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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藍薇森林

2021-12-25 作者:藤萍

第五章 藍薇森林

1

那是一扇開啟的門。

門在走廊的盡頭,門外陽光熠熠生輝。

門內露出一條漆黑的縫隙,屋裡沒有開窗簾,也沒有開燈。

他轉過頭去,是因為聽見了從那個方向傳來的聲音。

一個彩色的陶杯從那條門縫裡輕輕地滾了出來,鍾亞震彎腰拾起滾到身前的陶杯,走過去推開了房門。

房裡沒有開燈,並不是不通電源,房卡就插在取電槽上,只是沒有插緊。他咳嗽了一聲,問:“有人在嗎?”

屋裡沒有人回答。

他按下那個房卡,屋裡亮了起來。

屋裡很整齊,這是個酒店的標準間,和他住的房間一樣,兩張床鋪沒有一絲褶皺,每個角都壓得很紮實,所有的用具都擺放得很利落,如果沒有那張房卡,屋裡就像沒有人住過。

屋裡如果沒有人,房門是怎麼開的?鍾亞震的目光落在床邊的一個小小的碟子上,那是一個甜品碟,碟子底有一點食物留下的乳白色痕跡,但現在是空的。他抬起眼,一隻身體柔韌的黑色波斯貓靜靜地躺在窗簾下,窺視著鍾亞震。

它有一雙綠色的眼睛。

剛才大概就是它推開了房門,弄翻了那個杯子。

但那個杯子又是哪裡來的?

鍾亞震是個生意人,住過許多酒店,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在酒店裡養貓。他帶著高考完的兒子到山區旅遊,兒子未成年,剛和隔壁的女生出去爬山,他一點也不想在安全方面出甚麼意外,眼前的房間透著古怪,他用客房裡的座機給總檯打了個電話,問這個房間是不是有住人?總機回覆說這個房間已經預訂出去了,但客人還沒有入住,應該是下午入住。鍾亞震問那房間裡的房卡是誰的?貓又是誰養的?總檯說立刻派服務生過來看一下。鍾亞震放下電話,出門旅遊的心情從放鬆完全變成了壓抑。

這裡有古怪。他想,這裡一定有古怪。

下午四點鐘,預訂房間的客人到了。客人是兩個大學生,都是男生,也是到東翼縣旅遊的,聽說房間裡有房卡,還有貓,都覺得非常奇怪。現在藍薇山莊——也就是鍾亞震入住的這所度假村的客服人員和鍾亞震,還有新來的客人坐在一起,討論客房的問題。

鍾亞震發現的那張房卡寫著“綠野103”,客服人員說那張卡並不是這個房間的門卡,鍾亞震住的這個別墅叫“木色”,叫“綠野”的是隔壁別墅。至於那隻貓,客服人員說曾經看到有個北京來的客人帶著這隻貓住進山莊,但是客人已經走了,貓卻不知道為甚麼留下來了,至於又為甚麼會在這個房間裡,客服也不清楚,他們都是新上崗的客服,對以前的事不太瞭解。新來的客人一個叫蕭安,一個叫唐研,叫蕭安的那個男生比較靦腆,不太說話;叫唐研的男生態度要從容得多,只問了一個問題——難道客服人員打掃房間的時候從來沒發現那隻貓和房卡?

“這個房間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上一次是董事長親自來檢查的,甚麼也沒發現。”專管這棟別墅清潔的服務生說。

“我要求立刻換房間。”鍾亞震覺得這很荒唐,隔壁那間房間一定有甚麼古怪,等兒子鍾棋回來,他一定要從這裡搬走。

藍薇山莊的客服人員允諾一定給他們換房間,但幾個人坐在屋裡等了大半天,也沒等到鍾棋回來。

鍾棋一直沒有回來。

不但鍾棋沒有回來,那兩個女大學生也沒有回來。

度假村清點了所有遊客,發現除了鍾棋和那兩個女生,“綠野”別墅裡還有一個登記名字叫“胡偉”的老年人也沒有回來,並且這個胡偉已經兩天沒有回來了。

事情顯然有點不尋常,大家都變得焦躁起來,蕭安陪著鍾亞震去找鍾棋,唐研在房裡整理行李。

他眯著眼睛看那隻躺在窗簾底下姿態慵懶的貓。

那隻貓被他看了一陣,突然站了起來,躥進了櫃子裡。就在唐研看著貓躥進櫃子裡的時候,目光掠過窗戶,一輛京牌的SUV越野車正駛過花園,窗外的世界是那麼平淡,陽光普照。

唐研開啟衣櫃,衣櫃裡掛著兩件乾淨的浴袍,放著空衣架和洗衣袋,非常普通。他的目光落在衣櫃裡的保險箱上。星級酒店的衣櫃裡往往藏著小型保險箱,這個房間也不例外,一般來說,保險箱是開著的,密碼為空白,方便客人自己設定。

