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勾心鬥角
白星武微笑道:“這天殺星果然不愧是個俠盜!”
突見那馮百萬長身而起,大聲道:“不用摸了,剩下的二十四件,本人一齊買下來了!”
海大少望了他幾眼,大聲道:“拿銀子來!”
馮百萬將一張銀票交給身後的玉潘安潘乘風,道:“這裡是一萬二千五百兩,找五百兩回來。”
“玉潘安”微一遲疑,緩緩接過銀票,緩緩走了過去。大廳間的氣氛,猛然沉重了起來,只因江湖中幾乎人人知道,“玉潘安”與“天殺星”是解不開的死對頭。
只聽“天殺星”海大少嘿嘿一陣狂笑道:“姓潘的滾回去,俺海大少只和主子做生意,奴才拿來的銀子俺不要。”
潘乘風腳步突頓,蒼白的面容,越發沒有一點血色。
海大少狂笑道:“叫你做奴才,難道叫錯了麼?”
潘乘風緩緩縮回手掌,手指觸及了劍柄。
海大少雙掌緊握,指節已捏得隱隱發白。
四道滿含憤怒怨毒的目光,互相凝注著。
李洛陽突然輕咳一聲,走來取過潘乘風的銀票,換回海大少的布袋,笑道:“生意做成了。”
潘乘風默然將布袋交給馮百萬。他始終一言不發,但目光中卻已閃動起一片鋒利的殺機。
“天殺星”海大少嘿嘿冷笑數聲,選了幾張銀票交給李宅的賬房,口中猶自罵道:“軟骨頭的奴才!”他邊罵邊走,走到馮百萬面前時,突然停下腳步,大笑道:“這些都不值錢,你奴才卻有一頂最值錢的碧綠帽子,要賣給你。”
馮百萬怔了怔,道:“甚麼碧綠帽子……”突地想起這句話的含意,面孔掙得通紅,怒罵著拍桌而起。
但海大少已去得遠了,一面揮手高歌道:“五湖四海任遨遊,天下金銀予取求,看得人間不平事,乘醉揮刀快恩仇!”歌聲激昂,動人心魄。
馮百萬罵聲越來越低,潘乘風仍是默然垂手而立。
大廳中氣氛沉寂了一陣,交易又開始恢復了正常——驚詫激動的情緒,以及低低的竊笑與低語,都已平息。但直到夜點上來時,有許多席桌子仍是空著的。黑星天、白星武卻在暗中忖道:“第四號桌子果然仍是空的。”兩人相視一笑,心中甚是得意。
白星武目光四轉,口中緩緩道:“步驟還記得麼?”
黑星天低語道:“先在這裡製造糾紛,讓別人無暇注意到後院,再到馬廄中放把火,叫李家僕役忙著去救火,然後再動手。”說到這裡,他忽然輕輕嘆息一聲,道:“此事說來雖易,但……唉,你我兩人怎能在此製造糾紛呢?”
白星武沉吟半晌,亦自嘆道:“你我人手確是太少了些,只怕潘乘風這廝沒有膽子,否則糾紛早已起了。”
說話之間,突見一個滿身褸衣的老太婆,扶著一個十三四歲的跛足少年,緩緩走了進來。她手中緊捏著一隻破布袋,昂首走了進來,衣衫雖是破舊,但神情卻宛如扶著奴婢的貴婦。
大廳中所有的目光,立刻都被她吸引住了。只見她緩步走向第九號桌上,望也不望眾人一眼。走到大廳中央時,破布袋裡突地漏出了許多珠子,一陣“叮噹”聲響,宛如急弦琵琶。晶瑩耀目,龍眼般大小的珍珠,落滿一地,在輝煌的燈光下,四下滾動,轉眼望去,也不知道有多少粒。
褸衣老婦人尖呼一聲:“我的珠子!”
