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鷹館
1
凌晨一點半,李明一個人走在芸城的馬路上,周圍是一片死寂。
他的精神非常緊張,不是他怕黑,而是身後有一個人一直在跟著他。
從他加班的公司一直到燕尾街的路口,那個穿風衣的男人跟了他二十分鐘,透過街邊商店的玻璃牆反射,他看見那個男人戴著白色口罩,懷裡緊緊揣著一個東西。
不會是要搶劫吧?李明心驚膽戰地想著,腳下越走越快。
轉過燕尾街的路口,路燈越發昏暗,他緊張至極地走著,幾乎接近奔跑,路口突然出現了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燈光明亮。李明立刻躲了進去,便利店店員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李明貼著門站著,從門縫裡觀察跟蹤他的那個男人。
奇怪的是,深夜的馬路上並沒有人。
外面是空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李明慢慢向左踏出一步。他不明白,燕尾街只有一條路,路口就在這裡,跟在他身後的人一直沒有超過他,就算那個人拐進了其他方向的馬路,站在這裡也絕對能看見。
可是外面甚麼也沒有。
難道緊跟了他二十分鐘,穿風衣、戴口罩的男人掉頭走掉了?
李明探出頭去看門外空寥寥的燕尾街。燕尾街很長,因為經過政府修整和拆遷,所以它非常直,也沒有岔道。就算那個人真的半路折回去了,站在這裡也絕對能看到,怎麼可能突然不見了?
那個人去了哪裡?雖然那個人一直在身後,可是李明把他的樣子記得非常清楚——一個高個子、穿風衣、戴白口罩的男人,走路聲音不大。
李明對自己的記憶力非常自信,並不相信自己出現了幻覺,心裡覺得非常奇怪,他悄悄地在門口探了個頭,猶豫了一會兒以後,慢慢地往回走。
那個人去哪裡了?
李明用極輕的腳步往回走,深夜中這條街去時和來時彷彿一模一樣,但走了不過七八步,李明就發現,路已完全不一樣了。
在燕尾街街心,堅硬的柏油路面上突然多了一個直徑五六十厘米的大洞,洞口的柏油碎成了一塊一塊地堆在旁邊的路面上,就像有一隻巨大的土撥鼠鑽進了地底,而這個看起來有點像下水道口的洞在他十分鐘前路過的時候顯然還沒有。
它是怎麼出現的?剛才跟在他背後的那個男人難道是掉進這個洞裡去了?李明非常震驚,這個地方燈光並不昏暗,更何況這個洞位於街道中心,怎麼可能看不見?
如果那個男人不是掉進這個詭異的洞裡,他到哪裡去了?
李明鼓起勇氣往前踏了一步,他對著那幽深的洞口看了下去。
洞穴深處,有一個東西在動。
2
最近芸城的人們都在關注一條新聞。上個星期二凌晨,芸城市最繁華的商業街燕尾街街心莫名地出現了一個大洞,在距離洞口不到十米的地方發現一名死者。死者李明,二十五歲,是一家展覽設計公司的策劃人員,死亡當天凌晨一點三十六分才離開公司,於凌晨五點半被發現死亡,死因不明。
這是一樁懸案。
一個年輕人穿著睡衣盤腿坐在沙發上,拿著報紙舒舒服服地看新聞;另一個皺著眉頭在看《邏輯學》。突然電話響了,在看《邏輯學》的年輕人接了電話:“喂,你好,我是蕭安……啊?哦……”
沙發上看報紙的年輕人膚色白皙,唇邊帶著一絲淺笑,神態非常放鬆。蕭安接完了電話轉過身來,一臉古怪的表情看著他說:“唐研……”
唐研翻過報紙的某一頁,抬起頭來問:“怎麼了?”
蕭安的表情越發古怪了,說:“關警官的電話,他說燕尾街地洞那件事又要邀請你一起調查。”唐研“哦”了一聲,視線落在報紙上,若無其事地繼續看報紙。蕭安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唐研的反應,忍不住說:“他這是甚麼意思?你又不是名偵探,怎麼葫蘆島的事找上你,這次的事又找上你?”
“大概是因為上一次我表現得太好了。”唐研很認真地回答,又把報紙翻了一頁。
蕭安被他氣得嗆了口氣,說:“你就去吧,總有一天被關崎發現我們不是……哼哼……”
唐研並沒有抬頭,看報紙看得很專注,他說:“你要學會不要太在意人類的看法。”
“我怎麼可能不在意?”蕭安在心裡嘀咕,一旦被人類發現他是個變形人,肯定用盡方法把他抓到實驗室裡關起來,研究一百遍一千遍,他還想好好地活著,像一個有尊嚴的人那樣活下去,怎麼可能不在意?他是從小作為人類長大的,除了“做一個好人”之外,沒有學會第二種生存方式。但唐研這種異種心裡是怎麼想的,他完全不知道。
燕尾街是芸城市最大最熱鬧的商業街之一,那個莫名出現的洞口就在燕尾街和青檸路的交界處,這兩條街都很熱鬧,所以即使警方已經用警戒帶將洞口附近圍住,仍然有不少人將那塊地方層層圍住,想看個稀奇。
關崎帶著唐研到燕尾街看現場的時候,周圍也圍著一堆人,其中絕大多數都穿著黑色的禮服,他們是鷹館的服務人員,那天早上也就是鷹館的服務人員來開店,才發現了地洞和李明,並報了警。鷹館是燕尾街上一家著名的私人會所,地址在燕尾街和青檸路的路口,與現場非常接近。
整齊的街道上堆著一堆柏油板塊的碎片,碎片的旁邊是一個直徑不到一米的洞口,看起來不太像個塌陷,但也說不上像個甚麼,黑洞洞的,好像相當深。距離洞口七八米的距離,地上畫著白線條,關崎站在那裡點了根菸,吐出一口氣,說:“這裡就是發現屍體的地方。”唐研很認真地看著屍體的位置,又將地洞周圍的環境看了一圈,在距離地洞口三四米與屍體相反方向的地上有一攤水漬。
關崎注意到他正在觀察那片水漬,說:“技術科在那塊水漬上提取到一個金色的圓環,暫時還看不出是甚麼東西。”
唐研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攤水漬,又看著土屑,問道:“地洞裡面有甚麼?”
