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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三更)

2021-12-22 作者:八月於夏

 成泰六年註定不是個太平年。

 上元夜, 臨安城地動,與此同時,數百里之外的皇陵, 承平帝的功德碑泣血擘裂。

 真真是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短短數日, 整個大周的百姓都在談論著地動與先帝功德碑泣血之事。

 如此不祥之事, 讓無數人想起了七年前, 亦即是承平二十七年的夏天, 太子太孫下詔獄, 先帝病危, 青州衛霍二族全族被滅。

 四皇子臨危監國,在先帝病逝後,得繼大統,成了大周第一十七位皇帝。

 那是盛京百姓畢生都難以忘懷的夏天, 彼時人心惶惶,只希望皇權更迭能儘早結束,至於這背後是否有甚麼不可言說的陰謀詭計, 那已經不是他們這些只想安居樂業的尋常百姓該去揣度的。

 可眼下, 地龍震怒,皇陵泣血。

 分明是有天大的冤屈呀!

 而這些冤屈, 與先帝相關的,怕也就是七年前的事!

 薛無問從皇陵歸來時, 太子太孫含冤而死,先帝含恨而終的流言如同野草遇星火, 瞬間便蔓延在盛京的街頭巷弄裡。

 指揮同知唐勁瞥他一眼, 擰起眉峰, 壓低聲音問道:“大人, 您看需要派人過來,捉幾個亂嚼舌頭的人殺雞儆猴一下嗎?”

 薛無問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道:“趙公公都未曾說甚麼,你急甚?”

 唐勁聞言便偷偷瞄了眼那位笑面佛趙公公,一對上趙保英陰陰柔柔的目光,立馬噤了聲。

 這趟去皇陵,聖人不僅派了薛無問去,還派了心腹太監趙保英一同前往。

 這位秉筆太監與東廠的掌印太監餘萬拙明面上相處甚歡,可實際上,二人私底下的爭鬥已日趨白熱化,不爭個你死我活根本不會罷休。

 東廠幾位太監的爭鬥素來不是東風壓到西風,便是西風壓倒東風。眼下皇陵出事,聖人派的是趙保英,可見趙保英一派是壓了餘萬拙一頭的。

 思及此,唐勁恨不能自行掌嘴十下,人趙公公聽見這些流言都還是笑眯眯的,氣定神閒得很呢,他多甚麼嘴?

 正懊惱著,便見那位趙公公忽然一甩拂塵,對薛無問道:“薛大人,皇陵之事既已查清,該進宮面見聖人了,請吧。”

 -

 是夜,一輛馬車從定國公府駛出,疾行驅往永福街。

 此時的霍府裡,佟嬤嬤抱著一蓬新折的臘梅,掀開簾子,進了內室。見衛媗靜靜坐在暖榻上不言不語,心裡不由得有些心疼。

 自從兩日前,小公子來了趟這裡,大姑娘便沉默了兩日,瞧著倒也不像是在傷心,更像是有些恍惚。

 佟嬤嬤從小就看著衛媗長大,雖然在衛媗滿十三歲後她便榮養退了府,直到衛家出事了,才被薛世子從老家接到盛京。

 但離府的這幾年絲毫影響不了她與衛媗比一般主僕都要深厚的感情,大姑娘在她眼裡,始終是那個為了不喝藥,搖著她的手撒嬌的小娘子。

 小公子究竟同大姑娘說了甚麼,佟嬤嬤並不知,也自知自己不該過問,於是便也不問,只是越加細心地照料著衛媗。

 “今日的臘梅開得越發好了。”佟嬤嬤笑吟吟地來到暖榻邊的桌案前,將花瓶裡開敗的梅花抽了出來,繼續道:“大姑娘可要親自插花?”

 從前大姑娘在青州時,時常會領著族裡的小娘子摘花插花,若是遇上春光明媚,還會開個賞花宴。

 衛媗微微回神,知曉佟嬤嬤是在哄她開懷,也不忍心辜負她的心意,展眉接過佟嬤嬤手上的臘梅枝,將梅枝插入花瓶裡。

 衛媗靜靜凝視著枝頭那幾朵嫩黃的花朵,忽然就想起了無雙院的那棵臘梅樹。

 她剛到盛京時,無雙院最初是沒有臘梅樹的。是薛無問聽佟嬤嬤說,她在青州的院子裡種了一棵臘梅樹,他這才讓人移植了一棵臘梅樹到無雙院。

 彼時她心裡仍沉浸在衛氏一族滿門被誅的悲痛裡,對薛無問的舉措並不覺著有甚麼,更談不上甚麼觸動。

 可現下再回想,那時他才捱了四十九鞭,臉色分明不好,卻還是忍著痛,差人給她種樹,就為了哄她一瞬的開懷。

 衛媗垂下眼,一邊的佟嬤嬤拿起一塊帕子,給她擦拭落在指尖的雪水。

 就在這時,門外忽地傳來一道敲門聲。

 “姨娘,定國公府來人了,說要接您回去府裡住。”