李劍白已忽地竄了過來,高舉雙手,沉聲道:“各位貴賓暫且莫動,待在下為這位老夫人拾起珠子。”
要知龍眼般大小的珍珠,如果只有一粒,已是價值不菲,若是失落了,誰也不願擔當這罪名。四下眾人,立刻呆了起來,誰也不願動彈一下。
黑星天、白星武對望了一眼,悄悄的站了起來,自廳旁的一個邊門中走了出去,兩人齊地仰天吐了口氣。
白星武道:“天助你我,但事不宜遲,要快。”
黑星天道:“正是要快!”語聲中他兩人已沿著陰暗的屋簷邊走了數丈,到了四面無人之處,兩人齊地躍身而起。
白星武道:“你去放火,我先去守著那裡。”兩人微一招手,左右急竄而出。
第四重院中,燈火朦朧。昏黃的窗戶中,有兩條朦朧的人影,他們互相依偎在窗前,似乎誰也沒有曉得。
過了半晌,男子的身影突地站了起來,一手推開窗子,窗外的月光,便映上了他英俊的面容。長而帶採的劍眉,炯炯有光的眼神,以及挺直的鼻樑,使得他看來在英俊之中又帶著些書生的清秀。但他那白皙的面板,和嘴角微微上翹的嘴唇,卻又使他看來還帶著孩子的天真和天真的倔強。
他凝望著窗外的月光,胸腔不住起伏,似乎有些氣惱。
那女子的身影緩緩站了起來,緩緩回過頭……在月光下望去,她的美,更令男子動心。
她眼皮中似乎含蘊著一種令男子無法抗拒的魅力,輕輕瞟了那英俊少年一眼,柔聲道:“你生氣了麼?”
英俊少年冷“哼”一聲,不理不睬,但那少婦的玉手已搭上他的肩頭,櫻唇也已附在他耳邊。
她在他耳邊輕輕道:“求求你不要生氣,好麼?”
英俊少年忽然長嘆了一聲,轉回頭去,道:“我不是生氣,我只有些不懂,你為甚麼定要到這裡來?”
那美貌的少婦垂下了頭,道:“你為甚麼不願來?”
英俊少年一咬牙,突然伸手反握著她的肩頭,道:“你告訴我,你有許多苦衷,你正在受著惡勢力的壓迫,要我救你,要我幫助你……”
少婦抬起眼皮,望著他幽幽道:“你不願意?”
英俊少年嘆道:“我怎會不願?莫說你曾經救過我的性命,就是……就只論你我的情感,你叫我去赴湯蹈火,我也心甘情願的。”
那少婦柔聲道:“你對我好,我知道……”她眨了眨似有淚光的眼睛,輕輕偎入少年的懷裡。
少年閹起眼睛,黯然道:“我若對你不好,怎會答應你,將你帶出來,還要將你帶回家去,只是……”
他霍然推開了她,大聲道:“我早就告訴過你,我是個待罪的門人,我帶你回去,就不知要擔多少風險,甚至還可能受到門規的處治。”
那少婦突地輕輕嗚咽起來,抽泣道:“我是個可憐的女孩子,我若不依靠你,叫我去依靠甚麼人?”
少年的怒容漸漸平息,柔聲道:“我當然要保護你,無論怎麼樣,我也要將你帶回家去。但你為甚麼要來這裡,為甚麼不一直回去?”
少婦輕泣道:“珠寶,你知道不知道女孩子對珠寶的引誘,是永遠沒有法子抗拒的?我早就想到這裡來了,我……”
那少年嘆道:“你可知道,江湖中我有多少仇人?”
少婦道:“你為甚麼不化裝、易容……”
英俊少年劍眉一軒,怒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父母給我的容貌,我為何要隱藏,為何要易容?”
那少婦又倒人他懷裡,道:“小云,不要生氣,我們馬上就走,好麼?你放心,沒有人會傷害到你的。”
她輕輕抬手,移去了窗上的支架,窗子又落了下來,但是她手掌撫過的窗臺上,卻竟然留下了一隻指印。她指上彷彿塗有磷粉,這指印便在夜色中閃閃地發著光,像是一隻魔鬼的手掌,在地獄邊緣留下的痕跡。這的確是地獄邊緣,只因此刻房中正是充滿陰謀的地獄。
那美麗的少婦,卻比魔鬼還要兇險可怕得多。
她,便是“落日馬場”主人司徒笑的情婦溫黛黛。她以她的美貌、手段、狡黠與柔情,編織成一個溫柔但卻可怕的陷阱,引誘少年雲錚投落了下去。她編造了一個故事,將自己說成一個可憐而無助的女子,然後求雲錚將她帶出來。她求雲錚……“帶我逃出去,帶我逃到天涯海角,讓我們永遠廝守在一起,我要遠離這醜惡的世界,我只要你……”
任性、倔強、天真而熱情的雲錚,很容易就上了她的圈套。他發誓永遠保護她,甚至要將她帶回家去。他要將她帶回“大旗門”的根據地,受到最妥善的保護,因他還要在江湖中流浪,三年後便可永遠和她廝守在一起。
雲錚的計劃,正是溫黛黛最大的希望。
她將雲錚的話告訴了司徒笑,自司徒笑那裡,要來了一筆為數甚大的銀子,便跟隨雲錚一起“逃”出。她一路都留下了暗記標誌,讓司徒笑可以暗地跟蹤。雲錚再也不會想到,他正帶著自己的仇敵走回家去。
此刻,窗子落下了,燈光更是朦朧。對面的屋脊上,卻現出了一條人影,正是白星武。夜色中只見他嘴角帶著一絲陰險而得意的笑容,喃喃自語道:“好小子,這回看你跑到哪裡去!”語聲未了,遠遠屋脊後,已衝起一片火光,接著驚呼聲,喊叫聲,腳步奔騰聲……一齊響起。
白星武目光四轉,潛身伏下,只聽衣袂微響,黑星天已如飛掠來,低語道:“是這裡麼?”
