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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夢

2021-12-25 作者:藤萍

第八章 夢

1

“砰”的一聲巨響。

一部破舊的手機被撞飛出去,摔得磕了一角。

“砰”,又一聲巨響。

另一部破舊的手機螢幕碎了一角。

“砰”,再一聲……

櫻杏警署內,關崎關警長的辦公室裡,像這樣的爆炸聲已經響了一下午,報銷了十幾部廢舊的手機。

那些手機都是他從二手市場最低價買來的,一下午同事就看著關崎坐在那兒燒錢。

關崎在做測試。

上個星期十九巷的“小樹林連環失蹤案”已經結案,在地底的密室和地道里發現四具屍骨,豎直的井壁下面發現殘缺的人骨,分屬於五個不同的個體。樹林裡那些人骨形成的碎沙則無法計算到底是屬於多少個人的。樹林裡有五十九個籃球,但也很難根據籃球的數量推算到底有多少人在小樹林裡失蹤。警方最後的結論是十九巷斜坡上的這些樹木屬於未被發現的特異品種,這個樹木品種吸引了未被發現的世界上最大的一種獅蟻,它潛伏在樹林裡捕食人類,造成這起重大案件。

在樹林裡最後失蹤的人叫林勝,警方在小樹林裡最後找到的,除了他的屍骨,還有他的手機。案子已經結了,林勝也的確是被不知名的怪物吃了,但關崎對他破碎的手機始終抱有疑問。

林勝的手機螢幕中心有一個完整的圓形著力點,所有的裂痕都從這個著力點向四面蔓延,使它四分五裂。一開始,警方認為那是子彈打的,對小樹林失蹤案非常重視,後來發現這裡生長的奇異樹木會自行爆炸,就鑑定為是被爆炸的樹葉擊中的。

但關崎用取回來的樹葉做了一下午實驗——這種能被靜電引爆的樹葉的確能引發小型爆炸,它的威力也就和鞭炮差不多,或者比鞭炮略大一些,打在人身上會疼,可是不足以炸裂一部手機。

打碎手機的東西,很可能真的是一把槍。

關崎臉色凝重,他面前的桌上除了七零八落的手機,還有兩串一模一樣的鑰匙。

他在小樹林下的密室裡找到一把鑰匙,而另一把鑰匙是蕭安還給他的,是“鷹館死者殺人案”中的物證。

這兩把鑰匙一模一樣,每個齒槽都分毫不差,甚至一樣陳舊,鏽跡斑斑。

是甚麼樣的門需要兩把一樣的鑰匙?

很顯然……一把是另一把的複製或者備份。

一把備用鑰匙,一部不是被樹葉打破的手機。

如果手機的確是被槍打碎的,那說明在林勝進入樹林的時候,有人向他開了一槍。

為甚麼?

兩把鑰匙,一把掉在鷹館門前,一把藏在費輕樓書房的椅子裡。

它們一模一樣,這又是為甚麼?

費家有一個藏寶庫,收藏家族百年來生產的金銀首飾,可自從費正和將它們封存,再也沒有人知道費家寶庫在哪裡——卻有費家寶庫裡的首飾流落在外。

為甚麼?

或許是有一個人複製了費輕樓的鑰匙,他找到了費家的寶藏,並且偷走了一部分。費輕樓椅子裡的那把鑰匙應該是正品,而鷹館門口的那一把是複製的。

而有人在樹林裡對著打電話的林勝開槍,和費家寶庫被盜之間,能有甚麼聯絡?這兩件事時間相距幾十年,當事人也不可能是同一個,可是直覺告訴關崎,它們是有聯絡的。

在樹林裡或鷹館附近,關崎都找不到這兩把鑰匙能開啟的“門”,他找不到費家寶庫在哪裡——但是——如果是有人對著林勝開槍,這麼一條線索他是能跟下去的。

樹林裡沒有找到彈殼,可如果是槍,手槍射程五十米,步槍幾百米,如果射手拿的是狙擊槍,他根本不可能打偏到林勝的手機上。

所以在林勝走進樹林的時候,有一個人也正在樹林裡,和林勝的距離幾十米到幾百米之間。不管這個人當時正在做甚麼,林勝驚動了他。這也從另一個方面說明當時在樹林裡的那個人並沒有甚麼厲害的異能。

