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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如娘x趙保英

2021-12-22 作者:八月於夏

 承平四年, 冬,定風縣。

 小小的平房裡,擱在小泥爐上頭的藥罐“咕嚕”“咕嚕”地冒著白霧。

 如娘揭開藥罐, 見裡頭的藥煎得差不多了,這才熄了火,將藥汁倒入碗裡, 端到隔壁的屋子去。

 還未來得及敲門,便聽得裡頭傳來一聲咳嗽,緊接著是一道沙啞虛弱的婦人聲:“保英啊, 娘是不行了。娘同你說的話,你可還記著?”

 “娘,您莫胡說,您會好的。大夫說了, 只要能好生靜養, 再多吃幾劑藥——”

 “吃再多的藥也沒用的, 孃的身子娘最清楚。”婦人說著又咳了幾聲,半晌,她笑道:“別把銀子浪費在買藥上,你記著孃的話, 娘死了, 要葬在定風縣裡, 最好離家近些……”

 婦人的話音漸漸弱了下去,趙保英也不再說話。

 如娘就在這時, 敲了敲門, 端著煎好的藥走進去, 對躺在褥上的婦人道:“嬸, 嬸子, 藥,好了。”

 婦人姓盛,是趙保英的母親,也是如娘她孃親的手帕交。

 如娘出生時,孃親難產而亡。她爹林秀才悲傷過度,一時緩不過神來,根本無暇照顧他這小乳貓般孱弱的女兒。

 好在有盛嬸子在,將她抱了過去,拿米湯油喂她,這才將她養活了。

 如娘曾經也想過,她將將出生那會,她爹是不是恨她害死了娘,所以才不理她的。

 她也不敢問她爹,怕勾起他的傷心事,只好去問保英哥哥。

 趙保英聽罷她的話,好笑地瞥她,道:“傻不傻?林夫子若是恨你,你上回被人扔石子時,他哪會氣咻咻地去同人父母吵嘴?林夫子素來溫和,咱們定風縣的人就沒誰見他紅過臉,也就上回那次,才叫人見識了他的脾氣。”

 趙保英說到這,頓了頓,認真同如娘道:“小結巴,你是你娘拼了命生下來的。你要知曉,不僅林夫子愛你,你娘也愛你。”

 如娘聽罷這話,怔楞了許久,好半晌才吶吶地“嗯”了聲。

 定風縣是幽州最窮的縣,她爹是為數不多願意留在定風縣的讀書人。

 林秀才就在一傢俬塾裡做夫子,給定風縣的小孩兒開蒙,很得定風縣的人敬佩。

 林秀才同人吵過後,朝如娘扔石子的人的確是不敢再欺負她了。

 可如娘知曉的,那些人不僅僅是因著他爹,還因著保英哥哥。她被人欺負後的第二日,保英哥哥就帶了一身傷回來。

 而那些欺負過她的人身上的傷比趙保英身上的還嚴重,後來那些人見著她時,也不敢朝她扔石子了,只偷偷罵咧了幾句便撒腿跑了。

 如娘給趙保英上藥,還生氣地同他道:“你,不許,再,再為我,打架了。”

 趙保英聞言便咧開烏青了一大塊的嘴,道:“小結巴,誰說我是為了你的?”

 如娘看他一眼,也不同他吵,靜靜給他上藥,然後默默紅了眼眶。

 因著口疾,她打小就不愛說話。

 平日裡傷心了或者生氣了,就掉淚珠子,眼窩格外的淺,一丁點淚都兜不住。

 但她也就在林夫子同趙保英面前才會哭,其他時候,再是難過,她都能忍著不哭的。

 眼下望著病得瘦骨嶙峋的盛氏,如孃的眼眶又紅了。

 對她來說,盛嬸子就是半個娘。

 她希望嬸子能長命百歲,可她知曉,嬸子興許熬不過這個冬日了。

 -

 盛氏死在了承平五年的春天。

 趙保英有個混賬爹,也有個混賬兄長。

 他爹被人打死之時,趙保英是半滴淚都沒有留,甚至還偷偷同如娘道,那人死得好。

 盛氏死的時候,趙保英同樣沒流淚。

 依定風縣的風俗,盛氏的屍體要停靈七七四十九日方才能下葬。為了給盛氏定副好棺木,盛氏的頭七一過,趙保英便到縣城給那裡的富人做藥人試藥。

 定風縣邊臨後涼、柔然、吐谷渾諸小國,城裡的富戶私下裡最愛從這些小國買一些秘藥。

 買來的那些藥他們也不敢貿貿然就用,這時就需要一些急缺錢的貧苦百姓給他們試藥。

 幾兩銀子便能讓那一群窮人搶著試藥了。

 趙保英離開了一個月,離開前,他同如娘道:“城裡有一家富戶的少爺需要人給他辦事,我去一個月,就去一個月,一個月後我就回來。”