白星武道:“看得清清楚楚,萬萬不會錯了。”
黑星天也伏下身子,道:“可有甚麼動靜?”
白星武搖頭冷笑道:“想不到大旗弟子,居然也弄了個妖豔的女人,此刻大約已在……嘿嘿。”
黑星天目光轉處,突然詫聲道:“那是甚麼?”
白星武隨著他手指望去,便看到了那隻發著慘碧淡光的指印,當下搖頭道:“小弟方才也在奇怪,不知那女人在弄甚麼玄虛。依小弟看來,那女人路道亦不甚正,只可惜一時間探不出她的來歷。”
黑星天沉聲道:“無論她是甚麼來歷,也該下手了!”
白星武轉目四望,只見那邊火勢彷彿更大,但驚亂之聲,已自平息,顯見李家僕役,俱都受過嚴格訓練。
沉吟之間,黑星天已掀起塊屋瓦,正待揚手擲出。
白星武揚手阻住了他,沉聲道:“事已至此,你我不如索性竄進去,給他一個措手不及。”
黑星天軒眉道:“好!”
兩人齊地縱身掠下屋脊。他兩人聯手已久,彼此均有默契,微一以目示意,便待分自前後兩扇窗子裡闖進去。哪知他兩人身形方自落下地面,斜地裡突然飛來一點寒星,來勢雖快,卻不帶半點風聲,直打黑星天的肩頭。黑星天全心俱在屋後,竟然毫未覺察,白星武突地飛起一足,直踢黑星天胸腹之間。
黑星天暗罵道:“你瘋了嗎?”急地閃身避過。他避開了這一腿,同時也避開了那點寒星。
只聽風聲一響,暗器已自他耳邊擦過。白星武舉手微指暗器發出的方向,甩轉身,“龍形一式”,頎長的身軀,便隨著這一指之勢,箭般竄去。黑星天自也知道了原委,引臂隨之掠出。只見旁邊屋脊上人影微閃,又是一點寒星打到。黑白兩人擰身聳肩,左右掠上了屋脊,兩人心中俱都大為驚異,想不出是誰在暗中偷襲。
白星武暗驚忖道:“難道他兩人還有護守?難道此地還有別的大旗弟子?難道我們的行動已被李洛陽發現?”
黑星天忖道:“莫非屋中那人已發現我倆行蹤,是以故意作出安寢之狀,卻暗中繞來先發制人?”
兩人心中,俱有鬼胎,誰也不敢驚動了屋中人,更不敢驚動李宅弟子,各自悶聲撲了上去。只見屋上人影在瓦面上輕輕一滾,竟滾到黑星天的面前。黑星天掌上早已滿蓄真力,當下悶哼一聲,舉掌切下;白星武已自轉身撲上,飛足踢向這人影的背脊。
他兩人前後夾攻,俱都用了八分真力,發掌出足的步位,更都是那人的致命之處,有心要將此人立時斃在掌足之下。那人影前後被擊,仍然臨危不亂,微一擰身,驀地自黑白兩人足掌之間竄了過去。
黑星天、白星武暗地心驚:“此人好快的身手!”兩人也不答話,如影隨形跟蹤而至,又是三招擊下。
突聽這人影輕笑一聲,道:“兩位真的要下毒手?”
