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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2022-04-07 作者:溫瑜寬

 查案(上)

 山中無歲月, 時知臨上天山三個月後,水到渠成結丹成功,再一次收到了九清和知繁的禮物, 同時還得到了一次下山的機會。

 玉幹道長:“這件事本不該你們來查, 但知繁和九清如今都在閉關,其他峰能下山的弟子也各有要事,輪下來, 倒是你倆的修為最為合適……”他話音微頓,咳嗽一聲, 對時知臨道:“不要小看此事,中州城向來少有妖邪作怪,又在論道大典之前, 雖未出人命, 但也不是尋常事。”

 時知臨嚴肅保證:“師尊,您放心,有我在,必定查清真相。”

 玉幹道長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一會兒, 轉而看向白敘之:“敘之, 此事就交給你了,知臨年幼,行事或有衝動,大事上得由你來決定。”

 白敘之頷首:“師尊放心。”

 玉幹道長摸摸鬍鬚,得到他的保證之後, 看起來是真的放心了。

 時知臨見了也絲毫不介意。這三個月他在山上憋壞了, 他本想讓九清師兄或者知繁師姐帶他下山, 然而九清上山沒多久就閉關了, 知繁則是好友遍佈天山, 起初根本找不到人影,等找到的時候,她也突然有所頓悟,也閉關了。

 就連翹課都沒能成功,白敘之像是在他身上下了甚麼尋人蹤跡的藥粉,只要他一逃課,不管人在哪兒,白敘之都能找來,再把他拎到道壹峰上課,簡直是慘絕人寰。

 所以現在只要是能下山,讓他聽誰的都行。

 玉幹道長最後再叮囑了一句:“知臨,萬事聽你師兄的,切勿擅自行動。”

 交代好一切,玉幹道長便將下山的玉牌交給兩人,道:“道壹峰的知微也會與你們同去,她已在鶴雲臺等待,快去罷。”

 時知臨和白敘之到鶴雲臺時,果然見一個纖瘦白衣的女子在等待,見他們到來,微微頷首道“是時師弟和白師弟吧?”

 時知臨:“見過知微師姐。”

 知微點點頭,目光在白敘之身上多停留兩秒,轉頭道:“直接下山吧,你們坐仙鶴還是騰雲?”

 鶴雲臺的名字便是來源於此,天山懸浮於半空,又有結界環繞,尋常修士想要拜訪天山,自行御劍是上不來的,只能藉由天山的仙鶴和騰雲,而這兩者也必須有天山特製的玉牌才能驅使。

 時知臨之前上山就是坐在雲上,與想象中軟乎乎的截然不同,堅硬冰冷得和御劍沒甚麼區別,他果斷道:“我要仙鶴。”

 知微看向白敘之:“白師弟呢?”

 白敘之:“騰雲。”

 知微舉起手中玉牌,食指中指併攏,在上面一點,便飛來一隻仙鶴和兩朵白雲。

 每一批新招收的弟子上山時,都是由師兄師姐召來仙鶴祥雲將他們送上去,所以知微想到他們兩人第一次下山,或許並不知道要如何做。

 她踩在白雲上,解釋道:“只需將神識注入玉牌,想你心中所要,仙鶴和祥雲便自會飛來,上山下山都一樣。”

 時知臨:“謝師姐告知。”

 知微點點頭:“走吧。”

 ……

 中州城中百姓,見慣了天山上或乘著仙鶴或騰雲駕霧下來的修士,見又有一仙鶴兩朵祥雲落下,都見慣不怪,但初來中州城的凡人和修士們卻都驚奇不已,一個個伸長了腦袋往天山弟子下山的登仙閣看。

 登仙閣是一座建在湖邊的小樓,本來也沒有名字,只是天山弟子上下山時雲鶴飛舞的場景太符合凡人對於仙人的想象,便自行為這座鄰水的五層樓臺取了名,後來叫的人多了,天山弟子也這麼叫了。

 時知臨剛從飛鶴上跳下,就有小童子快步跑來,作揖:“見過師兄師姐,此次下山可是為解決城中妖邪頻現之案?”

 知微點頭:“是。”

 童子鬆了口氣,親暱地為他們送上茶水,又抱怨道:“師兄師姐你們可來了,再不來一樓都要被中州城的百姓坐滿了,他們天天說見著狐妖了,還說那狐妖掏心挽肝,殺了不少人,現在人心惶惶,就連中州府的知府大人都親自來了一趟,就等著師兄師姐們將那妖邪捉拿歸案了!”

 知微皺眉:“不是說沒有出人命嗎?”

 童子點頭:“昨日之前一直未發現出了人命,但今日早晨,一隊路過的商隊在城外的破廟裡休息時發現了三具屍體,這三具屍體都是城內的普通百姓,還全被挖去了心肝,向來是狐妖作祟,師兄師姐必要為這些無辜慘死的百姓們報仇雪恨!”

