葛彭的腿,並把它拖到了吳沁身邊。”唐研說,“而那個嚇到了吳沁、殺死了吳沁,也導致葛彭死亡的東西不見了。”他舉起了另一張照片,那是葛彭初步屍檢的一部分,“與此同時,葛彭背後的腫瘤也不見了,留下一個深達脊椎的血洞。”
他看著蕭安和關崎,平靜地問:“你們想到了甚麼?”
“小型不明生物?”蕭安沉默了一會兒,“它其實是葛彭背上長的腫瘤?”
關崎驚訝地看著唐研,一時不能接受這樣的說法。
“葛彭的背上長出了另一個生物。”唐研說,“也許是變異,也許是寄生,也許是誘導,都有可能。它在葛彭的血肉里長大,操縱他的思維,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準備了巢穴和食物,等候自己發育完全後降生。但吳沁出差回來的時候它沒有防備,她看見了它。”
“所以它就殺了她?”蕭安問。
“它從葛彭的肩部鑽了出來,殺了吳沁,這導致了葛彭的死亡——背後的血管和內臟受到了不可挽救的創傷,即使它鑽回去也無法彌補,人類的身體是很脆弱的。大聖看到了它鑽進葛彭的身體,它攻擊葛彭,葛彭驚慌失措地逃向陽臺,而到達陽臺的時候,他的身體到了極限。大聖咬住了他的腳踝,他轉身去看大聖,這個時候他肩上的那個東西衝了出來。那股衝力使葛彭翻倒,在防盜窗上倒了個兒,形成了我們看到的奇怪樣子。那東西站在陽臺檯面上,拉住葛彭身體的某個部分,與大聖開始‘拔河’,然後葛彭的腿被撕開了,葛彭徹底死亡並且身體破損,它就離開了這裡。”唐研舉起葛彭病歷的圖片,“這個奇怪的腫瘤有十幾厘米長,隱約可以看到有足。我認為這個大小和我們在血泊裡看到的奇怪足印相吻合,葛彭背後的生物才是吳沁和葛彭死亡的真兇。”
關崎抽出一根菸來點著,深吸了一口氣,他需要點時間來接受這個說法。
“我認為需要用火箭筒來對付那個生物。”蕭安說,“它顯然比一隻聖伯納犬要可怕多了,大聖是一隻勇敢的狗,它試圖保護它的主人。”
“我想它把葛彭的腿拖到吳沁身邊,可能是希望葛彭能救它的女主人。”唐研像人類那樣嘆了口氣,做出了憂傷的表情,看起來很貼切,“它是條好狗。”
6
關崎抽了半盒煙,他非常頭痛。
殺死吳沁夫妻的是一隻從葛彭身上長出來的不明生物,這種說辭無法結案。並且那隻發育不全但已經能和聖伯納犬拔河的小怪物不知道長甚麼模樣,也不知道會不會襲人,就讓它在外面流浪是極其不安全的。
他該怎麼辦?
唐研和蕭安結束了愉快的解密之旅,兩個人步行回家,關崎發愁的事他們一點也不愁,在這一點上,他們的確不太像人類。
反正他們本來就不是人類。這世上異種很多,如果不符合人類道德觀的東西就不能存在,他倆也早該被捕殺了。
蕭安在抱怨唐研不吃蔬菜的問題,旁敲側擊地想知道唐研這種物種是不是肉食類,而唐研卻說變形人才是真正的肉食類,像他這種肉食類生物喜歡吃蔬菜是不科學的。
他們回家的路途會經過櫻杏警署,快走到警署門口的時候,唐研突然站住了。
“我們在這附近找到那隻大狗。”他說,“它為甚麼會跑到這裡來?葛彭死了,它拖走了葛彭的腿,然後它離開了家,它跑出來幹甚麼?”
“啊?”蕭安傻眼,經過這段時間的鍛鍊,他已經習慣了案件解決後就拋之腦後,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那個殺了它主人的小東西跑了,它追出來了!”唐研說,“這才符合邏輯,它追出來了!”
“啊?哦……然後呢?”蕭安的大腦還沒轉過來,只是習慣性地問。
“那東西身上有葛彭的血,狗要追蹤它應該不難。”唐研說,“即使它移動很快,狗也能慢慢地找到它。”
這下蕭安的大腦硬生生轉過來了,問:“它追到了這裡?它追到這裡的時候,吳沁和葛彭的屍體已經運進來了,它不會是聞錯血了吧?”
“不!那東西回來了!”唐研轉過身,“它發育不全,還沒到出生的時間,它可能在外面轉了一圈兒,又回到葛彭的身體裡去!大聖追到了它,但是那東西在法醫室裡!它進不去才回的家!那是一條真正的好狗!”
