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明珠遇到大危機。
職業生涯大危機。
她覺得,她恐怕會在花捲走的那一天痛哭失聲的。
真的,因為,這丫頭太能幹了。
雖然他們客棧來來往往很多人,但是吧,老李家人在這裡停留時間短,而且深信她是仙女兒,所以根本不敢妄動;至於其他人,谷之齊一家人因為得了她的囑託,並不怎麼出門;再就是永遠的傷患宿寧還有九皇子府的人……他們也不是能幹家務活兒的。
所以這就顯出花捲來了,因為甄明珠說,她住下可以幹活兒抵房錢飯錢,這丫頭就記在了心裡。
她是很怕被攆走的,所以第二天早上雨一停,她就忙碌開來,掃院子甚麼的不在話下,她甚至專程問甄明珠要了工具,開始擦玻璃。甄明珠這邊的春山客棧,玻璃是很多的,一樓正對大門的客廳,那都是大片大片的玻璃,還有各個房間的窗戶。花捲欣喜若狂,如火如荼,幹了起來。
只要活兒多,她就能做很多事情,就可以暫時留下來了。
所以啊,活兒越多,花捲越高興。
甄明珠震驚臉。
十五歲的小姑娘她見的多了,但是沒見過這麼勤快的。
而且吧,從去年他們客棧重新開業,玻璃倒是一次也沒有擦過,甄明珠因為各種各樣的事兒牽扯精力,都沒太留心這些,然而花捲開始幹活兒之後甄明珠才覺得,自己真的好像有點髒哎。
別看她整天噴消毒水,但是這個髒和那
個髒,又不一樣。
如果不是去年才重新裝潢,甄明珠甚至覺得,花捲能給他們家的十年老灰扒拉出來,邊邊角角,她都一一清掃,花多少錢都找不到這麼細緻肯幹的家政了。
甄明珠看著花捲上躥下跳,忍不住說:“花捲啊。”
花捲此時正在擦玻璃,她回頭,熱情洋溢:“掌櫃的,有啥事兒嗎?”
甄明珠抿抿嘴,把一個冊子放在了桌上,說:“這是你的戶籍,你收起來吧。”
是的,這是花捲的戶籍。
張力安排人去調查花捲的事情是真是假,確定了事情確實如同花捲說的一樣,就從人牙子手裡把花捲“買”了下來。花捲被賣掉的時候,他們家得到了二兩銀子,而花捲被買回來,用了十兩。
其實,如果在當地,基本山五兩就能拿下,不過中人帶著她們走了一個多月了,說是吃喝也不少銀子。其實這話也就是糊弄人,但凡讓人吃飽,都不至於餓成這個皮包骨的樣兒。
雖說人牙子為人一般般,甚至有點膈應人,但是你能說人家就是壞嗎?其實甄明珠過後兒自己仔細想想,也不見得。這職業真的不體面又膈應人。但是在這個古代是允許的,而且中人也沒強買強賣,這是自願的。
說到底,是花捲他們家人更噁心。
是她的家人賣了她。
這就跟典當的死當一樣,既然賣了,就不能管當鋪把東西再賣到甚麼地方,賣給誰了。
這一點上,甄明
珠理智上是知道古代這樣是正常的,但是情感上,還是難以接受。在她心裡,這他孃的不就是人販子?可是,她心裡又切切實實知道,還是不一樣的。
這萬惡的舊社會。
甄明珠不理解,但是作為地地道道的古代人,張力他們還是理解的,也見了多了。
所以,張力的屬下阿四過去仔細一打聽,簡單一談,十兩銀子拿下了花捲。
說一千道一萬,都不如這個省事兒。
這樣的話,花捲也不用提心吊膽了,她只要去縣衙辦理手續落下來就可以留在這頭兒。
甄明珠把她的戶籍放下,說:“如若你不打算回鄉,那麼就在附近找個村子安頓下來吧。我會給你一點盤纏,你短暫的維持生活,稍後就要自己努力了。”
