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城,留仙客棧
頭帶氈笠,風塵僕僕的男人進了門,小二迎上,他手中遞出一塊靈石:“兩壺靈糧酒,一碟炙獅火豚。”
“好嘞!”小二麻利擦好桌子:“大人稍等片刻,您的菜馬上就來!”
男人掃過空蕩蕩的客棧,叫住小二:“我記得三年一度的天山論道就在這幾日,為何這中州城卻沒有往日熱鬧?”
小二腳步一頓,面露詫異,小聲道:“客官,你不知天山已經封山了麼?”
“封山?”男人不解:“為何封山?千百年來從未聽過天山封山。”
“這個……”他隱晦地看了看左右,表情為難,等男人再次遞上一塊靈石,猶豫片刻,才接過靈石壓低聲音道:“天山掌教身隕,據說是被他座下關門弟子曜靈道君所殺,掌教座下大弟子九清道君前幾日抓住了曜靈道君,將他關在天山大陣之中,自那之後天山便封了。”
男人一驚:“曜靈道君弒師?!”
“可不是!”小二也不可思議,穿堂風吹過,他剛拉高的聲音又迅速壓了下去:“曜靈道君之前最愛吃我們這兒的炙獅火豚,每每來了都呼朋引伴,人緣好極了,不僅僅和那些師兄弟們愛笑愛鬧的,待小人們也極和善,大夥兒都說再也沒見過比他更接地氣的小仙君了,哪知——”
“甚麼曜靈道君,也不怕汙了玉幹道長給他取的道號,不過是個狼心狗肺的魔頭罷了!”一群年輕修士踏入客棧,為首那人靈袍輕盈,衣袖領口繡滿了繁複陣紋,見小二看來,他面色不善地撩袍坐下,斥道:“平日裡裝得和善些便讓你們這些不辨善惡的都當真神仙了!殊不知他手上幾百條修士人命,殺人之前還擄其親人覌其臨死前痛苦,何其喪心病狂!若再讓我聽到任何人說他一句好的,我便替那些含冤受死的同道報仇雪恨,當那魔頭的同黨處置了!”
年輕修士手心現出一把小旗,血光直衝兩人,小二嚇得面無人色,立即伏地求饒:“各位大人們明鑑,小的絕不是曜……那魔頭的同黨!”
年輕修士身後一人接話:“周師兄,要我看這小二也只是被矇蔽了,時潛一副好皮相,別說這小二,不少仙子現在不也不信他弒師墮魔嗎?我們何必跟一個凡人計較。”
小二連忙磕頭:“求大人們饒了小的。”
年輕修士冷哼一聲,讓身後幾人也坐下,漫聲道:“時潛那廝確實有副好皮相,等我父親他們商量出處置結果,我倒是想看看他剝皮抽筋之後的模樣,還能否引得那些仙子為他求情。”
“剝皮抽筋不過是凡人法子,要我說,直接將他丟入周家的祭棋殺陣裡,既能養陣又能令其受盡折磨,永世不得超生,分神期的神魂還能為周家所用,可謂是一舉數得!”
“你這法子倒是好法子。”年輕修士面色稍霽:“不過那魔頭的屍體可有大用途,我周家想獨佔也是不行的。”
“周師兄,這是為何?”
“難道這時潛還有甚麼特異之處?”
這話一出,不只是他身旁這幾位修士的好奇,也引起了客棧內其他客人的注意。
然而年輕修士說了這麼一句便不再說了,他轉頭看向窗外,像是在等待甚麼。
其他人再好奇也不敢多問,反而與他一樣,一個個等在窗邊,向上眺望,懸浮的群山隱於雲層之間,隱約能看到磅礴的輪廓。
“天山啊……”
一個客人輕輕嘆息,也不知是嘆甚麼。
另一人便直接多了:“也不知這天山會封禁到甚麼時候,往日天山論道後一年便是收徒的日子,多少人盼這一日盼了一個又一個五年,哎……”
聲聲嘆息裡,客棧安靜下來,偶爾有新來的客人,也都挑了靠窗的位置,朝上方眺望。
角落一桌,坐著對師徒。
徒弟清秀的臉上隱約擔憂:“師尊,時知臨真的沒救了嗎?”
師父面色冷肅,淡聲道:“看九清真君如何處理。”
徒弟抿唇:“可明明就是那幫人欺人太甚,若不是他們垂涎時知臨的鴻蒙秘境,又找了些莫須有的罪名討伐時家,直接屠了時家滿門,事後還恬不知恥地假做安慰,實則殺人奪寶,他哪會被逼到這般境地!當時他若不墮魔可還有活路?!”
徒弟越說越激憤,背後黑布包裹的長劍,劍氣溢位,瞬間暴漲。
“孟春。”師父喚他一聲,掐了一道清心符,見他平靜下來,嘆息一聲道:“曜靈此前確實無辜,但此後所作所為也過激了些,若他沒逼瘋徐家人或許還有轉圜餘地,現在卻只能認罰了,只看九清如何與世家門派周旋了。”
李孟春擔憂皺眉:“九清道君會幫時知臨嗎?”
師父看了眼窗外,天山漂浮,平靜如常,收回視線淡聲道:“九清一向與曜靈關係親近,會的。”
話音剛落,天空傳來一聲巨響,震動響徹天地,如移山倒海,客棧頃刻間倒塌。客人們各顯神通,法器護體的、靈氣外放的不一而足,連帶著沒有修為的凡人一起,全都逃到了客棧之外。
然而卻無人關注眼前的一片狼藉,客棧裡逃出來的人,街上的人,甚至自己屋子裡的人,整個中州城的人都驚愕地看向上空。
——天山,塌了。
應該說,是天山的峰頂,代表著無上榮譽的無垠殿被直接移平,爆成了無數碎石。這些或只有拳頭大小,或遮天蔽日的碎石懸浮在天山的浮空陣法之上,也正是這層透明的陣法結界,保下了中州城數十萬口性命。
“發生了甚麼!”
這是中州城所有人共同的疑問,逃過一劫的人們仰頭看著上空,心有餘悸的臉上透著好奇。
底下的人看不到雲端上天山的狀況,一直隱沒在雲端的大能們卻看得清楚,他們看見無數天山弟子奔向無垠峰,有人悲慟有人大哭,也有人激動興奮,更多人停在了原地,沉默地仰望著被夷為平地的無垠峰。
終於有人看了個明白,驚愕的嗓音忘了收斂,落入了整個中州城:“時潛自爆了?!”
話音一落,整座城都陷入了沉默。
然而短暫的沉默過後,城中爆發出歡呼,無數人拍手慶賀,叫好大笑,喜氣洋洋間,一道沙啞的嗓音籠罩了整個中州城:“曜靈道君隕落,即刻起,天山封山七七四十九日,天山弟子只出不入,不得違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