“地洞非常深。”關崎又吐出一口白煙,“我帶隊下去過一次,揹著器械花了一個半小時還沒探到底,撿到一些破布、硬幣、鑰匙、易拉罐之類的垃圾,這如果是人工挖的,未免太深了。”言下之意就是雖然坍塌說有點牽強,但比起有人出於某種目的挖掘了這樣一個地洞,他更傾向於相信這個洞是出於地質塌陷才出現的。
唐研繞著洞口慢慢踱了一圈,說:“李明究竟是怎麼死的?”
“就像報紙上說的那樣,不知道。”關崎苦笑,“我也覺得奇怪,經過解剖,他沒有任何病變和傷痕,但他就是死了。”
“關警官。”唐研輕聲問,“李明的死亡時間確定了嗎?”
“大概在凌晨四點。”關崎回答。
唐研揚起了眉毛,奇怪地看著他,說:“李明凌晨一點半下班,大概在一點四十五分就會經過這裡,他到四點才死亡,那他不就是在這裡停留了兩小時又十五分鐘?他在這裡幹甚麼?”
關崎攤了攤手,表情無奈又無辜:“所以才要請你來幫我想一想,他到底在這裡幹了些甚麼,又為甚麼死在這裡?到底是被人謀殺,還是他自己突發疾病死掉了?”
“周圍沒有監控?”唐研問。
“周圍的監控沒有拍這個方向的,只拍到李明凌晨一點四十五分左右的確走向這裡,當時和他一起走的還有另外一個男的。”關崎說。
唐研若有所思地看了地洞幾眼,又問:“另外那個人是誰?”
“已經作為重點嫌疑人在排查了。”關崎說,“只是除了他們走過來的那段,監控裡都再也沒有拍到那個男人。”他聳了聳肩,“也可能只是路人。”
唐研的目光從柏油地面一直看到周圍乾枯的行道樹,最終停在地上那攤水漬上,說:“關警官,你有沒有注意到,那攤水從你們取證的那天就在,到現在已經三天了,它怎麼還不幹?”
關崎嘿嘿一笑,說:“樣本已經送去化驗了,你想到的這些,技術員也早就想到了。”
“哦。”唐研微微一笑,“我也沒想出更多頭緒,可能對關警官的幫助也不多。”
關崎略有些失望,哈哈一笑,說:“沒關係,對了,你的傷好了沒有?”他記得上個月在葫蘆島上,唐研的背後受了傷。
“還沒好。”唐研溫和地微笑,“那麼,我如果想出了頭緒,再給關警官打電話。”
蕭安完全沒想到唐研去了半個小時不到又施施然回來了,並且睡衣都沒髒一個角,又坐上沙發繼續看報紙。他喝了口熱牛奶,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問:“你都去幹甚麼了?”
“沒甚麼。”唐研說。
“關警官找你怎麼可能沒甚麼,他為了燕尾街那個洞的怪事找你,又不是沒事請你去喝茶。”蕭安說。
“真的沒甚麼。”唐研專注地看他的報紙。
“報紙有甚麼好看的啊?《芸城日報》電子版網上都有,你幹嗎非要看那幾張紙?”蕭安抱怨,“就不能告訴我一下調查有甚麼進展嗎?”
“沒有任何進展。”唐研目不轉睛地看著報紙中的一面。蕭安忍不住手一伸將那張報紙搶了過來,只見唐研在看的那一頁上面寫著:“融資數億,莊家神秘失蹤”,原來在說本市某著名企業家非法集資、到手幾億人民幣之後突然消失不見的新聞。
“這有甚麼好看的?”蕭安疑惑不解,“你甚麼時候開始關心這種事?”
“多好的一個新聞啊。”唐研微笑,“幾億的錢呢。”
蕭安皺眉,說:“你也會愛錢?錢對無所不能的異生物有用嗎?”
3
第二天下午,唐研心情很好,請蕭安去看了看燕尾街地洞的現場,又請他到鷹館喝下午茶。
鷹館的茶和咖啡都是從歐洲運過來的,價格昂貴。唐研喝了一口咖啡就放了下來,蕭安一口一口地喝著,唐研把玩著桌上精緻的咖啡糖包,蕭安心煩意亂地說:“你還要加糖嗎?已經很甜了,不用加了吧?”
“這是一杯很甜的咖啡。”唐研說。
“是啊……鷹館的咖啡,也不見得很好喝嘛!”蕭安抱怨,“所以說為甚麼要跑到這種地方來喝咖啡?在家裡喝我給你泡的不好嗎?多省錢啊!你不知道我們現在有多窮嗎?”
