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四)
人群朝何之洲聚集, 時潛和江如練左右夾擊,邪修數次想要傷人,都被他們擋了下來。
眼見拍賣廳裡的客人差不多都跑到了何之洲那邊,他這裡又有時潛和江如練阻擋, 根本沒法再次出手抓到人質, 翻滾黑霧停在拍賣廳中央,無數雙猩紅的眼在黑霧中睜開, 陰鷙地看向人群。
有孩子被這可怖的景象嚇得大哭, 被母親一把抱在懷裡捂住嘴往後躲, 黑霧惡意前湧,何之洲擋住那些眼珠:“喂!要嚇就嚇成年人,嚇個孩子算甚麼本事。”
猩紅的視線瞬間聚集在何之洲身上, 何之洲心裡一激靈,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面上面不改色,實際上抖抖索索給時潛和江如練傳音:“你們兩個快點搞定這醜東西!紅眼珠子好瘠薄嚇人我草!”
時潛嘲笑:“膽真小。”
他抬手結了個印,符籙在指間閃爍,迅速閃到黑霧前方。
雖然時潛之前也和滿是眼珠子的黑霧對上過, 但畢竟隔得遠,當時他注意力也更多放在了四散的人群身上,並沒有多看, 此刻距離驟然拉近,可謂是猝不及防就被那數不清的猩紅眼珠定在了原地了,是密集恐懼症看了能當場暈厥的程度。
時潛雖然沒有密集恐懼症,但也被噁心到了, 嫌棄地移開了一點視線, 手穩穩持著枚火光閃爍的符籙, 朝前方甩去。
黑霧已經見識過了時潛符籙的厲害,早就做了準備,符籙剛飛來,那團黑霧便四散開去,躲開了那道靈符,然而靈符卻比它反應更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黑霧翻滾的正中央爆開,純粹的火靈氣如同四散的火花,迸射到了分開躲避的黑霧裡!
火靈氣至陽至烈,最剋制邪物,火靈根修士更是邪修忌憚之最。可想當火靈氣迸射進入黑霧之中,洗滌燃燒邪氣時邪修有多痛苦。
淒厲的慘叫聲伴隨著黑霧四處竄逃,朝四面八方飄散,拍賣廳中央的水晶燈都被這聲波影響,開始明滅閃爍,客人們緊緊縮成一團,挨挨擠擠都想要更靠近何之洲和圍在外圈的修士們。
何之洲眼睛緊緊盯著依舊和邪修打鬥的時潛,安慰道:“沒事,是我們佔了上風。”
客人們這才放鬆了些,膽子大些的甚至敢伸腦袋去看那邊的鬥法,這一看便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嚯了一聲:“那那那是要變成一條龍嗎?!”
聞言,幾乎所有人都朝拍賣廳中央看去,只見那火靈氣爆開還不算完,它們將碰到的黑霧燒盡,很快便又重新凝聚,熊熊火焰緩慢成型,如同蜿蜒的長蛇,直到細節開始蔓延,龍頭龍尾甚至連龍鬚也漸漸清晰可見,火龍睜開了雙眼,發出一聲低吟,與此同時,橘色的光芒大盛,照亮了整個拍賣廳,引得無數驚呼,甚至有人都忘記了害怕:
“龍龍龍!龍!”
“啊啊啊啊啊啊啊是真的龍!”
“臥槽龍啊!我第一次看見龍啊臥槽臥槽臥槽我手機呢我要拍照!”
“媽媽媽媽有龍真的有龍!”
現代社會,看到驚奇時間,幾乎所有人都第一時間掏出了手機,然而沒有一個人的鏡頭能夠將那威武的火龍拍下,明明肉眼可見,攝像頭裡卻是一片空無。
想要拍照錄影的人們相互詢問,得到誰也沒法拍到之後,就紛紛嘆起了可惜,但眼睛卻依然無法從火龍上身上移開。
相比較普通人單純的震撼激動,修士們的激動則內斂一些,卻也都是眼也不眨地看著中央持符而立的少年。
他黑髮無風自動,露出鋒利的眉眼,飛龍在天,於他而言卻如臂指使,一人一龍面向邪修,擋在所有人面前,這一幕極具美感又格外強大,讓他們不由心生震盪和嚮往——這就是高階修士和極品符籙嗎?