如果像蕭安那樣的兇猛異種,應該不至於使用槍。

關崎把剩下的樹葉和手機推到了一邊,只要是個“人”,而不是甚麼會變形或液化的怪物,他有信心一定能找到。

他決定去看一下十九巷和燕尾街周圍的監控,然後再去周圍轉轉。

2

櫻杏警署二樓。

沈小夢負責清點十九巷地下密室裡清理出來的證據,有大量的人骨殘片、破舊的桌椅碎片和粘著怪物體液的磚塊。他本來臉色慘白,打包物證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物證室的空氣中瀰漫著似花非花的香氣,這些香氣來自於每一個磚塊、每一個碎木……沈小夢的喉頭在奇怪地蠕動,清秀的臉頰扭曲變形,隨即“噗”的一聲,一隻長形怪蟲從他嘴裡衝了出來,這東西有完整的頭部,能隨意蠕動的柔軟軀體下按照節肢生長著一對對帶彎鉤的細爪。這怪物衝出嘴後,沈小夢咽喉咯咯作響,發不出任何聲音,全身顫抖,只能任由那東西抓取了桌上的幾塊人骨殘片,快速地吃了下去。

不到十分鐘,那東西吃下了十幾塊人骨,沈小夢僵立在一旁,張大嘴巴,宛若怪物的傀儡。

“吱呀”一聲,有個警官推門進來,“小夢,有個事情……”

沈小夢迴過頭來,一條半空飛舞的巨大“舌頭”也跟著甩了過來。

“啊……”那警官還沒明白髮生甚麼事,“舌怪”一下深深扎入他胸口,一昂頭,一顆鮮紅的心臟活生生從胸口被它拖了出來,幾口便吞了下去。

隨著舌怪的吞嚥,沈小夢也跟著吞嚥了一下,露出了滿足的表情。那警官驚駭絕倫地倒了下去,盯著眼前帶血扭動的舌形怪蟲和沈小夢,到死也不相信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事。

舌怪在空中扭動了一會兒,快速縮回了沈小夢的嘴裡,他閉上眼睛享受了一下食物的滋味,突然驚醒過來,一下推倒了放滿物證的桌子。

死人了!他絕望地看著地上的屍體,無論他有多努力都無法避免這一天!他終於在警署吃掉了一個同事!他必須馬上逃走,其他人……其他人立刻就會發現他……發現他不是人——發現他吃了一個又一個……

手機鈴聲響了,沈小夢接通了電話,瞪著腳下的屍體,面部扭曲,他的語氣卻很鎮定:“喂?”

“死小子!”電話裡傳來關崎激動的聲音,“馬上到燕尾街來!我找到了線索!叫技術科的人過來!”

“我……我要叫人到燕尾街哪裡?”沈小夢臉色都透出青灰了,語氣卻不變。

“賣服裝的那家店樓上,‘瑞祥寶記’當鋪裡面!”關崎說,“我發現了兇手的線索!”

“我馬上來!”沈小夢立刻結束通話了電話,跨過地上的屍體,鎖上門出去了。

十九巷所在的斜坡已經倒塌了大半,關崎在燕尾街轉了兩圈,他剛看了監控。從林勝進入樹林,到警方進入樹林之間的這段時間,沒有任何人出入小樹林。

難道開槍的人會隱身?

就算人能隱身,那把槍又是怎樣隱身的?

