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到了
半夏的三堂會審迅速而平靜, 包括白狼族族長,給出的都是同樣的判決:償命。
偏殿裡,半夏側眸朝時知臨一笑, 嘴唇無聲動了動, 引頸受戮。
她說:謝謝。
*
“怎麼?”謝清夷在時知臨面前晃了晃手:“還在想半夏的事?”
時知臨搖頭, “都過去這麼久了。”
離半夏引頸受戮已經過去一個月, 時知臨肉眼可見出神的時間多了些, 謝清夷心中擔憂, 卻又擔心提起半夏惹他難過, 直到此刻才算是問出口。
他仔細觀察時知臨神色,見確實沒有悲傷之意,漸漸放下心來:“那你再想甚麼?雲家那老頭說的話?”
半夏引頸受戮那日,雲家家主也在場, 當時誰也沒想到半夏身上有武器, 生死又在一瞬之間,其他人雖然驚愕, 卻也沒太在意半夏到底是怎麼死。
唯有云家家主道:“本該斬首示眾, 死在這裡倒是便宜她了,要我說,她的屍首應該送回馬家村挫骨揚灰才能平息村民怨氣。”
時知臨抽出被九清抓住的手腕,手一揮便收走了半夏的屍體, 嘲諷道:“那雲家家主試藥殺死的那些人, 是否也該將你雲家煉丹的那些弟子挫骨揚灰才能平息怨氣?”
雲家家主臉色一黑:“那些試藥人都是自願為我雲家試藥?何來怨氣?”
時知臨目光凜然:“我看那些村民也都是罪有應得, 又何談平息怨氣?”
“牙尖嘴利!滿口胡言!”雲家家主指著時知臨的鼻尖, 怒不可遏:“你可看清楚這是何處, 這裡有何人!這番話如此說出來, 難道是想讓人知道你們時家已經偏向妖族了嗎!”
時知臨最聽不得別人吵架時連帶上時氏或者皇室, 眼底燃起火光:“我說的話只代表我自己,雲家主何必拉踩時家?”
雲家主見他生氣,反而淡定下來,冷笑一聲道:“我倒是忘了,你們時家之前還養了只妖在家裡,對外宣稱是時家第三子,怕是從那時起,你們便與妖族暗中勾連了吧?”
時知臨倏地捏緊拳頭,正要反駁,就被玉幹道長打斷:“知臨!”
他一腔怒火只能憋在心頭:“師尊。”
玉幹道長看向雲家家主:“雲家主,知臨年幼,說話往往意氣用事,還望您不要見怪。”
雲家家主皮笑肉不笑道:“我哪敢見怪,您這位弟子的身份可不是我區區雲家家主能夠見怪的。”
說完他甩袖離去,不歡而散。
時知臨再次回想起當日場景,依舊不太高興:“那老頭雖是牽強附會,但也真是會挑事,若被我兄長知曉,我回去免不了又要挨訓。”
謝清夷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他那話便是傳出去了,又有幾人會當真?大不了挨頓打,沒甚麼事兒。”
時知臨輕哼一聲,不知想到甚麼,漸漸出了神。
謝清夷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又想甚麼呢?”
時知臨:“我在想半夏的事情。”
謝清夷嘖了聲:“不是說你沒想嗎?”
時知臨搖頭,神色沉寂下來:“我想的不是半夏的死。”
半夏引頸就戮雖是意料之外,但時知臨卻沒有謝清夷想的那般悲傷。他認為馬家村那些人罪有應得,卻也知法不容情,再加上半夏早有死志,他雖難過遺憾,卻不會耿耿於懷。
真正讓他多思的是,除了半夏之外,另外的半妖們是如何生存的。
三堂會審時,白狼族族長對半夏毫不留情,甚至是無比厭惡,唯一多問的一句,也是十年前那被擄去馬家村的白狼妖。
管中窺豹,妖族對於半妖的態度想必也是如此。
可這其中相關的又何止半妖的處境,還有女性的處境。
時知臨記得,小時候他曾問嫂嫂,為何如此努力修煉。
嫂嫂說,“世道向來對女子嚴苛,若是當個普通凡人,一輩子最好也不過是相夫教子罷了,唯有踏上仙途,才能爭得自由。”
小時知臨不解:“可嫂嫂還是嫁給了兄長啊,嫂嫂覺得不自由嗎?”
嫂嫂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道:“若沒有修煉,嫂嫂便不能嫁與你兄長了,而且,修煉帶來的自由是選擇,選擇做你兄長的妻子、做你的嫂嫂,也是我的自由呀。”
那時他年幼懵懂,聽不懂這番話。
後來大了些,見過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見了世家閨秀沒有選擇的命運,似乎懂了一些。可直到此刻,他才直觀的見到了這世道對女子的殘忍。
半夏的母親並不弱小,卻依舊下場悽慘,那比半夏母親和半夏更柔弱的那些女子呢?她們在看不見的角落裡,會遭遇甚麼?