“因為,”唐研笑了笑,“我想知道李明究竟是怎麼死的啊。”
“啊?”蕭安瞪大了眼睛,“甚麼?”
唐研斯斯文文地端著那杯咖啡,說:“我在調查李明究竟是怎麼死的。”
蕭安張大了嘴巴合不攏,他就整天看報紙喝咖啡的,這和調查李明究竟是怎麼死的有甚麼關係?“你調查出甚麼來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沒和關警官一起調查?”
“沒有。”唐研說。
蕭安莫名地有點高興,問:“那李明到底是怎麼死的?”
“不知道。”唐研幽幽地說,“想要明白是誰殺了李明,就必須先弄清楚鷹館的秘密。”
“鷹館有甚麼秘密?”蕭安向左右看了一下,悄聲問。
“李明死亡的那天早上是鷹館的人發現屍體,”唐研說,“昨天已經是李明死亡的第三天,鷹館的人還在現場圍觀,並且人數很多,你不覺得奇怪嗎?他們是人數太多,多到必須分批次出來看稀奇,持續三天還沒有結束,還是無所事事,除了看稀奇以外沒有事做也沒有人管?”
“我看這裡面服務生也不是很多。”蕭安的聽覺非常靈敏,辨認得出在鷹館裡面最多也就十來個服務生在活動。
“我也傾向於是沒有人管。”唐研壓低聲音,“你看他們送上來的咖啡,這不是我點的濃縮咖啡,這就是一杯三合一美式即衝咖啡粉,所以它本身就是甜的,還很甜。”
“他們為甚麼要用袋衝咖啡冒充?”蕭安完全沒想明白,“難道鷹館一直這樣欺騙消費者?”
“我猜,是他們沒有原料了。”唐研悄聲說,“由於某種原因,他們得不到歐洲直供的原料,所以就用袋衝咖啡代替。”
“沒有原料不能去買嗎?”蕭安把聲音壓得更低,“你的意思是?”
“沒有人管他們,也沒有人提供原料,這裡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很正常,但已經名存實亡。”唐研的聲音輕得像蚊子,“我的意思是,他們的老闆不見了。”
“就算他們老闆不見了,和李明的死有甚麼關係?”蕭安把臉埋在咖啡杯後面,“他的死和鷹館有關嗎?”
“我覺得有關。”唐研說,“報紙上說,鷹館的老闆叫蔣雲深。”
蕭安嚇了一跳,失聲說:“非法集資的那個!”
“蔣雲深不見了,連咖啡都泡不出來了,他們還留在這裡幹甚麼?有人給他們發工資嗎?所以應該查一查。”唐研說得若無其事。
蕭安的血莫名其妙地熱了起來,說:“從哪兒開始?”
“從咖啡的原料開始。”
有超級聽覺的蕭安在旁邊,要潛伏進任何一棟建築都是非常容易的事,很多人還沒有靠近就被他聽見了,唐研走在蕭安後面,腳步非常輕鬆。兩個人經過一條長長的走道,走向鷹館廚房後面的倉儲室。
現在是下午三點鐘,唐研和蕭安進入倉儲室的時候,廚房卻一個人都沒有,鍋碗瓢盆都是乾乾淨淨的,像根本沒有用過似的。牆上掛著服務生的名單表,二十六個服務生,在崗的人名旁邊都貼著紅色磁片,可是看起來鷹館裡的人並沒有那麼多。
倉儲室的門鎖著,這很奇怪,彷彿服務生再也不需要從裡面拿食材和原料出來。蕭安伸出手指,變形探入鎖孔內,輕輕扭了扭,門鎖就開了。倉儲室的門一開啟,裡面一股寒氣撲面而來,空調開得非常涼。
幾臺四門冰箱並排放在角落裡,他們把門重新鎖上,打量著那些冰箱。蕭安莫名地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開啟冰箱的門。
一個包紮得很牢固的紙袋掉了出來,唐研拾起來一看,是半袋沒用完的咖啡豆。
所以他們不是沒有原料。
咖啡豆之所以會掉出來,是因為冰箱裡塞滿了其他東西。
蕭安呆呆地看著冰箱裡的東西,一瞬間有點魂飛魄散。雖然咖啡豆掉了出來,但他已經明白服務生為甚麼不拿它出來煮咖啡。
冰箱裡塞滿了巨大的、半透明的塑膠袋,那些塑膠袋把容量很大的四門冰櫃塞得滿滿當當。就在蕭安眼前,把咖啡豆擠出來的那個塑膠袋裡是個又黑又圓的東西。
那是個人頭。
唐研輕輕地把那個塑膠袋從冰箱裡抽了出來。
塑膠袋大概有四十厘米乘以六十厘米的長寬,裝在這樣的塑膠袋裡的東西自然不會是全屍,但它也不只是一個人頭,隱約還連線著一部分頸下和肩頭的組織。
蕭安臉色慘白,他見過死人,但沒見過這麼突兀和可怕的。冰箱裡塞滿了塑膠袋,他看不清每個袋子裡具體裝的是甚麼部位,但,但這太可怕,這太可怕了……
在他大腦當機的幾分鐘內,唐研抽出三個袋子,又開啟其他幾個冰箱的櫃門。不出意料果然裡面都是這種東西,他又隨機拿了幾個,開啟來攤在地上。
攤在地上的東西一共是兩個頭顱、五隻手臂和一塊似乎是胸肋部的組織。
在鷹館的倉儲室裡一共藏著至少三個人的屍體,並且這些屍體都是殘缺不全的。唐研蹲下來細看這些被分裝入袋的冰凍殘塊,他發現它們很奇怪。
它們並不是被切割的。
它們的邊緣並不整齊,或厚或薄,彎彎曲曲,並且扭曲變形。
“蕭安,有沒有覺得這些東西很奇怪?”唐研問。
“當然很奇怪,他們是誰?是誰把他們藏進倉儲室?外面的服務生怎麼可能不知道?”蕭安突然驚醒,“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事?”