花捲驚訝的看著甄明珠,呆呆的看她,好半響,她突然就撲通一聲跪下,甄明珠蹙眉:“你這是幹甚麼?我不是說不用動不動就跪……”
花捲磕頭:“您救了我,也買了我,謝謝您救我,謝謝您,花捲給您磕頭了。”
甄明珠笑了出來,說:“你趕緊起來吧,其實幫你的不是我。我久居山林,對外面的情況也不是很懂,其實是張師父的屬下做事兒圓滿,想到將你買下來,這樣才更解決麻煩。”
花捲:“你們都是好人,我遇到你們才是天大的幸運。”
甄明珠:“那你起來。”
花捲擦著眼淚,嗚嗚著站了起來。
“我一輩子給您做牛做馬
做丫鬟。”
甄明珠含笑搖頭,說:“不行哦。”
她認真說:“現在戶籍在你自己手裡了,我給你十來天的時間適應,稍後你就帶著戶籍離開吧。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我給你指點一下週遭的幾個村子。如若你想留下,最好的地方是去大山坳子村,那頭兒雖然在周遭幾個村子來說窮了點,但是人比較淳樸,而且肯幹。只要你能融入進去,其實還是能過的不錯的。大王村也可以,大王村條件還成,村子有窮有富,雖然你是一個單身的姑娘,但是張師父幫你關照一下村長。倒是不至於被欺負。還有小王村,還有……其中,這裡面石家村你最好是不要選擇,也不是說石家村不好,哪個村都有好人有壞人,但是石家村的人有點冷漠,你一個單身姑娘,最好還是不要去那裡。”
花捲揪著衣角,小聲問:“我,我不能留下來做工嗎?”
她趕緊說:“我不是要賴上您,我會幹活兒的,我可能幹可能幹了,我做許多活兒,吃少少的飯。絕對不讓您吃虧。”
甄明珠惆悵的搖頭:“不行哦。”
雖然她覺得放這麼能幹的人走,她是會心情失落的,但是,她這裡不能長久的留那頭兒的人的。
雖然好似也可以圓滿的圓過去,但是弊端太多了。
甄明珠不會冒險。
她說:“首先,這次買下你,不是我花的銀子;其次,我這裡真的用不上的,偶爾留一段
可以,時間長了我不習慣。最後,你該是去有新的生活了。”
花捲咬唇,小聲:“你們花了那麼多那麼多錢……我還不上。”
她也是個要強的姑娘,人家買她花了錢,她哪裡能白白佔了這份恩情?
可是攢錢,她不知道自己一輩子能不能攢下來十兩銀子,她想,自己可以做工……可是,人家不要她。
花捲站在遠處,有點不知所措。
甄明珠安慰她:“你暫時先住在這裡,稍微休息幾天,過幾天在離開吧。”
花捲迷迷茫茫,雖然掌櫃的說了好幾個地方,但是花捲還是內心一片茫然。
她小聲問:“張,那位張師父,家裡缺丫鬟嗎?”
她趕緊認真說:“我不是想要賴上你們,真的不是。我就是沒錢還……我就是能幹活兒。”
甄明珠看她眼睛黑黝黝的亮,笑了出來,說:“那,你先在這裡待著,過幾天他過來的時候,我問問他。不過我們都不要你的銀子,這個你記在心裡。所以你不用為了還錢而急切。”
花捲眼眶又紅了,大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
她娘她哥哥他們,都不會對她這樣好,他們會把她賣了換銀子,可是這些人,明明是陌生人,明明花了十兩這麼多,但是他們還是不介意。
“行啦,別哭了。”
甄明珠:“你這樣哭,我都不好意思了。”
花捲趕緊擦眼淚,說:“不哭,我不哭,我繼續幹活兒。”
她飛快的竄到玻璃前,開始呼
哧呼哧的幹起活兒來。