一直留在二樓的趙家兩兄弟以及周家人也看到了這一幕。
周牧遠目光震撼,緊緊盯著下方,“那是龍符?”
趙澤比他更震驚,但想也不想就道:“絕對是火龍符,他哪弄得到龍符。”
說完,趙澤看了一眼趙轍,見趙轍不說話,不知道是為了說服自己還是看想要得到認同,語氣裡有一絲煩躁地分析道:“賀家把時潛接回去之前就調查過,他從小到大都沒甚麼特別的,甚麼時候開始修煉的也根本查不到,我覺得他就算是撞了大運碰到了神州來低靈界養老的大能,頂多也就是領他入個門,我看他手裡符挺多的,可能那大能就是符修,教教他畫火龍符也正常,總之不可能給他龍符,哥,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趙轍瞥了趙澤一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道:“你之前說時潛是誰推薦去辦事處的?”
趙澤提起這個就憋屈,不高興道:“不說和你說過了嗎?凜夏道君——”他腦子一轉,不敢置信:“你覺得那火……龍符是凜夏道君給時潛的?”
趙轍目光從睜開雙眼的火龍上移開,沉著臉看向賀澤,警告道:“看來之前他給你的教訓還不夠,現在我再認真告訴你一句,不管時潛是不是凜夏前輩的人,你都不要去招惹他,聽到沒有?”
趙澤沒有回答,因為他看到了騰空而起的火龍!
這不可能!
趙澤倏地轉頭:“我們家的龍符不是……”
趙轍冰冷警告的眼神看過來,如同一盆冷水淋頭而下,趙澤瞬間清醒過來,打住了到嘴邊的話,臉色幾次變換,最終將嫉妒和忌憚沉到了眼底,不甘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趙轍餘光一直在注意周牧遠,見他似乎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火龍上,沒有關注剛才趙澤的話,他的神色才好看了些,緩和了語氣對趙澤道:“還有那賀家人,你離遠點,尤其是賀年,難道你看不出他是個甚麼心思?”
趙澤撇了撇嘴:“哥,你也太小看我了,別說那賀年連靈感都沒有,就算他有靈感,我也就當他是個小玩意兒,神州甚麼好的我見不著,我知道分寸。”
趙轍微微皺著的眉頭依舊沒有鬆開,視線回到已經收縮了大小,正盤旋在半空中的火龍,眼底劃過一絲狐疑:那龍符真的是凜夏真君給時潛的嗎?
高靈界人人皆知,千年前兩界分割之後,靈氣雖說都留在了高靈界,但不知為何高等符籙丹藥以及靈器的煉成機率卻越來越低,於是除了天賦之外,高靈界多了一項收弟子必備的測試:靈感。
按理說,只要有靈根就能感受到靈氣,然而這幾百年來,感受靈氣的能力卻一代比一代弱,甚至有許多血脈極強的世家子弟都出現了生有靈根卻無法引氣入體的現象,致使高靈界修真人才凋零,單靈根修士更是變得鳳毛麟角,再也不復千年前英才濟濟、天才聚集的盛況。
正因為此,依然能夠製作高等符籙的趙家不但在時家和雲家沒落之後,成功躋了世家行列,近百年來更是隱隱有了成為三大世家之首的跡象。
而趙家能夠在三大世家站穩腳跟,最重要的原因便是“龍符”。
火龍符與龍符,一字之差,卻天差地別。
典籍上寫龍符“集火靈之力,聚真龍之氣,護主除祟,聽人驅使,邪祟避之不及”,火龍符則只是“聚集火靈之力,可祛邪氣避邪祟”,可見其中差別。且火龍符只要有火靈氣便能畫,而龍符則只會出自皇族之手。
究其原因以及兩者差別,不過就是是否有真龍之氣罷了——在符籙最後一筆紋路成型時注入真龍之氣便是龍符,沒有真龍之氣便是火龍符。
然而云周朝覆滅之後,這天下再無皇室皇族,也再無人能擁有真龍之氣。
只不過這一點被趙家死死瞞了下來。
外界只知趙氏雖真龍血脈稀薄,卻也是如今唯一能製作龍符的存在,卻不知如今的趙氏不過是千年前宗室血脈最稀薄的一支,可以說趨近於無,這麼多年下來,更是再沒有過降生過擁有真龍血脈的孩子。