“我奇怪的是,”唐研沉吟了一下,“它們看起來不像被分屍,倒像是部分被融化了。”
“啊?”蕭安不可置信,“被融化了?他們又不是冰做的。”
“那就是像被消化了。”唐研隨口接了一句。
蕭安渾身的寒毛又豎了起來,勉強笑了一笑,說:“你不要隨便亂說……”
就在他們低聲討論的時候,廚房外突然傳來聲音,一個女服務生到廚房裡找餐具,顯然是客人點了餐,她在抽屜裡找了很久。
蕭安從門縫裡看去,她想找齊兩副餐具,卻缺了把餐刀。
唐研和蕭安被這個少女堵在了倉儲室裡,她不走的話,他們倆就只能待在冰冷而塞滿了屍體的房間裡。
4
“長官,”一個穿著整齊制服的小警察敲了敲關崎辦公室的門,“關於前幾天的那個死者李明,有一條新線索。”
關崎面前正放著李明的屍檢報告,聞言抬起頭:“哦?”
來敲門的是沈小夢,他在關崎眼皮子底下總是很緊張,他繼續報告:“李明的鄰居說,那天晚上,李明曾經回來過,不知道甚麼原因又走了。”
“曾經回去過,又走了?”關崎皺著眉頭,“這有甚麼用處?也就是說李明並不是一直留在現場直到死亡,他回了一趟家,又回到了現場,然後才死亡?”
沈小夢點頭,說:“還……還有,那攤水裡的那個金色圈圈,小柯說那是24K純金,是個金錶的裝飾。”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型號我抄下來了,正式的報告和估價還沒有出來,但是表很貴。”
關崎揚起眉毛,問:“金錶?李明有金錶嗎?”
沈小夢搖頭,說:“李明還在東城區租房子住,他不可能戴這麼貴重的手錶,他的交際圈也接觸不到這種名貴手錶。”
關崎敲了敲桌子,說:“那就是別人的,是那個消失的男人的?”
“長……長官,不只是監控裡那個人消失了,連他的表……表……”沈小夢有點語無倫次,“他的表也……只剩了個純金的圓圈……”
“你想說他被甚麼東西腐蝕了,連合金做成的手錶都被腐蝕掉了,只剩下純金沒有被腐蝕?”關崎眯起眼,“嗯,有進步,有意思。”他站了起來,“如果說被我們列為嫌疑人的人其實也死在了現場,那麼李明和神秘人的死就更有意思了——一個被完全腐蝕了,就像被扔進了硫酸;另一個找不到傷。沒有目擊者,沒有動機,沒有嫌疑人,有的只有李明一具屍體——”
“長官!”技術科的小柯瘋子一樣從外面闖進關崎的辦公室,“李明的屍體不見了!”
“砰”的一聲,關崎拍案而起:“甚麼?”
“屍體不見了!我臨走的時候門窗都鎖死的,也就走開了不到半個小時,去做那個金錶的報告,回來一看,屍體就不見了。”小柯滿臉的不可思議,“門窗沒開,都還是鎖死的,就是屍體沒了!”
“半個小時不可能走出警署大門,馬上去找!”關崎暴跳如雷,接到一個沒有線索的案件就已經很煩躁,居然又有一具屍體不見了!這要讓他怎麼交代?
而在這個時候,警署的情報資訊部門正在比對監控錄影裡那個嫌疑人的照片和照片庫裡所有的照片,電腦已經運算了幾天幾夜,還沒有任何結果。突然間系統發出報警聲,警員立刻集中到螢幕前,系統跳出比對結果——監控錄影裡那個面目模糊、戴著口罩的男人的眼睛,和另外一個人的眼睛有百分之六十二的相似度。
另外一個人姓蔣,芸城人民一直對他很熟悉,最近在新聞裡也被反覆提起,他就是上個星期突然失蹤了,被懷疑潛逃國外的非法集資數億的企業家蔣雲深。
蕭安和唐研一直在鷹館的倉儲室裡停留到深夜。
找餐具的女孩終於在最底下的一個抽屜裡找到了餐刀,隨便切了幾片吐司塗了黃油就送了出去。廚房的電話響了,她又很快回來,按掉電話以後一直在倉儲室門口不離開。
到了夜裡,倉儲室的溫度更低了,蕭安冷得想跺腳,卻又怕驚動外面的人。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鷹館的客人陸續離開,外面突然喧譁起來,那個女孩接了個電話:“我守在這裡呢,對,附近沒人,快……快送進來。”
蕭安聽到這裡,直覺感到不妙,推了唐研一把,輕聲說:“有動靜。”
唐研低聲說:“你到冰櫃後面去。”蕭安愣了一下,他是變形人,他可以擠到冰櫃後和牆的縫隙裡沒問題,但唐研呢?
