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牧皺皺眉,這晚上還睡不睡了。
鍾離牧往床邊側身一坐,怕猛然給人嚇醒了心臟疼,從剛端來的飯盒裡拿出一塊紅棗軟米糕來,伸到喬鴻影鼻尖前。
喬鴻影夢到一塊香噴噴甜呼呼的點心,鼻尖動了動,張開嘴要咬,那小點心了就飛走了,怎麼也夠不著,著急得追不著,嚇醒了都。
睜開眼睛,鍾離牧的臉近在咫尺。
喬鴻影發現鍾離牧手裡拿著一塊甜糕,自己嘴角掛著一滴口水。
喬鴻影微微張著嘴愣住,視線對上鍾離牧波瀾不驚的眼睛。
鍾離牧淡淡道,“洗漱,回來吃飯。”
喬鴻影紅著臉穿上準備在床邊的衣服,跑去洗漱,冷不丁聽見身後一聲低低的“噗”聲。
轉瞬即逝。喬鴻影懷疑自己聽錯了。
其實沒聽錯,這已經是鍾離牧笑得最誇張的程度了。
喬鴻影終於吃到了夢寐以求日思夜想的小饃饃。被笑就被笑麼,阿哥又不是別人。喬鴻影破罐破摔地如是想。
鍾離牧給了喬鴻影一本詩三百,叫他學寫字。
整個下午,鍾離牧伏案處理軍務,研究戰術,喬鴻影坐在鍾離牧兩腿間,窩在人懷裡趴桌子上學寫漢字。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喬鴻影一筆一劃地拿狼毫寫,瞪圓眼睛記著這些看起來都一樣的字哪裡有區別。
鍾離牧低頭看著宣紙上歪歪扭扭的字,低聲道,“很好。”
如果可以的話,想教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就這麼看著他寫,寫一串難看兮兮的字,再誇一句很好。
鍾離牧之前交代衛落去查和親公主之事,現在還沒得到結果,最近軍務也繁忙,西允兩次挑釁天威營,鍾離牧不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天威營裡必然有西允的內應細作。
只可惜那細作狡猾,做事不留痕跡,抓不住。
這西允細作讓人頭疼。
喬鴻影寫了一會兒,聽見頭頂微微的嘆氣聲,回過頭來問,“阿哥你在發愁啊。”
喬鴻影扔下筆,爬上鍾離牧的大腿,親暱地摟著脖頸,揚起頭來啵嘰親了一口,還捎帶著拿臉蹭了蹭。
鍾離牧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開。
喬鴻影就發現,每次自己謝阿哥的時候,他都會很高興。所以鍾離牧一皺眉,就會迎來一個超大親親。
喬鴻影知道鍾離牧在愁甚麼。
抓不出內鬼,當然發愁。
喬鴻影托腮想了一會兒,輕輕推了推鍾離牧拿兼毫的右手,“阿哥,你再寫一份行路圖。”
喬鴻影微微一笑,眼中別有深意,“要寫的像真的一樣。”
其實鍾離牧不覺得這個連漢字都寫不好的小孩能有甚麼招數,只是見他一笑,恍若府上後院那一片明媚盛開的海棠,便聽了他的。
喬鴻影自然不會按漢人的思路來,第二天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營帳裡,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甚至根本沒人發覺他離開。
喬鴻影知道就算先告訴鍾離牧,他也不可能放自己一個人去,只好偷跑,本來想給鍾離牧留字條的,無奈不會寫,只好用自己唯一會的幾個字寫了個:“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喬鴻影。”
鍾離牧回來一看,腦袋裡嗡了一下,差點吐了血。
這是絕交信?
第十四章 分離
直到傍晚,鍾離牧坐在書案前,默默坐著,也不翻書,就盯著眼前一張字跡歪歪斜斜的宣紙條,手裡摩挲著一枚銀鐲子,雙眼無神不知道看哪。
看床,他睡過的,看木桶,他洗過的,看書,他念過的,連看牆角堆的鐵鏈子都特麼是綁過他的。
他還是回家了。
鍾離牧攥緊了銀鐲子,使
勁摩挲上面鐫刻的桀語真言,雪白的銀鐲被攥得微微變形。
鍾離牧開始反省自己。
我對他不好嗎。
這還不好嗎,我二十多年就對這一人好過,恨不得天天就捧著他,他憑甚麼走。
鍾離牧眉頭擰起來。
他憑甚麼走,他就不許走!
鍾離牧心裡的挫敗感比被西允埋伏的時候還強烈。
甚至心裡報復似的想,把他抓回來,綁起來,就綁在這,天天看著他。
後來又覺得自己幼稚。
這小孩就是條海里的小魚兒,林子裡的小鳥兒,圈在自己身邊,一天兩天還行,時間長了,軍營生活枯燥艱苦,他會不高興的。
若是從來沒抱過他,沒帶他回來過,鍾離牧還能淡然,那時候覺得遠遠望他一眼就行,現在得到一回再失去,難受,心裡堵得慌。
鍾離牧默默坐著,也不動,就乾坐著。
忽然,帳簾動了動,鍾離牧抬眼望過去。
衛落拎著一掛燒酒進來,四周看了看,“咋不點燈呢,黑燈瞎火的。”
鍾離牧抬起的薄眼皮又垂下去,“怎麼是你。”話裡滿是不耐煩。
衛落莫名其妙,“我操,憑啥不能是我啊,能是誰啊?”
衛落mo出個纏著一圈紅線的火摺子點了幾盞羊油燈,軍營裡物資分配有數,每月配給每個人的東西上都標著記號。
帳裡一亮,衛落嚇一哆嗦,被角落窗下書案後的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
衛落繞著一動不動的鐘離牧繞了兩圈,mo著下巴若有所思,“你做啥呢你?”
鍾離牧把手裡鐲子往桌上啪地一拍。
衛落差點笑出聲來,把燒酒往地上一放,右手一拍桌子,“上回書說到,帳中香連夜出逃,苦將軍睹物思人…啊!你他媽想打死我。”
衛落被賞了個大巴掌。
“至於嗎…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非得找小喬呢。”衛落兀自拿右手拎上桌兩瓶燒酒,推給鍾離牧一瓶,自己仰脖喝了半壺,嘶啦啦吐一口酒氣,“來點,驅寒。”
鍾離牧順手抄起瓶子來全悶了,見了底兒。
“和親公主的事我找我弟幫你查呢,這事兒吧,明面上的大家都知道,這種皇家秘聞,還是得我弟他們那些個小密探能查探出來。”
和親公主有問題,這不僅僅關係到喬鴻影,甚至會牽連出一樁案子。
鍾離牧揉了揉臉,淡淡問,“陳國邊境呢。”
衛落收斂了笑意,略正色道,“不太平,陳國公知道你在西北被西允纏著,一時顧不上他們,放肆了不少。”
鍾離牧臉色yin鬱,“又要和親。”
衛落攤攤手,“咱們承侯慫。”說完了,沒再說話,大家都懂。
“啊對了,謝你那瓶藥哈,好使。”衛落呲牙傻樂。
鍾離牧垂眼看了看衛落一直無力垂在身側的左手,滿滿纏著藥布,僵硬著不能動。
而且恐怕以後也不會利索了。
一個將軍失去了左臂,和斷了翼的鷹沒有兩樣,虧他還笑得出來。
“回京城養傷。”鍾離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