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這火香雖然味美,但先炸再蒸之物,怎麼可能吃了不渴?見她倔強,也不好再多說下去,只哦了一聲,又再低頭吃了幾口,然後端起自己茶碗一飲而盡,便自言自語道:“這油茶太濃,反而不怎麼解渴啊……”而後也不管她甚麼反應,就招手喚了攤主過來,問道:“你們這兒還有別的喝的嗎?”
做生意哪兒有怕客人多吃的?那攤主當即就熱情推薦道:“有,有,要麼您嚐嚐我家的胡辣羊蹄湯吧!鍋里正燉著,羊肉美,羊湯鮮,可好咧!”
“胡辣?辣的?”不由得就皺起了眉,攤主也察言觀色的快,趕緊道:“不不,我家和別家不同,是放香料燉好出鍋才放別的佐料,輕重自家做主嘛。”這話聽了倒正合心意,點點頭,自己當下就吩咐道:“那便來兩碗吧。不過我們吃不多了,就只要湯不要肉,撈出鍋甚麼亂七八糟的辣子都別放,加點鹽就可以了,要清淡點。”
攤主滿口答應,欣然退下去準備,這時候就又感覺到了視線,轉過頭,正迎上桌對面的那道目光,兩兩相視,我對她笑一笑,她冷然不語。
果然,昨日之後,彼此都是心知肚明。
但,接下來呢?
不多時,肉湯端上來,乾乾淨淨的奶白色,撒了點蔥末,香醇不膩,倒是適口多了。我食量素來比練兒小些,待到吃飽罷手收拾好,她仍然在一口一口吃得認真,雖說那面容帶了偽裝,但舉手投足仍滿是往日熟悉的影子,令人不知不覺就看得入了神。
正托腮發呆之時,突然見她抬頭狠狠瞪過來一眼,大約是被盯到不自在了,那眼神倒很是凌厲,可惜嘴裡的東西還沒全嚥下去,鼓鼓的反而依稀回到了幼年時故作兇惡的稚氣。
所以一時沒控制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甚麼笑?嗯?”見我如此,她倒也沒著惱,反倒從容不迫嚥下食物喝了口湯,把吃剩的火香往碗裡一扔擦了擦手,這才好整以暇地開了口,平靜中帶著一絲捉mo不定。
“沒甚麼啊。”攤開雙手直起腰,一面擺出無辜的神情,一面順水推舟道:“其實,我覺得你很像一個人,一個我很熟悉的人……想知道是誰麼?”
不懂,不懂已經到了這份兒上,還要留著這層自欺欺人的窗戶紙要做甚麼,所以試探之言不知不覺就說出了口,我想,若是她仍保持著平靜的態度,即使是有些捉mo不定的平靜,那麼,自己或許就應該乾脆的捅破它。
可惜很遺憾,當這句話出口時,看到只是她眼中明明白白的閃躲和迴避。
雖說依舊故作平靜地反問了一聲:“哦,誰?”,但練兒不適合演戲,從來也不適合。
默然片刻,看著那雙眼中的閃躲回避始終也未能消下去半點,最後只能妥協地笑一笑,重新支起手托住腮,垂下視線道:“我覺得你很像我的……師父。你和她都是身懷絕技的高人,對旁人雖然態度有些冷淡,但其實心地都很好。”
垂下視線,所以看不到她眼眸,但那隻在桌上攥著的右手卻在這一句回答後明顯鬆了勁,想必正反應了主人的心情。“哦,這樣啊,或者是吧。”傳入耳中的聲音,也似乎沒有剛剛故作平靜的僵化了。
不想逼迫她,不想她為難,但見她鬆一口氣,又著實令人不能甘心。
所以自己又一次抬起了頭。
“嗯,不錯,我在想若能引薦你見見她就好了,可惜,我自己多半也再見不到她了。”論演技我自問比練兒高明,這一番話說來自己也聽不出甚麼異樣,彷彿真是閒談。
“師父她以前走火入魔廢了身子,從此不見蹤跡,我一度以為她是想不開……好在蒼天庇佑,她非但未死,且領悟一門適合自己的絕技,能再度翻山越嶺如履平地,這本是令人高興的事吧?可不知道為何,她就是不願意與我們相認了,短暫團聚後,寧
可選擇從此遠走天涯,拋卻往昔一切……你說……”
又一次,牢牢盯住那雙眼眸。“你說,這是為甚麼?”