唐研退後幾步,站到了倉儲室門後的死角,他的身上彷彿出現了少許變色的現象,和門後昏暗的光線融為一體,只要門一開啟,他站的位置應該是安全的。蕭安這才擠到了冰櫃後面。
而這個時候,“砰”的一聲,一個沉重的東西把門撞開了,幾個人一起擠了進來。蕭安從縫隙裡看見撞門進來的是一張移動床,床上躺著的似乎是一個人。幾個穿著鷹館制服的員工進來以後,很熟練地開啟幾個塑膠袋,開始分裝移動床上的東西。蕭安別過頭不敢看,那床上的人似乎早就已經四分五裂,但並沒有血,被裝好後,服務生開始把它們慢慢塞進冰櫃。
這個過程裡沒有人說話,只有急促的呼吸和動作的聲響,一直到最後一個屍袋被塞進冰箱,“砰”的一聲冰箱閉合,才有人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他們在冰櫃前站了一會兒,鎖上門出去了。
那種安靜,安靜得令人心裡發毛,彷彿他們剛才在處理的根本不是和他們一樣的“人”,而是司空見慣的貨物。
唐研從門後無聲無息地出來,蕭安正好目睹到他的膚色在急劇變化,從斑駁的陰影變回正常的白皙——這種生物真的是無所不能啊!
“那個女孩一下午在手機裡談論,或者說安排的事,就是那具屍體。”唐研微眯起眼看著冰櫃,“鷹館裡果然有秘密。這些死狀奇怪的屍體和外面的地洞,以及李明的死一定是有關聯的。”
“剛才那些人一定知道內情。”蕭安忍不住說,“他們肯定知道同伴為甚麼死,說不定也知道李明是怎麼死的,但不知道為甚麼他們沒有報警也不肯說,太奇怪了。”
“所以……一定會有個理由。”唐研想了想,“在這個屋子裡一定有個秘密,讓他們聚集在這裡,寧可忍受死亡,既不求助,也不離開。”他拿起手機,蕭安以為他要給關崎打電話,結果唐研慢條斯理地用手機搜尋起了“芸城鷹館”,開始看鷹館的資料。
這個會所的歷史很久遠,曾經是私家園林,第一代主人投井而死,家裡發生瘟疫,家道中落,後來在政府拆遷的時候不知道甚麼原因保留了部分建築,變成了現在的鷹館。看到這裡,蕭安“咦”了一聲,他怎麼感覺這段故事很熟悉?唐研也很驚訝:“這裡是燕尾街,曾經是私家園林,被政府拆遷,卻又有一部分因故沒有完全拆除,難道這裡曾經是費家古宅?”
蕭安也正是這樣想,兩個人面面相覷,費家古宅的事已經過去大半年了,黑色異種引起的災禍也已經消失,誰也沒有想到這件事居然又和那段歷史扯上了關係。“難道說這裡出現的怪事和你身上的黑色異種有關?”
蕭安看著唐研,唐研搖頭:“感覺不到——”他突然微微晃了一下。
蕭安嚇了一跳:“唐研?”
唐研伸手撐著牆壁,閉上眼睛。“感覺不到這裡有黑色異種,但我一直有點暈。”他睜開眼睛說,“對我來說這很罕見。”
對唐研這種無所不能的生物來說,變得虛弱必然是很罕見的吧?蕭安莫名地升起一種自豪感——像他這種簡單的生物,因為感覺不到甚麼細微變化,所以就根本不會受影響,多好!這時,唐研繼續說:“如果這裡是費家古宅的一部分,裡面的危險可能會超過預期,可惜我對費家的記憶大部分已經模糊……”本來唐研融合了擁有費家記憶的同類,應該可以獲取同類的記憶,但因為個體缺陷,他卻是越融合記憶越模糊。
“沒事,我們是兩個人呢。”蕭安對他笑了笑,“記不得就別想了。”
唐研報以微笑,指了指左邊,說:“不記得了就只好隨便闖闖,走吧。”
5
凌晨三點。
唐研和蕭安走到了鷹館中心——景色最清新優雅的中庭花園,花園裡種著幾棵很受現代年輕人歡迎的咖啡樹,後面是年代久遠的榕樹和灌木,在榕樹和灌木旁有一口著名的古井,那就是第一代費家主人跳井的那口古井。
唐研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蕭安有點擔心,好像走得越深唐研的狀態越不好,卻見唐研一直走到了那口古井前面,彷彿隨時都會跳下去一樣,他嚇了一跳:“喂!”
唐研往井裡看了一眼,蕭安不知道他看到了甚麼,只聽他說:“這裡的含氧量最低。”
“啊?”蕭安傻眼,“甚麼?”
