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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2021-12-22 作者:八月於夏

 南直門內, 周元庚聽著登聞鼓響了一聲又一聲,聽著一個又一個人上前狀告他失德,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

 怎會如此?

 七年前, 明明是他們跪在康王府前,請求他繼位的。

 如今,他們竟然想讓他退位!

 還有惠陽,他待她那樣好, 她怎可如此對他?

 凌叡已死, 明明他們一起為父皇報仇了呀,她為何還要怨他?

 怒火燒去殘存的理智, 周元庚衝出南直門,憤怒地瞪著長公主, 瞪著霍珏, 以及那些擊響登聞鼓的百姓。

 “你們怎麼敢!朕乃真龍天子!”

 “這江山是朕的,你們全是朕的子民,朕想讓你們死,你們就得死!”

 “今日所有犯上著, 都得死!”

 這位自詡寬和賢明, 最愛君臣同樂、君民同喜的皇帝,此時雙目赤紅, 狀若瘋子, 聲嘶力竭地嘶喊道:“朕不會退位!誰都不能逼朕退位!”

 恰在此時, 一道陰柔尖細的聲音闖了進來。

 “皇上!先帝屬意的儲君從來不是您!您從來不是真龍天子啊!”

 餘萬拙穿著一身雪白的喪服,緩緩走向成泰帝,細長的眼裡滿是憤恨與嘲諷。

 “七年前,您在乾清宮灌先帝喝下毒藥時,可還記得先帝說的話?”餘萬拙目光灼灼地盯著周元庚, 陰惻惻地笑了聲,“先帝說,您便是殺了他,這天下您也奪不走!因為您呀,無德無能!”

 去歲凌叡下大獄之時,周元庚便賜了餘萬拙一杯鶴頂紅。

 一個本該死去的人,穿著一身陰森的喪服,面色陰沉慘白,瘦得像一把骷髏,彷彿陰曹地府裡的鬼一般,站在自個兒跟前“桀桀”地笑。

 周元庚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滿腔怒火被恐懼取代。

 下一瞬,便見他腳下一個踉蹌,重重摔在地上。

 他瞪著眼,“嗬嗬”喘著粗氣,望著漫天的雪花紛紛揚揚落下。

 眼前白茫茫一片,那滲人的白,像極了父皇死去時的滿城鎬素。

 幾步開外的龍攆裡,明黃色的簾子被風颳得“嘩嘩”作響。

 趙保英靜靜立在龍攆之側,眉眼慈和,唇角含笑,微微弓著的背脊一如既往地恭敬。

 可他望著狼狽不堪的成泰帝,卻不曾上前攙扶一把。

 他不動,周遭的太監亦是不敢動。

 一個個左右相顧,面露驚惶,卻不敢上前一步。

 這……這天莫不是當真要變了?

 -

 巳時二刻,正當登聞鼓聲響徹南直門之時,朱毓成在誠王府裡深深地躬身行了一禮。

 “還請王爺三思!”

 “朱毓成!你可知曉自個兒在說甚麼?本王雖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閒王,可也容不得你在誠王府如此大放厥詞!”

 誠王周元季怒氣衝衝地望著朱毓成,將手上的畫筆狠狠擲於地上,長指指著朱毓成,厲聲道:

 “你這是在逼著本王做周皇室的罪人!若本王當真照你說的去做,你讓本王有何顏面去見周皇室的列祖列宗?”

 朱毓成恭敬道:“還請誠王爺為江山、為社稷、為無辜的黎民百姓著想。眼下的大周,外有北狄虎視眈眈,內有春雪之災肆虐。若此次不能平民憤,恐怕要生靈塗炭,屍橫遍野。如此一來,大周的基業同樣會毀於一旦。況且王爺此舉,在本官看來,實則是在維持周皇室的最後一點顏面。”

 周元季冷笑一聲,面色愈發難看。

 “你同本王說說,於天下人面前謝罪,禪位於有賢之人,這算甚麼顏面?”周元季擺了擺手,道:“朱首輔離去罷,本王是不會做周皇室的罪人的!大周的江山怎可斷送在本王手上?來人!送客!”