大概真是年紀小,她學東西還蠻快的,才一天的功夫,也學會了用煤氣灶,眼看甄明珠要做飯,又趕緊衝過去搶在了前頭,風風火火的幹起來。
甄明珠偷偷的想,怪不得古代的大戶人家都喜歡用丫鬟呢,這有個人幹活兒,特別是這麼勤快的,那可真是好舒服啊。她只需要大爺一樣躺著就可以了。
不管有啥,丫頭都能幹的很好。
怪不得啊。
而花捲也是很想幹活兒的,不得不說,兩三天的功夫,他們春山客棧哪裡也沒變,但是卻煥然一新。
而且吧……甄明珠發現,小姑娘花捲好像有點強迫症,她不僅收拾乾淨了,還把哥哥房間的擺設都整理的一模一樣,就連窗簾兒都是綁成一樣花樣兒。
每個客房的拖鞋,也是都統一放在了床頭櫃下面,朝著一個反向,整整齊齊。
甄明珠原來也放了啊,不過倒是沒拘泥於過朝向,可是小姑娘不僅拖鞋,就連水壺水杯,都是擺在同一個位置,分毫不差。
如果說她唯一沒有收拾的客房,應該就是現在還住著人的三間了。
是的,三間。
宿寧自己的那間房,再就是谷之齊一家的兩間房。
谷之齊家原來都是住在一起,但是自從上次看電視上廁所事件,倒是分成了兩個房間,谷之齊夫妻一間,小紅小紫一間。蘭哥兒這樣的小孩兒,就是有時候跟爹孃睡,有時候跟兩個姐姐住。
一家子
倒是挺習慣的了。
這些房間有人,花捲自然沒有收拾,不過其他房間,那是收拾的妥妥當當。
像是張力他們在雨天過來短暫休息過的房間,被褥甚麼的,她都給洗的乾乾淨淨,趁著一個大晴天兒,院子裡涼滿了床單枕套的,迎風招展。
所以啊,就是因為這個人這麼勤快,甄明珠才覺得,如果花捲走了,她可真是會有點惆悵了。
畢竟,這麼能幹的人啊。
但是,她也沒說就是把人拘在這裡。
沒這個道理。
花捲幹活兒乾的如火如荼,不僅做起了所有家務,還承包了伙食。不過雖說是承包了做飯。但是對於需要送飯給休養的宿寧的事兒,她倒是沒敢攬下來。
這倒不是說她知道甚麼,而是她記得剛來那天,掌櫃的說的話。
掌櫃的說,不要打擾她的客人。
所以,花捲對谷家人還有宿寧,都是十分疏遠的。不過因著谷之齊家裡三個小孩兒時常下樓湊過來看熱鬧,而小紅小紫其實跟花捲就差四歲,所以幾個女孩兒倒是也能說得來。一兩天就有點熟悉了。
正是因此,花捲唯一不熟悉的,也就只有宿寧了。
她幾乎沒怎麼見過宿寧,因為宿寧不出門啊。
不過雖然她沒見過宿寧,宿寧倒是知道她,每天干活兒,風風火火,他就算躺在病床上養傷,也是知曉的。而且吧,他的耳力極好,像是現在,一大早的,花捲就跟小紅小紫三個女孩兒坐在院子
里長椅上,嘰嘰喳喳。
宿寧睡眠淺,瞬間被吵醒。
好在他是個沒起床氣的。
不然真是要動手了。
三個姑娘坐在一起說著路上的見聞,別看小紅小紫也“逃難”過,但是他們跟花捲不一樣,他們身邊有父母,不管如何,父母都會多照料他們,即便是走的艱難,也沒說餓的皮包骨。
但是花捲就不同了,她一天只有一個小窩頭,餓了就喝水,偶爾看見野菜,幾個女娃娃都搶著吃。這也是大家都想被早早賣掉的原因,因為跟著人牙子繼續走,日子更難。
小紅小紫聽得目瞪口呆,真心害怕起來。
她們也都好不理解,這世上怎麼有這麼壞的孃親,還有這麼壞的哥哥。人和人不一樣,他們一家子十分和睦,父親母親都不偏心,所以兩個小姑娘日子過得順暢,其實就單純很多。
他們三個在院子裡嘰嘰喳喳,甄明珠一大早聽到了,也下了樓過去湊熱鬧。
花捲:“掌櫃的姐姐,你怎麼來了?是吵到你了嗎?”