 趙保英回來時,他孃的屍身已經被他哥哥用一卷草蓆扔到了城郊與敵國交壤的亂葬崗裡。

 如娘像一株小蘑菇,在她家門外蹲著等他回來。

 見到他時,小姑娘抬著一雙哭紅的眼,跑過來緊緊抓住他的手,同他道:“昨兒,趙,荃英回來,把嬸子,扔到,亂葬崗。我和爹,爹爹,攔不住。”

 如娘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趙荃英是趙保英那個混賬兄長,同他爹一樣,吃喝嫖賭,樣樣都沾,卻又不務正業。

 自打他娘生病後,趙荃英便常常不著家,趙保英的嫂子戚氏不願意照顧重病的婆母,又嫌棄婆母晦氣,索性便回了孃家。

 趙保英擦走如娘臉上的淚,沉聲道:“無妨,我去把娘抬回來。”

 如娘亦步亦趨地跟在趙保英身後,道:“我,也去。”

 趙保英回眸望她一眼,見她眼眶通紅,拒絕的話,到底說不出口。

 亂葬崗白骨累累,屍體摞了一具又一具。陰沉沉的天幕下,烏鴉拍著翅膀“嘎嘎”叫囂著。

 “你在這等我,別亂跑。”趙保英叮囑了句,便爬了下去。

 如娘乖乖應一聲,站在亂葬崗的邊上,兩手抓滿了石子,扔那些想要啄趙保英的烏鴉。

 石子扔了一把又一把,一個多時辰後,趙保英終於扛著具破爛的屍體,從亂葬崗爬了出來。

 “我找到娘了。”少年紅著眼對如娘道:“走吧,我們到棺材鋪去。店家應承我,會給娘留一具好棺木。”

 盛氏到底沒等到七七四十九日便下了葬。

 依照定風縣的葬俗,擲到棺木的第一把土該由趙家的長子來,可趙荃英那渣滓早就不知到哪兒花天酒地去了。

 第一把土,只能由趙保英來。

 灰沉沉的天不知何時飄起了細小的雨絲。

 趙保英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抓起一把溼土,往棺木一擲。

 十三歲的少年面色蒼白,眼眶赤紅如血,立在瀟瀟春雨裡,一把又一把地扔著土。

 如娘眼裡的淚早就兜不住,淚水混著雨水滑落,她抬起眼,同趙保英道:“保,保英哥哥,別,別哭。”

 趙保英動作微微一頓,側眸望著如娘,輕輕“嗯”一聲。

 他這小結巴啊,說著讓他別哭,自個兒卻哭成了淚人。

 -

 春雨蕭寒。

 從墓地回去後,如娘同趙保英都病了,當日便起了高熱。

 小姑娘當初在孃胎裡憋了氣,出生時身子骨比旁的小嬰孩都要弱。

 到家後,只來得及換套乾淨清爽的衣裳便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林夫子從私塾回來,便見如娘燒紅了一張小臉,趙保英正在喂她喝水。

 林夫子忙上前,拿手背探了探如孃的額頭,又探了探趙保英的額頭,旋即一甩袖子,瞪著趙保英道:“胡鬧!你這是不要命了不成!”

 大抵是見林夫子回來了,趙保英心神一鬆,兩眼一閉便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已是三日後。如娘伏在床頭,睡得正酣。

 趙保英望著如娘垂著的眼睫,動了動乾裂的嘴唇,啞聲喊:“如娘。”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見趙保英醒了,面色一喜,道:“保,保英哥哥,你,醒了。”

 小姑娘一側的臉被壓出了紅印子,頭頂兩個羊角髻掉下來幾縷碎髮,顯然是趴著這兒睡了好一會了。

 “我,去喊,爹爹,過來。”如娘急急忙忙出了屋,去喊林夫子。

 林夫子領了大夫來,大夫放下藥箱,給趙保英把了好一會脈,方才道:“小子福氣大,倒是熬過來了,再吃幾日藥便能恢復。”

 林夫子放下心來,同如娘道:“你隨大夫回藥鋪取藥。”

 如娘一走,林夫子便拉過一張椅子,對趙保英道:“私塾那頭同意給我預支半年的束脩,你若是再多等幾日,便不必跑去給人試藥了。那日若非我及時趕了回來,你只怕命都要沒了。”

 林夫子越說越氣,吹鬍子瞪眼,卻又捨不得罵。

 這小子燒得神智都不清了,還不忘照顧如娘。如娘從小沒了娘,除了他這個父親,便只有趙保英同盛氏照顧她護她。

 趙保英打小就對如娘好,林夫子哪能不知?