 時知臨挑眉,“這還沒查呢,怎麼就知道是狐妖做的了?”

 童子:“話本里都說只有狐妖吃人心肝,必定是狐妖做的呀!”

 時知臨:“那話本里哪有真話,你……”

 時知臨還沒說完,白敘之淡淡打斷:“現在屍體在哪。”

 童子摸摸腦袋:“應該還在衙門裡。”

 白敘之:“走吧。”

 時知臨跟在他身後,經過小童子時,揉了下童子的腦袋:“話本里還說狐妖最喜歡吃你這樣細皮嫩肉的小童子了,你還偷偷看話本不好好修煉,小心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童子嚇得捂住了嘴。

 時知臨:“你相信嗎?”

 童子連連點頭。

 時知臨笑了起來:“師兄我騙你的,話本里說的都是假的,狐妖根本不吃心臟,也不挖人心肝,更不會吃小童子。”

 童子:“真的?”

 時知臨:“當然是真的,那話本里都是亂寫的你都相信,為何不相信師兄啊?”

 童子:“我相信師兄的。”

 時知臨拍拍他的小腦袋:“所以以後沒查清楚之前,不要人云亦云,妄下結論,知不知道?”

 童子點頭:“知道了師兄。”

 時知臨滿意地遞給他手裡最後一包松子糖,剛一起身,就聽已經下了樓的白敘之淡聲叫他:“時知臨。”

 “哎!”時知臨朝童子擺擺手,飛快下了樓:“小白龍,你走慢點,等我下!”

 三人一出登仙閣,立馬就去了府衙。

 門口的小吏一眼就從天山弟子特有的青衣狐裘認出了三人的身份,上前行禮道:“幾位是天山來的仙師吧?”

 知微點頭,直奔主題:“之前破廟裡的三具屍體可還在?”

 小吏:“在在在,仵作驗過後便一直放在了刑房,小的領幾位仙師過去。”

 小吏一邊帶路一邊道:“知府大人此刻也在刑房,就等著仙師大人們來了。”

 時知臨挑眉:“此刻按理說該是處理公案的時刻,你們知府沒別的事情做了?”

 小吏愁眉苦臉道:“大人說下了,天山腳下,哪能有甚麼大事發生,左右不過是些雞飛狗跳鄰里之間的事情罷了,咱們處理來處理去也都是家長裡短,現如今死了人,就是府衙的頭等大事,可不就等著幾位大人了嗎?”

 時知臨目光掃過府內偶爾走過的其他胥吏、書吏,倒還算是精神。

 小吏帶著三人一路到了刑房的正堂,經過門口通報,才將三人送進去。

 刑房分了兩個部分,外面有桌案卷宗,供官府的人擬寫案牘,筆錄,再往裡走才是牢房。

 牢房大門一開,陰暗的氣息便撲面而來,三人卻都是面不改色,直接與迎上來的知府見禮。

 知微性格直來直去,道:“可否讓我們見見那三人屍體。”

 三人都以為知府不會不答應,誰料他卻道:“那三具屍體傷痕累累,實在是有礙觀瞻,三位想知道甚麼可以問仵作,也可以看記錄下來的文書。”

 知微:“我們不怕有礙觀瞻,你只管帶我們去便是了。”

 知府笑道:“三位達人自是見過世面的,只是我們官府辦事也有官府辦事的規矩,實在是……”

 他話沒說完,意思卻十分明顯。

 知微顯然沒想到中州城的知府會不配合她們調查,一時之間竟然無話可說。

 這時,時知臨冷不丁道:“可是屍體出了問題?”

 知府一愣,轉頭見是個十五六歲的俊俏少年,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屍體已經送到了府衙,自然不會有問題,只是中州城雖在天山腳下,到底還是天子轄內,即使是配合查案也是需要文書的。”

 時知臨:“我如何記得,九州之內,各府州縣若是有仙門世家庇護,當地便是由官府與世家仙門共同管轄呢?”

 面對他的質問,知府不緊不慢地笑道:“若是金陵時氏、荊州周氏那等世家,或是如無相寺那樣的佛門大派,自然是與當地府衙合作緊密,然而天山卻不是如此,天山不插手凡間事務,自然也就不參與共同管轄了。”

 知府其實也不算說錯,天山在仙門世家中要保持中立,便不能與任何勢力成為同盟,即便是朝廷也一樣。

 只是……時知臨道:“我怎麼又記得朝廷曾下特令,若中州城出現官府無法解決的案件,府衙需配合天山呢?”