唐研按著額頭,微微皺眉:“這裡的含氧量低,所以我頭暈。”
古井下並沒有水光,也不知道有多深,井邊有一些碎裂的石塊,是新碎的,彷彿原來井口上蓋著石板,但後來被破壞了。
唐研對著古井看了好一會兒,兩個人打了打手勢,向著中庭最左邊的房間摸去。
那個房間沒有甚麼奇怪,門窗緊閉,彷彿被鎖了很久了。
蕭安開啟門鎖,他們進入房間,又迅速把門鎖上。
這個房間看起來像個空置的倉庫,整理得非常乾淨,牆角放著幾個保險櫃,櫃門都是開啟的,保險櫃旁邊有一把木頭椅子,是會所特有的那種歐式華麗的風格,只是椅子上有幾個磕碰的痕跡,又有汙漬,好像是一把廢品,牆上突兀地掛著好幾幅畫。唐研撩開每一幅畫,油畫的背後果然也都是嵌入式保險櫃。
其中只有一個櫃子是鎖著的,蕭安自覺地伸出手,變形的手指從鎖孔探入,一會兒就開啟了。但保險櫃裡還有保險櫃,這是個電子密碼鎖。唐研伸出手,蕭安以為他猜到了密碼,卻見唐研就像開個河蚌一樣直接把小保險櫃的櫃門暴力拉開了,頓時驚得蕭安目瞪口呆。
但更令人目瞪口呆的東西卻在保險櫃裡。
保險櫃裡沒有錢,也沒有金銀珠寶。
藏在鷹館最偏僻的房間裡,隱匿在壁畫後面最嚴密的保險櫃裡的東西,竟然是一堆髒兮兮的刀。
西餐使用的,用來切割牛排的鋸齒餐刀,餐刀上褐色的汙漬,很像乾涸的血液。
二十六把,帶血的餐刀。
唐研抽起一把餐刀,刀尖直接劃到了那把木椅的傷痕上。
細微的三角形槽口,嚴絲合縫,是吻合的。
第二天早晨八點。
關崎非常生氣。
李明的屍體消失了。
關崎差遣警員在警署上下找了一圈兒,甚麼也沒有。回頭看監控的時候,那監控的內容差點把他氣死。
在監控裡能清楚地看到,解剖臺上的李明在小柯離開以後突然坐了起來,然後回頭,“砰”的一聲,火花四濺——他打壞了驗屍房的監控。
一具已經死亡三天並且胸部被切開的屍體為甚麼能死而復生?關崎無法理解,但死而復生的那個“東西”顯然是具有思維和意識的,否則它不會破壞監控。可問題是它也沒有破壞驗屍房的鎖,它是怎麼出去的?死而復生的李明還是李明嗎?
它消失了,它要做甚麼?
關崎一個頭有三個大,眼前發生的事已經沒法用他的經驗和常識去理解了,突然他抓起手機,要給唐研打電話。
怪物只能由怪物去處理。
唐研接聽了關崎的電話:“關警官,我想我知道李明去了哪裡。”
“哪裡?”關崎皺著眉頭,怪物果然瞭解怪物,關崎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吃驚。
“鷹館。”唐研說,“警官,你可能需要帶一些能製冰製冷的器械來,這裡有些特殊情況。”
關崎警覺地坐直了,問:“你搞清楚發生了甚麼事?”
唐研的語氣似乎微微含著笑:“嗯,警官,你先準備機器,至少帶大量冰塊過來,到了我再解釋。”
6
關崎帶著大袋冰塊到達鷹館的時候,唐研又和蕭安坐在鷹館門口喝咖啡。只不過這次他們是在對面奶茶店買了咖啡,然後坐在鷹館門口喝。看到關崎開車過來,唐研還對他揮了揮手,微笑得很友善。
“怎麼了?叫我帶一堆冰要放在哪裡?”關崎很煩惱,被這麼個小怪物指揮得團團轉,很是傷他偵破高手的自尊。
“關警官,我想您可以用涉嫌殺人的罪名,先把這裡的人扣留。”唐研說,“然後我再告訴你李明在哪裡。”
“殺人?”關崎的眉頭緊皺,“被害者是誰?嫌疑人又是哪一個?我不能根據你一句話就抓人。”
“被害者是蔣雲深。”唐研說,“最近報紙一直在說他,他名下有很多企業,其中一家就是鷹館。”
關崎的眉頭鬆開了一點,說:“你怎麼知道蔣雲深死了?”
唐研微微一笑:“我猜的。”
關崎暗暗“呸”了一聲,技術科花了幾天幾夜的時間研究那塊金錶和地上液體的樣品,才和蔣雲深以前照片上的金錶對上號,也才檢驗出液體裡的確有蔣雲深的DNA,這小子用一句“我猜的”就蒙中了?
“那嫌疑人是誰?”他大大咧咧地問,他都沒有頭緒的事,難道唐研坐在這裡喝咖啡就又猜到了?
“鷹館的服務生。”
“哪一個?”
“全部。”唐研說。
關崎驚奇地看著他,唐研喝了口咖啡,又重複了一遍:“全部。”
“全部?”關崎的臉色慢慢變得嚴肅,“證據呢?”