 “夫子放心,那些藥都是些補藥。我,我無事的。”面容蒼白的少年啞著聲解釋,生怕林夫子會嫌棄他身子破敗,日後不許如娘嫁他。

 林夫子搖頭道:“那些邊陲小國的補藥都是些虎狼之藥,你日後莫要再去給人試藥了。”

 說著林夫子又嘆息了幾聲,“把身子試壞了,日後我若是不在,誰照顧如娘?”

 趙保英聞言便鬆了口氣,正色道:“就只此一回,日後保英定不會再去給人試藥了,林叔放心便是。”

 林夫子點點頭,繼續道:“我有個同窗,在城東一家金樓裡做賬房。我已經同他說好了,等你病好了,便去他那做幾年學徒。你識字又懂算數,腦袋瓜子也算機靈,日後做個賬房,也能養家餬口。”

 二人說了半晌子話,如娘便回來了。

 她前幾日也得了風寒,卻沒趙保英嚴重,吃了兩日藥便好得七七八八,就是聲音還是沙啞。

 如娘雖有口疾,可她的聲音兒慣來好聽,溫溫軟軟,就像定風縣四月的風。

 只這會因著風寒,聲音成了啞嗓兒,她就更不愛說話了。

 回到屋子,喊了一聲“爹爹”,便熟門熟路地提著個小泥爐,去給趙保英煎藥。

 趙保英自她回來後,眼睛就追著她跑。

 藥煎好了,也顧不得燙,大口大口喝完後,便沙啞著嗓子問:“你幹嘛不說話?”

 如娘奪過碗,看他一眼,指了指喉嚨,一板一眼道:“你,啞嗓兒了。莫,莫說話。”

 一個啞嗓兒說另一個人啞嗓兒,還不許另一個啞嗓兒說話。

 趙保英望著小姑娘稚嫩的眉眼,低頭笑。

 小結巴這是嫌他嗓兒不好聽了。

 幾日後,兩個啞嗓兒總算能正常開口說話。

 如娘給趙保英端來大夫開的最後一劑藥,等趙保英喝完後,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截烏漆嘛黑的短木頭,認真同他道:“這是,鳳凰木。”

 定風縣一直流傳著一則傳說,說這塊地兒曾是神獸鳳凰浴火重生之地。

 神火燒了九九八十一日,燒出了新生的鳳凰,也燒出一地灰燼。而灰燼之下,埋著的木頭便是鳳凰木。

 找到鳳凰木的人,將來會有大氣運的。

 這傳說盛氏同趙保英說過,也同如娘說過。

 趙保英自是半點兒也不信,定風縣這麼個窮山惡水盡出刁民的地方,選擇在這裡浴火重生的鳳凰,大抵是隻瞎眼鳳凰。

 趙保英不信,可如娘信。

 不僅信,每回出門還要東瞧瞧西瞧瞧,想著撞撞運氣撿一塊兒鳳凰木。

 趙保英望了望小姑娘手裡那半指長的木頭,又望了望她黑白分明的眼,半晌,他道:“小結巴真厲害,這麼難找的鳳凰木都叫你找著了。說吧,這次要我給你磨甚麼?”

 小姑娘每回撿了木頭回來,都愛叫他磨一磨,她腰間那個灰撲撲的小荷包裡,都不知曉裝了多少塊木頭了。

 如娘把鳳凰木遞過去,豎起兩根手指,道:“你磨,兩個,珠子。”

 那木頭小小一塊,能磨出來兩顆珠子已是頂了天的。

 趙保英捏著這黑漆漆的木頭,翻來覆去瞧了幾眼,笑道:“成吧。”

 正好他病著的這幾日,也沒甚事做,只當是拿來打發時間了。

 見他應下,如娘眉眼稍稍彎了下,忽又想起甚麼,問道:“你,你方才,要同我,說甚麼?”

 方才他喝完藥後,顯然是有話要同她說的。

 只不過她急著要給他看鳳凰木,趕在他開口時先開了話匣子。

 趙保英定定望她半晌,接著便笑了笑,道:“忘了。”

 如娘真當他是忘了,略略點頭,便端著空碗出去。

 她一走,屋子裡便靜了下來。

 不多時,便聽得少年溫溫然道:“我過些日子便要去金樓做學徒了,日後等我做了賬房先生,能掙銀子了。我便娶你,可好?雖不能給你大富大貴,但你還有日後咱們的孩兒,應當是能養得起的。”

 這是趙保英方才想說的話。

 只是如娘到底是太小了,被她這鳳凰木一打岔,他便不想說了。

 罷了,總歸日子還長著呢。

 等她及笄了,再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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