但這個保險箱是鎖著的,顯示密碼的液晶屏有數字。

它被人用過了,並且還沒有被解鎖。

那隻貓很熟練地縮排了衣櫃裡放拖鞋的籃子裡。唐研看了一眼房門號,嘗試按下了“103”這三個數字,“咯啦”一聲,保險箱的鎖居然開了。

顯然它原先的主人對箱子裡的東西也沒有多上心,僅僅使用了房號作為密碼。

唐研伸出手開啟蓋子,他的面板很白,但沒甚麼血色,映襯在鐵色表皮和深紫色絨布裡襯的保險箱上有一種奇異的華麗感。

但躺在深紫色絨布深處的,並不是珠寶玉石,而是一罐吃掉了一大半的沙拉醬,還有一些用乾淨的餐巾紙包好的奇形怪狀的肉乾。

2

藍薇山莊周圍的森林是貨真價實的原始森林,藍薇山莊到這裡修建度假村的時候,也不過就是在森林裡修了條小路。這條小路環繞藍薇山莊一圈,並且能通向距離山莊最近一個景點:七公湖。七公湖是個溫泉湖,也是藍薇山莊最大的賣點。

鍾亞震和蕭安沿著森林的小路往七公湖方向趕去,突然鍾亞震大叫一聲:“哦,天啊!哦!見鬼!”

蕭安全身的細胞瞬時緊繃,猛回頭向鍾亞震那兒看去,只見在鍾亞震面前的樹林裡有甚麼東西在閃光。

草叢裡一團形狀古怪的東西中間,閃爍著一點鮮活的綠光。

那是翡翠的綠光。

蕭安倒抽了一口氣,鍾亞震比他更早認出那是首飾的反光。

為甚麼在深山的草叢裡會有首飾在發光?兩個人悄悄地向那地方靠了過去。

一具猙獰的焦屍盤曲在那裡,絕大部分已經被烤焦,卻還能看得出屍體頸部掛著的翡翠在黑夜中閃光。蕭安扶住全身僵硬的鐘亞震,說:“鍾叔叔,這不是鍾棋,我們快回去報警,這是個女孩。”

“那個不是鍾棋?”鍾亞震大聲問。

蕭安連忙回答:“不是不是,她……她顯然是個女孩子。”鍾亞震平靜了一點,像他這樣見多識廣的人居然一時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該做甚麼。蕭安拿出手機要報警,這地方臨近橫斷山脈,訊號不良,電話始終撥不出去。兩個人匆匆往藍薇山莊趕,但就這麼一條筆直的小路,兩個人快步走了近兩個小時,放眼望去依然是一片森林。

用來照明的手機已經快沒電了,藍薇山莊卻不見了蹤影。

蕭安往前望去,是一片森林;往後望去,仍然是一片森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他們迷路了?或者是藍薇山莊——消失了?

唐研仍然在“木色103”客房裡。

他在客房裡找到了一個沙拉醬罐子、一些碎肉乾,屋裡有一隻黑貓、一個碟子。

食盆裡沒有貓糧,屋子裡也沒有。

房間的窗戶沒有開,那張“綠野103”的房卡被服務生收回去了,他在屋裡轉了一圈兒,拔起“木色103”的房卡,走到門外將門關上,然後用力一扭,門依然應手而開。

這個房間的電控房門壞了,所以任何人都能出入,而房間的卡槽裡只要有卡就能取電,它無法分辨是哪個房間的門卡。這就解釋了為甚麼會有貓留在裡面,也能解釋了“綠野103”的房卡為甚麼會在卡槽裡。唐研蹲下來細看那個門鎖,若有所思,這個門鎖是怎麼壞的?

在門鎖的金屬部件上有兩點灰黑色的汙漬,他用手蹭了蹭,擦不掉,像被高溫焊頭噴過的痕跡。這表示甚麼?這表示這個門鎖發生過短路,因為短路,所以不需要房卡就能開啟。這個短路一定發生在上一個房客離開之後到自己住進來之前的短短兩天時間內。

而隔壁別墅有一個叫胡偉的老人也就在這兩天內不見了,這會和“木色103”的門鎖損壞有關嗎?唐研插回門卡,屋裡的燈重新亮了起來——門鎖短路了,而門內的電路卻沒有。

疑似被遺棄的貓、失蹤的老人、短路的門鎖以及一個沙拉罐子和少許肉乾。他有了一種不祥的想法,但還僅僅是猜測。

門外傳來了“咚咚”的腳步聲,兩個穿著鮮豔衣裙的女生有說有笑地從門外進來,連蹦帶跳地上了二樓。她們剛要走進自己的房間,就被一個倚在欄杆上的年輕人攔在了樓梯口。他對她們微微一笑:“兩位好,聽說鍾棋和你們出去玩了,他怎麼還沒回來?”

兩個女生面面相覷,說:“我們在山上就沒在一起了,我們去泡溫泉,他就說要回去了。怎麼,他還沒有回來?”

