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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衛媗x薛無問

2022-07-28 作者:八月於夏

 次日一早,薛無問剛起,衛媗便醒了,她強撐著下榻,認認真真地給他穿上飛魚服。

 這男人瘦了許多,往常合身的腰帶都鬆了些。

 衛媗鼻尖一酸,到底是心疼的。

 薛無問見她紅了眼眶,輕笑了一聲,抬起她的下頜,道:“怎地?怕我不能平安歸來?”

 衛媗道:“你要平安歸來。”

 “那是自然,只要你在這,我爬都會爬過來尋你。”薛無問低下頭與她抵額,笑著道:“衛大娘子現在知曉薛家這位浪蕩子究竟有多喜歡她了罷?”

 衛媗眼睫微微一顫,“她知曉的。”

 天光漸亮,薛無問望了望窗外。

 “我該走了。”

 “嗯。”

 “你要多吃些,也要多睡些,不要勉強去抱阿蟬,那小東西吃得比你還多,你這當孃的可要爭氣些。”

 “好。”

 絮絮叮囑一番後,薛無問將她昨兒給他做的香囊放入懷裡,轉身出門。

 兩日後,衛媗給白水寨去了信。

 六日後,也就十月廿一那日,衛媗在無雙院見了霍珏一面。

 衛媗讓他摘下頭上象徵著太監身份的巧士冠,親自給他束髮戴禮冠。

 “我們阿瑾只能由阿姐來給你行冠禮了,行了冠禮,你便是衛家的成年男子。”衛媗溫婉一笑,“阿瑾要永遠記著,你名喚衛瑾,字昭明,是我們青州衛家的子孫。”

 給霍珏行完冠禮後,衛媗便讓佟嬤嬤將阿蟬抱了過來,道:“讓阿蟬見見舅舅。”

 小東西見到陌生的舅舅也不怕生,興致勃勃地爬到霍珏那,扶著他的腿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衛媗看著眉眼漸漸溫和的弟弟,唇角微微揚起,對他道:“阿瑾,姐姐會幫你的。”

 霍珏微微一頓,抬起頭看衛媗,卻見她已經低下眼拿著個小鼓逗阿蟬玩,好似方才那句話不過是隨口一說。

 那日霍珏在無雙院用過膳後,便回了宮。

 十一月初五,他接到了沈聽遞來的訊息,特地出宮,去了趟白水寨。

 只他不知,就在他離開盛京之時,沈聽悄悄架著馬車將衛媗送到了南直門。

 衛媗下車時,回眸同他淡淡道:“沈聽,一會莫要慌,也莫要內疚,你只是在聽從我的命令。我活不久了,死前總要將衛家同霍家的冤屈昭告天下。你日後,好生助阿瑾一臂之力。”

 沈聽眼眶一熱,頭重重磕在地上,道:“沈聽遵命。”

 天公作美,這一日的天格外的清澈,萬里無雲,連肆虐了月餘的風雪都不忍心擋她的路。

 許多老百姓走出家門,在長安街上指著金燦燦的陽光說笑。

 直到一聲又一聲的鼓聲從南直門傳來。

 “咚咚”的鼓聲震得棲在樹上的雀兒振翅而飛,衛媗一身縞素,站在登聞鼓下,厲聲道:

 “吾乃青州衛氏一族嫡長女衛媗,吾曾得圓玄大師親批鳳命,由先帝賜婚先太孫。吾今日在此狀告大周皇帝周元庚,十一年前為謀朝篡位,聯合首輔凌叡陷害先太子府,令忠臣含冤埋骨!吾不服!衛家霍家兩百四十八條慘死的冤魂不服!皇帝不仁,若上天不能還我衛霍二族公道!吾在此詛咒周元庚、凌叡日後死無葬身之地,受萬民唾棄,永生永世不得入輪迴!”

