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傘
1
芸城大學是芸城唯一一所大學,這所大學在全國沒有甚麼名氣,但是因為是附近市縣唯一一所大學,所以學生數量眾多,佔地也很廣闊。
學生多,帶來最頭痛的問題是快遞多。現在的學生愛網購,學校為了方便管理,規定快遞一律不準進入宿舍區,都要交到保安這裡,學生再從保安這裡領取信件和快遞。這對學生來說當然方便,上課的時間不怕沒人收快遞,但對保安王強來說,那可就不是甚麼好事了。每天保安室裡快遞包裹堆得像小山似的,和物流公司的倉庫也沒啥兩樣,光是打電話通知學生來領快遞都能說得他筋疲力盡,他對上網購物這種事深惡痛絕。
這日傍晚,他忙活了一天,好不容易到換班時間,可面前還剩下一個長長的大包裹。他在快遞單上翻看了半天,那地址寫得模模糊糊也看不清是甚麼,看得清的只有“收信人唐研”五個大字,至於哪個學院的、聯絡電話多少,快遞單上一片朦朧,好像曾經寫了,又好像根本沒寫。
王強對著那包裹顛過來倒過去看了一陣,覺得這是一把傘,無摺疊的那種長柄傘。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這東西現在用的人不多了,是甚麼學生居然還想買這玩意兒?
時間到了六點鐘,換班的時間到了,王強把那包裹往牆角一扔,就回去了。
之後的幾天,他就把那長長的包裹忘了。
又過了一個星期,星期六這天,芸城下起了傾盆大雨,送快遞的來得都少了,王強無聊地看著窗外的大雨,突然間就想起那個疑似一把傘的包裹來了。一回頭,那包裹還在牆角,他倒是有些奇怪了——雖然說包裹單上看不清地址,但是買了東西的同學隔了這麼久沒收到貨物,難道也不來保安室裡找一找?難道他和陳茶換班倒來倒去這麼多次,這個叫作唐研的同學就一次也沒來找這個包裹?不會吧?是不是這東西寄錯了?
他輕輕地把那長條形狀的包裹從牆角拿了起來,那東西是用報紙包住的,外面還用快遞專用的塑膠袋纏了一層又一層,但怎麼摸,都覺得這裡面是一把傘。
也許是在牆角放了段時間,包裹的一端有些磨損,也不知是甚麼東西給咬的,總而言之它破了。王強正在顛過來倒過去地看,突然手一滑,那東西就從塑膠袋裡滑了出來,“啪啦”一聲掉在地上。
王強嚇了一跳,趕快把那報紙包著的東西撿起來,那層報紙並沒有用透明膠粘牢,一下子散開,露出了報紙裡包著的東西。
那的確是一把傘,一把塑膠手柄、深黑色傘面的大傘。
王強奇怪地看著那把傘,這東西看起來不像甚麼新潮的玩意兒,倒像是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男人經常拿在手裡的那種很老式的雨傘,沒有任何裝飾,看起來灰撲撲的,好像用過挺長一段時間的樣子。
這甚麼玩意兒?
他嘗試開啟那把傘,只聽“啪”的一聲,傘面撂翻了他的水杯,杯子裡的水灑得到處都是,雨傘不但是完好的,連彈簧都還很有力。王強研究了好一會兒,現在的學生真是古怪,買這玩意兒,難道是在收集古董嗎?他把雨傘收起來放在牆角,準備在登記簿上註明這東西是自己掉出來的,不是他要撕破學生的包裹偷看裡面的東西。正提筆要寫,王強眼角微微一瞟,就看見那包裹雨傘的報紙上有個日期,寫著“一九四三年五月五日”。
他把筆放了下來,覺得奇怪,將團得皺巴巴的報紙展開一看,只見報紙的標題是《芸縣晚報》,主要內容是在講芸縣一戶姓費的富豪家裡的豪門恩怨,大意是說費家不知被誰挖了祖墳,壞了風水,導致費家兒女互殘,偌大家產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這份報紙是份全繁體字的報紙,王強瞪了瞪眼睛,又揉了揉,才確信自己既沒有眼花,也不是在做夢,他的的確確拿著一份六七十年前的報紙,而芸城,在解放前的的確確就叫作芸縣。
一股拔涼的感覺從他背脊爬了上來,他趕緊將那些報紙揉一揉扔進廢紙簍,裝作自己甚麼也沒看見。
窗外下著大雨,雨聲嘩嘩,雷電交加,水汽從窗外不斷飄入屋內。
保安室裡一片寂靜。
過了一會兒,響起了一陣紙團展開的聲音。
六點鐘,遠處一個人撐著傘頂著大雨跑了過來,嘩啦一下推開保安室的門,四十幾歲的陳茶是吃了飯才來的,雖撐著傘但還是渾身溼透了:“小王,時間到了,你回去吃飯吧。”他說到一半,突然瞪大眼睛。他看見王強正在看報紙,那疊報紙分明曾經被揉過,現在卻又被小心翼翼地展開了。
王強用一副看稀世珍寶的表情,專注地看著那張垃圾一樣的報紙。
陳茶覺得很奇怪,小王這人只有高中文化,從來不讀書看報,平時沒事就好打個撲克,甚麼時候突然愛看報了?他心裡覺得古怪,嘴上也沒說甚麼。“小王,回去吧。”
“哦。”王強站起來,從牆角拿起一把大傘,到門口開啟了,將那疊報紙夾在身上,就往大雨中走去。他連句再見也沒說。
陳茶覺得更奇怪了,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半天,只覺得今天的小王連走路的姿勢都是怪怪的,平時哪見過這個人一步一步地走路?不都是連跑帶跳的?
王強撐著把黑傘走在雨中,慢慢消失在陰暗黝黑的水幕裡。陳茶抓了抓頭皮,一轉眼看見一把花花綠綠的摺疊傘扔在桌上,那是王強平時用的傘。陳茶把那花傘撿起來看了看,也沒看到哪裡壞了,不知道為甚麼王強突然換了一把傘。再一轉身,他驀地發現地上飄著一張白紙。
那是一張發黃的白紙,陳茶彎下腰去看——他覺得很古怪——那張紙上寫的居然是毛筆字!還是繁體的!看了兩眼,陳茶就發現他有一半以上的字認不得,往窗外望了望,正好瞧見一個學生撐傘走過,於是對他招了招手:“B樓812室的那個誰,蕭安,幫我看看這張紙寫的是甚麼。”
那學生嚇了一跳,有些躲閃,陳茶又叫了一聲,他只好勉勉強強地過來。這位蕭安同學身材普通,面貌清秀,微微帶著一點靦腆,除了老資格的保安陳茶,整座芸城大學恐怕也沒幾個人能叫出他的名字,這人基本不和同學來往,存在感薄弱得很。
這是他天生的性格,也是因為他的身上有一個絕對不能為人所知的秘密。
他被陳茶叫住的時候嚇了一跳,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走進保安室:“甚麼事。”
陳茶把那張白紙拿了出來,對著燈光眯著眼睛看著:“幫我看看這張紙上寫了甚麼?”
蕭安把白紙接了過來,紙張拿到手的時候他嚇了一跳,這張紙似乎年代久遠,接著他在紙上看到了如下內容:
唐研先生:
家姐於昨夜病逝,我從她房間拿到雨傘一把,感到十分眼熟,大抵上次家兄發病之時,我也見過這把雨傘。家兄發病之慘狀,上次已寫信告知,家姐之症類似,均重瞳而詭行,夜遊欲殺人,將其捆縛後不飲不食,二日而死。家變慘烈,我心傷欲死,但不知怪病因由,死不瞑目,特將雨傘寄上,不知有用否?
芸縣 費然
一九四三年五月六日
陳茶聽得莫名其妙,指著王強剛剛走去的方向,說:“那把雨傘小王拿走了。”
蕭安眉頭緊皺,這封奇怪的信彷彿穿越了七十年的時間才寄到這裡,可是怎麼會是寄給“唐研”的呢?
他認識一個叫“唐研”的人,那是他網路遊戲上的朋友,他的ID叫作“延至一生”。之前沒多久他才和唐研在汕頭見了面。
但這封信顯然不可能是寄給他認識的那個“唐研”的,這是封寫於七十年前的信,又在一個星期前由快遞公司寄來芸城大學,難道芸城大學裡也有一個人叫“唐研”?
但更奇怪的是寄給唐研的這封信的內容,蕭安緊緊盯著那兩行字“均重瞳而詭行,夜遊欲殺人”,這是甚麼意思?如果這封信說的是真的,那真相到底是甚麼?
而最大的問題是,信在這裡,那個“唐研”在哪裡?
蕭安拿著那封信,往窗外望去。
窗外一片漆黑,滂沱大雨,只餘點點幽燈在雨水中閃爍。
唐研在哪裡?
2
秋冬季節的傍晚,六七點鐘的時候天色就很暗沉,何況這個時候又下著大雨,烏雲密佈,街道上燈光璀璨,撐傘的人們來來去去,城市裡充斥著浮華氣氛,人人衣裳華麗,步伐匆匆。
一個人撐著一把黑色大傘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
汽車來來往往,路人行色匆匆,只有他邁著穩健的步伐,從燕尾街街頭走到街尾,又從街尾走到街頭,如此反覆,好像都不需要休息。
終於有個咖啡店的店員實在看不下去,冒著大雨從屋子裡追了出來,“這位先生,你是不是心情不好?雨下這麼大,要不要到我們店裡喝一杯咖啡暖一暖胃?”她是善意的,靠近了一抬頭,發現傘下的那副面孔並不像她想象的那般憂鬱,只是一張很普通的臉。就在她看那一眼的瞬間,撐傘人的一隻眼睛突然一動,眼裡的黑瞳就像墨滴入水一般,向眼白的部分擴散了一下。
店員嚇了一跳,緊接著手臂一緊,劇痛入骨,居然是撐傘人抓住她的手臂,五根手指深深掐入她的肉中。隨即被他抓住的地方涼了一涼,彷彿有水滴滴落在她手臂上,店員尖叫一聲,將撐傘人一推,逃回店裡。咖啡店其他店員嚇了一跳,連忙圍了上來,只見她左手被人掐出了深深的指痕,指尖的部分都掐出血來了。
“怎麼回事?怎麼了?”