甄明珠笑著說:“沒有,我就是過來湊熱鬧。”
花捲:“那我去做早飯。”
甄明珠搖頭:“不用了,今早簡單吃點得了。客廳有牛奶和麵包,你們吃多少自己去拿。小紅,你上樓給你爹孃送一下。”
小紅立刻:“好。”
早飯是牛奶麵包,他們也是好喜歡好喜歡的。
雖然大米粥也很好喝,但是牛奶麵包對他們來說都是很稀罕的,那可是百吃
不膩的。甄明珠自己抱著一瓶純牛奶,望向了宿寧的房間,說:“你們先走,我過去一趟。”
“宿寧,你醒了嗎?”
“進來吧。”
宿寧靠在枕頭上,倒是不用披甚麼衣服。
他自從住院,就剃成了光頭,現在只是長點毛寸出來,一身病號服,與現代人沒有甚麼兩樣。
“你感覺怎麼樣?”
宿寧:“好好。”
甄明珠將牛奶還有面包放下,說:“我過來送早餐,你感覺怎麼樣?”
宿寧:“還好。”
不管她甚麼時候問,他似乎都是這麼兩個字。
甄明珠無奈的笑了笑,對他說:“你甚麼時候能從還好,過渡到大好?”
宿寧睫毛微動,說:“這大概就要問大夫了。”
甄明珠翹起了嘴角,她做出一副嚴肅的樣子,說:“休養,還要繼續休養。”
宿寧也跟著揚起了嘴角,他伸手,拿起了放在床頭櫃的牛奶,說:“今早吃這個。”
甄明珠挑眉:“你不喜歡啊?”
宿寧:“沒有。”
甄明珠感慨:“你可真是十分少言寡語了。”
宿寧:“有嗎?”
甄明珠睜大眼,說:“你能把那個嗎去掉嗎?自己這麼沒有數兒啊。”
宿寧看著她的大眼睛,甄明珠的眼睛裡能看到他的身影,他心情似乎一下子變得更好,他說:“今天天氣很好,我能出去鶘固袈穡俊
甄明珠:“咦?行啊,不過現在才是大早上啊,還有風的。”
宿寧:“沒關係,我披個外套。”
甄
明珠又看看窗外,想了想,堅定的搖頭拒絕了,說:“不行,你就算是想曬太陽,也中午出去,現在不行的。早上在暖和也是早上,傷筋動骨還要一百天呢,你這都病危好幾次了,現在自然要多休養,有點病人的自覺好不好?”
宿寧深深看了甄明珠一眼,緩緩說:“好。”
甄明珠:“這就對了。”
她感慨:“你說我哦,是不是多管閒事兒,感覺自己像是老母雞。專心致志的護著小雞仔,然而……”
她看看宿寧,又想想自己的體格,果斷的說:“這個比喻不合適,我換一個。”
宿寧失笑,說:“你怎麼說都行。”
甄明珠:“你可真不像是怎麼沒有脾氣的人。”
宿寧:“有沒有脾氣,也不是看是不是張牙舞爪。再說,我怎麼都不可能跟你發脾氣。”
甄明珠:“那倒也是,你還要在我這裡養傷呢。你要是跟我發脾氣,我就給你飯菜裡塞芥末。”
宿寧:“?”
他問:“芥末,為何物?”
甄明珠:“……”
她呆了一下,隨即賊兮兮的笑,說:“如果你想感受一下,我中午給你放一點。”
宿寧一聽就知道這東西恐怕也沒有多麼的好,立刻說:“那倒是也不必。”
甄明珠哈哈大笑。
宿寧看著她明媚的笑臉兒,真的很難想象她到底是在甚麼環境下長大,他見過許多女子,爽朗也是有的,堅毅也是有的,甚至熱情開朗也是有的。
但是,總
歸都跟甄明珠不太一樣。
甄明珠是最最最獨一無二的。
她正直正義又熱情開朗,偶爾有點小懶散,嘴上說著這也不想幹,那也不想幹,但是甚麼也沒少幹。
就說花捲沒來的時候,家裡的所有活兒,都是她自己在忙忙碌碌,好像也沒有聽到她抱怨,甚至……好像她也沒覺得自己幹了甚麼。她就是這樣,有一點小小的言不由衷,但是很真摯,讓人覺得舒服。
宿寧從小到大,見過的都是爾虞我詐。
影子那樣的地方,爭奪更是激烈,沒有實力,結果就是死。
所以他從來都是一刻也不敢放鬆,但是現在……原來人活著真的可以這麼輕鬆。
他看著甄明珠,沒言語。
甄明珠伸手在他面前揮舞了一下,說:“你幹啥呢?想甚麼啊?都發呆了,我還在你對面呢?我這樣一個大美女站在你面前,你竟然給我發呆,也太不講究了吧?”