 衛媗話音一落,一支箭矢破空而來,刺入她的心口將她釘在了登聞鼓。

 那日去了南直門的百姓們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幕。

 那位曾經身披鳳命的衛家大娘子剛擊響登聞鼓狀告皇帝周元庚與首輔凌叡狼狽為奸陷害忠良後,便被一支利箭殺死在登聞鼓前。

 鮮血染紅了她那套雪白的喪服,分明是那樣瘦弱的身軀,卻字字句句皆震耳發聵,“咚”“咚”“咚”的鼓聲擊得人心魂發顫。

 -

 十一月初九,幾匹快馬從城外急奔城門。

 眾人一看策馬之人身著玄色飛魚服,皆紛紛讓道。

 薛無問冷著臉入了宮,再出來時,暗一已經駕著馬車在宮外侯著。

 薛無問望著暗一紅腫的眼眶,啞聲道:“帶我去見她。”

 暗一哽咽著應了聲“是”,架起馬車迅速往朱雀大街去。

 暮色四合的時分,薛無問回到無雙院。

 院子裡放著一具棺木,衛媗靜靜躺在棺木裡。

 沈聽跪在棺木旁,神色木然。

 薛無問走到棺木旁,望著躺在裡頭的姑娘,目光緩緩掃過她胸口的血跡,道:“箭離弓時,你的手可穩?”

 沈聽聞言一愣,旋即嘶啞著聲音道:“穩,沈聽箭術師承霍老將軍,大娘子一箭斃命,去得很快。”

 這姑娘那麼怕疼,便是一箭斃命,也是極疼的。

 薛無問閉上眼,“你走吧。”

 沈聽紅著眼衝那棺木叩了三個響頭,道:“薛世子,大娘子讓我同您遞一句話。”

 “說。”

 “大娘子讓我告訴您,青州衛家的那位大娘子也是喜歡薛家那位浪蕩世子的,從那年他牽著馬送她去道觀那日便開始喜歡上了。”

 沈聽說完便離去。

 薛無問站在那,任紛紛揚揚的細雪落了滿肩。

 良久,他抱起衛媗,靠著棺木緩緩坐下。

 “你知曉我會生氣?所以才讓沈聽說那話的,是麼?”

 “衛媗,就算你說你喜歡我,我也生氣了。”

 他盯著懷裡冰冷的屍體,慢慢地、慢慢地紅了眼眶。

 “我生氣歸生氣,可你不許因著我生氣,就不入我的夢裡來,成不?”

 一牆之外的暗一聽著薛無問近乎祈求的聲音,已是淚流滿面。

 薛老夫人輕輕搖了搖頭,道:“回靜心堂,這兩日誰都不許到無雙院來。”

 就讓他靜個兩日罷。

 -

 衛氏遺孤擊響登聞鼓又慘死於登聞鼓前的事,在盛京傳得人盡皆知,都說是皇帝不許那姑娘繼續鳴冤,這才差人射死了她。

 聽聞那姑娘的屍體原先被皇帝下令掛在城門處的,可惜入了夜便被人盜走,至今不知是何人所為。

 成泰帝震怒,宣了薛無問入宮,要他徹查此事。

 薛無問望著成泰帝,提唇一笑,道:“臣遵旨。”

 接下來幾年,盛京掀起了腥風血雨。

 先是首輔凌叡一黨被控通敵賣國,下了詔獄,錦衣衛將涉事人員全都抄了家,意外抄出了當年先太子府與霍衛二家被陷害謀逆的證據。證據公諸於世沒多久,成泰帝遭長公主刺殺,成了活死人,大皇子周懷旭繼位,改年號為乾豐。