 朱毓成並未沒因著這句“送客”就走。

 老神在在地立在書房裡,心平氣和道:“王爺可有想過,皇上的罪行既已昭告天下,退位已成定局。不管是百姓還是朝臣,都不可能會讓這樣的人做大周的皇帝。既如此,王爺何不做個順水人情,只當是為了明惠郡主積德?新帝登基之後,定然會記著王爺這筆功勞。”

 不愧是承平年間的狀元郎,如今大周的首輔,真真是巧舌如簧。

 從江山社稷的功德說到明惠身上,就為了要哄他周元季做個罪人,好讓史官還有後代子孫戳他脊樑骨!

 周元季諷刺道:“朱大人好一張巧嘴!可是薛晉派你來做說客的?歷朝歷代哪一位皇帝登基不是踏著無數人的命上位的?他薛晉既想要皇位又想要美名,魚與熊掌豈可兼得?還是你這位首輔大人不滿足於手中的權勢,妄想那從龍之功?”

 周元季承認,他那位皇兄的確不是個東西。

 可皇兄再不是東西,他好歹有個兒子在。旭兒謙虛好學,未嘗不能做一個好皇帝。

 既如此,他們周家的江山憑甚麼要拱手想讓?

 朱毓成面色平和,並不因周元季的話而惱羞成怒。

 “定國公是何為人王爺難道不知?”朱毓成搖了搖頭,道:“定國公從來不覬覦金鑾殿那龍座,王爺不願做周皇室的罪人,他同樣不願違背祖訓。至於微臣——”

 朱毓成望著周元季,摘下頭頂的烏紗帽,淡淡笑道:“若王爺願意登基禪位,微臣亦願意摘下這頂烏紗帽,自此離開朝堂。微臣從來不圖從龍之功,只圖海晏河清、百姓安居樂業。”

 周元季不語。

 他雖從不理政事,只愛遊山玩水、吟詩作畫。但朱毓成的人品,他是信的。

 方才的話不過是急怒攻心之下口不擇言,他並不是真的想要朱毓成罷官。

 周元季從鼻子裡“哼”了聲,正要開口,書房的門忽然被人從外“嘭”一聲推開。

 門外,明惠郡主提著裙襬匆匆入內,紅著眼眶道:“父王,您若是不答應,小姑姑會死的!您就答應了吧!您要真怕被人罵,女兒陪您多畫幾幅流芳百世的畫便是!”

 周元季一怔。

 瞧瞧這是甚麼話?簡直是叫他又好氣又好笑。

 可對上明惠郡主那雙淚眼模糊的眼,他到底是說不出訓斥的話。

 罷了,時也命也。

 周元季長嘆一聲:“就你如今的畫技也好意思說流芳百世?”

 他搖搖頭,疲憊地笑一聲,對朱毓成道:“朱大人既然來此,想來已是做好周全的準備。說罷,要本王如何配合?”

 -

 若說惠陽長公主狀告天子周元庚是一把火,那後面陸陸續續上前敲響登聞鼓的人,便是扔進火裡的薪柴。

 這把大火終於燒向了周元庚。

 “這狗皇帝還是康王時,便擄走了數十名少女!真真是人面獸心!”

 “凌賊午門抄斬之時,曾大喊有人比他更加罪大惡極更該死,說的怕不就是皇帝罷?”

 “原來霍大人竟然是衛太傅的孫兒!難怪年紀輕輕便能連中六元!那樣好的一個家族,可惜啊!”

 “聽說長公主敲登聞鼓之時,那鼓聲竟然傳到了大相國寺!大相國寺的高僧說了,那則箴言裡說的西北,就是肅州!”