關崎想不明白,他習慣性地又去了“瑞祥寶記”所在的當鋪,發生在這裡的兇殺案還沒有頭緒。這個殺害了習初,搶劫了費家珠寶的兇手並沒有將珠寶出售,彷彿就這樣消散於空氣中。

這一次,他前所未有地搬了一把梯子上去。

然後,他就有了重大發現。

十分鐘後,沈小夢到達了現場。

關崎蹲在梯子頂端,看見沈小夢進入現場,非常興奮地指著屋頂的某處:“上來上來,我發現了咱們都忽略的兇手的線索!”

沈小夢跟著他爬上梯子,只見關崎指著屋頂的一處血點:“你看這是一處灑的血跡,非常小的一點,屋子裡到處都是這種血點,所以被我們忽略了。可是這裡……”他指著血點旁邊另外一點更加微小的溼潤痕跡,“這是甚麼?這個形狀和血點一模一樣,是和血跡以一樣的角度同樣的力道一起濺上來的,這個液體不是血,我給它起了個名字。”他一本正經地看著沈小夢,“兇手的雨點。”

沈小夢呆呆地看著那個甩濺的痕跡。

那自然不是甚麼兇手的雨點,剛才物證室的一幕從他眼前掠過——“舌頭”伸了出來,插入人類的胸口,挖出心臟,然後高高昂起——就在昂起的一瞬間,血液連同“舌頭”上的液體一起被甩上了天花板。

那根本不是“兇手的雨點”。

那是他的口水。

關崎正在對那個痕跡拍照,突然轉過頭來:“咦?不是叫你把技術科的人叫來嗎?他們人呢?”他等著小馬來給這個液體痕跡做取樣和DNA分析。

沈小夢站在梯子上仰著頭看著他,臉上是一種關崎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陰沉、麻木、冷漠、無動於衷。

一個念頭從關崎心裡閃電般掠過,這個念頭他曾經有過,但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沈小夢是最後一個見到習初的人,“瑞祥寶記”的珠寶被搶劫了,而沈小夢拿到了其中的一枚戒指。現在他叫沈小夢通知其他人到現場來調查,來的人卻只有沈小夢一個。

“是你殺了習初?”關崎脫口而出。

沈小夢冷冷地看著他,並不回答。

關崎心裡靈光再度一閃:“是你——是你向林勝開的槍!”這一次他說得毫不猶豫,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向林勝開槍的人和那把槍是怎麼毫無破綻地離開現場的!他根本就沒有離開,一直到大批警察進入樹林,開槍的人很自然地出現在那裡,然後和警察一起離開。

因為他是沈小夢,所以他有槍很自然,他出現在那裡很自然,他撿起彈殼很自然,他離開也很自然。

“為甚麼?”關崎深深地看著沈小夢,這個他悉心栽培,一直以為膽小勤勞、踏實肯幹的小同事,展露在他面前的是怎樣一副面具?他為甚麼潛伏在他身邊,又為甚麼要接連殺人?“你有這麼好的前途、這麼好的工作,為甚麼要殺人?為甚麼要開槍?”

沈小夢的眼神越發冰冷,更透露出一股刀似的恨意。他伸出手扳住關崎的雙腿,一下將他從梯子上拖到地上。“為甚麼?”他站在摔得頭暈目眩的關崎旁邊,踩住關崎的一隻手,“不為甚麼,每個人做事都有目的,我的目的和你不一樣而已。”

“你殺習初,是為了那些珠寶?那些珠寶都是假的……你到那個小樹林去幹甚麼?為甚麼要開槍打林勝?那個孩子和你……無冤無仇……”關崎在恍然之後更加不解,“你到底想要甚麼?”

沈小夢微微勾起嘴角,他的臉型偏尖,做出這種表情的時候有一種更加刻薄的感覺。“我在做的事你很清楚,其實我在做甚麼都給你彙報了。”他腳下用力,關崎的手骨咯咯作響,只聽他說,“你在找費家寶庫,我也在找費家寶庫,你在找費嬰,我也在找費嬰。”

“那些都是害人的東西,你要來做甚麼?”關崎滿頭是汗,“你難道不知道那些寶石會誘發變異嗎?”