唐研搖了搖頭,慢吞吞地說:“他還沒有回來。”

兩個女生顯得很吃驚,有一個說他不會是在森林裡迷路了吧,另一個說外面的森林很難走,他肯定是迷路了。唐研在這時候打了個電話給藍薇山莊總檯,說102房間的兩個女生已經回來了。

3

蕭安和鍾亞震在森林裡漫無方向地走著,手裡的手機開著手電筒的強光,很快就沒電了。鍾亞震不停地叫鍾棋的名字,卻始終沒有聽到任何迴音,他不停地回想剛才那具古怪女屍的慘狀,想得自己毛骨悚然,一身冷汗。

藍薇森林深處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但在手機徹底沒電之後,他們隱隱約約看到了樹林裡有一片光亮。蕭安和鍾亞震小心翼翼地向光亮走去,光亮的發源地是一片煙霧繚繞的湖泊,它在黑暗中微微發著光,如夢似幻。鍾亞震張大嘴巴,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森林深處能看到這樣的景象。

湖邊有一堆快要熄滅的篝火,篝火上撐著燒烤用的支架,篝火旁散落著野營用的東西,一些紙杯、飲料罐、燒烤用的叉子和調料,地上扔著一些吃剩的碎骨頭,還有一些切碎的蔬菜和水果。鍾亞震看了兩眼,這個地方剛剛有人野營,篝火旁散落的食物還很新鮮,他不確定是不是鍾棋,到處都沒有看到和鍾棋有關的東西。突然,他聽到蕭安說“等一下”。

他回過頭來,看著蕭安從那堆看起來很像沙拉的蔬菜水果裡揀出一樣東西,說:“這像不像一塊肉?”

鍾亞震心煩意亂,那本來就是一塊肉,還是一塊烤熟的肉,大概原來想用來拌沙拉、後來卻沒有切碎的肉塊,那又怎麼樣?

“那就是一塊肉,怎麼了?”

蕭安提著那塊肉向他走來,把剛才的問題又問了一遍,鍾亞震突然意識到他問的不是“這像不像一塊肉?”,而是“這像不像一塊人肉?”。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那塊肉上,那是一塊還沒有巴掌大、切成長方體的肉塊,看起來和豬肉沒甚麼兩樣,但在肉的表皮上,也就是面板上清清楚楚地有一個刺青的圖案。

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黑玫瑰。

鍾亞震倒抽了一口涼氣,連退三步,如果這是一塊人肉,那麼這一堆篝火、這一堆篝火……蕭安已經說出口了:“如果這是一塊人肉,剛才在這裡烤肉的東西,吃的就是這種食物。”

“食物?”鍾亞震對蕭安居然能把人肉稱為食物而感到一陣反胃,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這裡,他變了臉色,“難道這裡有食人魔?”

蕭安把那塊可怕的東西放回蔬菜沙拉里,用力踩著篝火旁的汽車輪胎印子:“他們有車,也許他們把快要吃完的食物載到我們第一次看到死屍的地方棄屍?”

“有可能。”鍾亞震想著那個食物有可能是他的鐘棋,從心底一陣一陣地發涼,後悔沒在剛才那個地方好好找找。蕭安苦笑了一聲,食人者可能開著車,而他們仍然在迷路。

身後湖泊的中心湧起了一串不大不小的氣泡,水波一層層盪開,有甚麼東西正從湖中心慢慢地出現,而他們兩人絲毫沒有留意到。

4

藍薇山莊“木色103”房間。

唐研和山莊的客服人員坐在一起,101房間的兩個女生坐在他們對面,他們正談到一個嚴肅的問題。

那就是鍾棋的下落。這兩個女生去了七公湖泡溫泉,鍾棋是不是和她們一起去了?如果沒去,他去了哪裡?如果去了,為甚麼沒有和她們一塊兒回來?但她們堅持說鍾棋早就自己回來了。

詢問沒有結果,只好調看監控。

唐研客氣地請兩個女生和他們到藍薇山莊的監控室看一看,兩個女生也沒有反對。沒過多久,監控室調出了早晨九點的監控錄影,用八倍的速度往前播放。

從監控中很清楚地看到,有兩個女孩和一個年紀更小的男孩到了七公湖溫泉門口,沒一會兒三個人都進了溫泉,過了兩個小時,兩個女生手牽著手從溫泉區裡出來了。

她們穿著進去的那兩個女孩穿著的衣服,但她們並不是進去的那兩個女孩。

她們從未進去過,卻從裡面出來了。

而鍾棋和那兩個女孩一直到日落都沒有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移到了兩個女孩身上,那種驚異質疑的目光讓氣氛顯得詭異而凝重。兩個女孩看起來並不太害怕,只是有些緊張,她們看著監控螢幕,那眼神幾乎稱得上是有些好奇地、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一會兒。在這麼多人充滿敵意的目光下,她們居然還沒有打算坦陳自己的身份。

“你們——”山莊的客服主管忍無可忍,“你們到底是誰?是從哪裡進入溫泉的?那三個孩子怎麼樣了?你們——”

他還沒有問完,驟然間電光一閃,監控室裡噼裡啪啦一陣爆響,剛才播放監控的那個螢幕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爆炸了。電光閃爍,刺鼻的氣息彌散,監控室裡的人一瞬間幾乎都愣住了。只見一臺臺監控逐一熄滅,燈光從這裡開始退去,剎那間,四周就化作一片黑暗。

誰也來不及動彈,驚駭還沒衝上心頭,只見黑暗中有兩雙眼睛正熠熠生輝地看著大家。

那是兩雙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那怎麼可能是人的眼睛?

“你你你……你們……”客服主管的聲音完全變了調,只見黑暗中那兩個女孩周身逐漸發出了光,她們仍然手牽著手,突然一齊側過頭來,對著客服主管笑了笑。

她們轉頭的姿勢、角度一模一樣,連笑起來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你們是甚麼東西!”黑暗中終於有人歇斯底里地慘叫了一聲,“走開走開!離我們遠點!妖怪!鬼啊!”

