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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衛媗x薛無問

2021-12-22 作者:八月於夏

 春天, 對衛媗來說,不過是一個適合開春日宴、踏春賞花的季節。可承平二十九年的春,大抵是她這輩子都不願意回憶的一個春日。

 本該鶯飛草長、生機蓬勃的時節, 天忽然便塌了。

 前些日子, 祖父還拍著她的手,溫聲同她道, 皇上仁明, 定然不會讓太子太孫蒙受不白之冤。

 可一轉眼,太子府匆匆就被定了罪,與太子府關係密切的衛霍二府也難逃攻訐,生生被扣上謀大逆的罪名。

 他們甚至來不及喊一句“冤枉”, 整座衛府便成了一片火海。

 就在夜深人靜、在夢裡酣眠的時分, 官兵將衛府重重包圍,帶著火光的利箭在一片“咻咻”聲中交織成天羅大網, 將府裡的人密不透風地困在網內, 在滾滾濃煙裡肆意殺戮。

 石嬤嬤與玉書拼死攔住幾名官兵,衝著玉琴大喊:“跑!帶著姑娘快跑!”

 玉琴揹著她, 發狂似地奔逃, 可她們逃不掉, 根本逃不掉。

 泛著冷光的箭矢從四周激射而來,一支、兩支, 三支, 盡數扎入了玉琴的身子裡。

 玉琴雪青色的衣裳被鮮血浸紅。

 衛媗對玉琴道:“玉琴, 不逃了, 我們去正安院, 去尋爹同孃親。”

 她認命了, 既然要死, 那就同父親母親死在一起。

 至少黃泉路上,也不至於孤單。

 可她與玉琴連歲安院都出不去,十數名蒙著面的黑衣人忽然闖了進來。

 雪白長劍捅入玉琴的胸膛,熱血濺了一地。

 玉琴墜地之時,還不忘睜大眼,對她道:“姑娘,快,快跑……”

 石嬤嬤死了,玉書死了,武功高強的玉琴也死了。

 衛媗捂著胸口,疼得兩眼發黑。

 可她不敢停,從地上爬起,倉皇奔逃。

 只她如今就像一匹掉入狼群裡的羔羊,根本無處可逃。跑了兩步,便被一雙鷹爪似的手鉗住,力氣大得幾乎要將她的肩膀捏碎。

 千鈞一髮之際,旁邊突如其來的一把長刀狠狠砍斷了那隻手。

 另一批黑衣人持刀而至,刀劍相撞的金戈聲裡,衛媗跌入一個冰冷的懷裡,旋即是一道熟悉的嗓音:“衛媗,我來救你了。”

 -

 衛媗昏迷了整整一個月。

 再睜眼時,她已經到了肅州,躺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

 屋內光線昏暗,晝夜難辨。

 衛媗盯著那頂石青色的幔帳盯了好半晌,之後乾裂的唇輕輕翕動,“有人嗎?”

 她的聲音細如蚊吶,可大抵是屋子裡一直有人守著,話音剛落,便有人挑開了幔帳,驚喜道:“姑娘醒了?”

 這是一道陌生的聲音。

 衛媗側眸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名二十來歲的姑娘。

 衛媗沙啞著嗓子,緩慢問道:“薛世子……”

 那姑娘不待她說完便立馬道:“世子昨兒去了祠堂,暫且還未回來。您許多日不曾進食,先吃些東西如何?”

 衛媗“嗯”了聲:“有勞了,多謝姑娘。”

 饒是心中焦灼萬分,她也知曉她如今已經不是青州衛家的大娘子了。再是想知道衛家其他人的訊息,也只能等。

 聽她道謝,那姑娘似是有些受寵若驚,擺擺手,道:“您不必客氣,婢子名喚阿若,您若是有何需要,同婢子說一聲便成。”

 阿若說著便出了屋,打了半盆溫水進來給衛媗洗漱,又喂她喝了半碗肉糜粥。

 “姑娘歇會罷,一會婢子再來給您換藥。”

 衛媗身上有幾道外傷,還有幾處燙傷,她已覺不出疼,應當是快好了。

 阿若出去後,並未等多久,薛無問便進了屋。

 他大抵是受了傷,面色同她相比,壓根兒好不到哪兒去,甚至聲音聽著都同她一樣沙啞。

 “可有哪兒不舒服?”他拉過一張木椅坐下,溫聲道:“阿若說你吃了半碗肉糜粥便不吃了,可是廚子做的吃食不合你胃口?”