不錯,我雖尊重師父的選擇,但時至今日,其實也不真正明白。
正因為不明白,所以惶然,所以擔憂,所以如履薄冰,只怕練兒也生出了那令我不能理解的心思,你在這裡,我在這裡,人在,情在,能夠回到過去不好麼?為甚麼不相認?廢了的身子,白了的頭髮,真就是過不去的坎麼?
我若一定要與你相認,你也會斷然拋下我麼?
端坐桌對面的人並沒立即回答,她也看著我,這次眸中深邃甚麼情緒都瞧不出,彷彿對峙般地與我僵了半晌後,才又移開視線,漫不經心端起碗再喝了口湯,冷道:“我怎麼知道?各人做事有各人的理由,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人心都是會變的。”
所以呢?她卻不再繼續說了。
我不明白,亦不敢輕舉妄動了。
不敢輕舉妄動,是因為,還有最後一線退路,或者說,解藥。
接下來好似一切又回歸了正常的氣氛,她繼續吃她的,我依舊看我的,左手卻不自禁地時不時拂過肩側的帶子,這帶子是背後包袱的一部分。那藥盒這幾天始終揹著,幾乎是從不離身的,已經過去了五天,再有五天,就到了辛老五口中乾製完成的日子。
一直在擔心藥效足夠與否,是以也不敢輕易給甚麼希望,但或者可以找個法子哄練兒將藥服下,若見效,自是皆大歡喜,而若無效……那便再沒甚麼可瞻前顧後的,唯有孤注一擲豁出去攤牌了。
但願吧……但願……但願……
將解決之道託付給未來,看似希望滿滿,卻又最無能無力,其實忐忑難安。
心情起伏之餘,目光也就沒了個焦距,漫無目的飄來飄去。此時周圍比之前我們落座時已熱鬧了一些,原本靜悄悄的街道開始有了熙熙攘攘的感覺,行人三五成群出現,小攤也有了其他落座的客人。對這些練兒當然是不喜歡的,她原本早該吃好,只是被剛剛對話耽擱了時間,加上不願浪費吃食的習慣,是以如今正加快速度嚥下手中最後一點東西。
見她風捲殘雲消滅差不多了,就自覺地伸手入懷掏出了點碎銀,正要喚攤主過來,餘光突然瞥見了人群中的幾抹……鏽紅。
北疆牧民平素穿紅掛綠的不多,這種如凝血般的鏽紅更不多見,雖說……自己前些天才見過兩次。
不動聲色放下碎銀站起身,拎起大包小包,對正邊拭手邊一臉不解瞧過來的女子笑笑,溫言道:“好了,人多果然很吵耳吧?在昨日咱們休整也休整過了,今日該備的也備齊全了,再往下已是閒著無事,不如一會兒回去就結賬再出發吧?”
小心駛得萬年船,即使不懼,但我與她的緊要關頭,最好不要來半點節外生枝。
不知道對此練兒有沒有看出甚麼,但無論如何她都沒有反對離開的理由,是以我倆用過飯後回到客棧,當下就了賬退房,從牲口棚牽回馱馬縛好物資,混在人群中打原路又離開了這座北疆大城。
這天恰好沒甚麼日頭,端得是天高雲淡風清氣爽,最宜趕路。離開城鎮一口氣去了十餘里,行走在莽莽草原上,自覺應該不可能甚麼尾巴跟在後面,才仰頭長長吁了一聲放下心來,隨即就感覺到身側那熟悉地帶著審視的目光。
這事其實沒甚麼可隱瞞的,微微一笑,正想轉頭解釋,卻忽見遠處有許多牧民圍在幾座帳篷周圍,似正一邊哀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