沈小夢冷冷地看著他:“我做事,為甚麼要向你解釋?”

緊接著關崎看到了人生中最恐怖的畫面。

沈小夢的臉一陣扭曲,嘴巴慢慢張開,一條肉色的舌狀怪蟲從他嘴裡慢慢地伸了出來。

那東西有一個扁平的頭部,身軀是不明顯的節狀,每一節下面生長著一對細細的鉤爪,身上佈滿了黏液。現在那東西從沈小夢嘴裡出來,眼鏡蛇一樣在空中彎了起來,昂起了身體,張開了前面所有的鉤爪。

關崎瞪著那東西,全身都僵了。他本來有個脫身的計劃,但看到這東西之後,頭腦中一片空白。

“它”微微低了低腦袋,彷彿正在看著關崎。

3

“……今天在本市櫻杏警署內發生一起神秘的惡性案件,一名警員在警署二樓的物證室內遇害身亡。兇手兇殘地挖去了他的心臟,這和警方之前還沒有破獲的‘當鋪搶劫殺人案’如出一轍。目前警方對該案件還沒有正式說明,根據知情人透露,負責偵辦‘當鋪搶劫殺人案’的警官已經失蹤,現在芸城市警方正在對兩起兇案展開調查,至於這兩起兇案和失蹤的警官之間有沒有聯絡,還要等待芸城市警局的正式通報……”

中午時分,蕭安正在學校食堂吃飯。

大學食堂碩大的電視螢幕播放著午間新聞。

聽到在警署內有警官被害,學生紛紛抬起頭看電視,議論紛紛。

關崎失蹤了?蕭安非常吃驚,關崎的失蹤難道和他還給關崎的那把鑰匙有關?難道他找到了費家寶庫,然後被寶庫裡的怪物吃了?一瞬間他想到了各種古怪的可能,隨即定了定神,放棄吃到一半的午飯,立刻跑回了家。

開門的一瞬間蕭安的眼神裡充滿了期待,然而家裡仍舊甚麼都沒有。桌上擺放著一個嶄新的瓷盆,那還是蕭安特地去花市買的,瓷盆裡有半盆清水,清水裡放著一枚紫灰色的晶狀物,宛如死物。蕭安把那個東西拿了出來,對著陽光看了很久,確定它真的毫無變化,失望地嘆了口氣。他怎麼會和關崎一樣,以為把這個東西泡在水裡它就能變成唐研?終究還是胡思亂想罷了。

開啟電視,他按“回放”重看了午間新聞。

新聞開頭提到了失蹤警官關崎最近負責的“十九巷失蹤案”和“當鋪搶劫殺人案”,十九巷山坡的挖掘畫面和“瑞祥寶記”當鋪的畫面一閃而過,蕭安的眼瞳突然變成了琥珀色——變形人敏銳的視覺被觸發——他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在十九巷挖掘現場,有一個戴墨鏡的年輕人一直站在挖掘機後不遠處;在“瑞祥寶記”當鋪警戒線旁邊,有一個戴帽子的年輕人匆匆走過。

他們都和唐研那麼相似!

蕭安緊握著遙控器,難道唐研並沒有退化成這顆晶體,難道他一直都還活著?又或者那只是他一個過路的同類?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有一條簡訊息發了過來。

蕭安轉過頭去,只見手機的鎖屏圖片上浮現出一行字:“到鷹館來。”

傳送人——唐研。

蕭安愣了一下,唐研的所有衣物都在黃封市林區那個溶洞裡遺失了,那個洞穴裡充滿了略帶腐蝕性的黏液,他一直以為那些東西找不回來了。

結果那個手機號居然還在。

他立刻激動了起來——唐研只和很少的幾個人聯絡,能知道他電話號碼的,應該真的是唐研!