 乾豐二年,周懷旭禪位於成泰帝流落在民間的兒子周懷離,改年號為宣統。

 周懷離,亦即江離登機為帝的那日,薛無問帶著衛媗的骨灰消失在盛京,回到了青州。

 青雲山下自此多了一間木屋,還多了一棵荔枝樹。

 誰都不知曉那位滿面胡茬,不修邊幅的青年就是曾經的定國公世子,錦衣衛指揮使薛無問。

 薛無問在這山腳一住便住了九年,直到有一日暗一尋了過來。

 彼時天下早已易了主。

 兩年前,東廠督公霍珏被人刺殺於金鑾殿,宣統帝不知所蹤,盛京大亂。也就在那時,大相國寺的箴言現世,點出潛龍在西,帝出肅州薛氏一脈。

 人人都道,定國公薛晉乃天命所歸。

 薛晉順應天命,登基為帝,改國號為大雍,年號肅和。

 “皇上在承平二十九年曾遭北狄太子暗算,餘毒一直未清。眼下舊毒復發,雖吊住了命,但身體已是大不如前。皇后娘娘說您該傷心夠了,讓屬下過來尋世子您回去盛京。”

 “她說您若是為帝,便可立為大娘子為後。有後命相佑,大娘子便是到了地府,也不怕有不長眼的野鬼欺負她,來世還能投個好胎。皇后娘娘還說,小公主生了一雙同大娘子一模一樣的眼,世子,您就不想回去看看小公主嗎?”

 暗一與薛無問自小一同長大,對這位主子的性子慣來了解。

 此番來青雲山,其實並未抱多大的希望,是以他根本不知曉究竟是哪一句話打動了薛無問,竟令得他願意離開青雲山。

 薛無問回盛京的那日,正是九月,離衛媗的生辰不到兩日。

 金桂飄香,涼風習習。

 阿蟬站在金水橋上,看著父親慢慢從內廣場走來。

 衛媗死後,阿蟬便被送去了肅州。這是父女二人自衛媗死後,頭一回見面。

 薛無問望著阿蟬那雙沉靜的眼,淡淡道:“可知我是誰?”

 薛蟬道:“父親。”

 薛無問又道:“可恨我?”

 阿蟬搖頭:“皇祖父、皇祖母說父親是為了送孃親才離開,等您送完孃親就會回來尋阿蟬。”

 薛無問望著薛蟬。

 小姑娘已經十五歲,生得和他的確像,只那雙眼,同衛媗如出一轍。

 “我想生一個既像你又像我的孩子。”

 “想看著她長大,喊你一聲爹,喊我一聲娘。”

 秋日暖風和煦,似乎又飄來了那姑娘的話。

 薛無問喉結緩緩下沉,道:“嗯,爹送你娘離開了。走罷,同爹一起去尋你皇祖父。”

 肅和三年,薛無問歸朝,被立為太子。

 肅和四年,肅和帝舊傷復發,傳位於太子薛無問,薛無問登基,改國號為建熙。建熙元年,薛無問追封衛媗為後,諡號“孝仁皇后”。

 建熙帝在位十二年間,始親萬機,勵精圖治,被後世稱為大雍最為勤勉的皇帝。

 建熙帝登基後不曾選妃,亦不曾再立後。

 建熙一十一年,建熙帝立德音公主為皇太女。

 建熙一十二年初,建熙帝駕崩。

 德音公主登基為帝,改年號為“承昭”。自此,大雍開啟了帝女亦可為帝的篇章。

 承昭元年,夏。

 薛無問又回到了青雲山,山腳那棵荔枝樹熬過了一個又一個嚴冬,已成鬱鬱蔥蔥的大樹。

 他坐在荔枝樹下,散漫道:“選來選去,還是覺著這地兒你最喜歡。”

 他抬眸望著從樹縫裡漏下的光,在簌簌作響的風聲與蟬鳴聲中好似又回到了承平二十七年。

 “我昨兒做了個夢,夢見我們回到了青雲山,你牽著碎冰送我去道觀。薛無問,這孩子小名就叫阿蟬,好不好?”

 “薛無問,若是有下輩子,我衛媗會先是你的妻子,再是衛家的女兒。”

 “大娘子讓我告訴您,青州衛家的那位大娘子也喜歡薛家那位浪蕩世子,從那年他牽著馬送她去道觀那日便開始喜歡上了。”

 薛無問瞳仁漸漸渙散,恍惚間,好似聽見了“噠噠”的馬蹄聲。他微微一愣,偏頭望向光亮處,便見那姑娘騎著碎冰,笑著同他道:“薛無問,我來接你了。”

 【後記一】

 承昭六年,承昭帝薛蟬親自前往大相國寺,在一處竹樓尋到了失蹤二十多年的宣統帝江離。

 “你便是小舅舅親自領回來的宣統帝?”