唐研想了想,回答說:“錢。”他指示蕭安去給關崎也買一杯咖啡,“蔣雲深手上有很多錢,都是非法集資來的,除了投入企業和還利率之外,他把相當的錢都變成了現金。誰都知道非法集資和高利貸不是甚麼長遠的行當,他一早就計劃好了要攜款潛逃。”他指了指身後的鷹館,“中庭左一有一間裝滿了保險櫃的房間,那大概就是蔣雲深藏錢的地方。昨天我去看過了,錢已經沒有了,如果他死了,那些錢自然是到了兇手手上。你可以先打個電話查一查服務生的賬戶在最近一兩個星期內有沒有存入大額資金。”
關崎真的打了個電話,並且擺好了姿勢,說:“我等你將整個經過講給我聽,包括昨天晚上未經允許私自闖入鷹館。”
“可以。”唐研微笑得很善意,語氣輕描淡寫,“事情是這樣的。李明死了,死得很奇怪,找不到原因。他死的地方旁邊有個地洞,地洞旁邊還有一攤水。如果這不是條柏油馬路而是片海灘,我們會很自然地想,有個洞——哦,不是螃蟹挖的,就是氣泡冒上來了,這很正常。而在柏油馬路上我們對這個洞卻百思不得其解,因為路面太硬了。”
關崎不耐煩地說:“它不可能是螃蟹挖的,也不可能是氣泡冒上來,最有可能就是地層塌陷。”
“先不說地洞是怎麼出現的,李明當晚顯然看到了地洞。”唐研說,“一個正常人的反應,在凌晨看到奇怪的事,應該被嚇壞,然後立刻回家,不可能在現場停留那麼長時間……”
關崎說:“他是回家了,他的鄰居說李明曾經回家,不知道為甚麼又走了。”
唐研笑了笑,說:“那是因為他的鑰匙掉了。還記得嗎?警官曾經在那個地洞裡找到鑰匙。李明看到地洞以後,驚慌失措地趕回家,發現鑰匙不見了,猶豫再三隻能折回現場去找。一來一回的時間加起來,就到了凌晨四點那個關鍵的時間。”
“你是說——他本來不該死,但是他折回現場找鑰匙,撞到了不該看見的事,所以才死了?”關崎若有所思,“他看到了甚麼?”
唐研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另起了個話題:“鷹館的咖啡變了味,蔣雲深不見了,他的錢也不見了,卻沒有人報警。在他曾經藏錢的保險櫃裡,我發現了二十六把帶血的餐刀。”
關崎震動了一下:“哦?”
“鷹館的服務生正好是二十六個人,”唐研說,“廚房裡有名單。二十六把餐刀和二十六個人,不能算是個巧合,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這會不會是一種團體行為——同時也是在建立聯盟和分擔風險。比如說,蔣雲深即將出逃的秘密被人發現了,有些人作了計劃,一起行動,抓住了蔣雲深,得到了保險櫃的密碼,拿到了現金,並且在最後殺人的時刻,為了均攤責任,他們選擇一人一刀,共同殺死了蔣雲深。最後,把大家殺人的證據——那些餐刀收集起來,藏匿在某個地方,作為互相監督的法寶。關警官,這有沒有可能?”
“有。”關崎說,“但是有待查證。”
唐研微微一笑,繼續說:“他們殺了蔣雲深,把他扔進了花園裡的那口古井,古井很深,裡面沒有水,上面放著石板,根本不可能被人發現。如果事情順利,金錢到賬,他們也就可以慢慢辭職,逐一消失。但是事情卻沒有這樣發展。”他又指了指鷹館,“這是個古怪的地方,在古井所在的位置,空氣含氧量很低,這是不自然的現象。井下氧氣含量很低,說明下面有甚麼生物一直在劇烈消耗著氧氣,需求比別的地方多得多。他們把蔣雲深的屍體扔進了古井,屍體掉進了那些生物所在的地方,意外就發生了。”
關崎似有所悟,唐研淺淺地笑:“你想到了甚麼?”
“李明。”關崎說。
“對!”唐研把喝完的咖啡放到蕭安手上,示意他拿去扔掉,繼續說,“蔣雲深身上發生了甚麼,看李明就知道。根據你的調查,蔣雲深已經失蹤一個星期,按照我說的故事,他應該早就慘死在鷹館花園的那口古井下面,怎麼會在三天前從監控面前經過呢?難道他死而復生了?而李明已經死了三天,已經被解剖完畢,怎麼可能從驗屍房走掉了呢?死而復生的關鍵,在哪裡?”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看著鷹館,“這是多漂亮的建築,人來人往,但那古井下面劇烈消耗著氧氣的東西是甚麼呢?鷹館的前身是費家古宅,費家的第一任主人跳井自盡,後來家裡發生瘟疫——或許蔣雲深的意外並不是第一例,在很久以前,相同的意外就發生過。”
關崎啞然,問道:“以前費家發生的是瘟疫,可是蔣雲深如果從井裡爬起來,會做甚麼?”
“殺人。”唐研說。
關崎大吃一驚:“甚麼?”
蕭安扔了垃圾、買了薯片回來,插嘴說:“倉儲室裡都是屍體,他們服務生自己的屍體,都是殘缺不全的。”經過了一個晚上,他已經適應了昨晚恐怖的經歷。
“啊?”關崎差點被咖啡嗆死,“咳咳咳……”
“蔣雲深掉進了井底,發生了異變。”唐研說,“那口古井井口的石板已經碎了,沒有相當的力量不可能碎,蔣雲深死而復生,從井底爬了起來。他被不明的生物寄生,可是沒有忘記殺死他的兇手。他回到鷹館,開始對服務生進行逐一報復,所以鷹館的冰櫃裡塞滿了屍體。”
“蔣雲深是怎麼復仇的?”關崎緊緊皺眉,賬戶的調查回饋來了,沈小夢簡訊通知他,每個服務生都有了鉅額資金入賬。
“我不知道,”唐研說,“我只看到了屍體,每具屍體都像是被融化了一大部分,只剩下殘缺不全的部分。”想了想,他看了正在發毛的蕭安一眼,很善意地改口,“……被消化了一大部分……”
關崎立刻想起了地洞旁的那攤液體,技術人員說,那像是某一種消化液。
“如果說蔣雲深的事只是謀殺和復仇,那李明呢?”關崎皺眉,“李明到底看到了甚麼?”