唐研回來了!

一條半蛇半蟲的怪物從沈小夢的嘴裡伸了出來,關崎冷汗淋漓地看著他,有些細節在腦海中一幕幕閃過。

在出現羽狀白蟲的福倫別墅裡,是誰有可能刪除監控?那個從別墅大門口離開的全身粘滿白色羽狀蟲的“人”到底是誰?為甚麼費嬰非常瞭解警方的一舉一動,幾次在他們偵查即將終結的時候發來嘲諷的照片?如果沈小夢不是人類……那麼他是從一開始就潛伏在自己身邊的,另有所圖嗎?

“你到底是不是人?”關崎問。

沈小夢沒有回答,那隻怪蟲在空中扭動了一下,倏然從關崎肩上撕下一大塊肉來。關崎大叫一聲,肩上傷口鮮血淋漓,卻見那隻怪蟲以人類難以想象的速度將肉吃了下去。沈小夢舔了舔嘴唇,將舌狀怪蟲收入了嘴裡,才聽見他說:“我當然是人,以前是,以後也是。”

關崎錯愕地看著他,他是人類?有長著這種舌頭的人類嗎?

沈小夢的眼神有一種狼似的狠毒:“我考警校、做警察……就是為了你!小時候我家著火,是你衝進火場救了我,所以我改唸警校,想做一個和你一樣的好警察!結果呢?我戰戰兢兢地跟著你,給你做牛做馬,讓你呼來喝去——你尊重過我嗎?我那麼崇拜你,你當我是甚麼?一條聽話的小狗?”

這些話說出來,關崎心虛了一下:“呃……我承認我的態度是那麼不端正了一點兒,不過小夢,我發誓我心裡並沒有不尊重你,我這個人就是……有點小虛榮,而且不太細心、不擅長照顧別人的感受……”他正自我檢討。沈小夢冷笑一聲,說:“給你當小狗也就算了,誰讓我崇拜你呢?可是你派我去調查費嬰——你難道不知道那個人有多危險?你讓我一個人去調查那個微訊號,我是菜鳥啊,我甚麼都不懂!你真是太好笑了!要找到費嬰很容易,微信搖一搖,‘如嬰兒一般歸來’就在警署大門口!我那時候多麼天真多麼敬業,立刻衝下樓去找他。”他又吐出了舌頭,那怪蟲的鉤爪在空中揮舞了一陣又收回嘴裡,“我想他原本是在那裡等你,結果卻等到了我。他放在我舌頭上的這個東西,原本應該是你的!是你的!”他抓著頭髮,揮舞著雙手,“他說得沒錯,這事不能怪他,這事就該怪你!對警員不負責任!不關心別人的死活!把下屬的出生入死當作自己晉升的墊腳石!像你這種人就該死!就該死!”

關崎駭然地看著他越來越狂躁,沈小夢手舞足蹈,那怪蟲的扁平頭部在他嘴裡若隱若現,噁心恐怖至極。到底沈小夢有著雙重人格,還是被寄生了以後變得狂躁,總之面前這個沈小夢對於關崎全然是個陌生人。費嬰能把一個膽小認真的人變成這樣,真的是可怕極了。吞了一下口水,關崎努力讓大腦運轉起來:“是我的錯,我那時候完全沒想到你會這麼快……不,是我根本沒想過你真的能找到費嬰。就為這個,你殺我我無話可說。”他看著沈小夢,“但是小夢,你是一個警察,無論你變成了甚麼樣子,你還是一個警察。如果你希望做一個好警察,你怎麼能殺死習初呢?甚至向林勝開槍呢?”