宿寧:“我在想你。”
甄明珠一怔,說:“想我?”
她做出一個大大的叉,說:“不可以揣測我,不可以窺視我,不可以算計我。”
宿寧:“我在想,你很好。”
甄明珠的臉蛋兒瞬間紅了幾分,嘟嘟囔囔:“這還差不多。”
頓了一下,說:“你就算是拍馬屁,也別想現在出去,不行的。”
宿寧:“……”
他抿抿嘴,說:“也沒有。”
甄明珠燦爛的笑了一下,說:“行啦,你吃飯吧,我出去聽八卦去。”
宿寧:“你
……”
甄明珠突然就停下腳步,說:“你哦……你是不是也想聽八卦,所以才要出門?”
她狐疑的上下打量宿寧,覺得自己好像猜中了,她說:“是這麼回事兒吧?”
宿寧沉默一下,默默的別開視線,說:“並沒有。”
甄明珠看他這樣兒,說:“看起來可不像是沒有。”
不過她還是說:“反正你現在不許出門。”
此時,花捲正坐在長椅上,很珍惜的一口口吃著手裡的麵包,麵包鬆軟可口,香甜的很,她吃的小心翼翼,每咬一口,都彷彿是再吃山珍海味。
“我以前覺得,那宮裡的皇后娘娘就是左手一個饅頭,右手一個饅頭,想吃那邊兒吃哪邊兒,左一口右一口。但是現在我覺得,我以前一定是想錯了。”
甄明珠剛出門就聽到花捲這樣跟小紅小紫說,她險些一個打滑兒,直接禿嚕個圈兒。
皇后娘娘吃饅頭……你咋不說皇后娘娘吃大餅?
“皇后娘娘肯定是左手一個麵包,右手一個麵包。”
“對對對。”
甄明珠:“……”
寂靜的風,沉默的她。
一時間,甄明珠倒是不知道說甚麼才好了。
“掌櫃的?”
甄明珠:“沒事兒沒事兒。”
她只是,無言以對而已。
甄明珠坐下,靠在了最邊兒,莫名覺得自己手裡的麵包美味了不少,畢竟,這可是“皇后娘娘”才會吃的啊。她低頭咬了一口,嗯,味道變好了。
“真好吃。”
小紅:“我來這裡
之前,從來沒有吃過麵包。”
“我也是。”永遠都在附和姐姐的小紫也開了口。
這話也引得花捲使勁兒點頭。
“牛奶也沒喝過,我們村子就有一家養牛的。”花捲說:“他家的牛在前兩年乾旱的時候賣掉了,當時哭了好久好久的……那個時候真的好難啊,好多人家都賣兒賣女。就為了能夠活下去,當時我哥哥就說把我賣掉。但是那個時候我爹還活著,不同意。”
“咦,你爹比你娘好。”
因為花捲沒有隱瞞,幾個小姑娘年紀也不大湊在一起,倒是都清楚的。
花捲搖頭:“不是。”
她嘲弄的說:“才不是那樣,我爹和我娘都一樣,他們都說養女娃子沒用,男娃子才是家裡的頂樑柱。我爹不同意賣我,他說還不至於餓死,就暫時不賣。我長得還成,再養兩年,稍微大一點點長開了,可以找關係託人把我嫁到城裡做小妾或者通房。那樣我還能幫襯孃家,比把人直接賣了強。後來我爹死了,我們那頭兒也都困難,大戶人家都不怎麼買人了。所以我哥哥才跟我娘商量,直接賣給人牙子。”
小紅小紫異口同聲:“……怎麼可以這麼壞。”
小紅小紫也經歷了這一段兒,但是因為父親再怎麼也是一個小官兒,到底日子是好很多的,所以對於這樣的日子,有感觸,但是不像花捲怎麼深刻。
花捲:“好多人家都這樣的。”
她說:“我們村子,
好多人家都這樣,這一路和我一起往南方走的,大家也都是被家裡人賣出來的。所以我們都希望,有個好人家買我們,不落入那不堪的地方。不過也有例外,我們其中最好看那個姐姐,她就一心想要去青樓,說是要去最大的青樓,做最好的花魁。”
饒是經歷比別人多一點,花捲也深深的不能理解,為啥還想去那種地方。
小紅小嘴:“咦?”