兩個女孩周身發出的光越來越強烈,屋裡電器的塑膠外殼散發出一股受高溫炙烤而熔化的怪味,已經熄滅的電燈居然又開始一明一暗地閃爍起來,一層白光籠罩著房間,水汽從破裂的顯示器那裡開始瀰漫,空氣驟然灼熱起來,只一瞬間就熱得連肺都要燒起來一樣。

蕭安和鍾亞震在山頂彷徨著,溫泉中心有氣泡翻滾的聲音,蕭安幾次回過頭去看,他覺得不對勁,卻想不出哪裡不對勁。鍾亞震突然回過頭來,問:“這裡是不是七公湖?”

蕭安東張西望,不太確定地說:“這是個溫泉,可能是……但是周圍怎麼會沒有圍牆?”

這裡是個溫泉,還是個不小的溫泉。藍薇山莊附近山上最有名的溫泉不就是七公湖嗎?如果它不是,為甚麼沒有被開發?如果它是,怎麼會沒有圍牆?它就像任何一個天然湖泊一樣,赤裸地橫生在眼前,無遮無攔。蕭安伸手入水,水是溫熱的,但是——

但是他發現,湖邊生長著青草,那些青草受到高溫侵襲,已經開始腐爛了。

它們基本上熟了。

這個湖,它並不是一開始就是溫泉。蕭安慢慢把手從湖水裡抽了出來,溫泉一般都蘊含豐富的礦物質,不管對人體有益無益,在漫長的時間中都會在湖泊的邊緣有大量的礦物質沉積,而這個湖並沒有。

湖邊甚至在不久前還長滿了無法適應水溫的草。

那說明甚麼呢?這裡不是七公湖,所以它沒有圍牆,因為它不是溫泉,所以藍薇山莊沒有開發它,但它在最近突然變成了一個溫泉?這有可能嗎?為甚麼?因為地下火山的裂縫突然間裂到了這裡?蕭安渾身緊張起來——還是因為——還是因為——

還是因為和他與唐研猜測的一樣,在這個地質運動活躍、人跡罕至的地方藏匿著不為人知的物種?比如說擬人地沙蟲?

一想到令他爸媽失蹤的罪魁禍首也許就在這裡,蕭安渾身開始顫抖起來,他驀地回頭盯著湖水。他聽到湖水在冒氣泡,湖水的深處還在發光,那種光讓他想到在六蠔村的海邊,那種把鄭卿化為烏有的白光!那種殺人於無形,能把沙子化為玻璃的超高溫熾光!

鍾亞震發現蕭安的臉色變了,連忙也去看湖水中心。就在他們倆一起看到湖中心的時候,湖水中心氣泡翻滾的聲音突然加大了,在幽暗的森林之中,微涼的湖水之間,一個姿態婀娜、體態修長的生物依稀在水中翻了個身,劃出了一條優美絕倫的弧線,隨即浮出了水面。

那是一個長髮少女,容貌極美,身上只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溼漉漉的衣服貼在身上,越發凸顯了她身材曲線玲瓏。

但鍾亞震看見那衣服,整個人臉色都鐵青了——那是鍾棋的衣服!那是鍾棋今天早上剛穿的新衣服!“你是甚麼東西?”他揮舞著火把在岸邊撕心裂肺地吼叫,“鍾棋呢?鍾棋呢?你把他怎麼樣了?”

那少女好奇地向這個發出嘈雜聲音的生物張望,慢慢地向他遊了過來。鍾亞震暴怒地向她跑去,蕭安一瞥之間已經發現這少女長得和六蠔村海灘邊被唐研扔進大海的那隻擬人地沙蟲幾乎一模一樣,大叫一聲:“別去!”鍾亞震充耳不聞,突然他感到肩頭一緊,一隻手把他右肩扣住,硬生生地把他從靠近少女的地方拖了回來!鍾亞震猛回頭,他跑出去六七步了,蕭安站在原地不動,他怎麼可能把他一下拉回來?但蕭安就是把他拉回來了。

就在鍾亞震被蕭安拖走的一瞬間,鍾亞震剛才站立的地方亮起了一團白光,隨即濃烈的水汽蒸騰上來,岸邊的水草、枯枝、矮樹一瞬間隱入白色水汽內,隨即就消失了,甚麼也沒有留下。鍾亞震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蕭安沒有把他拖走,他現在就和那些雜草一樣消失在水霧裡了,這到底是甚麼東西?這是人嗎?

長髮少女對蕭安居然能把鍾亞震拉走顯得很吃驚,不停地看他,眼神很是天真。鍾亞震驚魂未定,沙啞著嗓子說:“你身上穿的是我兒子的衣服,他在哪裡?只要你告訴我他在哪裡,我隨便你處理,不管你是人是鬼,要殺要剮,怎麼樣都行,告訴我鍾棋在哪裡?”