受傷的店員把剛才看見的奇異事件講了一遍,臉色慘白地說:“太奇怪了!太可怕了!那、那好像不是人,和妖怪一樣。”
“那個人呢,那個人呢?”其他人聽說了甚麼眼瞳怪人,一起轉頭去看外面那撐傘人還在不在,只見門外大雨傾盆,卻不見了那奇怪的人。
雨越下越大,黑色雨傘沒入雨幕,消失無蹤。
夜裡十一點,咖啡店關門,店員們各自回宿舍休息。受傷的女孩在傷口上塗了一些藥水,覺得不要緊,也就洗漱洗漱上床睡了。
凌晨三點鐘,咖啡店樓上的宿舍一片黑暗,只有時鐘嘀嗒嘀嗒。
右邊下鋪有個人影坐起來,慢慢地下了床。
人影光著腳,無聲地搖晃,走到鄰床下鋪,彎下腰來,極近地看著睡著的人的臉。
“滴答”一聲,混合在時鐘的嘀嗒聲中,幾不可聞。
睡著的那人臉上滴落了一滴甚麼東西,深夜之中,一片黑暗,甚麼也看不見。
人影極慢極慢地爬上上鋪,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照樣俯看上鋪睡著的人的臉。
時鐘嘀嗒嘀嗒地響著,房裡一片黑暗,宛若甚麼都不曾發生。
3
蕭安在學校裡找了兩天,並沒有找到唐研的訊息,但那天帶著傘離開的王強也沒有回來,陳茶獨自坐了兩天的班,快要受不了了,學校終於答應儘快再聘請一個保安。
雖然沒有打聽到唐研的任何線索,蕭安卻找到了關於當年芸縣費氏的一些傳說。據說在解放前,費氏一家是芸縣最大的家族,祖宗曾經是清朝的官員,後來又做了生意。奈何在一九四幾年的時候,家裡發生了一場瘟疫,全家就沒幾個人活下來,家財也不知道哪裡去了,再後來政府要拆遷費家老宅的時候,連個後人都沒有找到。聽說當拆遷隊進入費家宅院拆遷的時候,看到的是滿牆幹了的血跡,甚至還有赤裸裸的白骨無人收殮,陰森恐怖至極,只是不知道傳聞是真的假的而已。
蕭安整理著打聽到的訊息,心裡感到很不安。
那封來自一九四三年五月六日的信,或許就是預示著某些事正在捲土重來,當年沒有人解決它,現在會有嗎?
要從哪裡開始調查這件事?蕭安想來想去,想到了費家的古宅。
費家的古宅被拆掉以後,修建了一片商業街,包括芸城最繁華的燕尾街、合山路、金花路,要去那裡尋找費家人留下的痕跡,恐怕很難,那些地皮和商鋪都已經不知被拆了又蓋、蓋了又拆了多少回了。如果費家的古宅再也尋找不到,那麼費家的甚麼還留著呢?
後人?後人連政府都沒找到,他一個窮學生怎麼能找得到?
沒有後人,那死人呢?
費家人得瘟疫死後都埋在哪裡?他們是得了甚麼病死的?這個“重瞳而詭行,夜遊欲殺人”,讓費家人死於非命的怪病,肯定就是謎題的答案。
蕭安決定了,他要去挖墳。
要挖墳首先就要知道費家的墓園在哪裡。幸好費家曾經是個大家族,在芸城的風景區合山公園就有一片費家陵園,聽說費家人死後都埋在那裡,陵園修建得恢宏大氣,石刻生動細膩,已經是芸城旅遊的一大景區,也有不少研究近代民俗的學者來這裡研究建築風格和石刻,是個盡人皆知的地方。
想在風景區挖墳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無論白天黑夜,費家陵園都有人來來往往,甚至合山公園還派了兩個保安專門看管這裡的石刻,以防盜墓賊光臨。
但這對蕭安來說,或者也不是一件太難的事,他的隱秘,就在於他不是一個普通“人類”。
他是一個變形人。
他能隨意變成其他人的模樣,甚至蛻去面板,他的身體能拉伸或扭曲成各種奇怪的樣子。他是人類進化中偶然出現的異種,正因為身體的異變,他不合群,他不希望暴露而成為別人恐懼的物件。
他只想做個普通人。
這日夜裡,蕭安特地換了一套軍綠色的衣服,背了個揹包,買了張合山公園的門票,從下午就偷偷潛伏在費家陵園,一直等到深夜,天完全黑了,他悄悄地從草叢裡走了出來。
看管石刻的保安都去休息了,一般來說,陵園都是很安全的,想偷石刻的畢竟是極少數,幾百年以來,這裡也不過就被人偷過那麼一次而已。
蕭安沿著那些雕工精細的石碑往裡走,一座一座地看過去,一直看到那些最新的。顯然在解放以後,費家還有人葬在這裡,那墓碑已全然沒有了祖輩的風韻,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連上面的字都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它略早一點的民國時代的墓碑,卻依然雕工精美,繼承了先祖之風。
蕭安在那些精美的墓碑中找到了一座墓主人叫作“費然”的墳墓。
寫那封信給唐研的人就叫作費然,這個人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怪病而死的,但他顯然就身處在怪病流行的那個年代。
費然墓的左右兩側各有兩座風格類似的墓,一座墓主人叫作“費傾”,一座墓主人叫作“費辰”。
這難道就是當年身死的費家人?蕭安左右看了一下,夜裡四下無人,他從揹包裡拿出一把小鏟子,在費辰的墓後悄悄地挖起來。
他並沒有挖得多大多深,只挖了個比碗口略大的深坑,約摸挖了一米深,他將揹包一扔,人躲進草叢裡,沒過一會兒,只見一團血肉模糊的怪東西搖搖晃晃從草叢裡出來,一點一點地從蕭安挖掘的深坑裡鑽了進去。
那深坑有一米多深,這團怪物鑽了進去,很快地面上就甚麼都看不出來,只剩了個碗口大的洞。
風吹樹葉沙沙作響,合山上並無燈光,一切都是黑漆漆的。
蕭安爬進了費辰的墳墓,費辰並沒有火葬,棺材就在地下五六米處,墓穴是青磚砌的,有不少已經腐朽了。蕭安變化身體的形狀,從一個腐朽的空洞位置一點一點地鑽進去,很快就進了費辰的墓穴。
墓穴裡一片漆黑,空氣汙濁。
他敲了敲棺木,那棺木早已腐朽,輕輕一動就酥化成了幾塊,露出棺材裡的屍體。
蕭安蛻下了面板,卻還帶著手機,於是用手機對著費辰的屍骨照了起來。
那是一具很普通的白骨,和常人並沒有甚麼不同,蕭安將那骷髏頭翻了一下,發現頭骨的內側是黑的,外側卻是白的。
那骨頭的黑色並不是因為汙物或者長年累月腐爛造成的,倒像是甚麼濃墨一樣的東西深深地染上去的。蕭安對著那奇怪的黑色拍了幾張照片,翻看了費辰的隨葬品,發現都是些驅邪祈福的佛珠佛像,和怪病沒甚麼關係,於是又慢慢地退了出來。
他從費辰的墓裡鑽出來,蛇一般在地上蠕動,慢慢移向自己蛻下面板的地方,很快將面板穿回了身上。
星夜暗淡,四下無人,正當蕭安將一切穿戴好,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突然發現在自己的左腰,竟然不知道甚麼時候被人文了一個青色的蝴蝶印記。
他大吃一驚,全身出了陣冷汗。他從來沒有刺青,一直到剛才蛻下面板的時候也沒有,這個奇怪的刺青,一定是剛才他鑽進費辰墓裡的時候,被甚麼人無聲無息地在他的面板上刺下的!
也就是說,他剛才的行動並非無人知曉,一定有甚麼人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那個人趁他離開面板的時候,在他腰上刺下了一個蝴蝶的印記!
變形人雖然可以變成不同的形狀和模樣,但面板是不能更換的,腰上有了一個文身,無論變成甚麼樣子,文身始終都會存在。
他就會很容易被人認出來。
蕭安出了一身冷汗,這個監視他的人究竟是誰?在他身上留下一個文身,究竟是為了甚麼?這個神秘人物也是來調查費家人死亡真相的嗎?
合山山風颯颯,樹影婆娑,無人回答。
蕭安在費家陵園裡張望了很久,終於還是背上揹包,悄悄地回了學校。
4
蕭安回到學校的時候,天還沒全亮,他裝模作樣地去通宵教室讀了一會兒書,卻發現這個晚上通宵教室的同學特別少。等天亮了,他也裝作睡眼矇矓的樣子回宿舍睡覺,卻聽到同宿舍的同學破天荒地和他打招呼:“蕭安,有沒有看新聞?我們這裡出了滅門慘案啊!燕尾街那家相愛一生咖啡館被滅門了,死了七個人!”
“啊?”蕭安吃了一驚,“死了七個人?誰殺的?”
“不知道。”同學一隻手抓著香腸一隻手操縱滑鼠,飛快地把新聞網站開啟,“你看都上頭版頭條了,前天晚上,不不不,其實是昨天早上一大早有人發現相愛一生咖啡館沒有人上班,老闆拿了鑰匙到樓上去找人,一開門,裡面死了一屋子啊!好可怕,雖然照片沒有,但是你看那描述……”
滑鼠拖拽著藍色的陰影,框在幾行字上。蕭安凝神看去,只見那新聞裡寫著:
“……警方未透露關於此案的任何線索,根據報案人劉某的講述,七名死者有六名是躺在床鋪上安靜地死去的,另有一名死者躺在地上,屋內沒有任何東西失竊,房門也是反鎖的……”
“這就是活生生的密室殺人案。”同學一邊猛咬香腸,一邊用悲天憫人的口氣感慨,而他的心情分明十分興奮。
蕭安唯唯諾諾了幾聲,心中十分不安。
說不上這起古怪的慘案和費家怪病有甚麼關係,但他就是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某種異樣。
發生這種事是不正常的,王強收到來自七十年前的包裹是不正常的,王強的失蹤是不正常的,費家怪病是不正常的,費辰那外白裡黑的顱骨也是不正常的。
絕對有甚麼在這其中起作用,一定有。
5
蕭安將他從費辰墓裡拍回來的照片拿去沖洗。為他洗照片的老闆看到那一堆死人骨頭的照片,臉上充滿驚恐疑惑,蕭安只好自稱是靈異事件愛好者,說這些照片都是從網上下載的。
一聽到蕭安是靈異事件愛好者,老闆來了精神,神神秘秘地對他招了招手:“喂,同學,你是你們學校敬舶會的會員嗎?”