黑星天、白星武齊地一怔,勒馬懸崖,硬生生收住招式,身形退半步,齊地凝目望去。目光之下,只見那人已仰面臥在屋瓦上,雙手抱頭,倏然含笑,赫然正是“落日馬場”主人司徒笑。
黑星天、白星武驚愕交集,呆了半晌。黑星天翻身撲倒在屋瓦上,低聲道:“司徒兄怎也到了這裡?”
司徒笑微笑道:“小弟知道兩位已到,自然追隨在後。”
黑星天強笑道:“司徒兄當真是耳目靈通得很。”
面上雖在強笑,心中卻有如沸熬油煎,暗暗忖道:“咱得到寶藏的秘密,難道又被這鬼精靈知道了?”
要知他雖然號稱“七竅玲瓏”,但若論心智之奸狡深沉,比之司徒笑卻大有不如,這一點他自己也知道得極為清楚。
只聽司徒笑微笑又道:“在下知道的事雖不多,只可惜兩位知道的事,卻嫌太少了些。”
黑星天、白星武心中鬼胎更盛,兩人對望了一眼,白星武突地面色一沉,道:“我弟兄確是知道太少,是以有一事要向司徒兄領教領教!”
司徒笑道:“自己弟兄,怎用得上‘領教’兩字!”
白星武沉聲道:“那房中乃是大旗弟子,我弟兄正要向他動手,司徒兄怎的突然伸手阻攔?”
黑星天目光一轉,立刻冷笑介面道:“幸好小弟命不該絕,否則方才便已死在司徒兄手下了。”
他兩人做賊心虛,便先發制人。
司徒笑道:“無論是誰,今日要動房中那姓雲的小子,小弟便是拼上性命,也要和他幹上一干。”
黑星天變色道:“此話怎麼講?”
白星武冷笑道:“難道司徒兄也投歸了大旗門下?”
司徒笑面帶微笑,緩緩道:“兩位可知道此刻在房中陪著那姓雲的小子的婦人是誰麼?”
白星武道:“管她是誰,我……”
司徒笑截口道:“她便是小弟的愛妾。”
黑星天、白星武又是一愣。
白星武沉聲道:“這是怎麼回事,司徒兄還要解釋得清楚些。”他早已翻身臥倒,和黑星天兩人將司徒笑夾在中間。
司徒笑道:“兩位可看到那淡綠的指印麼?小弟便是一路跟著這標誌而來,兩位難道還不明白?”
黑星天、白星武,暗中放下了些心事:“原來他此來另有圖謀,與我兩人之秘密無關。”一念至此,黑星天面上便微微露出一些笑容,道:“司徒兄行事一向鬼神莫測,小弟們怎會明白?”
司徒笑道:“此事說來話長,此處又非談話之地,在下到了兩位的安歇之處,自會將詳情奉告!”
黑星天道:“在下落腳在後面的第十三重院落中。”
司徒笑道:“走!”當先躍起,如飛而去。
直到他三人身形俱已消失,後面屋脊的陰影裡突地又有人影一動,喃喃道:“這是怎麼回事?”
月光照耀下,只見這人影滿身黑衣,黑巾蒙面,在月光下翻了個身,靜靜地仰臥在屋脊背後的陰影中,卻正是鐵中棠。他聽到此地另有“大旗”弟子,便猜測到八成定是雲錚,只是他行事謹慎,是以未曾貿然尋來,只是暗中留意著黑、白兩人的動靜,一路跟蹤而來,等到黑、白兩人要待動手時,他方要出手,不料卻另有人先他而動。
他再也想不到出手阻攔黑星天、白星武之人,竟是司徒笑,更想不到跟隨雲錚而來的,竟是司徒笑之愛妾。此刻他仰視著月光,以最大的智慧思索。他雖然不知道此事的前後始末,但轉念之間,卻已猜出了八成。剎那之間,他身上不禁駭出了一身冷汗:“要是三弟一直將那女子帶回家裡,豈非是彌天大禍!”
雲錚的脾氣,鐵中棠是深深知道的,當雲錚下了決心要做一件事時,誰也莫想改變他的主意。方才窗中的人影,鐵中棠也看得清清楚楚,他兩人之間親密的舉動,鐵中棠看了更是擔心。他知道若要想雲錚回心轉意,必定要拿得充分的證據,揭穿這女子的陰謀,揭穿她的身份來歷。他也知道這女子必定是他空前未有的強敵——美豔妖嬌而狡猾的女子,任何人都難以對付。何況她背後還有那麼強大的勢力作為後盾,在這一場鬥智兼鬥力的戰爭中,他實無取勝的把握。他必須抓住她的弱點!她的弱點是甚麼呢?
