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轉
關上房門, 時知臨將傳訊石放在桌上,手指戳了下發光的石頭,道:“小白龍, 找我有事嗎?”
白敘之清冷的聲音傳來:“我所居之處,林間,水邊, 屋內, 懸崖,全是你的聲音,你做了甚麼?”
時知臨翹起二郎腿, 笑道:“也沒甚麼啦,就是隨便研究了張與之前傳訊符不太一樣的傳訊符,我給它取了個名字, 叫飛音符, 傳不傳神?”
白敘之:“你如何能將符籙送至我結界之內。”
時知臨:“這便是我這飛音符的神奇之處, 只要是我去過的地方我都能將聲音送過去,還不會中途被人截斷, 厲不厲害?”
白敘之不答,反問:“找我何事?”
時知臨這才想起正事,坐直了道:“之前我們不是都進了問心洞嗎?我看見的東西有些奇怪, 你們所見到的似乎都是真實在某處發生過的,或者在真實地點上可能發生的事情,但我那個就……也像是發生過, 但時間流速極快,倒像是這個世界從開始到滅亡的影像。”
白敘之:“滅亡?”
時知臨:“對, 我看到的畫面裡, 人族和妖族因為爭端而起了戰火, 整個九洲生靈塗炭。”
白敘之沉默了幾秒道:“我不會讓此事發生。”
時知臨眼眸一彎:“我知道,所以我找你商量此事,便是為了避免我看到的場景發生嘛。”
白敘之:“你怎知你看到的便是真的?”
時知臨:“不管是不是真的,人族和妖族之間的關係若再不緩和,百年之內必有戰亂絕對是可預見的。別以為我天天翹課便是不學無術,好歹我也在宮裡待了那麼多年,該知道的東西都知道了。”
聽白敘之沉默著並未反駁,時知臨繼續道:“人族與妖族的爭端,左不過是資源與靈氣的爭奪罷了,都說靈氣會越來越少,靈脈也會有用盡的一日,可世間任何東西都不是取之不盡的,便是有一方贏了,千年能維繫,那萬年呢?”
白敘之淡淡道:“你想說甚麼。”
時知臨:“我想用我手裡的鴻蒙秘境來換取人族和妖族的緩和。”
白敘之嗓音微冷:“你可知你在說甚麼?”
時知臨重複了一遍:“我要用鴻蒙秘境換取人族和妖族緩和。”
白敘之沉吟了許久,第一次放緩了聲音:“時知臨,我知你此舉是善意,可你是否想過,靈氣可能枯竭,貪戀卻無止境,鴻蒙秘境可以暫緩人妖矛盾,可又能緩解多久,而且你知不知道,一旦你以鴻蒙秘境為砝碼,摻入人族與妖族之間的紛爭,日後你的生活,只會比最初你想要逃離的朝堂紛爭還要複雜危險。”
白敘之第一次說這麼多話,時知臨意外的同時,卻也覺得意料之中。
在他眼中,小白龍從來都不是冷漠的。天山雖說中立,但山中弟子卻並非一開始就生長於天山,他們來自不同地方,也有各自不同的成長環境與性格,更重要的是,天山除了白敘之外,並沒有第二個妖族。
人族對妖族的敵視並非一夕之間就能改變,白敘之即便是在妖族身份再尊貴,在天山面臨的也大多是禮貌與疏離,根本沒有人願意太過接近他,甚至偶爾還會直面某些同窗的敵意。
時知臨就曾親眼見過道壹峰的師兄曾在論道時以人為天地之靈,妖為低等精怪這論說辭詆譭刁難白敘之,然而即便如此,白敘之也只是淡然答之:始,神以人、獸兩形並重矣。
白敘之平靜的用道史課上《神史》第一則第一句話反駁,直接讓那師兄啞口無言。
然而白敘之需要如此嗎?
他本就是妖族太子,身份之尊貴不需多言,即便是在天山,他也是玉幹道長的親傳弟子,雖然喚那些師兄一聲師兄,可若真論起來,白敘之的身份比他們高更多。
時知臨生長於鐘鳴鼎食之家,見多了權貴子弟仗勢欺人,又因踏上修仙之路,更是看多了修士對普通凡人的輕視。強者對於弱者,很多時候即便是平和親切,也難以掩飾上位者的優越與高傲。
然而白敘之並不如此。
他看人、看物、看路邊野花野草都是一視同仁的。不是視而不見,一貫漠視之的一視同仁,而是懷抱平等之心,心平氣和地一視同仁,所以白敘之對待任何事情都認真且平和,不敷衍也不過於沉入其中。
若真要論公平公正,白敘之才是時知臨見過最無偏見,最乾淨的存在。而這一點,時知臨越與白敘之接觸更深就更體會深刻。
也正是因為此,時知臨認為如何利用鴻蒙秘境這件事,與白敘之商量才是最好的。
現在他得到的回答,在預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白敘之並不因妖族利益而一口應下,這是意料之中,可白敘之竟然站在他的角度,著著實實為他思考的一番,這實在讓時知臨意料之外。
時知臨長久的沉默,讓白敘之再次開口時,語氣也比平時多了幾分起伏,“此事事關重大,你且深思深慮,切勿亂來。”
時知臨回過神,聽他這話便笑著調侃道:“小白龍,我發現我對你可真是不夠了解,之前我覺得你雖然不會一口答應,但也應該是以整個九洲和永珍谷的局勢來切入分析,此刻倒像是完全為了我著想了,你說,你是不是心裡已經將我當做好友了?”
白敘之這回沉默了很久,就在時知臨以為自己這話讓他惱了,不會回答時,只聽白敘之淡聲道:“時知臨,我也極不瞭解你,你為何想與我做朋友。”
時知臨想也不想道:“我很喜歡你啊。”頓了頓,他也意識到自己這話可能引人誤會,解釋道:“就是好友之間的吸引,不知要如何說你才明白,就是……你站在那裡,你做的事情,你的性格,我都喜歡,所以我想……”
“不必再說了。”白敘之打斷他。
時知臨不解:“我還沒說清楚呢,就是我覺得你這個人的性格我特別喜歡,我喜歡與你這樣的性格的人交朋友,我雖然有很多朋友,但還從未見過你這般性格的,比如謝清夷吧,他就——”
白敘之嗓音極冷:“我說不必再說了。”
時知臨聽出他生氣了,只能訕訕道:“……那我們繼續說鴻蒙秘境?”
白敘之淡聲道:“鴻蒙秘境事關重大,你不該與我商談。還有,時知臨,我作為妖族太子告知你,我不接受妖族與人族共享鴻蒙秘境,你的秘境就是你的,不論是你自己獨享還是給時家用我都不管,但不要將妖族牽扯進來,最好也不要將旁人牽扯進來。”
時知臨聽得出白敘之本來應該只想說第一句話,後來是因為擔心他才不自覺說得多了,意識到這一點,他本來因為白敘之莫名其妙生氣也生出的一點小脾氣便消失無蹤了,道:“可你也知人族與妖族的和平維繫不了太久了,除了眼下的辦法,你可能想出其他的辦法來?”
白敘之:“人族與妖族之間的關係還沒到需要一個秘境來維繫的地步,且現在兇獸頻出,又有邪修死灰復燃,兩族不會在此時開戰。”
時知臨:“可……”
白敘之:“我即刻動身回永珍谷,無事勿擾。”
說完這句話,傳訊石便徹底熄滅了。
時知臨卻不知道,他與白敘之說話這麼一小會兒,外界已經天翻地覆。
——辛天和得了鴻蒙之氣,不知從何洩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