“敬舶會?甚麼東西?”蕭安心裡嘀咕了一下,只能壓低聲音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老闆指了指學校的方向,說:“這麼多年了,敬舶會果然還在,你們找到那座墳了沒有?”
“那座墳?甚麼墳?”蕭安的神經頓時緊繃起來,他似乎撞到了甚麼線索。他想到:“學校裡的敬舶會是甚麼東西?敬舶會在找甚麼墳?那和費家怪病會有關嗎?”
“還沒。”他對著老闆搖了搖頭,表情十分真摯,“我甚麼也不知道,他們沒告訴我太多。”老闆很瞭解地哼了兩聲,“你們會一向這樣,所以幾十年了也找不到那座墳。”
蕭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手心漸漸地出汗,說:“老闆你知道關於那座墳的事?”
這家照相館在學校旁邊開了很久了,老闆已經四五十歲,說不定他真的知道一些甚麼和當年相關的事。
老闆又指了指學校的方向:“我只知道你們敬舶會一直在找一座墳,那座墳就在學校裡,可是從來沒有人找到。”
“這個我也知道。”蕭安繼續裝作很鎮定的模樣,“但我不知道他們為甚麼要找那座墳。”他補充了一句,“沒有人告訴我。”他的眼睛裡充滿了誠懇的氣質,全身上下沒有一點狡詐的成分。
老闆一邊給那疊照片開收費單據,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因為他們說那座墳裡有妖怪,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你們大學還沒成立以前,這個學校叫作芸縣軍事學院,那時候中國還沒解放,學校基本上就教要愛國、上陣殺敵殺日本人那套。那個時候你們敬舶會就成立了,哦,這個你肯定知道了,敬舶會本來聽說是甚麼抗戰救亡的愛國團會,就你們學生自己瞎搞的。在那個時候,有人發現學校裡一個學生是妖怪,鬧了好一陣子,後來不知道為甚麼那個學生死了,敬舶會到處要找他的屍體,我也不知道到底要幹甚麼。故事都是從我爸那裡聽來的,反正就是瞎搞。”老闆說:“我真沒想到敬舶會居然會傳到現在。”
“哦……啊……”蕭安突然得到這麼複雜的訊息,心裡一片混亂,沒抓出頭緒,“妖怪?”
“對啊,妖怪,你們會就是要找妖怪嘛!”老闆寫好了收款收據,給了蕭安一張,“不過青天白日,我不相信真的有甚麼妖怪。”
蕭安接下老闆的收據,勉強笑了一下,說:“我也覺得青天白日的,不會有甚麼妖怪的。”
“下次再來,我給你打七折。”老闆很爽快,“現在的人不愛洗照片,我這兒很快也要關門了。”
蕭安覺得有些傷感,又在老闆那裡買了個相簿,才慢騰騰地走回學校。
沖洗店的老闆給了他新的線索。很久以前,幾十年前,很可能是解放前,芸城大學裡鬧過“妖怪事件”,那會不會和費家怪病有關?也就是說,也許不是妖怪,而是怪病?
要明白那“妖怪事件”和費家怪病有沒有關係,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到妖怪的屍體,看有沒有異變或者是頭顱裡面變黑。而要找到那傳說中怪物的屍體,自然要先找到它的墳墓。
但敬舶會幾十年都沒有找到的東西,難道蕭安一個人就能找到嗎?
學校裡如果藏著一座墳墓,那會在甚麼地方?如果傳說是真的,曾經有個人被當作妖怪,最後死在學校裡,那又是誰幫他下葬收殮的呢?蕭安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校長。
如果真發生過這麼大的事,校長一定知道。但那時候的校長已經死了,蕭安想了一下,想到了第二個人,陳茶。
陳茶四十幾歲了,在芸城大學幹了一輩子,在沒做門衛以前,他做的是園丁,學校裡的一草一木他都非常熟悉,並且最關鍵的是,陳茶的父親叫陳水,陳水老人從芸縣軍事學院開院一直做園丁做到退休,最後把園丁的位置傳給了自己兒子。
如果真的曾經有人死在學校裡,學校裡當真存在一座墳,那麼每天在校園裡澆灌花木的陳水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如果陳水知道,那麼陳茶也許也知道。
蕭安拿著照片,匆匆走到了門衛室,他要找陳茶問個清楚,“妖怪事件”真的發生過嗎?學校裡是不是有一座墳?
但當他走到門衛室的時候,門衛室裡坐著的人背影挺拔,一頭黑髮乾淨整齊,露出的後頸分外白淨。蕭安目瞪口呆,他走到門口,門衛室裡的人回過頭來,對他微微一笑:“你好。”
蕭安拿著那疊死人頭骨的照片,呆呆地看著坐在門衛室裡正在看報紙的唐研:“你……你你你……”
唐研對著他很平靜地微笑,說:“我叫唐研,是新來的保安。”
“我我我……”蕭安震驚過度,有些語無倫次,“我……”
唐研善意地看著他:“你叫蕭安,是哲學系二年級的同學,我知道。”
“哦……”蕭安呆呆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來問了一句,“你怎麼來了?”
6
唐研驚訝地看著他,彷彿他的問題很奇怪,問:“我?”
蕭安指著他:“你……你前幾天才在遊戲裡說你在練琴,說你要去上鋼琴課的,下週要在學校表演,你忘了嗎?你怎麼會在這裡?”他雖然看見過那封寄給唐研的信,卻始終懷疑那只是另一個同名同姓的人,可是當唐研活生生地出現在這裡的時候,他又不得不相信其實那封信就是寄給眼前這個人的。
唐研笑了,他整了整手上的報紙,仔細地將它疊了起來,平整地放到一邊。“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蕭安同學,你看。”他指了指自己的臉。
蕭安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沒看出甚麼名堂出來,茫然問:“怎麼了?”
唐研指著自己的右眼下面,微笑說:“看見了嗎?”
蕭安看了很久,才看出一點淚痕模樣的傷疤,像是被甚麼尖利的東西從上到下抓了一下,比正常的面板微微紅了一點。“呃……你叫我看的是傷疤?”
唐研點了點頭:“你在網上看到的我,臉上有這個嗎?”
蕭安莫名其妙,心想甚麼叫作“你在網上看到的我”?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照片的臉上的確沒有這道傷疤,說:“你這是——後來傷的?被貓抓的?”
唐研搖頭,語氣很平常,他的神態也很自然放鬆,說:“我們是同一個個體分裂出來的不同成體,也就是說……”他善意地看著蕭安,“你遇見的是我,但也不是我。就像上一次我們在汕頭見過面,但和你見面的人,其實並不是我。”
蕭安的大腦一時僵住,過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失聲說:“甚麼意思?你們是同一個個體分裂出來的不同成體?難道說你們是像細胞那樣分裂……”
“我們是由同一個個體分裂而來的,我們也可以再自行分裂,但是……”唐研說,“不同的成體也可以融合成同一個個體。”他微笑著說,“我們生存的方式很自由。”
蕭安頭皮一時發麻,一時發涼,舌頭像打了結,這種奇怪的異種讓他無法接受。“這就像一個個巨大的人形細胞,它們都叫作唐研,它們都長得一個模樣,它們都有相同的知識構成,都喜歡相同的東西,有一樣的習慣和癖好……它們散佈在世界各地,都以唐研的名義生活,它們可以繼續分裂,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他奇怪地想象著,也許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類都長著同一張臉,都叫作唐研,一個地球上幾百億人,擠得滿滿當當的,全都是唐研……
這種想象幾乎讓人發瘋,幸好唐研又接了下去:“融合的時候,記憶和知識都會融合,但融合是不可逆的。”他似乎知道蕭安在想甚麼,安撫著他,“兩個成體融合成一個成體以後,新的成體不能再分裂成原來的兩個成體。”
蕭安剛緩了口氣,唐研又微笑著說:“但它可以分裂成兩個新的自己,一模一樣的。”
“這有甚麼區別嗎?叫作‘唐研’的這種東西、這種生物,就像瘟疫一樣,會不停地傳播,它們不需要性就能繁殖,這種單體繁殖多麼可怕,就像病毒。”蕭安的大腦中一時甚麼想法都有,卻只聽到唐研慢慢地又加了一句:“但像我們這樣的生物,選擇融合的時候,基本上等於選擇死亡。只是因為揹負著先輩的記憶,不能輕易去死,所以只能在茫茫人海中尋覓,直到尋覓到一個願意與自己融合的同類去融合。如果融合後的新成體仍然沒有活下去的意願,他會繼續尋覓,找到另一個人去融合,直到數量越來越少,直到融合出一個足夠堅強、揹負著沉重的記憶也願意繼續生活下去的新成體。”
蕭安瞠目結舌,這樣說來,“唐研”這種生物該繼承了多少的記憶和人生?能揹負著這麼多記憶活下來的,那又會是甚麼樣性格的生物?
唐研喝了口熱茶,看他一副失神的模樣,忍不住又微笑道:“我們的成體其實不多,願意以自己為本體活下去的越來越少,你能遇見兩個已經是奇蹟了。”他慢慢呵出一口氣,“我們更願意活在別人的記憶裡。”
“三個!”蕭安衝口而出,“是三個!”他指著那封信,“那封信是寫給唐研的,那是六十幾年前的……你們的同類!是另一個成體,對不對?”
唐研訝異地看著他,點了點頭,說:“沒錯。”
蕭安頓時豁然明白,其實沒有甚麼穿越六七十年的信,沒有甚麼未卜先知,那封信是寫給六七十年前的另一個人,那個也叫作唐研的生物現在早就不知道哪裡去了,而自己面前這個,卻是真的偶然來到這裡的。他脫口而出:“我給你起個名字,你們為甚麼都要叫唐研?這樣怎麼分得清彼此?”
“始祖……就叫作這個名字。”唐研皺眉,“如果我們不叫同一個名字,融合的時候會遇到麻煩,就不能輕易地把別人的記憶融合成自己的。”
“但你們三個都叫作唐研,會給我帶來麻煩。”蕭安抓著頭髮,“我會分不清楚哪個是哪個,”他帶著希望看著“這個唐研”,“我可以叫你……小二嗎?”