 短短兩日,天子失德,致使天災不斷的傳言在整個大周傳得沸沸揚揚。

 夾雜在這裡頭的,還有真命天子就是定國公薛晉的傳言。

 有人信誓旦旦道,唯有定國公登基為帝,方能終止這場白災之禍。

 成泰七年,二月十六日。

 首輔朱毓成率領百官摘烏紗,跪於金鑾殿外,請求天子周元庚退位。

 皇宮之外,同樣有無數百姓跪於午門外廣場,高呼天子退位。

 若是細看,便能發現這裡頭半數百姓來自臨安與曲梁二城。

 “那邊那位鬚髮俱白的老者,便是臨安城譚家村的保長譚世春。去歲上元,譚家村數千人之命皆是主子救的。”何舟指著坐在人群前方一位精神矍鑠的老叟,低聲同姜黎道。

 “還有那頭穿著黑色短打的青年,那是曲梁城縣衙的一名衙役。他今兒帶著不少曲梁城的百姓,千里迢迢為主子鳴冤來了!”

 “還有這邊——”

 “我知道,這邊的都是因著霍珏《奏白災合議六事》而得到妥善安置的流民。他們今兒連乾糧都不去領,一大早便來了午門。”姜黎噙著淚笑道。

 話音剛落,她便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

 本不該哭的,可她忍不住,當真是忍不住!

 這些百姓啊,全是霍珏救過的人。

 今兒的天比任何時候都要冷,但這些人冒著風雪投桃報李來了!

 她的衛小將軍多苦啊,可如今他再也不孤單了。

 有無數人站在他身後,有無數人做他的後盾,有無數人敢直面天威,為他討一個公道!

 簌簌風雪墜落在她的衣襟,姜黎想起離開青雲山那日,殷道長同她慈愛道:

 “你可知他今日之果,皆是你昨日之因。阿黎,去罷!帶著那小子,去盛京結下越來越多的善因!”

 彼時姜黎尚且不懂何謂昨日因,今日果。

 可如今她懂了。

 眼前的這些百姓,便是霍珏昨日結下的善因。

 是以今日,他們來了!

 隔著一堵宮牆,牆內百官高呼“恭請皇上退位”,牆外百姓怒斥“天子失道,德不配位”。

 後來史官將這一日記載為“白災之變”。

 這一日,皇帝失德,天譴於上,人怨於下。

 這一日,大周朝百官萬民齊心跪於皇宮內外,請求皇帝退位,謝罪於天下。

 這一日,成泰帝周元庚退位,自囚於皇陵,終生不得出,誠王周元季繼位。

 周元季繼位不過十日,便下罪己詔,自稱無治國□□之才。

 願順應天意,禪位於定國公薛晉。至此,大周國祚一百九十六年。

 -

 四月初一,定國公薛晉正式登基為帝,改國號為雍,建年號為肅和。

 肅和元年四月初二,肅和帝登基大典後的第二日,連綿了半年之久的風雪終於停歇。

 陰沉沉的天放了晴,盛京百姓一個接一個從屋內走出,望著天幕那片久違的明燦燦的陽光,驚呼道:“龍抬頭於西北,災止天和。那箴言竟然靈驗了!”

 永福街霍府。

 姜黎望著從支摘窗斜進來的陽光,笑著對霍珏道:“今兒的天真好,皇上倒是體貼,竟然允你們休沐一日。”

 霍珏放下手上的案牘,挑眉道:“登基大典之後本該休沐三日,可惜邊關告急,且白災之後大雍多地需要援建。皇上心憂百姓,這才減了兩日。”

 一聽他說起這些事,姜黎的眉心不由得一蹙。

 白災之後的援建姜黎倒是不擔心的,霍珏提出的《奏白災合議六事》,其中就包括了一條災後重建。便是災情最嚴重的北境六城,眼下都恢復得極好。

 她擔心的是北狄入侵肅州之事。

 北狄軍在熬了一個春雪成災的春天后,終於按捺不住,於上月底忽然攻打肅州。

 好在肅州軍早就最好了準備,不至於叫北狄軍偷襲成功。

 如今兩軍戰況正在膠著呢!

 小姑娘那張白生生的臉從來藏不住心思。

 霍珏望了望她,道:“阿黎不必擔心,肅州不會出事。眼下之所以不將北狄軍趕回皇庭去,是因著太子需要一個功勞。”

 昨兒肅和帝在登基大典上便已經立下了太子,從前的定國公府世子、錦衣衛指揮使薛無問如今是大雍的太子爺了。

 “功勞?”