他說得情真意切,那少女歪著頭看他,不動聲色。

蕭安張了張口,還沒說出話來。湖水中一陣喧譁,三個頭露出水面,長髮、裸體、膚如白雪,又是三個長髮少女。

她們一起看向蕭安和鍾亞震,眼神一模一樣,姿勢也一模一樣,分明是那麼美,但鍾亞震卻全身不停地出著冷汗。

她們不是人。

5

監控室裡,顯示器突然爆炸,引發電線短路,大半個山莊都停電了。山莊裡的其他人不知所以,奔走呼叫,監控室裡卻是一片死寂。

空氣中瀰漫著高溫,顯示器在變色,操作檯開始熔化了,那空氣充斥著一股電焊後金屬和塑膠熔化的氣味,誰也不敢呼吸。太燙了!人類面板的承受力已經到了極限,溫度再升上去,血肉中的蛋白質就要開始凝固……

誰也不敢走動,一瞬間這種異變把所有人震懾住了,而一瞬間過後,所有人又都失去了逃走和呼救的能力。

“看來你們並不想把人類氣化蒸發,而僅僅是想把他們煮熟。”在這樣的氣氛中,有人突然開口說話,語氣居然很閒適,“我一直在想,擬人地沙蟲這樣大的個體,不可能不進食,你們吃甚麼?人類充滿蛋白質,是很容易得到的食物……你們在芸城做得不夠好,把一些人弄熟了卻來不及吃,露出了馬腳。這一次就做得不錯,你看你們在這裡吃了不少人,到現在還沒有被人發現,地沙蟲真是一種非常聰明的異種。”

聽到這些話的人心裡充滿了驚駭,空氣中的熱度突然降了下來,大家頭暈目眩地軟倒在地,只有剛才開口說話的人怡然自得。

兩個女孩好奇地看著他,問:“你是誰?”

說話的人露齒一笑:“我是唐研。”

“你知道了甚麼?”兩個女孩一齊問,連聲音都是重疊的。

“我知道你們不是木色101的主人,但你們是木色103的主人……哦,或者說,你們住過木色103,也就是我的房間。”唐研似笑非笑,“或者,你們也住過綠野103?”他看了一眼大家的神色,笑了笑,“木色103的房門被破壞了,感應門卡的部分電路短路。”他指了指爆炸的顯示器,並沒有多說甚麼,但大家都已明白門鎖短路的原因應當和監控一樣,而人類顯然不具有這樣的能力。

“有人破壞了木色103的門鎖,”唐研說,“拿著綠野103房卡的人進入了木色103,離開的時候把房卡留在了那裡。但我猜木色103之所以會‘被進入’,或許只是因為有人走錯了門。”

藍薇山莊有兩棟別墅,外觀和內裡的格局一模一樣,對別墅不熟所以走錯大門並不奇怪。

地上萎靡不振的人大腦開始運轉,試圖理解唐研的話。

“然後木色103房間的人就消失了,只剩下非常少的東西,就像綠野103房間一樣。”唐研說,“唯一不同的是,木色103房裡還有一隻貓。”他慢慢地說,“那是一隻黑色的波斯貓,聽說和主人一起從北京來到這裡,主人離開了,貓卻沒有離開。”

女孩歪著頭看他,十分好奇的模樣,說:“那又怎麼樣?”

唐研安靜地說:“波斯貓不會捕獵,和人親近,它的主人不見了,它跟著比較熟悉的一個人到了木色103號房間。”微微一頓,他說,“然後它發現,木色103房間裡也有食物,所以留下來不走了。”

食物?那個房間裡有食物?甚麼食物?山莊的客服人員很茫然。

“熟食。”唐研笑了笑。

甚麼熟食?

“至於是甚麼食物……”唐研的眼神向兩個少女慢慢飄了過去,“那就要從擬人地沙蟲的特殊能力說起了。”

“你是說那個?”其中一個女孩突然指了指熔化的顯示器和操作檯,“你知道為甚麼?”

“我知道。”唐研說,“你們和電鰻一樣,是能放電的物種。”他也指了指爆炸的顯示器,“有甚麼能釋放出這麼高的溫度,能把電腦熔化,能把沙子燒成玻璃,能把人類瞬間煮熟甚至氣化?如果不是法術,那大概就是電弧了。”

“電弧是甚麼?”兩個女孩的眼睛都亮了,她們彷彿對這個話題非常有興趣。

唐研微微一笑,說:“電弧就是一種電磁現象,電弧放電能產生超高溫,所以你們能熔化電腦、破壞門鎖。木色103房門上留著很清楚的電弧痕跡,證實了我原來的猜想。你們有製造電弧的能力,瞬間就能把人煮熟,就像剛才一樣。”唐研笑了笑,這句話說出來,地上的人們突然意識到自己還在這兩個怪物攻擊範圍之內,禁不住毛骨悚然,情不自禁地就要往唐研身後擠去。

“木色103房間保險櫃裡有一罐沙拉醬、一包形狀奇特的肉乾,貓食的碟子裡有沙拉醬的痕跡。”他看著兩個女孩,“你們在木色103做了甚麼?吃了甚麼?又給貓吃了甚麼?”

兩個女孩看著他,眼神發亮,其中一個說:“肉。”

唐研並沒有問是甚麼肉,山莊的客服人員已經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極度驚恐的神色。能放電的怪物、消失的客人,那會是甚麼肉?保險箱裡存放的又是甚麼肉乾?

除了人肉,客房裡還會有其他的肉嗎?

“你們把房間的主人拌沙拉吃了?”唐研的聲音很縹緲,“然後把剩下的殘渣餵了貓?你們餵了它多久?在房間裡吃了多久?它之所以會跟著你們到木色103,是不是因為之前——在這之前你們就在餵它?已經餵了它好幾天?”