連甄明珠都懵逼,還有人想要做這個行當的?
“啊這……”
花捲:“好幾次都有人要買她,因為長得好看,人家都出到五十兩了呢,那個姐姐不幹,攛掇中人大娘的給賣到江南做花魁,說是那樣價格更高。還跟中人大娘的兒子睡覺……”
說起這個,花捲就臉紅,她就是因為看到這個,才嚇的六神無主,整天往自己臉上蹭髒東西,還勸了當時的幾個姑娘一起。當然,這有人領情有人不領情。
當時她是好心,但是還有人說他也不撒潑尿看看自己的長相,真是自作多情,把自己當回事兒。
不過花捲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因為人家乾乾淨淨的,早早就被買走了,也算是脫離了苦海。她這又髒又瘦又不像樣的,越走越瘦,反而越是不好賣了……
甄明珠:“怎麼還有人想要做這個呢?”
花捲:“我聽說,她要報仇。”
甄明珠:“咦?”
報仇跟去做青樓女子,有甚麼關係呢?
甄明珠都不懂,更不
要說小紅小紫了。
花捲:“聽說,她是大戶人家的小姐,還是獨生女,爹孃寵愛。而且早早就定親了,但是她喜歡上了他們家的啟蒙教書先生,但是被家裡發現了。家裡把她關了起來,並且很快的跟夫家商定了婚期,就在婚期的前一天,她想辦法跟著教書先生私奔了。可是日子不好過啊,他們倆又都不是能做活兒的,才半年多就山窮水盡了。她就想著回家求助,反正都生米煮成熟飯了,又是家裡獨生女,家裡不認也得認。總歸不能不要她這個女兒。誰知道,她回家之後才知道,才短短半年,她家就敗了。還是因為她!她逃婚了的那個夫家跟他們家是合作伙伴,人家抽走了生意上的資金,又拉攏了供貨的做了局報復。她爹因為這件事兒患病死了,她娘過繼了堂弟做兒子,她家裡人見她回來,把她打出了門,說是一輩子永不相見。”
“天啊。”
幾個大小女孩子都震驚臉。
“不過這還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她沒有回家籌到錢財,他們日子又過了幾個月,實在熬不下去了,她的相公竟然一改濃情蜜意,把她賣到了煙花之地。”
“臥槽。”甄明珠:“這他媽甚麼人啊。”
“不過賣她的時候,青樓意外失火,那老鴇是知道那位姐姐的,就覺得這個姐姐很晦氣。她牽累自己家敗了,一到他們青樓,青樓也著火。就不買她了。流言很
快就傳開,當地沒有人買,正好趕上中人大娘來這邊買人,她男人又把她賣給了人牙子。五兩銀子,比我們這樣的多。”
甄明珠:“這狗男人。”
花捲:“那個姐姐恨透了她男人,她說她要去江南做花魁,然後賺很多很多錢追殺她的相公,還有她當初的未婚夫一家,還有她那鳩佔鵲巢的堂弟。她說她一定要報仇。”
甄明珠:“……”
小紅小紫:“我、我們沒有懂。”
甄明珠:“你們不懂,我還不懂呢。這甚麼邏輯啊。”
甄明珠越是接觸古代,越是覺得跟現代的巨大差異。
不過……她說:“所以說,女孩子本來就是弱勢,如果要嫁人,一定要多留點心思,不能因為別人的一時好話,就盲目起來。要自己多想一想,多觀察一下,也多打聽一下,人可以隱藏一時,不能隱藏一輩子。不過就算當時是好的,後來變了,或者這人隱藏的深刻,你們也要知道,這個世上還有個詞兒叫和離。千萬不要把命運寄託在別人的身上。即便是你們是女孩子,也是一樣的。”
“和離?”