“李明看到了復仇以後的事。”唐研回答,“他折回這裡找鑰匙,看到了蔣雲深從地道里爬了出來。”
關崎啞然,追問:“然後?”
“然後不知道出於甚麼原因,蔣雲深襲擊了他,把他變成了第二個蔣雲深。井下的生物只需要接觸就可以寄生,按道理,所有被襲擊的人都應該被傳染,但死去的服務生卻沒有。大概是因為他們的屍體被迅速塞進了冷櫃,異生物在冰冷環境裡會休眠或死亡。”唐研說,“但李明卻沒有被塞進冷櫃,所以當我們發現李明屍體的時候,其實他已經完成了從被腐蝕到與異細胞融合自我修復的過程,所以迅速甦醒了。”
“最後?”關崎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他……他還記得是誰襲擊了他嗎?”
唐研聳了聳肩,說:“根據蔣雲深的表現,李明應該記得。”
“所以說,如果李明回來了,他應該會找到蔣雲深,然後兩個怪物進行一場大戰,進行復仇?”關崎怪叫一聲,“那我們坐在這裡幹甚麼?看奧特曼大戰小怪獸嗎?”
“不是叫你帶了冰塊來了嗎?”唐研似笑非笑,“把鷹館裡的人叫出來,然後往古井和通道里倒冰塊吧!”
半個小時以後,鷹館剩餘的服務生被關崎以協助調查的名義請了出來,關崎和唐研開始往古井和門口的地洞兩個方向一起往下倒冰塊。
倒了三十幾袋冰塊以後,地表突然出現了一種奇怪的顫動,隨即有幾個地方突然被頂開,一些液體像噴泉一樣地湧出來。關崎嚇了一跳,一包碎冰就這麼砸了過去,那些液體接觸到冰塊,很快凝固,變成了水晶樣的結晶。噴出了幾股以後,地下再也沒有動靜,唐研把所有的結晶塞進了密封罐,扔進了關崎的車,說:“李明和蔣雲深沒有出現,怎麼辦?”
關崎看著那些結晶,毛骨悚然,說:“他們不會凍死在下面了吧?”
唐研看了看蕭安,又看了看關崎,問:“挖嗎?”
關崎一拍大腿,說:“挖!”
關崎調來挖掘機,在鷹館的花園裡挖了大半個下午,卻沒有挖到蔣雲深和李明。只在地下深處挖到一處嶄新的洞穴,以及洞穴裡兩堆晶簇模樣的大片結晶。
世界真是無奇不有。
關崎看向唐研,異生物能寄生在人類身上,但它們畢竟還是異生物,無論蔣雲深和李明有多像人,他們的真身只是一堆晶簇。
而唐研呢?
他也是一種寄生在人類身上的異生物嗎?
將鷹館的地下翻遍以後,關崎回去審問那些服務生。基本上沒怎麼問,有一個叫傑克的男孩就承認,他們謀殺了蔣雲深,將他扔進了古井。但蔣雲深死而復生,襲擊了六個人。
關崎這才知道蔣雲深是怎麼襲擊人的——聽說在襲擊人的時候,蔣雲深整個人會突然化成黑水噴射向被害者,往往只是一瞬間,被那些黑水沾上的人就化成了幾塊殘屍。這大概就是蔣雲深身上所有的東西都被腐蝕了,只剩一圈金錶的原因,也就是在地下沒有挖到人體、只挖到兩堆晶簇的原因——大概這也是李明能直接從驗屍房消失而不需要開鎖的原因。
鷹館殺人事件已經大白,可關崎依然覺得很煩躁。
蔣雲深從古井出來,一直停留在鷹館附近,襲擊了六個人,可是李明死亡的那天,蔣雲深卻是從外面回來的。蔣雲深不但是出去又回來了,他還化成液體在鷹館門口的地上開了一個地洞。
那個晚上,他去做了甚麼?
他為甚麼要開那個地洞?那個地洞那麼深,真的是蔣雲深挖開的?李明那天晚上到底為甚麼要返回現場,真的是為了找鑰匙嗎?
一個星期後,關崎拿著他在地洞裡撿到的鑰匙去開李明家的門。
咯的一聲,門並沒有開啟——這不是李明家的鑰匙。
所以唐研錯了,李明並沒有丟鑰匙,他不是為了找鑰匙回去現場的。
關崎莫名地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有些問題,在關崎這裡將成為永遠的謎。
十二月二十七日凌晨三點。
整個芸城市仍在安眠,燈火暗淡,樹影搖晃。
一個男人在芸城的街道上走過,懷裡抱著個睜著眼睛的小嬰孩。
那個小小的嬰孩沒有眼白,一對杏眼都是墨一樣的漆黑,在夜色中熠熠生輝。
他走過某條小巷,懷裡嬰孩的視線上移,望向身旁的一棟居民樓。
男人唇角極慢地勾起一絲弧線,月光之下,他生著一張異常美麗的臉。
樓上,唐研驀然從睡夢中驚醒,一瞬之間,他的眼瞳急劇擴大,眼白幾乎消失,減退很久的黑色就像潮水一樣瞬間遍佈了他十個指甲。那濃煙一樣的黑色順著十指往上急劇蔓延,片刻間,唐研的手臂就佈滿了藤蔓模樣的黑色花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