所以,幾百年來趙家用於交易的龍符,全都是千百年前的存貨,然而到了此刻,也僅剩三張了。
那三張龍符已經成了趙家非緊急時刻絕不可動用的家族至寶,除了其數量稀少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那三張龍符是幾千年以來修為最高的趙氏修士所畫,雖不知是哪位先輩,但據說修為已經到了分神期。
趙轍雖然沒見識過那三張龍符的威力,但此刻樓下那飛舞騰躍的火龍,卻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張出自趙氏之手的龍符都更加威嚴神武,狀似真龍。
他確定每一張龍符都絕對出自趙家,但對這張龍符是趙家哪位先人所畫,又是怎麼落到了時潛手裡卻一無所知。但趙轍清楚,能得到趙家龍符的都不是等閒之輩,不論這龍符是誰給時潛的,既然他會當著眾人的面用,就證明他得到了贈符之人的認同。且不論時潛與贈符人是甚麼關係,時潛藏在賀家這層明面之下,又還有甚麼深厚的背景,他都只需要做到一件事情:修復與時潛的關係,絕不能繼續交惡。
樓上千回百轉的心思時潛是不知道的,他此刻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已經被火龍逼得窮途末路的邪修身上。
邪修喜陰喜水,所修邪氣也至陰,最怕的就是火靈根修士以及有火靈氣的符籙,而龍符又是火靈符裡威力最強的一種,所以幾乎是龍符一現身,黑霧便四散開去,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氣焰,隱藏在黑霧之中的猩紅眼珠也全都藏匿,往細小的縫隙裡鑽逃。
然而龍符的厲害之處就在它可以自發尋找邪祟,邪氣在它便能定位,不論邪修將黑霧分成多少縷,都會被龍符找到燃盡,不過片刻,那四處逃竄的黑霧就已經消散了大半。
“等等!”
邪修自知沒法躲避,乾脆收攏回所有黑霧,集聚成人型與時潛談判。
黢黑的霧氣中,有三團血紅的顏色,上二下一,呈倒三角分佈,應該是邪修雙眼和嘴,此刻下面那團紅光閃爍,砂礫粗啞的聲音從裡面傳出:“只要你放了我,我保證以後絕對不再出現。”
時潛哪裡不知道他的算計,笑了笑:“你覺得你現在有和我談條件的資格嗎?”
火龍盤旋在拍賣廳上方,濃郁的火靈氣縈繞在它周身,仿若整條龍都在燃燒,時潛話落,火龍便示威般向邪修吐出一團火焰。
黑霧迅速散溢避開火焰,又重新聚集:“那你想怎樣?”
“我想怎樣?”時潛勾唇,慢悠悠道:“當然是斬草除根啊。”
話落,火龍倏然咆哮著自半空而下,濃郁的火靈氣衝向邪修,頃刻間火紅的靈氣便纏上了黑色霧氣,三團紅光猙獰翻滾,扭曲成各種形狀,妄圖逃脫,然而面積依舊迅速減小,被火靈氣燃燒過的邪氣發出噼啪聲響,卻被一聲更比一聲淒厲的慘叫蓋住,無人注意。
江如練站在時潛身旁,看了眼在火靈氣中翻滾卻無論如何也逃不出來的邪修,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些,想起了另一個麻煩,傳音問:“樓上的狐妖怎麼辦?”
時潛:“我手上還有兩張龍符,你和何之洲一人一張,把她交給我處理。”
江如練沉默了一會兒:“龍符有市無價,向來只掌握在世家大派手裡,你手裡那張已經現於人前,怕是沒法低調,但另外兩張一定要藏好,決不能讓人知道。”頓了頓,他道:“辦事處規矩便是誰抓住誰處理,既然是你抓住的狐妖,自然是交給你處理,不需要給我們甚麼東西。”
說完這話,他便轉身離開,向何之洲的方向走去。
時潛愣了下,目光順著他的背影,看到了正笑嘻嘻和人說話的何之洲。何之洲恰好往這邊看,見他看來,揚著一張大笑臉和他揮了下手,還搞怪地比了個心。
卻不料他分神的這一剎那,已經被火龍燒得只剩幾縷黑霧的邪修終於找到了機會,將全部精魄擠壓成極細的一線,鑽出了火龍的束縛!