甄明珠:“和離會很難,但是總比被困一輩子好。人活一輩子,從來不是因為別人活著。”
三個女孩兒都看著甄明珠。
甄明珠:“你們覺得很驚世駭俗?”
三個女孩兒紛紛搖頭。
甄明珠:“其實做人有主見是很重要的,懂的止損也是很重要的。當然,更重要的是不
能依附別人,你是為自己活著的。不能因為別人,而放棄自己的人生。”
說到這裡,她自己也笑了,說:“我跟你們說這個幹甚麼,你們自己琢磨吧。”
“我覺得掌櫃的姐姐說的很對。”花捲認真開口,說:“我如果聽我孃的話,我如果認了命,現在我就不是坐在這裡,而是在青樓裡了。”
甄明珠笑了出來,說:“所以啊,這就很好了。”
“咚。”
正說著,甄明珠聽到動靜兒,起身:“你們聊著,我去看看。”
她來到宿寧的房間,就看宿寧靠在牆上,正要站起來,趕緊上前扶他:“怎麼了?你沒事兒吧?”
她將人扶起來,宿寧難得尷尬的臉紅,說:“我沒事。”
他解釋:“我去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滑了一下。”
他一貫都是十分剛強的人,還是第一次受傷廢物成這樣。如若是私下沒人知道,倒是也還好,偏生還被甄明珠看見了,宿寧有幾分難以言說的尷尬。
以前的時候,他這人有點黑,即便是尷尬也不明顯。
但是現在這段日子,他一直休養在屋子裡不出門,倒是捂得白了不少,稍微一點點彆扭,倒是顯得臉通紅。
甄明珠:“來,我扶著你,如果你上廁所不方便,我可以叫谷之齊大哥來幫你的。”
宿寧:“真的不用。”
他指了一下,說:“我洗臉的時候把水弄到地上了,自己又沒注意才滑倒,平時還好。”
甄明珠吐槽:“
你平時也注意一點啊,弄到地上不要緊,你自己看著點。你傷口疼不疼?”
宿寧:“還好,無大礙。”
猶豫了一下,宿寧抬眼問:“當初阿九重傷的時候,也像我一樣麻煩嗎?”他看向了甄明珠扶著他的手臂。
甄明珠挑眉,說:“呵呵,那他可比你強哦。”
宿寧默默心道:我就是問問。
甄明珠:“阿九的傷輕多了,可沒有麻煩我。他自從住在這裡,就變成了十足的宅男,每天半宿半宿的不睡覺刷劇,各種垃圾食品吃個沒完,大吃二喝的,你不知道,都把我庫存吃的七七八八,掃光了。好幾次我都想給他掃地出門了。”
提起阿九,甄明珠的笑容大了幾分:“其實他也沒住很久,但是我就眼見著他如同發麵兒饅頭一樣胖起來了。你不知道,當時他的下屬都擔心他擔心的不得了,估計還猜測他受了不少苦,找他的時候那個心焦哦。結果一看到本人,特別是胖成發麵兒饅頭的九皇子,當時就懵了。”
宿寧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張力他們費心費力心力交瘁的尋找,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絕望,然而……自家主子默默的吃成了豬。
想一想,也確實有點好笑。
他說:“你們感情很好。”
甄明珠:“一般般啦。”
宿寧鬼使神差的問:“那我呢?”
甄明珠睨他一眼,說:“一般般啦。”
隨即又說:“你們每個客人,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沒
有區別。”
宿寧繃緊了下顎,沒忍住,繼續問:“那,於神醫呢?”
甄明珠挑眉,不知道怎麼問到了於清寒,不過也是實話實說:“他跟你們不一樣。”
宿寧暗淡了一下,隨即點頭,哦了一聲。
果然,於神醫是不同的。
甄明珠:“你見過一次來送東西的趙姨吧?”
宿寧不知道怎麼提到了她,確實來過一次,是來送貨的,不過跟他們沒有交流過,他只聽甄明珠叫過一聲“趙姨”。
甄明珠:“於教授跟你們不一樣,跟趙姨一樣。”
宿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