 所謂的無法解決,自然是指妖邪等非人類做下的案件。

 知府心下微訝,這條特令知道的人並不多,可以說除了中州城府衙外,就連皇城裡也沒幾個官員知道,因為天山地位特殊,朝廷頒佈特令時沒有大張旗鼓,也是為中州城的百姓以及天山考慮。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之前天山弟子但凡需要中州城府衙配合,府衙大多沒有不配合的,今天知府敢用這點打發時知臨他們,也是因為確信天山上沒幾人知道這條特令。

 倒是沒想到,天山下來三位弟子,恰好就有知道這條特令的。

 不過知府也不慌,他笑道:“確實如此,不過今日仵作驗屍發現,這三人身上傷痕都是人為,調查走訪後也定性為仇殺,所以便不勞幾位大人了。”

 知微也沒想到還有這條特令,但想來這知府想盡辦法隱瞞,必然是有甚麼事情,她道:“到底是妖邪要是被人所殺,我們看一眼便知。”

 知府面帶歉意:“實在是不合規矩啊,幾位不要為難老夫了。”

 時知臨:“不過是看一眼屍體罷了,哪裡來的那麼多規矩,又何來為難,除非那屍體有甚麼蹊蹺。”他從儲物戒中拿出一枚玉牌:“放我們進去。”

 知府本是隨意一掃,然後便倏地變了臉色,不復之前的漫不經心,恭恭敬敬深深一揖:“見過世子殿下,小臣竟然沒能認出殿下,真是罪該萬死。”

 時知臨從小就不耐煩聽這些誇張的車軲轆話,收了令牌:“別說這麼多,帶我們去見那三具屍體。”

 誰知這知府竟然猶疑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說話?”

 時知臨跟著他走了一段距離,“說吧。”

 知府:“這,臣聽說修道之人能目視千里之外,耳聽……”

 時知臨抬手放了個避音符,不耐道:“現在可以說了吧。”

 知府這才放下心:“殿下,臣剛才所言句句屬實,那三人確實不是死於妖邪,而是死於人禍。”

 時知臨問:“那你為甚麼遮遮掩掩。”

 知府似乎是無奈,好一會兒才道:“……這幾人身份特殊,不適合深查,尤其是不適合天山弟子去查,殿下,您相信臣,還是別查了。”

 時知臨挑眉:“怎麼?那幾人特殊到本世子都查不了了?”

 知府連忙道:“自然不是!只是您身份……也敏感。”

 這話說得時知臨皺起了眉頭:“有話就說,不要在這和我繞來繞去。”

 “實在是……”在時知臨的逼視下,知府只能熄了再勸勸的心思,不得不說了出來:“這三人均是雲家嫡系弟子所殺,說是仇殺……也不算欺瞞,那雲家嫡系弟子是來參加天山三年一度的論道大會的,只是論道大會還未到時間,他們便在中州城找了地方住下,不巧他們所住客棧與那平康里沒有多遠距離,所以不知怎麼就看中了南巷一位花魁娘子,那娘子有了相好,本已準備贖身,自是不願再接客的,但那幾位修士不願,便起了爭執……”

 時知臨皺眉:“那百姓們說妖邪作祟,看見了狐妖是怎麼回事?”

 知府搖頭:“那雲家嫡系弟子中一人變豢養了一隻狐型靈獸作為靈寵,前幾日專門讓那靈寵上門嚇那花魁和她相好,左鄰右舍見著動靜,自然便以為是妖邪作祟了。”

 時知臨:“那你又如何知道是雲家弟子所為。”

 知府低頭:“花魁報案了。”

 時知臨:“你如何處理那花魁了?”

 知府聲音低了些:“臣讓那花魁回去了,這案子,哪怕花魁說自己便是人證,她也無法找到物證,論道大會在即,臣以為還是……”

 時知臨打斷他,語氣難辨:“所以說不是妖邪所為,而是修士所殺,你不但隱瞞重要部分,半隱半露說給我們聽,還打算直接將這樁命案揭過?”

 知府一凜,他初見時知臨三人時,目光只在這少年身上停留一瞬,便將視線轉到了另外兩人身上,因為他太過年幼,又生了張討喜面孔,讓人親近的同時,自然就放下了防備。

 後來得知時知臨是當今聖上最為寵愛的世子,他心中也是驚愕大於惶恐,世子令牌與當今聖山腰上玉墜為用一塊玉料打造,世間僅此兩枚,只要是見過的人便不會錯認,他不會懷疑時知臨身份,只是也不認為這一看便涉世未深的小世子能有多精明。