 姜黎詫異地應了聲,回眸思忖片刻,似乎想明白了甚麼。

 這天下人能臣服於肅和帝,日後,卻未必願意臣服於年輕的太子。

 太子,需要一個潑天的功勞收人心,就像從前的定國公一般。

 霍珏看不得小姑娘苦思冥想的模樣,起身捏了捏姜黎的鼻尖,道:“我與太子早就謀劃好了,太子此行,定會大捷而歸。”

 姜黎這才柳眉一展。

 她望著霍珏,忽而想起,她家這位郎君如今再不是都察院監察御史霍珏了,而是翰林院侍讀學士衛瑾。

 都說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

 從前霍珏的祖父衛項便曾做過翰林院侍讀學士,後來一路官拜太子太傅、內閣首輔。

 姜黎隱隱約約覺著,肅和帝命霍珏進翰林為官,大抵是為了讓他,有朝一日能接祖父的衣缽罷。

 到得那時,阿姐有霍珏做她的後盾,便是當了皇后,也有底氣了。

 思及衛媗,姜黎慌忙從一邊的竹篾裡取出針線。

 她最近正在學著做小嬰孩的衣物,這會正要做一雙虎頭鞋給阿蟬。

 說來這些針線活對她來說真真是一如既往地難,好在離阿蟬出生還久著呢,她有足夠多的時間學。

 小娘子笨拙地拿著針穿絲走線,每每那冒著冷光的針尖從她手指擦過,霍珏都要微微提起一口氣。

 這位遇著任何事都從容不迫的霍大人,在閨房裡,最怕的大抵便是姜黎手上的那根細針了。

 偏生小姑娘愛學,他只好縱著她。

 小娘子邊做繡活,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聲音軟軟糯糯,好似從前棲於文瀾院梧桐樹枝頭的小喜鵲。

 他的小喜鵲說著酒肆,說著昨兒的登基大典,說著明兒要親手給他穿上五品大員的官服。

 說到最後,她抬起溼潤的眼,望了眼窗外的曦光。

 融融春光裡,小姑娘坐在榻上,絲絲縷縷的薄光從遙遠的地兒跋山涉水而至,縈繞在她的身側。

 光裡,她眉眼含笑。

 霍珏眸光微微一顫。

 恍惚間,彷彿看見了,從前那暗無天日的屋子裡,有光從外緩緩滲入。

 有人在門外輕聲喚他。

 他回眸望了眼空空如也的冰棺,緩緩推開了門。

 -

 “霍珏,衛瑾,衛昭明!”

 姜黎望著不知神遊至何處的郎君,放下手上的布帛,輕輕揮了揮手。

 便見眼前的郎君眸光微斂。

 那雙漆黑的似是望不到頭的眸子漸漸映入了她的臉,漸漸綴了光。

 霍珏喉結輕輕一抬,“嗯”了聲。

 姜黎笑吟吟道:“你聽見我方才說的話了麼?聽說大相國寺後山的山茶花又開了,前年去大相國寺,都沒能同你一起賞花。你哪日得空了,陪我去一趟,可好?這暖融融的春光,我盼了好久啦。”

 他的阿黎大抵不知,他等這場光亦是等了許久。

 年輕郎君靜靜望著笑得眉眼彎彎的小娘子,清雋的眉眼漸漸氤氳起笑意,輕聲應她:“好,聽你的。”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到此結束,還會有後續的番外,這張留言發100個紅包~

 嗚,我上一本能稱之為書的東西是我的畢業論文,終於又有新的書了!

 這本書沒簽約時,有一百多個小可愛在追,不知道你們還在不在看

 有些小可愛可能追到這裡就不追了,我提前跟你們說一聲謝謝!謝謝追文,謝謝你們的喜歡!下一個故事我還是盡力寫好,儘量不寫崩~

 然後,還準備追番外的寶子們,厚著臉皮跟你們說一聲,我要請一天假好好睡個覺了,嗚,最近睡太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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