沈小夢的臉一下變得死灰,關崎說中了他的命脈,關崎甚至不知道剛才在物證室裡,他還殺死了一個警察。

“我相信這一切並不是出於你的本意,”關崎說,“我甚至無法相信站在我面前的真的是沈小夢。沈小夢是一個單純的、善良的、勤勞的孩子,他有很多缺點,可是十年二十年以後他一定會是一個好警察。”

“不可能了!”沈小夢大叫。

“我相信讓你殺死習初,讓你輕易向一個陌生人開槍的,不是你自己,應該是寄生在你身上的這條醜惡的東西。”關崎說,“它寄生在你身上操縱你,讓你做出你從來沒有想過的事。小夢,我們可以一起努力擺脫它,擺脫它以後,我向你道歉——我真誠地向你道歉。”

“這都不是你的真心話,你只是怕我殺了你!”沈小夢大叫,“一切都不可能了,我剛才殺了李國華!我剛才殺了李國華!”

關崎的臉色瞬間慘白:“你說甚麼?”

沈小夢張大嘴巴,還想說話,突然那條舌狀怪蟲從他嘴裡滑了出來,渾身沾滿溼淋淋的黏液,重重地掉在地上,蛇一樣盤了起來。關崎看見沈小夢嘴裡本該是舌頭的位置只剩一個空洞,任憑他嘴巴張張合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舌怪生長成熟,自行脫落。

沈小夢沒有了舌頭,他驚恐萬分,瞪著地上的舌形怪蟲,又掐著自己的喉嚨。

“他殺死了李國華。”一個聲音從一樓到二樓的木質樓梯上傳來。

關崎和沈小夢一起看去,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面前,白色襯衫。

“唐研?”關崎脫口而出,“你沒事了?”

熟悉的年輕人面帶微笑,文雅端莊:“我一直都很好。”

“回來了就好,你不知道蕭安多擔心你,他以為你在費嬰墓下面的山洞裡被一把火燒死了。”關崎摸了摸鼻子,“他可能還一直以為你是為他死的呢,你沒事就好。”

唐研又是微微一笑,“嗯。最近我在調查一件事。”他看了仍處在驚恐狀態中的沈小夢一眼,“蕭安有段時間失蹤,被費嬰抓去做實驗。我一直在調查他到底是怎麼失蹤的……”

沈小夢聽到這句話,突然閉上了嘴巴。

唐研又看了他一眼:“他是被沈小夢的電話叫走的,然後落入了費嬰手裡。所以沈小夢和費嬰早有聯絡,這件事他剛才已經承認了。福倫別墅的監控錄影有空白,是沈小夢進行了技術性刪除,因為最後離開福倫別墅的白色‘雪人’就是他,監控錄下了他進入福倫別墅的畫面,他不得不刪除。而他在福倫別墅所做的,就是以警察的身份引導大家進入地下車庫躲避,這就是福倫別墅倖存的業主沒有四散逃走,而是聚集在地下車庫的重要原因,也是管態廣翅蠟蟬(備註:即《夜行·羽》裡面的羽狀飛蟲)能在地下車庫大量繁殖的重要原因,最後導致多人死亡。”

沈小夢用力咬著自己的嘴唇,漸漸地發起抖來,在地上縮成一團。

“之後他一直和費嬰保持聯絡,所以費嬰對警察的舉動一清二楚。但費嬰只是用一隻縮頭人蝨(備註:靈感來源於縮頭魚蝨)控制了他,他自然並不認命,時時刻刻都在想反制費嬰的方法。”唐研看了地上盤成蛇狀的舌狀怪蟲,也就是縮頭人蝨,“所以在調查費家舊案的時候,沈小夢非常積極,他查到了‘瑞祥寶記’,為了瞭解費嬰,得到費家寶庫的秘密,獲得和費嬰一樣的能力以解救自己……他殺了習初,搶劫了‘瑞祥寶記’。”