 佟嬤嬤皺起眉頭,前幾日世子爺才剛來過,說要接姑娘回去。可那時小公子出門未歸,姑娘不願意走,說要留到小公子會試結束了才回無雙院的。

 佟嬤嬤正要開口,卻聽衛媗淡淡道:“嬤嬤,收拾收拾,我們回去無雙院。”

 佟嬤嬤一怔,下意識抬眼,便見自家姑娘長睫微垂,靜靜擦著手指,側臉嫻靜姣好,瞧著彷彿比先前又有些不同了。

 佟嬤嬤忙應下,出了屋子,吩咐丫鬟婆子收拾東西去了。

 她們要帶的東西著實不多,無雙院裡的物什一應具有,世子爺但凡得了點甚麼,宮裡的賞賜也好,新尋來的稀罕玩意兒也好,都是一水兒往無雙院送。

 不到一個時辰,幾人便將所有東西都收拾妥當。

 定國公府來人的事,霍珏一早便聽何寧前來稟報了。

 待得衛媗與楊蕙娘、蘇世青、方嗣同一一告別後,他與姜黎一同去了東廂院。

 姜黎與衛媗相處了這麼些時日,心裡早就拿她當親姐姐看的,知道她要走,眼眶瞬時紅了一圈,卻不敢落淚。

 只因霍珏說了,阿姐回去定國公府是好事。

 衛媗一看小姑娘眼睛紅了,忙柔聲笑道:“瞧你,有甚好傷心的?我便是回了定國公府,隨時都可以回來看你與阿珏。”

 姜黎忙忍住淚意,道:“當真?”

 衛媗莞爾道:“自是當真,阿姐還能騙你不成?”

 小姑娘聽見這話,總算是開心些了,上前用力地抱住衛媗,悄聲說道:“日後我定會督促霍珏做個大官,好給阿姐你做靠山的,教那定國公府裡的人無人敢欺負你。”

 衛媗聞言微微一怔,旋即便笑了,道了聲好。

 說罷,她抬起眼,與立在樹下的霍珏對視一眼。不過一個眼神,姐弟二人便知曉彼此想說的話。

 薛無問,她嫁。

 -

 來接衛媗的人是暗一,他是自家世子最最重用之人,接魏姨娘的事自然也得他親自來辦,在宮裡的世子爺方才會放心。

 瞥見從大門出來的身影,暗一忙放下馬鞭,迎上去,恭敬地為衛媗拉開車門,放下踏腳的凳子。

 衛媗上車後,輕聲問了句:“他呢?”

 暗一愣了愣,他還是第一回聽魏姨娘問起世子爺。

 想到這,暗一便要為世子爺掬一把辛酸淚了。

 旁人都道世子爺在這盛京是萬花叢中過,不沾一片葉,與玉京樓幾位花魁的紅粉佳話連街上的總角小兒都能道出個一二三。

 唯有近身伺候的暗一與暗二知曉,他家世子一直都在追著魏姨娘跑,偏人魏姨娘還不太樂意搭理他呢。

 沒想到今日居然聽到魏姨娘親口問起世子來,真是太陽都要從西邊出來了。

 衛媗不知自己隨口一說的兩個字竟然引起暗一一番嗟嘆,見他一直不出聲,略一思忖,便又道:“你家主子可是從皇陵回來了?”

 暗一這才驟然回過神,忙應:“是,主子回來後便進宮面聖了。”

 衛媗微微頷首,不再多說。

 車轅轔轔,不過小半個時辰,便到了定國公府。

 無雙院一眾僕婦婆子規規矩矩侯在月門處,魏姨娘雖離開了大半年,可這位是世子爺拿來當眼珠子一般寵著的,在無雙院伺候的人哪敢掉以輕心。

 青石板路的積雪掃得乾乾淨淨,屋子裡拾掇得纖塵不染,地龍薰香全都點著,裡頭的擺設與衛媗離開無雙院時亦是別無二致、分毫不差。

 衛媗脫下斗篷,仔仔細細地環視了一眼。

 無雙院最初並不叫無雙院,是她住進來之後,薛無問才給這裡改了名兒。

 從前她覺著這裡是一座囚禁著她的牢籠,可現下再回首,卻不由得想,這裡,在過去幾年裡,未嘗也不是一個家。

 一個薛無問給她的家。

 -

 天光漸漸暗下,暮色四合的時分,薛無問從宮門離開,踩在細密的風雪裡回到無雙院。

 院裡長廊幽靜,白牆上一扇半開的窗牖正透著淡淡的昏黃燈色,屋簷下掛著的油紙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薛無問推開門,便見床邊矮榻裡坐著一道纖細的身影,烏髮披散,面若芙蕖,清冷明亮的眸子在聽見開門的動靜時,緩緩望了過來。

 薛無問對上衛媗溼潤的眼,忽然也不急著進屋了。

 就那般,停下腳步,微側頭靠上門檻,長指抵著腰間的繡春刀,半垂眼靜靜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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