甚麼叫“已經餵了它好幾天”?這句話似乎蘊含著森然的氣息,兩個女孩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閃了閃,其中一個說:“它很可愛。”

她說的“它”指的是那隻黑貓,然後並沒有否認她們在房間裡吃了人、餵了貓,並把剩下的人肉烤成了零食。

她們是一種兇猛的食人獸!看著這怪物少女般的面貌,那雙金瞳讓人徹骨生寒。

唐研淡淡地繼續說:“一個從北京來的遊客,帶著自己的愛貓來旅遊。千里迢迢把貓帶來了,卻沒有把貓帶回去,不但貓沒有帶回去,連他的車也沒有開回去——我看見山莊裡有一輛北京牌照的汽車。他辦理過退房手續,只是酒店裡的退房手續並不一定要本人辦理,也就是說,也許他並沒有走,卻有人拿他的證件辦理了退房。他消失了,他的貓卻沒有死,有甚麼東西養著它,你們在他消失後還曾餵養了他的貓好幾天,那個‘幾天’你們在哪裡喂的貓?是在綠野103號房裡?”

如果那隻黑貓的主人並沒有退房,那他就很可能和木色103號房的主人一樣,是被這一對模樣美麗的女孩吃了,甚至是拌沙拉吃了,屍體的一部分還被用來餵了自己的貓。女孩們拿著死者的證件去辦理退房,留下了那隻她們覺得可愛的黑貓。如果實情真的是這樣,這兩個形如少女的怪物不知道已經在這裡吃了多少人了,而一切居然沒有人察覺。她們在溫泉裡無端出現,取代了受害人的身份,穿著她們的衣服,堂而皇之地走出來,繼續捕獵其他人類。

兩天未歸的胡偉、失蹤的鐘棋、木色101房間原先的主人,這些人是不是都是這樣突然消失,然後再也不會出現?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在哪裡失蹤的,就如再也沒有人能找到他們的屍體一樣。

6

當蕭安看見湖水裡新冒出來的三個少女之後,他終於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次尋人和探險,他的生命這次真正受到了威脅。在這三個少女出現之前,他遠沒有鍾亞震那麼緊張,因為他和鍾亞震不同,鍾亞震是一個人類,而他卻是一個以人類面貌生存的變形人,他不是人類。因為擁有變形的能力,雖然之前幾乎從來沒有使用過,但蕭安也相信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他能保證自己和別人的安全。

但眼前這種情況顯然不包含在內,他幾乎不知道怎麼對付這些能釋放出超高溫的異生物,它們也模仿人類的外表生存,擁有智慧和學習的能力,在迅速進化中。而他呢?他除了會讓身體變形之外,和普通人類並沒有甚麼區別,用火把或樹枝去攻擊這些東西可行嗎?蕭安幾乎要苦笑了,這些東西操控幾千度上萬度的高溫,還在乎一根火把?

鍾亞震卻已經開始冷靜下來,怪物出現一個是死,出現四個也不過是死,還能怎麼樣?鍾棋要是真的遇上這些怪物,大概早就死了,他現在和這些怪物拼了,就算死也沒甚麼大不了的。眼看著四個怪物浸在水裡,他掄著火把筆直往水裡衝去,幾乎是同時,水面暈起一層極亮的白光,超高溫果然瞬時出現,將湖水即刻蒸發成水汽。但那白光並沒有擊中鍾亞震,因為蕭安衝了過來,用一種人類無法做到的姿勢將他拉開了幾步,白光水汽散去以後,餘下的湖水溫度明顯升高,但鍾亞震安然無恙。

這次他看清楚了蕭安之所以能突然把自己拉開,甚至是拉到怪物能力外的區域內,是因為他的手突然間伸長,他的腰扭成了一個奇怪的角度像彈弓一樣爆發出力量。那是人能做到的嗎?但他還來不及驚駭,就聽蕭安說“快跑”!接下來的時間,他被蕭安拽著在湖邊狂奔,奔跑的路線曲折古怪,身後四個怪物不斷髮出能毀滅一切的超高溫,他甚至能感覺到空中有電流“滋滋”作響,彷彿所有的空氣都充滿了電和熱量,身邊的大樹和雜草不斷地化為灰燼,一切都像世界末日一般。

但他們始終沒有被那遊離的白光抓住,蕭安奔跑的路線一直在白光之外,他似乎有辦法能感知那些白光的位置。

蕭安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能感覺到,他覺得自己好像能聽到空氣密度變化的聲音,並且不用回頭看。一旦感覺到身後的空氣在劇烈變化,他拖著鍾亞震就往左右側轉直角狂奔,也只有他這種能變形的肌肉才能在這麼劇烈的運動中立刻轉角,不受慣性制約。鍾亞震卻被他拽得摔了七八個跟頭,渾身都是淤青和傷口。

就在追逐中,蕭安猛然回頭,發現怪物發出的白光劇烈程度降低了,範圍也變小了。那說明甚麼?說明她們的能力不是無底線的,她們也需要休息才能恢復。在他再逃出去幾次以後,湖水起了陣陣漣漪,四個少女緊緊靠在一起,驚異地看著他,臉色居然露出了少許害怕的神色。

蕭安轉過身來,手裡握著已經熄滅的火把,心情慢慢鎮定下來。

鍾亞震很快也意識到怪物的能力減弱了,眼見四個少女模樣的怪物害怕起來,打算一起沉入湖底,他猛衝過來,快速撲進湖裡,劃了兩下水,一伸手,居然抓住了一隻胳膊!他居然抓住了一隻怪物的胳膊!