關崎皺著眉頭聽著,沈小夢聽到這裡突然抬起頭來,那隻縮頭人蝨離開他以後,他的臉色不再死灰,恢復了以往的慘白,神態也彷彿軟弱了很多,滿臉的驚慌和錯愕。

他好像對唐研的敘述有不同的意見,奈何開不了口。

只聽唐研繼續說:“取得‘瑞祥寶記’所有的珠寶之後,他將所有的‘寶石’吞噬,那些‘寶石’都是我輩乾枯的細胞核,促成了縮頭人蝨的快速成長。縮頭人蝨長大以後,需要的肉食更多,這讓宿主非常暴躁,所以沈小夢在十九巷山坡頂上挖掘‘費家寶庫’的時候,向誤入其中的林勝開了一槍。”

關崎越聽越驚奇,沈小夢居然先一步找到了“費家寶庫”,“費家寶庫到底在哪裡?”

唐研笑了:“費家寶庫在哪裡?沈小夢都能找得到,為甚麼你和蕭安卻找不到?挖遍了所有的地方,那扇必須用鑰匙開啟的‘門’在哪裡呢?那應該堆滿了金銀珠寶的地方在哪裡?”

這正是關崎的心裡話,沒錯,那扇通向寶庫的“門”在哪裡?寶庫在哪裡?

“你和蕭安在密道里爬來爬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費輕樓為甚麼要在書房裡修建一條密道?”唐研幾乎是要大笑了,“你還記得吧?密道入口那扇腐朽的木門是向內開啟的,它通向一個深井,並且深井的井壁上並沒有樓梯。”

關崎呆住了:“你是說……”

“你和蕭安——一直在‘寶庫’裡爬來爬去。”唐研說,“只是‘寶庫’裡的東西被沈小夢提前取走了,再加上林勝曾經往裡面爬行,所以你們把它當成了一條通往密室的密道。但那不是逃生密道,那是費輕樓修建的通向寶庫的通道。”

關崎一拍自己的頭,恍然大悟,頓時覺得自己蠢到家了,事實竟然是這樣!

“寶庫的第一入口是費輕樓書房的那幅畫,透過密道,開啟第二入口——那扇非常狹窄的小門之後,那個狹窄的深井就是費家寶庫。”唐研說,“年代久遠,寶庫的構造早已變形,又因為裡面堆滿了‘寶石’,充滿了資訊素的香氣,誘導了一隻獅蟻變異,它挖開了洞頂,把寶庫當成了自己的家。”唐研微笑著說,“你一定不明白費輕樓的書房為甚麼會被埋,其實那是費正和將費嬰的殘屍送進寶庫的時候,發現費輕樓和他的幾位夫人居然並沒有死,化為黑水還在寶庫裡爬來爬去——他嚇得將費輕樓居住的整個別院埋了。”

“原來是這樣……那些‘寶石’呢?”關崎喃喃自語。唐研解釋得合情合理,但不知道為甚麼他始終有些難以釋懷,唐研為甚麼會對費家的事如此瞭解?尤其剛才唐研說了一句“那些寶石都是我輩乾枯的細胞核”,這麼古老的用詞聽起來很奇怪,至少他從來沒有聽唐研自稱過“我輩”——他都是說“我的同類”。

但唐研又解釋得完美無缺,發生在十九巷泥土下的一切,的確就是如此。

“寶石?這就要問沈小夢了。”唐研的目光溫和地轉到了沈小夢身上。

沈小夢縮在牆角,驚恐地看著唐研。

他當然說不上來。

他沒有了舌頭。

關崎當即說:“這個容易,到他宿舍裡去搜!”

沈小夢的眼神變得很絕望,他仍然看著唐研。

唐研對著他微笑:“你殺死習初,向林勝開槍,殺死李國華,可惜就算得到了整個費家寶庫也無法改變命運……大概因為你太希望把自己恢復成正常人了,太希望讓費嬰付出代價……被縮頭人蝨寄生的宿主都會變得狂躁,這種寄生蟲會釋放神經毒素以控制宿主,它特有的神經毒素會改變人的性格。別的寄生蟲也有這種能力,只是體形沒有縮頭人蝨這麼大而已。”

“啊啊啊……哦哦哦……”沈小夢突然向唐研撲了過去。唐研輕描淡寫地一揮手,沈小夢就倒了下去,關崎只覺得眼前一花,血花濺起,沈小夢的額頭就多了一個血點。

“你殺了他?”關崎脫口而出。

“沒有,我怎麼會殺人呢?”唐研施施然轉了個身,微笑得十分好看,“事情已經清楚了,關警官,找人把小夢帶回去。然後我請你喝杯咖啡,再談談這段時間的事。”

“哦?行啊!”關崎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那這條蟲呢?”