“小二?”唐研咳嗽了一聲,卻還是笑了笑,“也行。”
蕭安的想法很直接,“延至一生”是小一,第二個遇見的這個是小二,這信紙上看見的第三個唐研,那就是老三了。
解開了關於“唐研”的疑惑,蕭安的心思終於回到了費家怪病上。唐研很早就看到了那些人骨照片,翻了幾下,蕭安說:“這些是在費辰的墓裡拍的,是費辰的骨頭。”他看著唐研驚訝的眼神,臉上紅了紅,說:“我……我是一個變形……變形人。”如果是面對別人,他肯定沒有勇氣坦白,但既然“唐研”自己就是個匪夷所思的異種,他突然覺得自己是個變形人也沒甚麼了。
唐研微微一笑,果然並不驚訝,只是問了一句:“費辰?”唐研並不瞭解,蕭安醒悟,他並不是信紙上那個“唐研”,那個“唐研”很可能還沒死,或者死了,但記憶並沒有融合到眼前這個小二的身上去,所以他不知道費辰是誰。蕭安很快把費家陵園的格局解釋了一遍,說明費辰應該就是費然的親戚,而他的頭骨內側是濃黑的。
唐研很仔細地看著蕭安拍回來的照片,表情略有凝重:“這種黑色,看起來像一種分泌物,有浸潤的痕跡,像一種濃黑的東西分泌出液體,在骨頭上留下由淺到深的痕跡,你看這骨頭的內側不都是全黑的,黑色也是不均勻的。”
蕭安這才有時間好好地看一看自己拍回來的照片,他曾在各個角度拍攝過費辰的頭骨,骨頭內側的情況在閃光燈下十分清晰,那層濃墨一樣的黑的確是深淺不均的,但是那最黑的部分……他有點發寒,頭骨內側最深的部分像曾經盤過一團形狀詭異的東西,那活動過的痕跡還活靈活現地留在顱骨深處,暈染出一道道水墨般的痕跡。
“你的記憶這麼長久,你的先輩那麼多,難道就沒有對這種東西的記憶?”蕭安很奇怪,“難道這又是一種從來沒有見過的怪物?”
唐研看了他一眼,不太經心地說:“我有許多記憶已經模糊了,大概因為我是個記性不好的個體吧。”
“不記得,其實比較好吧。”蕭安脫口而出。
“謝謝。”唐研手裡的熱茶已經喝了一半,他把茶杯放下,指著桌上的照片,“像這樣的痕跡,表示在這個大腦中曾經有異種寄生過,而這個寄生的異種又到哪裡去了?”
蕭安面對著一張張白骨的照片,無從下手。唐研倒是看了一眼被他疊好的報紙說:“聽你說,當年費家死了滿門,我雖然不知道在這裡的同類當年經歷過甚麼,但這封信和黑傘出現以後,芸城又死了滿門。”他指了指報紙,“相愛一生咖啡館,七條人命。”
蕭安一震,說:“你是說,這兩件事是有聯絡的?”
“有。”唐研微笑,“我的記性雖然不好,但第六感卻是好的。”他看了看時鐘,“老陳要到六點才來,你找他有事?”
蕭安點頭:“我找老陳,是為了學校敬舶會的事,聽說六十幾年前,學校裡曾經有一個學生被認定是妖怪,在學校裡被害,敬舶會一直在尋找他的屍體,但不知道為甚麼連墳墓都沒找到。我本來以為,這個被當作妖怪的人,說不定和費家怪病有關,但,但也沒有甚麼確切的證據。”
“找不到的墳墓?”唐研沉吟,“會火化了嗎?”
“如果已經火化了,敬舶會為甚麼窮追不捨?”蕭安精神振奮了起來,“也許找一個現在的敬舶會會員問問,就能知道細節。”
7
蕭安沒有想過,在如今的大學裡,找一個敬舶會的會員居然有這麼難。學校裡的社團很多,除了人多勢眾的動漫社、文學社、青年社之外,翡翠鑑賞、達·芬奇研究、UFO愛好者協會、減肥興趣小組等社團也欣欣向榮,但就是沒有打聽到有人自稱是敬舶會的會員。
唐研和陳茶輪班輪得很自然,他彷彿很享受現在的生活,蕭安不知道這種物種是不是特別喜歡做保安,也許冷眼旁觀,花漫長的時間來看別人的來來往往、悲歡喜樂,是這個物種特有的閒情逸致。他覺得有點痛苦,他查到了奇怪的費辰的頭骨,查到了芸城大學裡流傳的妖怪傳聞,發現了一座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墳墓,可是這些片段卻不能拼在一起。唐研說費家怪病和咖啡館命案是有聯絡的,會有甚麼聯絡呢?如果說咖啡館的女孩們都得了和費家人一樣的怪病,那怪病是怎麼傳染的?她們又為甚麼沒有“重瞳而詭行,夜遊欲殺人”?
最讓他感到痛苦的是,只有他一個人在煩惱,唐研居然平靜地過他的日子,一點也不著急。
就在蕭安坐立不安、心急如焚的時候,一個人找上門來。
“812房嗎?”門外有人敲門,“蕭安在嗎?”
蕭安開門,門外站著個染著五顏六色頭髮的矮個子,臉倒是長得不錯,就是太過瘦小,就算他把頭髮吹得全都沖天豎起來了,也不能替他增高多少。那矮個子指著蕭安的鼻子:“是你在找敬舶會的人嗎?”
蕭安看著這個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個子,問:“你是誰?”
“老師。”小矮子回答,“呂老師。”
“女老師?”蕭安咳嗽一聲,這分明是個男的,他仍然有禮貌地問,“女……女老師知道我在打聽敬舶會的事?”
自稱姓呂的老師一擺手,果斷地說:“敬舶會成立的時候你小子連根渣都還沒有呢!現在學校裡已經沒有這個社團了,你找敬舶會幹甚麼?”
“為了一些……傳說……”蕭安小聲地說,“我對學校裡的傳聞很好奇,比如說曾經有發現妖怪之類的……”
“妖怪?”姓呂的老師冷冷地看著他,“不想死的話,閉上你的嘴,管好你的腦袋,別再問七問八了。”
“為甚麼?”蕭安仍然忍不住想問。
姓呂的老師眼睛微微動了一下,他突然放低聲音,陰森森地說:“因為當年敬舶會折磨過那妖怪的人,後來全都死了。”
“全都死了?”蕭安很是意外,“怎麼死的?”
姓呂的老師伸出手指,兩根手指對著自己的眼睛,陰森森地說:“自己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流血過多死的。”他冰冷地看著蕭安,說:“我勸你放棄吧,看見那具屍體的人都會死。”
“那具屍體?”蕭安眼睛一亮,“呂老師,你的意思是說——當年那具屍體並沒有火化,它被土葬了,是不是?”
呂老師一呆,皺起了眉頭,蕭安的眼睛閃閃發亮,說:“謝謝老師。”
“你——”這位自稱呂老師的人十分懊惱,“蕭安,我警告過你,你不要惹是生非,到最後出了大事誰也救不了你,你要好好想想你爸媽把你撫養長大、送進大學,那容易嗎?”
“我知道,謝謝老師。”蕭安對著呂老師笑了一下,“我突然想起有急事,先走啦!”他從桌上抱起個本子,急急忙忙從宿舍裡衝了出去。呂老師不知道他要去哪裡,而蕭安第一個想到的,是他要去找唐研。
那具屍體並沒有被火化,它還在的!
蕭安想到如果當年有人把屍體埋進了土裡,那肯定是一塊不會被人翻整的土地,而學校裡只有圖書館後面的那塊半坡是從來不綠化的,也許,屍體就埋在那裡。他心裡有一種異樣的興奮,也許是有一種同類的微妙感覺,讓他分外熱衷這件事。
當他趕到保安室,唐研正拿著一本非常陳舊的綠色硬皮筆記本,剛打算要翻看,蕭安衝了進來,說:“小二,那個怪物沒有被火化,屍體還在的!我猜如果是埋了,肯定被埋在圖書館後面的半坡上!”他趕得氣喘吁吁,興奮地看著唐研,“我們晚上要不要去挖挖看?”
唐研抬起頭來,微笑著搖了搖那本筆記本:“我剛從圖書館回來。”
“那是甚麼?”蕭安好奇地問。
“敬舶會的資料,會員的清單。”唐研坦然說,“我剛剛看到目錄,敬舶會成立的時間不長,會員也不多,一共十三個,到一九五二年它就結束了。”他翻開會員清單那一頁,“清單在這裡。”
蕭安湊過來看,只見發黃的筆記本上用鋼筆工整地寫著:“……許紅昌、周燕慧、陳宛若、呂歸瓊、王芬、李麗、唐研……”他不可思議地挑起了眉毛:“唐研?”
唐研看著那頁清單,談起他的同類,他的語氣仍很從容:“唐研。這就很清楚了,以前有個同類在這所學校裡生活,費然和他是同學,費家出事以後,費然把他認為可疑的東西寄給了‘唐研’,可是‘唐研’卻沒有收到。”微微一頓,他說:“不但沒有收到,甚至連‘唐研’本身也都消失不見了,那包可疑的東西一直到幾十年以後,才又被神秘人用快遞寄到學校來,大概就是這樣吧!”
“對!在‘唐研’消失的同時,學校裡開始流傳有一個妖怪的傳說,並且隱藏了他的屍體。”蕭安咳嗽了一聲,“這難道是——難道是——”
唐研點了點頭:“很有可能,學校裡傳說的那具妖怪的屍體,就是我的同類。”他又輕鬆地笑了笑,“而費家怪病發作,費然把一把雨傘寄給了唐研,傘還沒有收到,唐研卻死了,這看起來有點像——”
“滅口。”蕭安低聲介面。唐研點了點頭,他臉上的表情依然是無動於衷,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但像我們這樣的生物,死,是很困難的。”蕭安想問究竟要怎麼樣他們才會死,但又覺得不好意思,只能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除非是找到我們體內的‘核’,並暴力摧毀,否則我們不會死。”唐研指著自己眼下那道淺淺的猶如淚痕的傷痕,“我的‘核’現在在這裡,但其他成體的‘核’可以在任何地方,只要‘核’沒有受傷,就不會致命,所以除了融合之外,單純的死亡對我們來說,極其少見。”
蕭安看著他臉頰上那淺淺的傷痕,有些心驚肉跳,問:“你告訴我你的核在哪裡,那不是很危險?”
