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胳膊肘往裡拐,也算人之常情。
我,不過是個被捨棄的小卒子而已……那是最後一個念頭,隨後一切都結束了。
再睜開眼,眼前所見是簡陋的草房頂與昏黃的油燈,還有五大三粗的男人和哭哭啼啼怨著怎麼又生了個賠錢貨的婦人,那就是遇到師父之前我一直待的地方,世人所謂的家。
練兒,這便是我的全部,全部的全部……
輕言慢語地講完時,已是暮合四野,天邊最後一絲火雲正漸漸淡去。
再回首,心底竟是不喜不悲,娓娓道來,空空涼涼,不過是一場如夢過往。
這般平靜,大約九成是身邊之人的功勞,此世摯愛就在這裡,她倚了我肩頭,我靠在她懷中,彼此體溫交換,便是無驚無苦,有枝可依。
直到故事傾盡,才緩緩的,升起了一絲不安。
接下來,會面對甚麼呢?這便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練兒一直想知道的,如今終已如願以償,但就當真是好?太過坦誠有時反而會狠狠傷人,尤其如她這般心高氣傲又至情至xi_ng的心xi_ng。
我只是……不能再瞞她,從那夜她說出那句“我問的不是竹纖而是在問你”開始,我就知道自己已不能再瞞她。
察覺到這點時,除了滿腹不安,心底,其實或還偷偷存了一線期待。
而現在,就是靜候宣判之時。
練兒並沒立即開口,她坐在樹幹上摟著我,目光微微低垂,神色平靜,正如之前聽我講述故事時的大部分時間裡那樣。在保持了這個沉思般的動作好一會兒後,她終於抬起頭,問道:“你覺得這就是……你的前世?”
我勉強笑笑:“你不是不信那些麼?就真當它只是我的新生初夢好了,反正兩者本就沒甚麼根本區別。”
“……是啊,是沒甚麼區別。”眼前之人眉心輕蹙:“不管那是甚麼,你既記得這麼清楚,這麼久都哽在喉中不對誰說,那便是這些年心裡頭還始終記掛著吧?”
……確實。
確實,這才是重中之重。
想笑,想贊她,臨到最後卻只能嘆了口氣,悠悠對她道:“貪嗔痴恨,人心自縛。我想得通,也放得下,卻心猶不甘……練兒,你聽這故事,會覺得甘心麼?”
然後身邊人就一聲不吭站了起來。
她一聲不吭站來起,令人原以為她就要如之前那般跳下樹離我而去,若那樣,自己或者連再追上去哄的資格也沒有……心中正隱隱苦澀,卻見她並未縱身遠去,而是飄然躍了一小步,遠離這邊樹幹,蜻蜓點水般落在了那一端的樹梢上。
樹梢上枝細葉疏,僅容一人獨立,我不能過去,也過不去,只能忐忑看著。
暮色盡,大地風起,林中葉動枝搖,那女子穩穩駐足其上亦隨之起伏,衣袂飄飄間,彷彿隨時會御風而去,實際卻是負手而立不受半分影響。
她曾經等我的答案等了那麼久,所以我等她再久,也是天經地義。
然而練兒終究不是那種猶豫不決的人,她若要做甚麼決定,素喜當機立斷。
所以不多久,她便回過頭來,與我對上了目光,嘴唇微啟。
“竹纖。”
霎時恍惚。
甚麼?
誰在喚我?
“竹纖。”
卻分明是眼前這個女子的唇在翕動。
她正在道:“我記得幼時,若如這般直呼你名姓,定會被師父訓誡說長幼不分,但若要對你冠以尊稱甚麼的,我又實在不願意,於是就只得不叫,反正也不礙事。”
所以這是想說甚麼?
“後來下了山,我見世人對關係親近之人也常有不一樣的親近喚法,覺得不錯,當時也費過
一番腦筋想如何叫你才對,卻怎麼想都是彆扭,放在你身上總有些地方不對勁,索xi_ng也還是不叫。”
“再後來你我又變得不同,我那時便想,定是因為你不僅僅是竹纖,還有別的過往,才令我不知道該如何叫你才好。”
“可是,如今看來,卻還是喚你竹纖最妥。”
這時候忽地見足尖一點,那人就整個又飄然而至,到了眼前,仍舊是站著的,卻行躬禮般彎下了腰,一手撫上,左頰倏忽就傳來了輕柔的溫暖的觸感。
但現在無法分心,因為對上的目光始終沒有錯開過。
她的眼神是認真的,聲音也是。
“我確實不甘心。”
此時這人才開始回答問題,“若你那同窗真有其人,哪怕千山萬水我也要找出來宰了!替你,也替自己出口惡氣!但是……這世上分明沒那女人。”
“所以,存在你心裡的那些,究竟算是夢是前世還是甚麼,我統統不管了。”
她最後道:“我只信看得見mo得著的,我只信拜師後你便是竹纖,與我相逢的是竹纖,一起長大的也是竹纖,一路走來,從今往後,你也只是我的竹纖,不是別人……我信的,對不對?”
左頰那輕柔的觸感一直在緩緩摩挲,似有些升溫。
還能怎麼回答?還需要怎麼回答?不知道自己此時是何表情,但心和身體或者都鬆懈了下來,因為,已經看到了彼岸。
“對。”一字一音,發於肺腑,出自靈魂。
然後眼前的女子就又笑了,那熟悉的練兒又回來了,她滿意地揚起眉,笑道:“那便沒甚麼了。其餘都是小事,你若心裡還一時拋不掉,就隨便擱哪個角落,別礙著我就成,否則我定要將它踩在腳下碾成粉!”
忙不迭點點頭,輕扯了衣袖,想將她拉進懷裡。練兒沒有抗拒,順勢俯下了身,兩個人就順利地重新依偎在了一起。之前她幾句話不算太多,卻徑直在我心頭繞了幾大繞,如今一顆心還猶自是懸著的,直到懷中回暖,又聞得那熟悉的縷縷幽香,這才晃晃悠悠落下來,有了些許實感。
情天易缺,好夢難圓,從不敢想有如此功德圓滿的一天,此時依偎著仍不敢鬆手,心情時而輕鬆,時而茫然,時而喜不自禁,時而幾憂是夢。
這種心情從未體驗過,正有些應付不過來時,依偎的物件卻又動了動,直起了身。
“哦,對了。”剛剛還一臉滿意的練兒,此時不知想起了甚麼,又面露疑色,一眼瞥過來道:“你那個同窗,生得美嗎?”
忡怔之後,是真的笑了。
紙屑般飛舞地雜念被悉數蕩去,我眨眨眼,對她慢吞吞答道:“這個麼……練兒,這個我可沒法回答,因為……那五官我早記不清楚了。”
這是千真萬確的心裡話。
可因為慢吞吞語速而顯出不悅的練兒,聽了這句,卻似乎還不是特別稱心。
所以自己便再補充了一句,依然是一句千真萬確的心裡話。
“不過我記得一點,無論夢裡夢外,前世今生,我從未見過比你生得更美的人。”
挑眉之後,那女子這才輕輕彎起了眼,縷縷幽香隨之就愈發近,近得沁人y_u醉。
作者有話要說:
嘖,總比預期的進度慢那麼一點點……這一定是師姐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