“……珠寶的魔力,任何女子都難以抗拒……”
他忽然想起她口中的這句話,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微笑。
※※※
華燈又上,盛會再開。
李府的大廳,比前三日更加熱鬧。大廳中每個角落都充滿了談笑,人語,菸草的辛辣,脂粉的香氣……
勾心鬥角的交易,便在其中悄悄進行著。江南大富世家歐陽兄弟,比往日來得更早,衣著更是華麗,一雙雙眼睛,死瞪著鄰桌那一群奇異的女子。
“橫江一窩女王蜂”,卻仍然看也不看他們一眼,越是這樣,那群公子哥兒心裡越是心動。第二號桌上的馮百萬,目中閃動著興奮的光芒,像是狗一般四下搜尋著,顯見昨日的交易,他賺了不少。“玉潘安”潘乘風,仍然靜靜地立在馮百萬身後。坐在後面的一個豔姬,不時偷偷伸手去摸他的手掌。
雲錚與溫黛黛也已來了,他也看到了角落中的黑星天、白星武與司徒笑,但他們卻似根本不認識他。
他暗中鬆了一口氣:“原來他們根本不記得我是誰了。”
突然一聲狂笑,道:“俺又來了!”海大少依然敞著胸襟,手提布袋,大步而人。大廳中所有交易立刻停止,好奇地觀望著這傳奇的人物。只見他“砰”的一聲,將布袋放到桌上,大笑道:“今天俺更忙了,誰要這袋裡的東西,快些說話。”
未等別人開口,馮百萬已站了起來,舉起雙手,大聲道:“你袋裡有多少件東西,老夫一齊買下了。”
海大少眨了眨眼睛,沉吟道:“仍是三十件,但價格……”
馮百萬急急地動著手掌,大笑道:“做生意應該做得公平,昨日五百兩,今日也該一樣。”
海大少摸了摸頭,道:“也該一樣麼?”
馮百萬道:“自然。”伸手摸出一張銀票,道:“這裡是一萬五千兩,不折不扣,一文都不少。”他匆匆走過去將銀票放到桌上,匆匆將布袋提了回來。他昨日吃了甜頭,此刻生怕海大少突然反悔不賣了。
馮百萬頭也不回,道:“交易已成,不必再說了。”
海大少突地仰天狂笑起來,道:“俺袋裡的東西算來每件只能賣二兩銀子,你確定要花五百兩買去,俺也沒辦法。”
眾人心中又是驚奇,又是好笑。吝嗇成性、一毛不拔的馮百萬,今天居然也會栽個大斤斗。
馮百萬卻已面如死灰,提著袋子一倒,袋子裡果然都是最劣之物,他又驚又怒,顫聲道:“你……你騙我……”
海大少面色一沉,厲聲道:“誰騙你?這是你自己強著要買的,你再說個騙字,俺砍下你的腦袋。”
馮百萬“噗”的坐到椅上,海大少望也不望他,將銀票交給李洛陽,道:“李大哥替俺將這銀子拿去濟貧,俺先走了!”他狂笑著離座而起,大步走出廳外。
大廳中人人俱在暗中鼓掌,雲錚更是大為喝彩。
馮百萬轉身對潘乘風道:“去追……追他回來。”
潘乘風面色陰沉,動也不動,冷冷道:“追甚麼?”
馮百萬暴怒而起,戳指罵道:“老夫花了大把銀子,將你請來,難道是請你來吃飯的麼?”
潘乘風冷削的面容上,突地泛起一絲獰笑,道:“你自己心甘情願,上當正是活該,怨得了誰?”
馮百萬氣吼吼道:“反了反了,你……”
潘乘風冷笑道:“住口!大爺我已不幹了,銀子原封未動,全還給你,日後你挨槍挨殺,全與我無關。”
馮百萬變色道:“你好,你好,我……我……”
潘乘風冷笑道:“你去死吧!”拂袖走向廳外。
馮百萬身旁的兩個豔姬,花容齊地大變,竟一齊驚呼著追了出去,道:“小潘,你到哪裡去?別走呀!”
馮百萬更是氣得火上加油,怒罵道:“賤婢,回來!”