唐研斯文地微笑著說:“核的位置是可以轉移的。”
“要殺死你們相當不容易,所以你的同類一定受到了極其可怕的折磨。”蕭安低聲說,“晚上我們去圖書館後面試試看,也許能找到‘唐研’的屍體。”
唐研卻搖頭說:“你看這個。”他攤開了今天的報紙,只見報紙上頭版碩大的血紅標題寫著:“燕尾街慘遭詛咒?滅門之後再滅門!”原來就在昨天深夜,燕尾街又有一戶商家全戶慘死,橫屍店鋪裡面。
報紙上的描述是:“昨夜燕尾街再次發生滅門慘案,一家三口凌晨慘死……疑是屋主工作壓力過大,精神失常,砍死妻子,摔死不滿三歲的幼兒,並挖出自己的雙眼……”蕭安“咦”了一聲,說:“那個老師說,凡是見過那具屍體的人,都挖了自己的眼睛,讓自己流血而死,這個新聞怎麼也寫到了這種死法?”
唐研搖頭說:“我們身體的結構基本和人類一樣,始祖本身就是從人類演化來的,屍體和人類的一樣,不會導致別人瘋狂或者眼瞎,如果有人因為看了屍體發狂或眼瞎,那不是唐研的原因。”他斯文地笑了笑,“要麼,那不是唐研的屍體,要麼,是別的東西在作怪。”
蕭安深深地吸了口氣:“我覺得如果不盡快找到那個‘別的東西’,費家的怪病也許要在整個芸城上演,到時候說不定會死很多無辜的人。”唐研點了點頭,但並沒有表現出絲毫動容。蕭安看了他幾眼,忍不住問:“你有沒有見過整個城市有很多很多人死?”
唐研笑了笑,答道:“有。”
蕭安突然間不知該說甚麼好了,也許這個唐研或者之前許許多多的唐研曾經見過更多更殘酷冷漠的事,導致他有一點過分的從容,也可以說,是冷漠。
也許他並沒有表面看起來的這樣親切和正常,蕭安暗地裡想,其實他根本不瞭解唐研。
蕭安和唐研在保安室裡討論那具屍體的時候,呂老師回了宿舍。
他對於談論那具屍體的話題,還是十分忌諱的,即使已經過了那麼多年。
他姓呂,叫呂恩,他的爺爺姓呂,叫呂歸瓊。
很小的時候,他曾經在家裡的相簿上見過一張照片,是爺爺和一群人的合照,他們一堆人圍著另一個人,在一座山上很開心地合照。他們中間的那個人面目模糊,橫躺在地上,照片周圍的空地上有許多墓碑模樣的東西,爺爺的身邊是一個剛剛挖開的大坑,坑旁邊丟著許多東西。
呂歸瓊已經死了很多年了,他根本沒有見過爺爺,聽說爺爺是在和奶奶成婚沒多久的時候,自挖了眼睛,突然死去的。那張照片是爺爺讀書時候的舊照,聽說和他合照的都是他的同學,但可怕的是,一個個都相繼死了。和呂歸瓊一模一樣,他們也都是挖了自己的眼睛,血流了滿身,突然死亡的。
呂恩牢牢記著那張古怪的照片,他對芸城大學的傳說研究已久,早已斷定,呂歸瓊之所以會死,就是因為他看見了那具屍體——那張照片中間那個模糊不清的人影,那個橫躺在眾人中間的人體,或許就是那具屍體。
那是敬舶會的人要把妖怪的屍體埋下的時候拍的照片。
可既然是他們埋的屍體,為甚麼後來他們又一直要找妖怪的屍體,要找妖怪的墳呢?為甚麼他們後來一個個都死了?呂恩認為,那就是因為照片裡這個模糊的人影根本沒有死,它後來一一進行報復。好不容易這個妖怪沉寂了這麼多年,蕭安居然不自量力地想把它翻出來,那麼年輕的普通學生,到底是想幹甚麼呢?
呂恩年紀也不小了,已經過了激情澎湃的時候,坐在宿舍的大床上追憶了半天往日,終於還是嘆了口氣,覺得身心俱疲,他決定去喝杯咖啡。
他在教師宿舍裡新買了個美式咖啡機,裝上咖啡粉,按下按鈕,很快就可以喝到純正的美式咖啡。“啪”的一聲按下按鍵,電流接通,咖啡機開始運作,一陣濃郁的咖啡香自咖啡機裡散發了出來。
呂恩心不在焉地用白色咖啡杯接住了從咖啡機裡流出來的濃郁黑咖啡。
咖啡杯很白,黑咖啡黑得濃稠發亮。
呂恩喝了一口,他滿足地吐了口氣,突然一怔,好像有哪裡不對,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咖啡杯。
咖啡杯裡的咖啡純黑髮亮,可這未免太黑了……他的思維自此終止。
“啪”的一聲,呂恩直挺挺地往前栽倒了,手裡的咖啡杯撞在地上,應聲碎裂,咖啡濺了一地。
過了一會兒,濃郁的血水從他圓睜的眼眶裡流了出來,再過一會兒,他的兩顆眼珠詭異地動了起來,一抽一動,慢慢地,兩顆眼珠被甚麼東西從眼眶裡頂了出來,慢慢地滾在臉頰兩側,兩條手指粗細、純黑髮亮彷彿蠕蟲一樣的東西,從他的眼眶裡慢慢地爬了出來,蜿蜒過地面的時候,留下兩條濃黑的印跡。
就像蝸牛一樣。
爬著爬著,那兩條古怪而肥碩的蠕蟲慢慢地纏繞到一起,很快它們互相融合,變成了一條更大更寬的蟲狀物,慢慢地向前爬行。
它也沒爬去甚麼別的地方,而是沿著櫃子慢慢往上爬,它慢慢消失在呂恩買來的那臺咖啡機的出水口裡。
8
雖然唐研對夜裡去圖書館後面的半坡挖墳這項提議不置可否,但蕭安卻依然去了。他相信他的判斷,如果學校裡曾經埋過屍體,除了圖書館後面的半坡,再沒有其他地方是安全的。
夜半時分,蕭安蛻下面板,像上次一樣,慢慢鑽進泥土之中,搜尋泥土中可能存在的遺骨。他蒼白的面板在草叢中被微風吹著,輕輕地顫動。
今天唐研並不是晚班,但陳茶和他換了班,所以到了深夜時分,他還坐在保安室裡,眯著眼睛看下午送來的晚報。
晚報對燕尾街再次發生的慘案作了更加詳盡的描述,說自挖雙眼的兇手是燕尾街CE百貨賣場的銷售人員,在殺死妻兒的那一天,曾經在賣場和人發生爭執和拉扯,彷彿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的情緒就不穩定,可能是這最後一件事壓垮了他的神經,成為引發慘案的導火索。
報紙上還附帶了一張賣場的監控錄影截圖,圖片上顯示,那男人和另一個男人扭打在一起,在爭奪甚麼東西。
唐研輕輕展開報紙,在報紙折起來的中縫裡,他看見了兩個人爭奪的東西,是一把黑色的雨傘。
和兇手爭奪黑色雨傘的人在監控下面目模糊。
芸城大學,相愛一生咖啡館,CE百貨賣場,費家古宅。
唐研伸出手指,慢慢地在桌上畫出一條直線,一直畫到他剛才在喝的茶杯前。
“唐研!唐研!”窗外有人壓低聲音叫,一個人悄悄推門進來,“你果然在這裡,你到底住在哪裡?不用回家嗎?”是蕭安。
“我住在朋友家。”唐研微笑。
“朋友家?”蕭安並不相信,他只急於表述他剛才的發現,“唐研!圖書館後面真的有屍體!”
唐研揚起了雙眉,似乎有點驚訝:“真的?”
“真的。”蕭安拿起手機,“我都拍了,你一看就知道有甚麼古怪。”
唐研接過蕭安的手機,手機裡的圖片顯示,那是一個簡陋的由磚頭砌成的墓穴,裡面橫七豎八地扔著一堆白骨,骨頭的顏色發黑發黃,而且按照人骨的數量計算,墓穴裡的骨骸顯然缺失了很多。“這是二次葬。”唐研說,“這個人是變成了白骨以後,才被人挖出來,又重新埋下去的。”
“對,太奇怪了,學校裡真的藏有一座墳,可是裡面埋的竟然不是當年被當作妖怪打死的學生,而是一堆更早的白骨,這不是很奇怪嗎?”蕭安說,“這些骨頭肯定在當年下葬的時候,就已經是骨頭了,是誰要把它挖出來葬第二次?”
唐研的目光落在報紙上,唇齒一動,剛要說甚麼,門外突然警笛聲響,警車的燈光閃爍,有警車開到了門口。他迎了上去,不知道發生甚麼事。警察卻說有人報案,說學校裡死人了,有個老師突然死了。
蕭安聽見警察說,死了的老師叫呂恩。
死因,是挖出來自己的眼睛,流血而死的。
蕭安想呂恩是否就是那位呂老師?如果是的話,他怎麼可能挖了自己的眼睛?他分明還曾經來警告過自己,不要去接觸那具屍體,怎麼會一轉眼就變成了受害者?
蕭安覺得惶恐而迷惑,為甚麼會這樣呢?
這個時候,唐研依然靜靜坐在桌邊,伸出手指,從明亮的桌面左邊慢慢往右邊畫去,一寸一寸,極慢極慢。
又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說:“走。”
“去哪裡?”
“抓兇手。”唐研微微一笑,溫和地看著蕭安,“你不是很想抓到兇手嗎?跟我來。”
“你已經知道兇手了?”蕭安目瞪口呆,“怎麼可能?”
唐研拉上保安室的窗簾,反鎖上門,溫和地看著蕭安:“你可以閉上眼睛。”
“你要換衣服?”蕭安奇怪地看著他,唐研應該還要上班的吧?現在就能出去?那學校的大門怎麼辦?