時潛反應已經算是迅速,立即操縱火龍追去,然而命懸一線的黑霧卻比他更加迅速,直接逮到了落單的人質。
不等時潛思考為甚麼會有人待在陣法外面,邪修便陰森笑了起來:“簡直是天助我也。”
與此同時,熟悉嗓音斷續響起:“救、救我……”
時潛抬眸看去,竟是被邪修挾持的賀炎!
賀炎和前幾位一樣,被黑霧勒住了脖子,因為那黑霧被火龍燒得已經所剩無幾,細細一縷就更加鋒利,不僅將賀炎勒得腦袋漲紅,更是直接在他脖子上勒出了一條血線,再過不久,他可能就不是窒息而亡,而是頭身分離了。
邪修顯然有恃無恐,連語氣都不復之前求饒時的虛弱:“放了我,然後把那狐妖交給我,我就不殺他。”
時潛驚訝:“我的龍符已經廢了你九成修為,只差最後一步就能讓你徹底魂飛魄散,你覺得你現在劫持個人質我就會放你走?”
邪修想起之前被時潛用匕首抵著脖子時的憋屈,倏地收緊了勒住賀炎的黑霧,順便吸收了他脖子上流出來的血液,梟梟笑道:“如果是別人你或許不會,可是這個……”
黑霧再次縮緊,血液噴湧而出,又迅速被黑霧吸收壯大,賀炎大量失血,臉色由漲紅變得慘白。
有哭腔叫道:“小炎!”
時潛循聲看去,才發現賀家幾人就站在陣法最外圍,離這邊最近的地方。
曾姞眼睛通紅,淚水已經花了精緻妝容,此刻她被賀遠照緊緊抱著,手臂卻最大限度地伸直,像是想要抱住或者抓住甚麼,時潛相信,若是賀遠照鬆手,她一定會伸開雙臂朝賀炎奔去,寧願是自己被邪修抓住,也不要是她的孩子。
曾姞恰好在此刻轉頭,看時潛的目光像是見著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沙啞著嗓音哀求:“小潛你救救你哥哥,媽媽求求你,不管你們曾經怎麼樣他都是你親哥啊……媽媽求你了……”
邪修森冷笑聲傳來,補上了之前未說完的話:“這個可是和你又血緣關係的親兄弟,用他的命換我一條命,這筆交易不虧吧?”
血修以吞噬煉化血液來修煉,對血液最是敏感,之前人多的時候沒聞出來甚麼,但剛才逃跑時卻恰好遇到兩人落單,他聞出了與時潛血液相似的味道,當機立斷抓了其中一人,但他實力下降太多,二選一竟然抓錯了人,好在這賀炎與那人關係極好,想也不想就同意換他,可謂是天助他也。
眼下時潛看似冷靜,邪修卻壓根不相信他如同表面一般真的一點都不著急,修士雖說要斷絕塵緣,但修的只要不是無情道,又有幾個能真的斷絕親緣?何況能將家人帶來拍賣廳,邪修想當然的認為時潛和家人關係一定很好。
邪修胸有成出,卻不料時潛訝異挑眉,“你為甚麼覺得我會同意這筆交易?”
在賀家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下,時潛淡聲道:“死在你手裡的那些孕婦和未出世的孩子何其無辜,我現在放了你,誰為他們報仇?”
邪修拿不準時潛是故意這麼說還是真的不拿親哥當回事,陰惻惻道:“你們修士最重因果,你的血脈至親因你而亡,你難道不會因此生出心魔?”