但她們卻像根本沒有聽到,一直追出了大廳。
眾人忍不住笑出聲來,馮百萬看來看去,看不到一張同情的臉,氣得狠狠一頓足,也衝了出去。哪知他方自衝到門口,卻與門外走進來的人撞了個滿懷,馮百萬撞得連倒數步,大罵道:“奴才,瞎了眼麼?”
門外那人也被撞得退了一步,卻正是那“奇怪的老人”。眾人看在眼裡,知道又有好戲看了。只聽這“老人”也早巳罵了出來:“你才是奴才,你才瞎了狗眼。”
馮百萬怒道:“你撞了我還敢罵人,要造反麼?”
話聲未了,面上已被那“老人”打了個耳括子。
馮百萬,道:“好……好……你打人!”
那“老人”冷笑道:“你錢沒有老夫的錢多,勢沒有老夫的勢大,打了你還不是白打,你要怎樣?”
馮百萬撫著臉想了半天,想到自己錢財實在比不上人家,盛氣頓減了一半,竟狼狽逃了。廳中又是一陣鬨笑。只見這“奇怪的老人”佝著背,昂著頭,走入大廳。令人失望的是,那絕代豔姬並未同來,跟著他的只有兩個童子。
廳中的交易,自從這“老人”到了以後,立刻被刺激得活躍起來。許多人都想在這奇富的老人身上,賺些銀子,許多特別珍貴的珠寶,到此時都拿出來。他雖然老醜,但卻不知吸引了多少豔姬美婦的目光。他半闔著眼簾,舒靠在自己帶來的織錦軟墩上。他似乎閉目養神,其實甚麼人都逃不過他的目光。
夜點過後,銀算盤突然長身而起,仔細地開啟了他身旁的皮匣,取出了一套精光耀目的項鍊、耳墜和頭飾。這一套首飾,全都是以龍眼般大小的珍珠所串,粒粒滾圓,粒粒同樣,方一取出,立刻博得了滿廳的驚讚。
溫黛黛的美目立刻睜大了,目中射出貪婪的光芒——這表示她縱然犧牲一切,也要將這套首飾得到。
喊價開始,由一萬兩喊到一萬五千五百兩時,只剩下溫黛黛、金二公子,與歐陽兄弟競爭了。到後來溫黛黛終於以無數道媚眼,一萬六千兩的價格,擊敗了他們,她面上不禁露出了滿足與得意的笑容。
哪知那“奇異的老人”突地乾咳一聲,道:“二萬兩!”
溫黛黛呆了一呆,既是驚詫,又是憤怒,大聲道:“二萬四千兩!”這已是她所有能拿得出的財產。
只見那老人面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緩緩伸出五根手指。“銀算盤”微笑道:“閣下可是出五萬兩麼?”
答覆是肯定的。“銀算盤”道:“此地交易,要立刻付現的!”老人輕輕勾了勾手指,身側的童子立刻取出了十足的銀票。
銀算盤轉目四望,大廳中驚喟之聲又起,溫黛黛呆坐在椅上,面色灰白,充滿了悲哀、憤怒與失望。她常會不擇一切手段得到她所想要的東西——甚至可以出賣靈魂,但此刻,她卻毫無辦法可想。交易決定了,首飾箱子送到仍然半闔著眼的老人身旁。
角落中的司徒笑輕笑道:“黛黛這次總算遇到對頭貨了。”
黑星天道:“五萬兩買套首飾,除了這老頭兒還會有誰會幹?”
雲錚緩緩站了起來,柔聲道:“黛黛我們走吧!”
溫黛黛眼波瞧著那“老人”身旁的首飾箱子,竟看得呆了。
雲錚長嘆一聲,俯下身子,輕輕道:“那套首飾對你,就真的那麼重要麼?那不過只是……”
溫黛黛搖了搖頭,道:“你不知道……唉,我若是得不到我一心想得的東西,不知有多麼難受。”
雲錚呆了一呆,緩緩坐回椅上。
突聽門外一陣怒馬長嘶,十六條錦衣大漢,翻身下馬,魚貫而人,各各手腕一震,抖出一面錦旗。十六面錦旗,俱是鮮紅緞底,黑絲繡字,繡的是:
“霹靂堂!”
旗分成兩列,由階下直達廳門,十六條錦衣大漢,人人俱是面容沉肅,身子箭一般挺得筆直。大廳中又驚動起來,黑星天變色道:“霹靂火來了!”