在鍾亞震還沒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的時候,那隻被抓住手臂的怪物尖叫一聲,拼命掙扎起來,但就像她的外表,失去能力的怪物和稚齡少女一樣柔弱無力。鍾亞震硬生生就把其中一隻拖上了岸,蕭安跟著跳下了水,把三隻往湖心逃竄的怪物一一抓了回來。

她們臉色蒼白,顯然剛才的劇烈釋放耗盡了她們的體力。這些樣貌像人的東西身材窈窕美好,除了穿著鍾棋T恤的那隻,其他人都是赤身裸體,但在雪白的面板上都長著細微的鱗片,月光下閃爍著漂亮的光輝。

“你們把鍾棋怎麼樣了?”鍾亞震厲聲問。

穿著鍾棋衣服的怪物委屈地抬著頭看他,一臉茫然。

蕭安意識到,她聽不懂他的話。

這是個剛剛脫殼的幼體,像人類的嬰兒一樣,她沒有學會人類的語言,只有最原始的本能。

“你——”鍾亞震激動地掐著怪物的脖子,那怪物驟然張開嘴——她那張細嫩的櫻桃小嘴居然能張開一百八十度,露出森森的白牙,一口向鍾亞震的右手咬了過去。

監控室裡。

兩個承認了一切的女孩神態仍然很安逸,她們只對唐研為甚麼會知道她們吃人,以及她們是為甚麼能擁有這樣的能力感到好奇。人類是異常脆弱的、沒有危害的,只是食物,她們並不害怕。

等唐研將一切解釋了個大概,她們滿意了,房間裡的燈光突然閃了閃,空氣中再度瀰漫了焦臭的化學氣味,溫度迅速升高。剛剛經歷過高溫驚魂的人們來不及慘叫,但突然間“啪啪”兩聲悶響,兩個女孩全身一震,彷彿被甚麼東西擊中了背後,抽搐著倒了下去。房間裡的溫度瞬時降下,一切又在片刻間恢復了正常。

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唐研,雖然甚麼也沒看見,但肯定是這個奇怪的人做了甚麼。只見唐研的臉上依舊是非常普通的表情,他用非常普通的語氣說:“會放電的生物身上有用來發電的神經組織,以地沙蟲的形狀來看,電神經應該分佈在脊柱的兩側。”看了看大家的表情,他善意地補了一句,“所以只要打斷電路就可以了。”

吃人的怪物以發電來製造超高溫,只要破壞她的電神經就能制伏她。藍薇山莊的客服人員看著脊椎被打斷的兩隻怪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只覺得頭暈目眩,不知道這幾個小時經歷的是不是幻覺?

但這位長相斯文的男生是怎麼打斷那兩隻怪物的脊椎的?

怎麼誰也沒有看見?

被鍾亞震抓住的怪物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臂,鮮血瞬間噴出,蕭安大吃一驚,用火把猛砸怪物的背,鍾亞震拼命掙扎,但她越咬越深,竟像是要把那隻手生生咬斷,吞進肚子裡。剩下三隻失去能力的怪物聞到血腥味,也開始蠢蠢欲動。

就在危急時刻,那東西背後傳來“啪”的一聲脆響,隨即像折了腰一樣軟軟地倒了下去。鍾亞震的手終於抽了回來,鮮血淋漓,被咬得傷口很深,而蕭安驚喜地喊了一聲“唐研”!他才看見那個和蕭安一起來的男生走了過來。

在這山火、溫泉、怪物混雜在一起的世界中,踏著灰燼走過來的男生顯得分外乾淨,乾淨得就像他根本不是踩在這個世界的土地上。

任天崩地裂,一如往初。

“唐研!東翼山真的有地沙蟲,我們在網上查得那些離奇失蹤的案例不是空穴來風,這湖裡就有!”蕭安遙遙地喊話,“就是不知道帶走我爸媽的那兩隻究竟在不在這裡。”

他好像居然並不關心唐研是怎麼隔這麼遠就弄斷了怪物的脊椎,鍾亞震卻看見有一點純黑如墨的水珠,像有生命一般從那怪物背後滴落在地上,向唐研的腳下慢慢地爬行。他禁不住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那是甚麼?那是唐研的武器?它為甚麼會爬行?又為甚麼像有意識一樣向著它的主人爬過去了?

唐研是人類嗎?