“啪”的一聲,唐研將那條縮頭人蝨的頭踩成了肉泥,關崎嚇了一跳,只見唐研依然微笑:“害蟲,踩死就行了。”

“哦……”關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快走吧,我已經約了蕭安。”

4

蕭安趕到鷹館的時候,灰頭土臉的關崎和唐研正坐在露天的遮陽傘下喝咖啡。

看見熟悉的唐研,穿著白襯衫,戴著金絲眼鏡,表情斯文柔和,蕭安反而愣住了。

這真的是唐研嗎?

他猶豫了一下,仔細看了看這個失蹤多日的好友。

唐研的右眼下方有一道淚痕模樣的傷痕,這是他和這個唐研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唐研就告訴他的獨一無二的標誌。

於是蕭安釋懷了,在關崎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你回來了?到底發生了甚麼?”

“我回來了,我也沒事。”唐研給蕭安遞過來一杯咖啡。

蕭安接了過來,又是愣了一下,有些東西微妙得不太對勁,只是他卻說不上來。

“我請關警官喝咖啡,是為了費嬰的事。”唐研的神態認真了起來,“費嬰應該是個死人,他能死而復生,其中一定有不為人知的隱情。這個人獲得了詭異的力量,能輕易將人類誘導成異種——這很危險。”

“當然,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先把沈小夢偷走的費家寶庫裡的東西徹底銷燬,保證它們不再害人,然後就要著手對付費嬰,這個人不消滅,沒有人能過上安全的日子。”關崎說。

“徹底銷燬的話,那就放火燒了吧……”蕭安插了一句,“費嬰墓下面那個洞穴也被火燒了,甚麼異種的細胞都沒留下,燒得非常乾淨。”

“我一回去就把沈小夢宿舍裡所有的東西全都燒了,保證燒得一張紙都不留下。”關崎拍胸保證。

唐研臉上帶著淺笑,慢慢地喝著咖啡,十分滿意的樣子。

夜色慢慢降臨。

鷹館咖啡館門口,三個人商討著如何消滅費嬰,三個人的影子被流離的街燈映照得很長很長。

七點五十五分。

蕭安的家裡。

瓷盆依然擺放在餐桌上。

沒有人看見潔白的瓷盆裡,一枚灰紫色的晶狀物在慢慢地起著變化。

它的周圍擴散出了一圈雞蛋清一樣的黏黏液體,略帶著淡粉色。

又過了一會兒,瓷盆裡的水慢慢減少,淡粉色的黏液越來越多,緊接著桌子和瓷盆起了一陣顫抖,一團粉色的液體從瓷盆裡湧了出來,流到了地上。

三分鐘後,一個全身赤裸的年輕人從地上爬了起來。

地上再也沒有黏液的影子。爬起來的人膚色白皙,五官精緻,他隨手在茶几上拿起一副眼鏡戴上,熟練地去浴室披了一件浴袍出來,才開了燈。

簡單的白熾燈光下,披著浴袍的人面色略帶蒼白,赫然也是唐研。

這個唐研拉了拉浴袍,感興趣地拿起了桌上那個已經空了的瓷盆,低笑了一聲:“這是拿我當水仙花養嗎?”

房間各處一片寂靜,蕭安不在,唐研放下瓷盆,開啟電視,找到一部叫作《不結婚就死》的電視劇,饒有興致地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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