司徒笑望見他面上的神色,雙眉緊皺,忖道:“他來了又有何妨?黑星天為何要面目變色?難道是作了甚麼虧心事麼?”
思忖之間,只見一位滿面紅光,錦衣華服,身材仍很魁梧的長髯老人,自兩列錦旗中大步而人。他衣衫極為華麗,頷下長髯,也修得極是整齊,目光睥睨間,充滿了洋洋自得,顧盼自雄之意。
李洛陽抱拳迎上,笑道:“兄臺光臨,蓬蓽生輝……”
霹靂火擺了擺手,大笑道:“你我兄弟,說甚麼客氣話。”目光一轉,道:“老人此來,只是要尋黑星天說話。”
黑星天、白星武、司徒笑三人早已離座而起。黑星天抱拳強笑道:“小弟在這裡,兄臺有何見教?”
霹靂火大聲道:“我知道你在這裡。我且問你,你將老夫的大徒弟帶到哪裡去了?八成準不是甚麼好事!”他當真是目中無人,竟在廳中喊了起來。
黑星天面色又是一變,故作茫然道:“誰?兄臺說的是雷大侄麼?自從月前分手,小弟也未見著他。”
霹靂火大喝道:“真的沒有看到?”
黑星天道:“兄臺難道還不信小弟的話麼?”
霹靂火恨聲道:“這小子死到哪裡去了?”突然展顏一笑,道:“黑老弟,莫怪,莫怪,方才算我問錯了你。”
這老人的脾氣,當真有如霹靂一般,來得也快,去得也快,四望抱拳道:“莫怪莫怪,各俠繼續談吧!”
閉眼斜坐在椅上的鐵中棠,心中又是一動,暗忖道:“黑星天果然是瞞著他們的,這倒好極了!”他心裡立刻又有了主意,神情更是悠閒。
他悠閒地站了起來,踱了出去。那兩個童子,手捧飾匣,跟在他身後,緩緩轉過了大廳。大廳後燈光已黯了一些,偏園中靜無人跡,鐵中棠腳步走得更緩。只見一條人影,急急趕了過來,竟是銀算盤。
鐵中棠微笑道:“辛苦你了。”
銀算盤將手中一張五萬兩的銀票還給了他,目光四轉,突然悄悄道:“你老人家這樣做為的是甚麼?”
鐵中棠眯著眼睛,嘻嘻笑道:“老夫只想藉此逗逗那大姑娘。你可千萬不能將此事說出去。”
銀算盤會意地點了點頭,笑道:“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在下不費吹灰之力,便得了三千兩,自然要為你老人家守秘的。”他抱了抱拳,又悄悄溜了回去。
鐵中棠目中閃動著得意的光芒。原來這首飾本是他家中藏的明珠,請名匠穿綴而成。他看中了最最標準的生意人便是“銀算盤”,便買通了他,串演出方才那幕戲,好教溫黛黛入彀。
哪知就在此刻,花叢中突地傳出一聲冷笑,道:“人家說越老越風流,這句話看來果真不差!”
鐵中棠身子一震,脫口道:“甚麼人?”
他心頭雖驚惶,但仍不敢露出行藏,故意裝出氣喘喘的樣子,大步趕了過去,撥開花叢一看,月光之下只見花叢中竟有一對男女緊緊地蜷曲擁抱在一起,那女子正是馮百萬的愛妾,此刻眼波盪漾,氣喘微微,衣上發上,都沾滿了花瓣與碎草。
她抬頭望著鐵中棠,面上非但沒有絲毫羞愧之意,反而帶著媚笑,兩條粉臂,也仍然緊緊勾著那男人的脖子。
那男子面容蒼白,目光炯炯,卻正是潘乘風。
他手掌按著她的胸膛,口中笑道:“閣下若是勾引上那蕩婦,不妨也到這裡來嘗試嘗試此中的樂趣……”
那女子咯咯嬌笑道:“這裡真好玩極了,我們看得到別人,別人卻看不見我們,你試試就知道多麼好玩了!”
鐵中棠暗中怒罵,口中冷冷道:“你說甚麼?老夫不懂!”
潘乘風哈哈一笑,道:“在下也是此道中人,閣下在我面前,大可不必隱瞞了。在下積數十年的經驗看來,那女子的確是條好魚,而且極易上鉤,只是……她那小白臉,看來倒是個武功不弱的練家子,頗不好對付,閣下的心思若是被他知道……嘿嘿,那卻不好辦了!”