時潛瞳孔驟縮,隨即漫不經心一笑:“你說我和他是親人就是?要不你隨便拉個人問問,只要是認識這一家人的你都可以問,看看他們認不認識我,知不知道賀家有我這個兒子。”
邪修哪裡知道這裡面誰認識賀家人,他此刻虛弱至極,只想馬上遁走,然而時潛卻軟硬不吃讓他變得暴躁起來,只想立即掐死手裡的人,吸乾他的腦髓血液補充邪氣,但唯一一絲理智又讓他冷靜。
手裡這人是他唯一的希望,不管時潛和他關係如何,總歸都是至親,之前的陌生人都救了,不可能自己的親人卻不救,多半是故意擾亂他的視聽。
邪修冷靜下來,本來纏在賀炎脖子上的黑霧也到了他的胸口,不讓他真的被勒死,陰森的嗓音貼在賀炎耳邊,粗糲沙啞,卻在拍賣廳迴盪:“你的親生弟弟不願意救你,你難道不該發表一些感言,想辦法讓他願意救你嗎?”說著,他聲音更加難聽,帶著怨毒笑意道:“不過也是,修士都是斷絕塵緣的,就算你們是血脈親人又怎樣,到底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高高在上的修士又哪裡還會在意一隻螻蟻呢?哪怕是這螻蟻有血緣關係也是一樣,我說得對不對?”
後半段明顯是針對時潛說的,然而卻也讓拍賣廳的賓客忍不住議論起來。
能來揚靈拍賣會的,不是自己是修士,就是自家有修士,最不濟也與修士接觸密切,這些人不論是哪一種都不願意聽到“修士視凡人如螻蟻”這種話,尤其是第二種,他們都以自家出了個修士為傲,更相信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心心念念都是當了修士的家人能帶著他們過上更好的日子,而不想知道親人一旦踏入仙途就會拋下他們,甚至視他們為螻蟻。
“這辦事處的修士之前我還覺得挺好,保護咱們還救了好幾人,現在看來……這人品啊……”
“百善孝為先,他媽都哭成那樣了他還不為所動,可真是白眼狼。”
“這辦事處怎麼甚麼人都招啊,這種冷血的也要?”
“關你們甚麼事啊!”一道呵斥打斷了他們,何之洲娃娃臉上沒了笑意,第一次冷了聲音:“既然看不起辦事處修士的庇護,那就從這陣法裡走出去。”他張開的雙臂一手,往旁邊一讓:“請。”
江如練抱胸站在一旁,冰冷的視線掃過人群。
大家頓時噤聲,唯有細細的抽泣隱隱傳來,有人小心看去,似乎是那修士的母親,已經哭得站不穩了,倒在了丈夫的懷裡。
有人忍不住小聲道:“親媽都哭成這樣了,可真做得出來。”
何之洲正要說話,就聽另一道聲音道:“這是賀氏的夫婦啊,我認識,他們家三個孩子我都見過,沒聽說哪個成了修士。”
這話一出,便有人忍不住問了:“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說話那人從人群中鑽了出來,遞了張名片給何之洲,臉上浮起笑意,道:“鄙人姓許,是許願集團的CEO,之前一直和賀氏有合作,賀總還在位的時候,每年都會帶三個孩子參加他們公司的年會,我也去過幾次,三個孩子也都見過,沒有那位救我們的修士。”
圍觀人群茫然了:“可是剛剛那人說了是他媽啊,難道這還能當著人面冒充?”
一直隱沒在人群裡的翟總猶豫片刻,想到之前殷道長說的話,還是站了出來:“我家與賀家是世交,那位特執隊的修士姓時不姓賀,據賀家那邊說,時執之前只是暫時在賀家借住,不過那時候賀家幾位小公子似乎並不知道他修士的身份,因此發生了一些小衝突。”
翟總這話點到為止,“借住”兩個字也用得很妙,能來這裡的就算不是人精也絕不可能是蠢的,大多腦海裡已經自動翻譯了他的話:不是一家人,並且之前賀家人不知道時執身份的時候,或許賀家幾個小的還以為時執是去打秋風的,言語行為有沒有瞧不起不知道,但肯定相處不愉快。
這麼一翻譯,大家就都想得通了,只是還有一點不明白,“賀夫人為甚麼說她是時執的媽媽,說賀炎是他親哥?”
這一點,除了聽了全程神色難看的賀家人之外,大家都不明白,邪修也不明白。
他現在再虛弱也相當於修士的金丹修為,自然能聽到人群裡的對話,這一聽就給他弄糊塗了,他十分確定他手裡這人就是與那姓時的修士有血緣關係,並且能夠準確點出這裡面與他有血緣關係的其他三人,但為甚麼其他人都不知道那一家子還有姓時的這個人存在?