 衛媗搖頭。

 聽他溫聲輕語地問著些瑣碎的事,心不由得直直下墜,如墮冰窖。

 衛家……大抵是沒了。

 衛媗摳著指尖,輕聲問:“衛家除了我,可還有人活著?”

 薛無問望著她。

 只見她垂著烏黑的睫,半張小臉白若霜雪,瞧著伶仃脆弱,弱不禁風,好似輕輕一碰便會碎裂。

 薛無問心中不忍,卻還是如她所願,誠實告之:“沒有,我趕去之時,只來得及救你。”

 話音落,室內再無人出聲,四下闃然。

 長久的沉默過後,衛媗輕輕道:“能否勞煩世子,替我放一下幔帳?”

 薛無問一愣,少傾,他“嗯”了聲,起身替她放下掛在金鉤上的幔帳。

 片刻後,裡頭便傳出一陣壓抑的隱在被褥裡的啜泣聲,似失去至親,埋首屍身哀哀而泣的小獸。

 薛無問站在幔帳外,緩緩地,緩緩地攥緊了手。

 平生,頭一回覺得這樣無能為力。

 他昨日捱了四十九鞭,此時後背縱橫交錯的傷口疼得心尖發顫。

 可那痛絲毫抵不過心底的鈍痛。

 他喜歡的姑娘在裡頭哭得悲痛欲絕,而他只能乾站著,甚麼都做不了。

 日影西斜,也不知過了多久,幔帳裡的啜泣聲漸漸歇停。

 衛媗本就大病初癒,眼下得聞噩耗,痛哭一遭後,自是累得不行,迷迷糊糊間便昏睡過去。

 薛無問等了須臾,掀開幔帳,看著小姑娘窩在布枕裡那遍佈淚痕的臉,低下身,輕柔地給她掖好被角,提腳出了屋。

 阿若正在屋外守著,見他出來,正要開口行禮,卻見他冷不丁地將食指貼在唇上,做了個“噓”的手勢。

 阿若一愣,會意過來後,忙點點頭,心中不由得納罕。

 她在驚蟄院裡伺候崔氏伺候了將近十年,何曾見過自家世子這般細緻溫柔過?

 聽暗一說,世子為了裡頭的那位姑娘,硬生生跑去青州改了暗令,回來後捱了國公爺四十九鞭便暈了過去。

 醒來後聽說衛姑娘醒來,絲毫不顧及傷勢便強撐著過來看她,顯然是將人姑娘放在心尖尖上的。

 從前夫人總是擔心世子眼界高,日後會尋不著妻子。

 眼下,大抵是尋著了罷。

 -

 薛無問離開後便回了自個兒住的凌霄院。

 暗一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影,擔憂道:“世子,您背上的傷還未換藥。屬下知道您擔心衛大娘子,可您自個兒的身子能不能也顧一下?”

 薛無問不答,抬眸望向一處,沉聲道:“碎冰如何了?”

 話音剛墜地,暗一便傷心地搖了搖頭,道:“獸醫道碎冰下腹傷勢太重,救不回來了。它帶著這傷將您和衛大娘子送回肅州,已是奇蹟。獸醫還讓我同您道,與其讓碎冰苟延殘喘等死,還不如給它一個痛快。”

 薛無問心重重一沉,轉身大步離開凌霄院,往馬廄的草房去。

 草房裡,碎冰半闔著眼,神情萎靡地躺在乾暖的稻草垛裡。

 薛無問進去,輕喚了聲:“碎冰。”

 碎冰抬眼,溼漉漉的眼望著他,費力地噴了噴氣,試圖應一聲。

 薛無問喉頭一哽,上前輕揉了下它的頭,笑著問道:“我知你疼,餵你吃些甜的便不疼了。沙棗汁成不?”