鍾亞震沒有機會證明唐研是不是人類,唐研給他們指了路,蕭安很快把他送回了山莊。令他喜出望外的是,鍾棋被山莊的其他客服人員找到了,說是泡溫泉的時候抽筋,就在溫泉裡面的休息區休息,後來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又停電,直到現在才被人發現。他也說不清他的衣服怎麼不見了,鍾亞震扛著自己的兒子,像小時候一樣連拋了他兩三下,失而復得的驚喜讓他再也沒有閒暇去想別的事。

那天在山莊抓到的兩隻食人獸在夜裡就死了,誰也不知道是死於脊椎的傷還是有別的原因。而失蹤的木色101房間的兩個女孩的屍體也先後被找到了,她們經歷了恐怖的遭遇,都被高溫煮熟,然後被取走了臀部和大腿的部分肌肉,然後烤成了焦屍。在女孩屍體被發現的那個平地上,最終發現了七八具屍體,大部分已經被堆上沙石掩埋完畢。從腐爛的屍體中,有人認出了胡偉,他果然已經遇害,而有更多人猜測他可能是在自己住的別墅裡撞見了怪物才遭受了襲擊。

一切都過去之後,蕭安一直在回想那天晚上唐研對那四隻初生的擬人地沙蟲的處理方式。

那天晚上,四個貌若少女的怪物在唐研的目光之下瑟瑟發抖,驚恐萬分。唐研蹲了下來,從地上撿了一塊尖利的碎石,將她們四個人的臉全都劃花了。他下手毫不容情,那精緻美麗的容貌瞬間四分五裂,鮮血橫流,怪物在他手下嚶嚶地哭泣,蕭安看得呆了,心裡居然有些不忍。

隨即唐研在她們的右側背脊劃了一道長長的傷口,將放電神經破壞了一大半,隨後他把這些甚麼也不懂的擬人地沙蟲放了。

蕭安問他為甚麼不殺了她們?這些分明是害人的東西。

唐研微微一笑,他說:“進食、繁殖、變異……本身並沒有對或錯,只不過你一直把自己當成人類,所以覺得她們異常恐怖罷了。她們是擬人地沙蟲,毀了她們的臉,她們就不能融入社會接近人群,破壞她們的電神經,她們就不能釋放超高溫傷人。她們是初生的幼體,即使是猛獸,也該有看一看這世界的權利。”

應該有看一看這世界的權利?

蕭安長嘆了一口氣,“你說我一直把自己當成人類?”他拍了拍唐研的肩,“你,又何嘗不是。”

藍薇山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調查事件的官方人員終於在三天後到達了偏僻的東翼縣。但給專家組期待發現新物種的興奮心情潑了一桶冷水的是,在藍薇山莊內無端死去的兩個怪物屍體居然失蹤了,雖然有許多山莊客服人員的目擊證詞,也有版本不同的驚險故事,但那和發現活生生的異類是完全不同的。沒過幾天,專家組帶著一行李箱的目擊證詞,失望折返。

夜裡。

藍薇山莊董事長辦公室的門開著,一個人安靜地站在裡面,看著櫥子裡擺的鏡框。

辦公樓外兩個人開著一輛北京牌照的車子,慢慢從七公湖方向開過來,停好了車,一前一後上樓。

從身材上來看,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咯啦”一聲,辦公室的門開了,開門的人還沒有看清楚,“砰”的一聲巨響,自己已經被人按著咽喉壓在牆上。

一個相貌斯文優雅但眼瞳卻黑得令人心顫的男生一手一個將走進來的人按在了辦公室的牆面上。他低聲說:“我叫唐研,在六蠔村殺你們的女兒,是因為她先殺了我的朋友;在這裡殺你們倆,是因為你們先殺了我朋友的親人。”他的眼神很涼,沒有任何動搖,透著詭秘的殺氣和冷漠。

“你是甚麼——你抓錯人——”男人在他手掌下掙扎,但卻掙不開這出奇的力量。

唐研的眼角勾起冷笑,說道:“依靠地熱生存的種群,和岩漿伴生。最近東翼縣的火山活動頻繁,連普通池塘都變成溫泉,這麼好的條件,你們怎麼可能不來?一個來自北京的客人失蹤,一輛京牌的SUV被藍薇山莊的人開來開去,在這裡誰能開那樣的好車?木色101的房間被董事長親自檢查過,沒發現問題?客人屢屢失蹤,有人冒名退房,藍薇山莊真的如此無辜?鏡框裡的人是誰?山莊原來的董事長呢?新來的經理和服務生知道老闆應該是誰嗎?你們殺害人類盜取身份,以藍薇山莊為掩護,縱容、指導你的幼崽大肆捕食人類——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還記得芸城奇雲A小區蕭安的父母嗎?你們盜用他們的身份,他們呢?”

“烤過頭,焦了。”一直沒說話的女人突然開口。

唐研眼裡的黑在稠密地翻湧著,像有甚麼戾獸在其中湧動,說:“你們那兩具女兒的屍體,是被你們處理的嗎?”

“吃了。”那個女人很平靜地回答。

她說話的時候一團明亮的白光在唐研腳下亮起,但很快就熄滅了,她和丈夫臉上都露出驚奇的表情,只有唐研不以為忤,那超強高溫連鋼鐵都能熔化,但對他居然好像完全沒有影響。緊接著沐浴在超高溫的光線裡,唐研左右手各一握,只聽咯咯兩聲脆響,那一男一女頸骨碎裂,死在了地上。

月光透窗而過,清澈異常,帶一抹奇幻般的微紫。

在這樣的月光下唐研有點恍惚,他在想他為甚麼要來殺這兩個人呢?他看著自己染血的雙手,那雙手修長柔軟,線條均勻。

他想起蕭安說“你說我一直把自己當成人類”。

然後蕭安又說“你,又何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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