唐研若無其事地微笑著說:“我要分裂了。”
蕭安大吃一驚:分裂?那不是“唐研”這種品種的繁殖形式嗎?怎麼突然說要分裂了?那要是分裂兩個唐研出來,抓兇手的事怎麼辦?他是要跟著哪一個去……一瞬間亂七八糟的想法充斥頭腦,他呆呆地看著唐研。
唐研說:“轉頭。”
他本能地聽話轉過頭去,呆了一下以後,又情不自禁地轉過頭來看。
就這麼短短的一瞬,唐研剛才坐的椅子上就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人體,只是這個“唐研”沒穿衣服。唐研從保安室的更衣櫃裡拿出備用的衣服給椅子上的“人”穿上,幾分鐘後,一個一模一樣的“唐研”安靜地坐在了椅子上。
蕭安目瞪口呆,分裂居然如此輕鬆容易?
站在他面前的那個“唐研”仍舊平靜,說:“讓他坐在這裡,我們就可以出去了。”
“可是他……”蕭安的目光在兩個唐研身上轉來轉去,這怎麼會妥當?新的唐研也是有自己的思維的啊!突然他發現坐在椅子上的這個“唐研”有點不妥。
他的外形和麵前的這個一模一樣,甚至連眼下的傷痕都一樣,但是他安靜地坐在那裡,眼神安詳,毫無生氣,簡直就像一個只有血肉而沒有靈魂的娃娃一樣。
“他是不是有點——”蕭安遲疑了,試探著說,“不太一樣?”
“不知道為甚麼,我分裂出來的每一個,都是殘次品。”唐研仍舊輕描淡寫,“也許,是我本身有某種缺陷或者殘疾吧?他們沒有思想,只是純粹的肉體,不超過一個星期就會因為不會進食而死亡。”
蕭安大吃一驚:“啊?那怎麼辦?”
“在他們還沒有死亡的時候,我再把他們融合回來。”唐研若無其事,“他們沒有思想,融合之後,不會影響到我本身。”微微一頓,唐研微笑道,“只是因為他們沒有思維,融合以後會沖淡我對先輩的記憶,所以我的記性是越來越不好了。”
“殘疾?”蕭安把唐研從上到下看了幾遍,說不上這樣的殘疾品對其他物種是好還是不好,頭腦中一片混亂的他隨便應了一聲,“那我們現在可以走了?”
唐研套上一件有帽子的外套,把臉稍微遮了一下,和蕭安一起走了出去。
保安“唐研”還坐在屋裡,夜裡學校出入的人很少,沒有人注意到他坐下之後就再也沒有站起來過。
唐研和蕭安去的地方,是費家陵園。
蕭安已經來過這個地方,只見唐研在陵園裡仔細尋找,慢慢地走到一個墓碑被推倒的古墓面前。那個墓穴之前是甚麼樣子已經無法想象,地上只有一個凹陷的大洞,而經過了漫長的時間,這個洞口居然還是這麼明顯,可見當年挖掘的規模有多大。
這就是那個幾十年前,費家被挖過的“祖墳”。
唐研跳進了那個洞裡,開始開啟覆土。蕭安跳下去幫忙,忙活了好一會兒,才看到了幾十年前被挖開的墓室和已經腐朽得不成樣子的棺木。
也許這裡面曾經有過值錢的陪葬品,但早已不見蹤影,唐研顯然也並不是為了陪葬品而來的。他在難以辨認的一堆朽木中間撿起了一樣東西,蕭安湊過去看,那是一塊顱骨的殘片。
唐研翻過頭蓋骨,蕭安舉起手機,在淡淡的光線下,頭蓋骨內側清晰地呈現出和費辰的顱骨一樣的內黑外白的痕跡,甚至那一圈圈如墨暈染的痕跡都一模一樣。
“怎麼會這樣?”蕭安低聲說。這個顱骨說明,費家的怪病並不是從費辰費然那一代開始的,早在那之前,費家的祖先就有人染過這種怪病。
唐研在朽木裡再翻找了一遍,裡面留下的骨骸不多,也就寥寥幾片,遠不足湊成一具屍體。唐研的表情淡然,顯然並不出乎他的意料,蕭安驀地想起,他在芸城大學圖書館後山半坡上發現的骸骨,那也是不全的!
“難道,難道那具骸骨,就是眼前的這一具?”
“可是盜墓賊盜墓怎會連屍體一起盜了?又怎麼會去埋在芸城大學裡面?這不合理!完全不合理!”
“有人把這個墓穴裡面的屍骨,挪到了芸城大學裡面。”唐研說,“這裡是費家的陵園,這個墓雖然看不清是甚麼,但顯然是一個古墓,裡面埋葬的是費家的祖先。費家家世很大,子孫眾多,祖先的墓穴被人挖了,費家無動於衷,甚至連修繕都沒有修繕,這是很奇怪的。”
蕭安豁然開朗,他一直覺得不合理,到處都覺得彆扭,就是因為這個。這些事件件都和費家有關,可是費家的反應卻一直很平淡,甚至到了被怪病害得幾乎滅門的地步,都依稀透露著隱忍和小心的氣息,費家在怪病這件事上,必定是有參與的。
“既然有人能把屍骨埋到芸城大學裡,他或者他們,很可能是學校裡的人,很可能就是敬舶會。”唐研繼續說,語調平靜,思路清晰,“而這種行為,費家人不但知道,而且默許了。”
蕭安脫口而出,“為甚麼?”
唐研搖了搖頭,表情淡然,說:“不知道。費家雖然家大,卻一直沒甚麼正當的營生,也許是為了祖上墳墓裡的陪葬品。”
“但費家人無論怎樣無恥,也絕不可能私下叫人把自己先祖的骨骸挪走,甚至殘缺不全地帶去芸城大學。”蕭安不想認同這種說法,“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挖墳的時候,一定發生了甚麼事,”唐研慢慢地說,“導致了骨骸被拿走,芸城大學有人變成妖怪,費家人開始患和先祖一樣的怪病……這一系列的事。”他慢慢抿起嘴,嘴角慢慢上揚,似笑非笑的表情非常詭異。
會是甚麼事?蕭安想了很久,小心翼翼地問:“難道因為……敬舶會?”
唐研在廢棄的墓坑裡摸索了很久,慢慢地摸出另一些雜物,一個生鏽的鐵塊、一塊扭曲的鐵板、幾根空心鐵管的殘段,以及幾根依稀是鐵絲的鏽條,其他的還有些看不清顏色的破布,甚至還有一個帆布書包。
“這些應當是當初挖墳的時候,挖墳人留下的東西。”唐研指著那鐵塊和鐵板,“這是鋤頭,那是鏟子。”蕭安蹲下來研究那幾根古怪的鐵管,只見那東西幾乎已經成了一團鏽渣:“這是甚麼東西?”唐研笑笑,指著那些鏽條:“這是一把或者幾把傘的傘骨。”
“傘?”蕭安立刻想起了快遞寄到學校的那把所謂的“傘”,雖然他並沒有見過那東西,“又是傘?”
“又是?”唐研看了蕭安一眼,“這裡有幾把傘骨,可能只是因為他們去挖墳的那天,剛好下了雨。”
蕭安聳了聳肩,說:“或許是這樣的,也許他們是趁著颳風下雨的黑夜來挖墳的。”
“不過,如果挖墳時候正在下雨,這幾把傘為甚麼會扔在這裡?他們為甚麼不撐回去?很顯然墳墓開啟的時候發生了變故,他們把傘、鋤頭、鏟子甚至書包扔下,跑開了。”唐研說,“肯定發生了很緊急的事。”
“是甚麼?”蕭安睜大眼睛看著唐研,“屍變?可是那個時候,就算他們挖出來屍骸,屍體早就成白骨了。”
“這墓裡只有殘骨,今天也是深夜,唯一不同的是那一天下了雨。”蕭安皺眉,“下了雨?”唐研從口袋裡拿出一瓶礦泉水,將那塊頭骨放在地上,慢慢地把礦泉水傾倒在頭蓋骨上。
枯黃死白的頭蓋骨慢慢溼透,正當蕭安以為甚麼都不會發生的時候,那塊頭蓋骨猛然炸開,一團黑乎乎的不知道是甚麼的東西以驚人的速度向他的臉上彈來。蕭安嚇了一跳,用手臂一擋,那還是他身為異種,反應比一般人敏捷得多,若是換了別人,恐怕這團從頭蓋骨裡炸出來的東西就一下拍到臉上去了。
“脫下來!”唐研顯然也有些意外,蕭安迅速地把那件外套脫了下來,扔在地上。只見那件綠色的棉質外套上,蕭安用來擋了一下的衣袖已經成了一片墨黑,居然一點看不出這件衣服曾經是綠色的。
唐研拿起那塊殘餘的頭蓋骨,那骨頭已經碎裂,露出骨頭內部的被侵蝕的空隙,彷彿這墨汁一樣的怪東西就是從骨頭內部彈出來的。
唐研手腕一抖,很快又把礦泉水往衣服上那團黑色潑了上去。
清水落在那片黑色上,黑色慢慢地蠕動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宛如一張扁平的皮革被抽捲了起來,蕭安外套上的那塊“墨跡”慢慢地收攏鼓起,漸漸地在溼潤的水中,變成了一隻手指大小的蠕蟲形狀,慢慢地鑽回破碎的頭蓋骨中去。
蕭安倒抽了一口涼氣,他沒想過竟然是這樣的東西。唐研收起礦泉水,兩個人眼見那黑色的蠕蟲慢慢地沒去身形,隱沒於頭蓋骨深處。
“當年他們來這裡挖墳,天降大雨,當把骸骨挖出來的時候,因為得到了水,一部分骸骨炸開了,挖墳的人也就因此接觸到了這種黑色的異種。”唐研沉吟了一下,“顯然它們可以附著在任何東西的表層,可以改變形狀,並且極度地渴求水。”
“所以當年去挖墳的人有一部分就變成了‘妖怪’?”蕭安想了很久,“既然這些骨骸這麼危險,為甚麼它們又被人運到了學校裡,還被埋了起來?居然沒有被銷燬?”