“啊?那我們快走,如果它回到葛彭的身體,可能會攻擊靠近它的法醫!”蕭安失聲說。
他們向著櫻杏警署的法醫室跑去,門衛一看他們倆,翻了翻白眼就讓他們進去了。
門衛攔過這兩個男孩子幾次,每次他們都有辦法翻進去,最後索性懶得攔了,反正是關崎默許的。
今天負責全面解剖的是市局刑偵支隊一大隊的女法醫曲娥眉。她帶了兩個助手,還有櫻杏警署的值班法醫,四個人圍著吳沁和葛彭的屍體做準備工作。因為表面的檢查已經做過,屍檢需要家屬同意,所以時間會晚一點。
但在清洗屍體的時候曲娥眉就發現葛彭背部有一點隆起,和拍照時有明顯不同,人死亡之後傷口不會紅腫,難道是腐敗提前發生了?她用鑷子小心地撥弄了一下傷口。
一個黑色的小爪子從傷口處伸出來,那是狗一樣的肉爪子,但只有三個腳趾,中間的腳趾上帶著細長的彎鉤。
曲娥眉呆滯了一下,黑影一閃,伴隨著令人發毛的液體被擠壓的聲音,一團東西從葛彭的傷口處彈了出來。
那東西要撞死她?
它太快了,就像顆子彈一樣。
她還不知道那東西並不需要撞死她,它幼小的爪子雖然不起眼,但它驚人的力量足以撕開她的喉嚨,就像它對吳沁做的一樣。
“啊——”解剖室裡一陣尖叫,大家只看見黑影一閃,好像有一隻老鼠跳出來,撲向曲娥眉,所有人都尖叫起來。
“啪”的一聲,空氣中並沒有甚麼東西,但有流光閃了閃。那隻“老鼠”撞在了流光上,飛快地彈起,落到冰箱頂上。
它居高臨下,傲慢地看著下面的人類。
這下大家才看清那是隻甚麼東西。
那是一隻極其袖珍的狗一樣的東西,只有老鼠那麼大。全身長著黑色的短毛,鹿一樣優美的脖子,一雙全黑的、沒有白眼仁的眼睛。它非常瘦,顯得四肢修長,幼小的爪鉤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咯啦”一聲,唐研和蕭安輕輕推開了解剖室的門,剛才自然是唐研揮出他蛋白質凝成的絲線,攔住了那隻要人命的“小狗”。
“這就是兇手。”他對蕭安說,“長得真美。”
“這比我想象的腫瘤怪物好看多了。”蕭安不得不承認,“如果它再長大一點,它腳上的爪子大概就有迅猛龍那麼大了。”
死裡逃生的曲娥眉看見進來兩個年輕學生,驚魂未定的她一時沒有反應,而櫻杏警署的法醫早就和唐研熟悉,他遠遠地躲在一邊,問:“那是甚麼東西?”
“你們最好慢慢地出去。”唐研揮了揮手,“然後叫關警官穿著他那套衣服,帶著密封箱過來。”
四個法醫慢慢後退,那隻小東西一動不動,黑色流光的眼睛只看著唐研。
蕭安優秀的目力讓他在“小黑狗”身上發現了甚麼:“唐研,它掛著頸牌!”他簡直要瘋了,這隻從葛彭後背鑽出來的小怪物脖子上居然掛著一個像戒指一樣大小的頸牌!就像別人養的寵物一樣,這東西如果不是偶然長出來的,難道是被故意放養的嗎?如果是,那就太可怕了!
“我看見了。”唐研五指一伸,無聲無息的絲線張開,結成蜘蛛絲那樣的密網。
黑色小怪物像子彈一樣衝了過來,密網被撕裂,唐研左手攤開,幾張網同時纏繞在它身上。它的力氣果然極大,和唐研糾纏了十分鐘,終於被牢牢捆住,無法掙扎。
唐研取下了掛在它頸上的頸牌,那上面印著個圖案。
“這是甚麼?”蕭安失聲說,“二維碼?”
這太奇怪了,它掛著一個像二維碼一樣的東西。
“刷刷看。”唐研控制著那力氣極大的小東西。
蕭安拿出手機,那果然是個二維碼,輕易地開啟了一個人的公共微信。
微信主人的名字叫“如嬰兒一般歸來”。
最新的一張圖片是一個非常美麗的男人抱著一隻極小的黑狗微笑,那隻小黑狗的脖子上赫然掛著那個和戒指一樣大的頸牌。
這張圖片的標題叫作《約翰的肩犬》。
而他的上一張圖片居然是和麵無表情的蔣雲深的合照,這個男人微笑得極其華美,映襯得蔣雲深僵硬慘白,猶如殭屍。
那張圖片的標題叫作《我親愛的死人》。
唐研和蕭安對視了一眼,過了很久,他們都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