邪修分神至極,時潛手指微動,火龍便悄然一分為四,無聲地從四個方向衝向邪修。
黑霧立刻就察覺到了,但現在他所有煉化的霧氣只餘這小小一線,除了逮住賀炎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如果要逃的話,抓著賀炎還會拖慢他的速度。黑霧當機立斷鬆開賀炎,在他下落時,又倏地收緊,粗壯了些許的黑霧直接捆住他的脖子,也將他脖子上磨得血肉模糊起來。
邪修陰森道:“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那冷血無情的弟弟。”
下落的力道加上阻力捆住的是最脆弱的頸項,賀炎眼睛翻白,臉色也變成了青紫,仿若已經沒有了氣息。
曾姞再也無法冷靜,一把推開丈夫衝出了陣法:“小炎!”
賀年也跟在曾姞身後,像是焦急又像是絕望,淚眼朦朧地想要拉住母親,又無助地朝時潛看來。
時潛卻根本沒朝那邊看一眼,之前他還想從邪修那套話,驅使火龍時也留了幾分餘力,此刻四團火靈已經圍住了邪修,他心念一動,火靈氣們便毫無保留的全速衝向邪修,所有人都只看到火光一閃,賀炎就已經從黑霧中摔落,鮮血隨著他一陣陣咳嗽緩慢流出,雖不知情況如何,但可以確定還活著。
唯有密切注意黑霧的修士們看清楚了,那邪修連一聲慘叫都沒法發出,就已經灰飛煙滅,他們幾乎是震驚地看著那團黑灰,就連樓上的趙轍也微微俯身,睜大了雙眼。
片刻後,他緊緊盯著火龍的視線重新回到了時潛身上,再收回時,警告地看了趙澤一眼:“跟我下去,不要說話。”
說完,和周牧遠打了聲招呼,轉身下樓。
周牧遠也不在乎他這有些失禮的舉動,側頭吩咐身邊的周家修士幾句,也跟在趙轍他們身後往樓下走。
此時此刻,樓下的賓客們才如夢初醒般:
“死了?”
“我們安全了?!”
“沒事了!”
何之洲最高興,飛快跑向時潛,繞著他手裡依舊閃爍著星點火光的龍符看了看去:“這火龍也太牛逼了吧!”
時潛隨手正要將龍符送給何之洲,看到走來的江如練又想到了他之前說的話,轉手將龍符放回了耳釘裡,笑道:“想要啊?”
何之洲:“你應該問誰不想要!”
何之洲這話幾乎引起了這拍賣廳所有人的共鳴,龍符的威力他們剛才已經見識過了,但凡身上能有一張,還會怕那些妖魔鬼怪嗎?
邪修已經死了,賓客們也從陣法裡走了出來。
有人大著膽子靠近時潛,問:“時執,您那龍符賣嗎?只要你出價,多少錢我都買!”
時潛還沒說話,就聽到一聲嗤笑,“多少錢你都買?你買得起嗎!”
隨著這聲音落下,趙家一行人從樓上下來。
趙轍徑直走到時潛三人面前:“時執,江執、何執。”
時潛和江如練不言,何之洲掏了掏耳朵,“現在來了?剛才在樓上倒是躲得挺開心。”
趙澤表情微變,正要說話,餘光瞥見趙轍又閉上了嘴,趙轍道:“抱歉,樓上孕婦情況實在有些糟糕,我們趙家沒帶醫修,只能又找了周家人,這樣來回折騰,就耽誤了時間。”
不管趙轍這話是真是假,他道歉的態度已經擺在了這裡,何之洲再問就顯得咄咄逼人了,他撇了下嘴,下巴朝拍賣廳其他客人點了點:“我們的工作做完了,還要回去彙報,這邊都是你們的事了。”
趙轍語氣溫文:“那邪修修為高深,能夠順利度過危機全仰仗三位,現在拍賣會繼續進行,哪裡能少了三位的參與,而且我聽說何執一直想要一把五行槍,恰好今天就有,何執難道不打算看看再走嗎?”