鐵中棠將錯就錯,故意作出說不出話來的模樣。
潘乘風目光一轉,笑道:“只是閣下身旁若是有個像在下這般的人守護,那廝也只好乾瞪眼了!”
鐵中棠冷笑暗忖:“想不到這廝竟敢在我頭上打主意了。”口中道:“你難道是想來做老夫的鏢客麼?”
潘乘風笑道:“在下丟了個差使,自然想再找一個。”
鐵中棠心念數轉,忖道:“你既然要利用於我,我難道不會利用你麼?”口中卻冷冷道:“替老夫做事,豈有如此容易?”
潘乘風面色一沉,道:“兩利之事,你難道還不願意麼?”
鐵中棠道:“你做了老夫的鏢客,便要服從老夫的指揮。”
潘乘風道:“這個自然。”
鐵中棠道:“那麼你此刻便站起來,隨老夫回去。”
潘乘風毫不遲疑,長身而起,卻被那女子一把拉住衣襟,道:“你看上了別人,就不想要我了麼?”
潘乘風面如寒霜,叱道:“放開!”
那女子道:“不放又怎樣?”
她還在撒嬌放刁,要抱住潘乘風的大腿,哪知潘乘風突地飛起一足,踢在她胸前的“將臺”要穴之上。將臺穴直通心脈,乃是人身死穴之一,那女子如何禁受得起,雙眼一翻,聲音未出便倒了下去。
鐵中棠吃了一驚,大怒道:“好狠毒的心腸!”
只見潘乘風神色不變,笑道:“請看在下這鏢客如何?惟恐這女子洩漏閣下的秘密,便先宰了她滅口,連恩情都顧不得了!”
那兩個童子已嚇得面色發白,鐵中棠也故意顫聲道:“你……你竟敢在這裡殺人,不怕李洛陽知道麼?”
潘乘風冷冷笑道:“在下這是在為主人做事,此事該如何發落,就全要看閣下的主張了!”
鐵中棠道:“你……你怎麼能賴在老夫身上?”
潘乘風道:“閣下若不願承當,在下只有將事情的始末說出來了。”他只道已將這“老人”控於掌中,是以神色大是得意。
鐵中棠故意皺緊了眉頭,沉吟道:“那麼……那……”突地雙眉一展,輕輕道:“乘著此刻大家都在廳中,你偷偷把這屍身往別人的房裡一送就算了!”
潘乘風笑道:“好主意!果然薑是老的辣!”
鐵中棠道:“第十三號桌上的人,面目甚是可憎,又曾經得罪過老夫,就將這屍身送到那裡去吧!”
潘乘風笑道:“我片刻即回……”
鐵中棠道:“老夫在帳幕中相候。”
潘乘風道:“好!”縱身一躍,急掠而去。此人自號“乘風”,輕功果然高妙,霎眼之間,便已去遠了。
鐵中棠目中閃動著得意的光芒,大步走了回去。走過馮百萬所居的第二重院落時,院門外,陰影中,彷彿隱藏著兩條人影。鐵中棠心念微動,遠遠凝目望去,只見這兩條人影一個白髮皤皤,一個身軀瘦弱,竟是那褸衣老婦與跛足少年。他自服下千年參果後,目力已大異常人,雖在黑暗之中,仍看得清清楚楚,對方卻未見到他。他心念一閃,立刻遠遠躲到牆角後。那兩個童子千靈百巧,兩人對望一眼,立刻從另一條路走了。他們本就受過嚴格的訓練,絕不過問主人的私事,絕不洩漏主人的機密,就算主人是強盜,他們也一樣聽話。
那祖孫兩人聽到腳步聲,立刻擰動身子,見到只是兩個童子走過,便也未將之放在心上。又過了半晌,只聽那跛足少年輕輕道:“師傅,馮老頭回來了,那廝怎的還沒有回來,徒兒已等得不耐煩了。”
褸衣老婦冷笑道:“急甚麼?為師已斷定了是他,他還逃得掉麼?便宜他多活了這幾日,已是他運氣了!”
鐵中棠大疑,忖道:“這兩人名為祖孫,實為師徒,顯見也是喬扮而來,必定有所圖謀。只恨我江湖閱歷不豐,看不出她的來歷。”
思忖之間,那跛足少年已在暗影中騰身而起,口中道:“徒兒去前面看看,那廝是否還在大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