聽了時知臨的話,謝清夷沉默了一陣,道:“世道對女子殘忍,歸根結底是傷害她們的那些人未經教化,越是目不識丁的粗野之人越容易犯下惡行,聖上在推行讀書這件事上已經做得很好了,可九州太大,教化也不是一日兩日的功夫,若你能繼位,或許真的能改變現狀。”
謝清夷與他看法相同,思考的並不是同一件事,時知臨搖搖頭,“便是我真的繼位,這世間只要有強弱之分便無法遏制這些事情,而想讓世間沒有強弱之分,卻是幾乎不可能做到的。”
謝清夷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倒也不一定,你看天山還有各門各派,雖修為有所區別,卻從不會將男修和女修分得太過清楚,說不定哪天世間所有人都可以修煉了,那時候擔心的事情便也可以解決了。”說著,他起身道:“行了,今日可是難得的可以下山的日子,世子爺也憋了這麼久了,咱下去放放風唄。”
時知臨笑了笑:“走。”
兩人在山下逛了一圈,買了許多點心零嘴回來,便分開了。
時知臨每次下山都會帶東西上來,這些師弟師妹知道他下山了便又通通等在了他的小院外,一見他回來便嘰嘰喳喳圍了上來。
在山下逛了一圈,時知臨心情好多了,但被這麼七嘴八舌圍著,依舊還有些不適應,便悄悄用了張替身符溜了出去,沒想到走道半途被個在樹下吃點心的小童子看到了。
知道他是知微的師弟之後,時知臨焉兒壞地忽悠人給自己算了一卦才離開。
第二日,他翹課時,果不其然被白敘之逮到了。
白敘之:“回去。”
時知臨把玩著手裡的箭羽,挑釁:“有本事你來抓我啊!抓到我我就回去上課!”
白敘之手一抬,雪見便出現在他掌心,時知臨也跟著往後一跳,抓起盡歡便往樹上跑去。
剛落到實處,還來不及挽弓,一柄泛著寒光的劍便直逼鼻尖。
時知臨仰頭,用盡歡抵住劍刃,笑道:“小白龍你好快呀。”
白敘之冷聲道:“回去。”
時知臨挑眉:“如果我不呢?”
白敘之目光微冷,劍刃一收,再一刺,便抵到了他的脖頸邊。
時知臨早知白敘之劍法好,也見過他的劍法,但這還是第一次親身經歷。
沒有任何好看的花把勢,一挑一刺,快得根本無法捕捉,只有凜然殺意激起一片戰慄。
時知臨不但不怕,反而笑意更深:“再來!”
白敘之收了劍,淡聲道:“你說過我抓到你……”
他話還沒說完,時知臨便已經一溜煙跳到了另一棵樹上,抓著樹杈叉腰大笑:“我說了你抓住我我才和你回去,但是你剛才只是用劍抵著我脖子,根本沒有抓住我啊!”
說完他便挽起了弓,動作極為迅速,箭羽與弓碰觸,他眉梢一挑,語氣蓬勃:“我見識過你的雪見了,你也來見識見識我的盡……”
歡字還未說出口,時知臨就聽到了悠揚的笛聲,還未察覺到哪裡不對,便感覺腳下的樹枝動了動,然後幾片樹葉伴隨旋律飛來,明明看著輕飄飄的,卻直接將他一個元嬰期修士從樹枝上打落了下去。
時知臨即使調整姿勢,打了個滾才好歹沒讓自己摔成狗吃屎。
拍拍身上的泥土,他也不生氣,反而一臉好奇:“小白龍,你那笛子還能控制樹?”
白敘之不答,反問:“現在是否算抓住?”
時知臨剛想回答,忽然眼珠子一轉,耍賴道:“抓自你沒見過嗎?那必須是手碰到才算是抓,你用葉子把我打下來算甚麼,不算不算!”
眼見白敘之再次將翠綠的玉笛放在唇下,時知臨一驚,連忙道:“這樣這樣!小白龍,你光抓我有甚麼意思,我們打個賭,一炷香之內,只要你抓到我了我便答應你一件事,你若是沒抓到我,也答應將你那笛子給我看看怎麼樣?”
白敘之放在嘴邊的玉笛又落下,沉默了一會兒,淡聲答:“好。”
時知臨沒想到白敘之竟然真的會答應,不由心中驚喜,他知道若是他開口要,白敘之絕對不會把那玉笛給他看,可那玉笛太好看了,整根笛子像是用水頭最好的帝王綠靈翡製成,剔透玉潤,散發著生機。
他想看看,將那玉笛握在手裡,可否能感受到蓬勃生機。
時知臨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生出無限鬥志,腳步悄悄後撤。
然而後撤的腳跟還未落地,便再次聽到了一陣悠揚笛音,腳下的花草仿若有了生命,如浪潮一般,還不等他反應,便將他推到了白敘之身前。
白敘之放下玉笛,單手扼住他的手腕,“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