說著他又看向時潛和江如練:“時執和江執若有任何感興趣的東西,都請直接告訴轍,轍會派人直接送過去,等到了高靈界,轍和趙家再向三人好好道謝。”
趙轍這番話說得真誠又滴水不漏,何之洲卻在和時潛他們傳音吐槽:“說的話谷不古今不今的,深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大世家出來的,裝.逼。”
時潛之前聽殷道士說話就覺得奇怪,也以為現在高靈界的人都這麼說話,不過他一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很是適應良好,直到遇見何之洲他們才知道不是,現在聽到他吐槽,忍不住也勾起了唇。
唯有江如練臉色不變,淡淡道:“不必了,我們有需要的自己會拍下。”
趙轍打成了目的也不再多說:“二樓包廂已經整理好了,三位可以直接上去休息等待,拍賣會繼續還需要安排,轍就不多陪了。”
何之洲見趙家人走遠的背影,搖搖頭:“雖然這趙轍很裝吧,但趙澤更討人嫌,你們說這兩兄弟一個爹媽生的,怎麼差別就這麼大呢。”說完又高興起來:“走走走,上去休息,早就聽說這次趙家下了血本,不知道等下還有些甚麼東西!”
三人正要上樓,卻被一行不速之客攔住,是賀遠照曾姞與賀澤。
何之洲腳步一頓,遲疑地看了眼時潛:“要回避嗎?”
“不用。”時潛看向賀澤:“有事?”
賀澤點點頭,溫和道:“我們來看看你有沒有受傷。”
時潛挑眉,目光越過他們看向被擔架抬走的賀炎:“受傷的是賀炎吧,你們問我做甚麼。”
曾姞:“小潛……”她欲言又止,好一會兒才吞吐道:“你許久沒回家了,爸媽一直很擔心你,你甚麼時候回去一趟?”
時潛心下厭煩:“曾女士,不必轉彎抹角,想問甚麼就直接問吧。”
賀遠照皺眉:“你怎麼和你媽說話的?”
時潛想了想,轉頭看向江如練:“借點錢。”
江如練有瞬間錯愕,但還是立即點頭:“多少?”
時潛:“五十萬吧。”
江如練挑眉,還沒說話,就聽何之洲道:“時小潛你甚麼意思?這麼點錢這麼不問我借?還有你五十萬還需要借嗎?”說著他直接掏出一張卡,“這張是你的工資卡,裡面有六十萬。”
時潛驚訝:“怎麼還有工資卡?”
何之洲也驚訝,“凜夏道君沒告訴你?低靈界辦事處除了靈石也有現金啊,不然怎麼在這邊生活?”
確實是這個道理,時潛之前只聽到十個上品靈石,以為辦事處會有靈石兌換現金的地方,從沒想過還會發現金,現在倒是解決了他一個問題。
接過何之洲的卡,時潛直接遞給賀澤:“這裡面是六十萬,之前賀董給我的兩百萬我花了四萬多,剩下的錢都還在那張卡里,你們是自己掛失還是到時候我送過去。”
賀遠照越聽臉色越難看:“你這是甚麼意思?”
時潛:“五十萬報答你們的生育之恩,另外十萬算我前段時間在賀家的藉助費,還有還那四萬塊。”
賀澤臉色微變:“小潛,你是打算徹底和我們斷絕關係嗎?”
時潛想也不想:“本來就沒甚麼關係,只能算是兩清吧。”
賀遠照臉色沉冷,正要說話,何之洲就又掏出一張卡:“這裡面還有十萬,既然時小潛之前花了你們幾萬塊,那還是要算利息的嘛,收下收下別客氣啊。”說完他笑眯眯地擋在時潛面前,道:“兩張卡密碼都是六個六,就祝大家六六大順啊。”
說完,朝江如練使了個眼色,眨眼間便拉著時潛消失在賀家人面前。
江如練看著如同打翻了調色盤的賀家夫婦,淡淡開口:“你們還有甚麼話沒說完可以告訴我,我會代為轉達。”
賀遠照眼睛一亮,以為能從江如練這邊突破,卻不料江如練下一句說的卻是:“但如果被我發現你們私下騷擾時潛,你們就會知道我們辦事處除了捉妖除祟,偶爾也會管管民事糾紛。”
說完,他目不斜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