 然而此時此刻,他卻知道自己錯了。

 能得剛正不阿的當代大儒親口誇讚“聰慧過人”,能得當今聖上的青眼相加,甚至在八歲未測出修煉天賦之前,曾動過傳位與他的念頭,這位世子哪可能真如表面一般單純無害。

 若說他這雙含笑的雙眸帶著笑意是春日燦爛,當他收斂笑意時,便如倒春寒,莫測難辨了。

 倒是可惜了……

 想到時知臨能夠修煉,註定不會繼承大典,知府心底嘆了口氣,再開口時,語氣比之前更為恭敬,推心置腹道:“殿下,請聽臣一言,此案即便要查,您也不便出面,臣見您兩位師兄師姐都氣質非凡,想來修為也深厚,能明察秋毫,不如直接將此案交給他們調查,您退居幕後,既能夠還幫那死去的三人找到真兇,也不影響時氏和雲氏難得的平靜。”

 時知臨沒想到知府會說這一番話,他也清楚知府會說這番話是真的為他打算,但他並不認為自己應該躲著,殺了人的人都不躲著,他一個查案的憑甚麼躲著。

 “張大人好意,知臨心領。”時知臨不是不知好歹的,這位知府張大人雖說之前有所隱瞞,卻也並不是為了自己私慾,而是顧全大局,此時此刻他也是真正為他著想,只是那三人性命也是生命,容不得以“顧全大局”之名,隨意掩埋:“只是今日之事,張大人瀆職,您可認?”

 知府深深躬身:“臣認罪。”

 時知臨點頭:“此事本世子自會上報聖上,如何裁決由聖上決斷。”他頓了頓,又道:“你的思慮與擔憂,本世子也會一併上奏。”

 知府顯然沒想到能如此,頓了頓,才深深道:“謝世子。”

 時知臨點點頭,將避音符收了:“既然如此,就帶我們去看屍體吧。”

 知府沒有再推脫,直接將三人帶到了驗屍房,這裡有十幾具屍體,都蓋著白布,不用走近就能聞到腐爛的臭味。

 時知臨:“今日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多屍體?”

 知府道:“這段時日來中州城的人絡繹不絕,城外護城河每到此時便會淹死一批人,臣都已經習慣了。”

 時知臨好奇:“何出此言?”

 知府道:“天山論道大會開啟,便會有無數修士和平民百姓湧入中州城,尤其是那些商人們,都想趁著這段日子發一筆橫財,然而中州城哪要塞之地,哪能隨意進出,所以那些沒有路引的便會想寫別的法子。”

 時知臨餘光瞥見一隻腫脹發紫的手,有些不適的移開視線:“護城河內有可以入城的通道?”

 知府點頭:“護城河與城內水系相連,並非死水,所以有通道相連,然而這些通道處,我們的守衛也更多些,只是想從河裡過的人太多了,守衛再多也沒法完全防住。”

 時知臨視線從其中露出一角的粗布衣裳上移開,抿了抿唇,不再多問。

 知府見狀反而更加覺得可惜,若是雲周有這樣一位儲君,未來再創盛世也不是不可能。

 很快,來到了那三具屍體前。

 一旁的小吏揭開白色蓋屍布,退到了一邊。

 知微先一步上前檢視,不過看了幾眼,就道:“有靈氣殘留,不是妖邪,是修士所為。”她轉頭看向知府:“這三人最近可與甚麼人結仇?或者聽說過他們得罪了哪個修士?”

 知府知道時知臨的態度,只能實話實說道:“這三人是同窗好友,其中一人名為雲生,乃平康里南巷花魁娘子的相好,這兩人兩情相悅,花魁也已準備贖身……”

 知府將經過說完,知微拿起劍,道:“走,去仙來客棧。”

 時知臨和白敘之跟在她身後,落後了幾步。

 白敘之淡淡道:“你早知道了。”

 時知臨點頭,將知府那番話說給白敘之聽:“我覺得沒甚麼可避嫌的,他殺了人,我避甚麼嫌。”

 白敘之:“並非避嫌,不過少生事端罷了。”

 時知臨沒想到白敘之竟然也會勸他,笑道:“你這是擔心我?”

 白敘之淡淡瞥他一眼,加快了腳步。

 三人很快到了仙來客棧,天山三年一度論道大會即將到來,所有客棧都人滿為患,然而唯獨這一間客棧,卻空空蕩蕩,除了樓下幾名侍衛,並沒有甚麼人影。

 小二見他們過來,也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們身上的衣服,微微躬身後道:“幾位仙師,這裡已經被包下來了。”

 知微道:“我們是來查案的。”

 小二一愣,還沒來得及說話,掌櫃就匆匆忙忙出來了:“查案?冤枉啊!本店一直老實經營……”

 “不是查你。”知微抬眸,看向下來的一行人:“是查他們。”

 為首那人錦衣玉袍,肩上盤旋著一隻小巧玲瓏的紅狐,聞言停下腳步,居高臨下道:“查我們?好大的口氣!你們可知我們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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