唐研看著那塊隱藏怪蟲的頭蓋骨,說:“能猜測到的,只是挖墳的那天,費家人一定有人在場,否則不會感染與祖先一樣的怪病。”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帆布書包上,他蹲下身慢慢開啟書包,書包裡有一兩本殘缺不全的書,灌滿了泥漿,蕭安半跪下來,用手機照著那兩本書。
翻開殘破的書頁,扉頁上赫然有“唐研”兩個字。蕭安下意識地看了唐研一眼,唐研面不改色,過了一會兒才說:“也許當初感染了怪病的人,也包括我的同類。”
蕭安猛然回頭,說:“你們的結構和人體是不一樣的吧?那會怎麼樣?”
唐研語塞,微閉起眼睛,彷彿正在記憶中努力搜尋相關的可能,又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們身體裡所含的水分高過人類,比起人類,我們更接近於單細胞,所以必然更適合讓這種異類寄生。”
蕭安問:“那借由你們的身體繁殖出來的這種黑色怪蟲,會變成甚麼樣?”
唐研不置可否,卻突然微笑了,說:“我知道為甚麼費然要特意把那把雨傘寄給唐研了。”
“為甚麼?”
“唐研和費家人一起參與了挖墳,費家人生了怪病,自然就會把認為可疑的東西交給和他們有共同遭遇的並值得信任的人。比如說,在挖墳的那個晚上,一樣接觸到了黑色墨汁,或者遭遇了一樣的離奇事件。”唐研說。
“那和雨傘有甚麼關係?”蕭安不能理解,“難道是他們之間的暗號?”
“不。”唐研的目光慢慢掠過地上的幾根傘骨,“那把黑色雨傘,就是我要帶你抓的殺人兇手!”
“黑色雨傘?”蕭安疑惑不解,“黑色雨傘又能怎麼樣?”
唐研做了一個撐傘的手勢,說:“風雨交加的夜晚,敬舶會的學生因為同學的邀請,加上一點叛逆心態到這裡來挖墳,墳墓開啟,裡面的骨骸突然炸開,這個時候,動作足夠敏捷的人如果手裡撐著傘,很明顯地會這樣。”他做了一個以傘為盾的動作,“也許那把傘原先並不是那麼黑的。”
蕭安恍然大悟:“不錯,也許就是因為這一擋,那些黑色墨汁附著在了傘面上,而被炸開的屍體嚇壞的費家人湊巧把這把傘帶回了家。”
他們並沒有發現,那把傘變得更黑了。
接下來的事就非常好解釋了,只要那把傘沾到了水,就會啟用傘上附著的怪蟲,怪蟲顯然會侵入人體,鑽入大腦,潛伏下來,分泌出更多的個體,然後靜靜地等待下一次接觸宿體的機會。
而不巧的是,它附著的東西是一把傘,遇上水的機率是非常高的。
所以費家人一個接一個感染了怪病。黑色怪蟲親近液體,所以會闖進含水量最高的地方——眼球。眼球含水量高達99%,這就是為甚麼感染了怪病的人都會“重瞳”,因為眼球中侵入了黑色怪蟲。
顯而易見,在挖墳的當天,屍骸的爆炸非常厲害,敬舶會的所有成員無一倖免,他們並不是因為看見了哪一具屍體而挖眼自殺的,而是怪蟲侵入了他們的眼睛和大腦,慢慢控制了他們的部分行為,害他們流血而死。
而現在芸城所發生的一切,不過是費家悲劇的重演。有人將那把害人的黑傘寄了出來,在一個雨天,保安王強撐著它走入雨中,就此消失不見。幾個小時以後,相愛一生咖啡館有七人暴斃,再接下來,有兩個男人在家電賣場發生爭執,搶奪一柄黑色雨傘。再過幾個小時,爭奪雨傘的銷售人員殺死了妻兒,眼球脫出,流血而死。最後,是警告蕭安的呂老師在宿舍裡身亡。
這一切都是相關的,王強必然感染了怪蟲,而他又把那怪蟲傳染給了相愛一生的女店員,接著他在家電賣場和銷售人員搶奪雨傘,又將怪蟲傳染給了銷售人員。而呂老師的死究竟和雨傘有甚麼關係還不得而知,但顯而易見,那也必然是有關的。
當年的唐研消失了,今天的王強也消失了,不消滅那把黑色雨傘和被感染的人,這種恐怖的怪病就會在芸城不斷流傳,比瘟疫還要可怕。
9
“那些爆炸的骨骸之所以會被帶到學校裡去,也許是因為敬舶會想要研究怪病的真相,他們意識到了費家人開始發作的怪病和屍骸相關,可是,”唐研沉吟了一下,“可是後來敬舶會也有人開始發病,所以他們就把屍骸重新埋了起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學校裡傳說的那具‘妖怪的屍體’是甚麼?”蕭安鼓足勇氣分析道,“肯定有人發病的形態和普通人不一樣,‘他’也許假死過,但後來失蹤了,所以學校才會流傳有一個找不到的‘妖怪的屍體’那種傳說。你不覺得這種情況很像……”
唐研微微一笑,接著說:“唐研?”
蕭安點頭。
“很有可能,”唐研說,“我們身體裡面全是體液,如果被黑色怪蟲侵入,也許全身都會變成黑色的。”
“唐研”這種物種聽起來就像一個人形的單細胞……蕭安只敢在心裡私下想想,蕭安問:“那‘唐研’到哪裡去了?”
“知道他到哪裡去了,也許我們就能知道那把雨傘寄到學校裡來的真相。”唐研說,“關於那具屍體,我們應該向呂老師好好地請教請教,可惜他已經死了。”他拍了拍手裡的泥土,溫文爾雅地微笑,“我們應該去呂老師那裡好好地看一看。”
“怎麼去?”蕭安疑惑地看著唐研。
唐研拍了拍他的肩,說:“很容易。”
時間仍然是深夜,唐研帶著蕭安到了教師宿舍樓區,很顯眼,被警戒線團團圍住的就是呂恩的房間。唐研指了指牆頭的監控,蕭安無奈,只得拉長手臂,讓手臂沿著牆角上去,慢慢將監控探頭的視角轉到上面去,然後兩個人一起翻過警戒線,到了呂恩宿舍裡。
呂恩宿舍的門並沒有鎖,明天警察仍然會來檢查,而同一棟樓的其他老師紛紛回家,不住在宿舍,發生了這樣恐怖的事情,誰也沒法在這棟樓裡安心住下去。
呂恩的屍體已經被抬走,地上留下幾個標籤,示意屍體的位置。唐研看著地上的血跡,眉頭一皺,地上除了血跡,還有幾條奇怪的痕跡,彷彿血液被甚麼東西摩擦過,還拖了一下。呂恩手裡抓著咖啡杯的把柄,而杯子摔碎在地上,地上卻沒有看見咖啡的痕跡。
他抬起頭來,凝視著桌上的咖啡機。
那咖啡機很新,包裝盒就放在咖啡機旁邊,還沒有扔掉,上面“CE百貨”的發票還壓在咖啡機包裝盒上。
呂恩是怎麼死的一目瞭然——王強在CE百貨和人不知道為甚麼起了爭執,他把怪蟲傳染給了銷售人員,同時汙染了這臺咖啡機。
呂恩把咖啡機買了回來,所以他被怪蟲感染,死在這裡。
這個想法沒錯的話,殺人如麻的怪物就藏在面前的咖啡機裡。
蕭安正在到處翻找呂恩有沒有甚麼關於“屍體”的資料,突然看到唐研用一種奇特的眼神看著那個咖啡機,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咖啡杯,再看了一眼咖啡機,說:“咖啡有毒?”
唐研搖了搖頭,伸出手去,他直接按動了咖啡機的按鈕。
只聽一陣輕微的雜音響起,沒過多久,咖啡機的出水口慢慢流下黑色液體。
因為沒有杯子,那些液體就流出了桌面,順著桌角慢慢地流了下來。
沒有熱氣,那些本應是咖啡的液體如糖漿一樣黏稠,掛在桌角慢慢滴落的樣子宛如一隻形狀扭曲的黑色章魚。
這顯然不是咖啡。
蕭安想到呂恩居然把這種東西喝下肚子就感到一陣噁心,這東西把咖啡機裡所有的水都吸收了,不管是熱水涼水,而呂恩居然沒有發現。在他分神的時候,唐研已經把一杯涼水倒在了那些黑色黏液上,幾乎是立刻,那黑色黏液化為三條蠕蟲模樣的東西,它們努力蠕動,慢慢地緊貼在一起,再慢慢地,較小的蠕蟲融入了較大蠕蟲的身體,化成了一條更大的蠕蟲。
“融合!”蕭安震驚已極,忍不住看了唐研一眼。“這種行為難道不是‘唐研’這種種族才特有的行為嗎?剛才眼前的蟲子已經活生生上演了一幕‘融合’,這些蟲子難道真的和‘唐研’有關?”
唐研一向面無表情的臉上也露出了驚訝之色,那條黑色蠕蟲彷彿也感覺到危險將至,融合為一之後靜靜地匍匐在那裡不動,彷彿正在裝死一般。
之後發生了甚麼,蕭安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條黑色怪蟲突然間燒了起來,用一種他不願描述的方式扭曲掙扎,最後還是變成了一堆飛灰,而從頭到尾唐研都沒有動過,最多也就是用眼睛看著那條蟲而已。
那條怪蟲就這樣死了。蕭安突然間覺得唐研很可怕。
咖啡機裡的黑色怪蟲化成了灰,唐研卻鬆了一口氣,眉目間又顯得若無其事,說:“如果我的同伴被太多這種東西侵入,到最後一定會被它吃光,因為我們身體裡96%都是體液。”
“吃……光?”
“對,吃光。”唐研說,“這樣就有可能從我的同類那裡得到分裂或融合的體驗和方法。”他微微蹙眉看著地上的灰燼,“但不知道它們會不會從我的同類那裡獲得智慧?”
“智慧?這些蟲子?”
“對。”唐研眼神清明,言辭堅定,“有這種可能。”
“如果‘唐研’的失蹤是因為他徹頭徹尾就被蟲吃光了,那王強呢?”蕭安極度疑惑不解,“王強是普通人,為甚麼他也不見了?”
“他最後出現在CE百貨,也許我們應該去那裡看看。”唐研眨了眨眼睛,“不過很奇怪,這種異類只有受到水的吸引才會甦醒,向周圍含有水分或者體液的東西撲過去,新的咖啡機裡甚麼都沒有,為甚麼這些東西會藏在咖啡機裡?”