 碎冰眼角滾出了熱淚,弱弱地“咴”了聲。

 一碗摻著藥的沙棗汁很快便送了進來,薛無問親自將藥喂進碎冰嘴裡。

 兩刻鐘後,他從草房出來,啞聲道:“它平日愛去那棗林,把它葬在那附近。”

 暗一看著薛無問暗紅的眼,鼻尖酸澀,吶吶應了聲“是”。

 肅州的戰馬與主人即是主僕,也是肝膽相照的夥伴。碎冰是世子的第一匹戰馬,也是唯一一匹,如今碎冰死了,世子不知多難過!

 暗一抹了把眼角的淚,明明兩年前一切都還好好的。

 衛家的人活著,碎冰活著,世子還成了個溫文爾雅的人。為何一轉眼,就物是人非了?

 -

 時光如白駒過隙,一轉眼便到了九月,康王周元庚登基,改年號為“成泰”。

 衛媗的十六歲生辰便是在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慶賀聲中悄悄來臨。

 這是她在肅州的第三個月,自從知曉了家中無一人生還,她將將好轉的身子又衰敗了下去。在榻上足足灌了三個月的湯藥,方才熬了過去。

 她住的院子就在驚蟄院旁邊,叫霜寧堂。

 霜寧堂是府裡除驚蟄院、凌霄院之外,景緻最好的庭院。崔氏將衛媗安排在這兒,每日都會過來陪她說話,生怕她心思沉鬱,又要病一遭。

 九月十六這日,崔氏一早便張羅著要給她辦生辰宴。

 按說承平帝大行,家家戶戶都不能設宴。

 可肅州遠離盛京,天高皇帝遠不說,肅州的百姓、將士眼中俱都只有定國公。肅州在定國公的治下宛如一小國,崔氏若是想辦個生辰宴,還真不需要瞻前顧後。

 可衛媗得薛家相救,已是身蒙大恩,自是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再三拒絕了崔氏的好意。

 崔氏無奈,只好差了人在院子裡架起火,弄了個全羊宴。

 肅州百姓愛吃羊肉,逢年過節總少不了一鍋熱騰騰的燉羊肉,家中有餘錢的大戶還會去屠戶那買一整頭羊,架在火裡烤,烤到油花噼啪響,再用刀子片著吃。

 薛無問隔老遠便聞到了肉香,踏入驚蟄院時,果見一頭烤得金燦燦的羊被架在院子中間。

 衛媗坐在楊樹下,挾著塊片好的羊肉往嘴裡送,細嚼慢嚥。

 崔氏大抵是為了讓衛媗開懷,這才熱熱鬧鬧地差人弄了個全羊宴。可她不知,衛媗自小便不愛吃羊肉,覺著羊肉羶。

 從前在青州,廚房裡的人花好幾個時辰燉出來的羊肉湯,她是一口都不喝的。

 可眼下,大抵是知曉她如今寄人籬下的處境,她再是不愛吃也不會說。就那般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規規矩矩地吃著她從前碰都不碰的吃食。

 見此,薛無問呼吸微滯,只覺心臟隱隱作痛,似有一隻大手緊緊攥住了一般。

 底下的僕婦見到他,熱情地喚了聲“世子”。

 衛媗順著眾人的目光望了過去,這一望便直直撞入他眼裡。

 眼前的男子大抵是將將到家,此時還穿著套玄色鍛布綿甲,肘間夾著個沉甸甸的頭盔,瞧著很是威風凜凜。

 去歲霍氏在正安院還笑著誇他,說他驍勇善戰,極得外祖父讚賞。

 那時衛媗以為她這輩子都見不著他鮮衣怒馬的模樣的。

 不曾想一年多過去,她不僅見著了,還來了肅州,寄住在定國公府的霜寧堂裡,與他所住的凌霄院不過咫尺之遙。

 思忖間,薛無問已經大步走向她,二話不說便奪走她手上的瓷碗,低聲問道:“可吃好了?若是吃好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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