蕭安想也沒想,說:“說明咖啡機裡面其實有水——莫非這是一臺樣品機?放在外面給顧客作演示的?難道是樣品機折扣很低,所以呂老師才買回來?這就可以解釋為甚麼王強能把怪蟲傳染到咖啡機上,他那時候可能就站在這些東西身邊和人打架。”
唐研點頭,微笑了,說:“沒錯。王強帶著雨傘進了百貨商店,那天下雨了,雨傘上的怪蟲很活躍,汙染了這臺咖啡機。銷售人員看到咖啡機變黑了,以為是王強雨傘上的汙漬把咖啡機弄壞了,要他把雨傘放到門口的傘架上,而王強不肯,所以他們爭奪雨傘,打了起來。”
“很有可能。結果躲到咖啡機裡的異種殺死了呂老師,進一步長大進化……”蕭安越說越毛骨悚然,“真不知道它們要是被扔進河裡,會變成甚麼樣?”
“無論它們變成甚麼樣,變得有多大,我猜這些東西始終是要融合的。”唐研微眯起眼,“但和我們的融合不太一樣。你看費家墳墓裡的那塊頭蓋骨,骨頭裡的怪蟲雖然彈了出來,可是它吸收了水分以後仍然回去了。殺死呂老師的怪蟲也又回到咖啡機裡,它們天生有折返的本能,這會提高它們相遇的機率,而如果它們源源不斷地相遇融合,不知道到最後會融合成甚麼樣的生物。”說到這裡,他皺了皺眉,“一定是前所未見的。”
“折返的本能?”蕭安聽不懂唐研的意思,“你是說如果王強的行為已經完全被這種異種控制了,那麼他現在的行動應該是回到費家陵園——那個墳墓裡去?和墳墓裡剩餘的異種融合?而所有繁殖出去的異種,如果它成長到能行動的地步,也都會想方設法回到那個它們發源的地方——那個墳墓裡?”
“對,從芸城大學到相愛一生咖啡館,到CE百貨,這一路都是沿著燕尾街去的,而費家古宅曾經在這條街上,再往前走,那就是合山費家陵園。”唐研說,“王強是去融合的,將自己進化成為一個更大的生物。”
蕭安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東西要是變成一個巨大的怪獸,那麼它能鑽入面板大腦,又能變化形狀,如果它喜歡人的眼球或腦髓,芸城豈不是要變成一座鬼城?“我們快點回去!”
唐研的手指輕輕敲在桌上,“篤篤”兩聲微響,讓蕭安躁動的情緒突然安靜下來,只聽到唐研說:“這只是一種假設,如果融合的關鍵不在費家陵園,而是在成長得最快最好的那個成體身上呢?”他的視線盯住了蕭安身後的大門。
蕭安身後的大門外是一片黑暗,現在已是凌晨兩點,沒有人在這命案現場附近活動,學校的大門也已經關閉,但在一片或濃或淡的黑影中,有一個人影正從走廊向門口一步一步走來。
他走得很奇怪,很慢又很斯文,一步一步地,沒有一點輕浮的痕跡。
那是一個,黑色的人影,濃黑如墨。
蕭安渾然不覺,仍然在想甚麼叫作融合的關鍵也許不在費家陵園,而在長得最快最好的那個身上?那是說王強嗎?還是“唐研”?
在他的身後,濃黑如墨的人影慢慢舉起了手,筆直地向蕭安後頸伸來。
一股沁涼的微風,變形人的直覺立刻起了反應,就在濃黑的手指接觸他後頸的一瞬間,蕭安突然塌了下去,他變成了一攤綿軟的肉泥,攤到地上。
蕭安塌了下去,唐研就和那團烏黑的人影照了面。
那團人影在不住地顫抖,彷彿烏黑的表皮下有不祥的東西在蠕動遊走。蕭安站了起來,一頭的冷汗,他剛才如果反應慢一點,是不是已經被這團黑影夾斷了脖子?這是團甚麼東西?竟然一點聲音都沒有?
“王強?”他試探著問。
黑影沒有說話,他沒有一點聲音,彷彿也不會說話。
“這就是融合嗎?”蕭安毛骨悚然,忍不住顫聲問,那面板之下彷彿遊走著千萬條蟲子的怪異人形如果就是那更高階的生物,在他看來還不如原先的蠕蟲來得值得人認同,這是一個赤裸裸的妖怪!
“他不是王強。”唐研的聲音有點縹緲,卻就在身後。
“那他是?”蕭安回過頭來,身後的唐研臉色有點白,卻還比較鎮定,他對那個黑影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話,讓蕭安差點跳起來。
唐研說的是:“沒事,有我。”
蕭安簡直無法置信,唐研對著那個形狀可怕的妖怪說“沒事,有我”?那好像他家孩子一樣,那種話是對小孩說的吧?卻見門口那團蠢蠢而動的黑影慢慢安靜下來,往後站了一步,就像融入了門邊的陰影一樣,看不清楚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蕭安身上的寒毛一奓,彷彿有甚麼極度危險的東西再度接近,他猛回頭,只見一雙沒有眼白只有黑瞳的眼睛就在他面前,王強面容扭曲,滿頭是汗,正高舉著一個長長的東西,對準他的頭打下來!
蕭安大叫一聲,他完全不知道王強是怎麼突然出現的!而王強在這裡,剛才那個可怕的黑影又是甚麼東西?他的身體古怪地扭曲了,王強一擊未中,呆了一下,這個時候蕭安才看清楚,王強手裡拿的東西正是一把黑色的老式雨傘。
“他是到這裡來找能融合成體的。”唐研說話居然還很斯文鎮定,“但那些已經被我燒成了灰。”
“那他也不該撲向我,你的身體適合他寄居,他也該撲向你才對啊!”蕭安從王強身邊逃了出去,嘴裡吼出來的居然是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大腦瞬間想了些甚麼。王強拿著雨傘緊追不捨,蕭安東躲西閃,驚險萬分。
此時卻聽唐研微笑道:“沒錯,不過我剛進行了分裂,身體裡的水分只有平時的一半,所以他撲向你。”
“我……我靠!”蕭安平時很少和人說話,也從來沒罵過人,這種時候卻忍不住破口大罵,“你——你這——你這是早就計算好了的吧?你妹的!”
王強對著蕭安追撲,只要蕭安被他那黑色雨傘打中,異種就會傳入他體內,即使他是罕見的混血變形人,最後的結果也只會和呂恩差不多。蕭安魂飛魄散,拼命躲避,唐研卻站在一邊,若無其事地看著,這一瞬間蕭安恨不得把唐研生吞活剝——虧他一直以為有唐研這樣深不可測的異種在,就不會有危險,顯然他大錯特錯,唐研這種異種極其自私!簡直視他人的性命為無物!自私!冷漠!殘忍!
就在蕭安不知不覺躲避到門口的時候,王強突然一聲慘叫,蕭安吃了一驚,拼命逃向唐研的方向,唐研臉上沒有甚麼表情,淡淡看著門口。蕭安跟著回頭去看,只見王強整個人陷入了一團黑影之中。
一團人形的黑影從陰影裡冒了出來,抓住了王強。
緊接著,王強的眼睛突然凸了出來,一連串如濃墨般的液體,如眼淚般一點一滴從眼眶裡滴了下來,落在黑影身上,消失不見。那串濃墨般的液體越滴越多,王強健康的身體也越來越乾癟,很快,他幾乎只剩了一層人皮,就這麼輕飄飄地掛在黑影身上,如果不是骨骼還在,幾乎可以隨風飄走了。蕭安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團黑影將王強吸乾——那簡直是像吸血鬼在吸血一樣,就像在喝一罐劣質的飲料。
“他不是王強,他是唐研。”身後的唐研慢慢地說。
“唐研?”蕭安猛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唐研”,再看著眼前那個模糊不清的黑影,“他……他不是應該被怪蟲吃光了嗎?”
唐研目不轉睛地看著另一個“唐研”,慢慢地說:“我也以為他被吃光了,沒想到,結果是他吞噬了所有的黑色異種。這樣看來,咖啡館那些人雖然遭遇了黑色異種,卻沒有被一一控制,也是因為被他及時吞噬了。雖然他已經被改變,他不能說話,沒有樣貌和形狀,可我仍然能感受到他的思維,他的思維還活著,他還是一個人。”過了一會兒,他說,“那封寄給‘唐研’的快遞,大概就是他自己寄的,也許我到芸城的氣息,被他感覺到了。”
蕭安毛骨悚然,想:“一個活生生的人,幾十年來都以這樣的面貌生存,他要怎麼活下來?沒有面孔,沒有身份,沒有形狀,只有一身不停蠕動的黑色面板,無法和任何人交流,這比活在地獄中還要可怕!”
“他活下來,是為了去除這些黑色異種。”唐研說,“黑色異種吞噬他沒有成功,他反而適應了融合這些黑色異種,他變成這種樣子以後,就躲了起來,活下來的唯一目的,就是清掃這些怪蟲。”
“我們要怎麼救他?”蕭安脫口而出,“他這樣不是太可憐了嗎?”
“融合是不可逆的,我們不是黑色怪蟲,選擇融合之後,沒有退路可走。”唐研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那團黑影,眼裡溢滿了溫柔。
“你能救他嗎?”蕭安充滿期盼。
“我能。”唐研說。蕭安放心了點,卻還是很疑惑,既然融合是不可逆的,唐研要怎麼救人?
卻見唐研向那團黑影伸出手去,兩個人似乎越來越接近,在蕭安覺得不妥的時候,驟然光華閃爍,唐研和那團黑影彷彿貼在了一起,而等他再看清楚的時候,黑影已經不見了。
剩下的是神態恍惚的唐研,他的脖子上蔓延出一層黑色如蛇形般的花紋,濃黑如墨。蕭安大吃一驚,震驚至極地看著地上的唐研:“你……你……你竟然融合了他!可他已經是……”
唐研竟然在他面前將那全身都是怪蟲的“唐研”融合了!可是那“唐研”已經極其不正常,融合後的唐研又會是甚麼樣的?唐研的新生從分裂開始,從融合結束,他倒是讓那團黑影解脫了,而他自己呢?
蕭安盯著坐在地上,彷彿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的唐研,慌亂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