 薛蟬幼時便被送往肅州,一直到皇祖父登基為帝那年,方才回到盛京來。

 在肅州的那些年,她不曾見過江離,卻時常聽小舅舅提及此人。

 江離抬起一雙陰沉的眼,啞聲道:“你是亞父的外甥女,當今皇帝薛蟬?”

 薛蟬頷首:“是朕。”

 江離看她片刻,給她斟了杯菩提葉茶,道:“尋我何事?”

 “朕想知曉你這些年做了甚麼?”

 江離聞言便是一頓,旋即淡淡道:“改命。”

 薛蟬垂下眼,“改誰之命?成功否?”

 江離道:“亞父。至於成功否?我亦不知,興許成功,興許不成功,待得日後我死了,見著亞父了,大抵就能知曉。”

 薛蟬沉默,慢慢飲盡手中的佛茶後,她放下茶盞,對江離道:“你那改命之術,朕以食邑三千相換,如何?”

 江離不置可否,也不問她欲改何人之命,只指了指她上山時小沙彌送與她的一個蟠桃,道:“那改命之術,陛下以你手中蟠桃相換即可。”

 【後記二】

 承平二十七年,夏,青州。

 衛媗驀地睜開眼,用力地按著胸口,劇烈喘息。

 正在守夜的石嬤嬤聽見動靜,提燈入內,溫聲問:“姑娘可是魘著了?”

 衛媗聽見石嬤嬤的聲音,倏然一怔,“石嬤嬤?”

 聽見她泛啞的聲音,石嬤嬤眉心一皺,自顧掀開幔帳,探了探衛媗的額,道:“姑娘莫不是著涼了?可有哪兒不適?”

 感受到額頭溫熱的手掌,衛媗一時恍惚,好半晌才回過神。

 “嬤嬤,我無事。今兒……是何年何月何日?”

 石嬤嬤眉心皺得愈發厲害,“承平二十七年,六月十四。姑娘這是怎麼了?可要老奴去請大夫過來給您把把脈?”

 衛媗眼眶一熱,不可置信地掀開被褥,下了榻。

 “嬤嬤,我要去果子林。”

 石嬤嬤忙給她披上外袍,道:“眼下還未天明,姑娘便是要去挑荔枝果,也要等到用過早膳再去!”

 衛媗動作一頓,她與薛無問第一次相遇,是在六月十七。

 眼下是六月十四,還有三日。

 這三日,衛媗每日都去果子林,就坐在那棵荔枝樹下,等著薛無問。

 然而她盼了一日又一日,一直到十七這日,薛無問都不曾出現。

 眼看著金烏西沉,要入夜了,石嬤嬤忍不住勸道:“天色不早了,姑娘明兒再來果子林罷!”

 衛媗攥緊了手。

 上輩子,薛無問是在這一日的上午便來了果子林的。莫不是因著她的復生,這一世她與他相遇相識的軌跡都改了?

 衛媗微微蹙起眉心。

 思忖間,一陣熟悉的馬蹄嘚嘚聲從不遠處傳來。

 衛媗心臟一跳,霍然抬眼望去。

 便見那人身著玄色短打,踏著橙紅色的暮光,疾馳而來。

 衛媗心跳如雷,定定看著他下了馬,信步朝她走來。

 “衛菀菀。”他顫著聲音道。

 只一聲,衛媗便知曉,是他。

 手裡的披風“啪嗒”一聲落了地,衛媗在周遭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撲入他懷裡,哽咽道:“薛無問,你終於來了。”

 薛無問緊緊地抱著她,將頭埋入她頸間,貪婪地嗅著她的氣息。

 “衛媗,你說過——”

 “我說過,若是有下輩子,我衛媗會先是你的妻子,再是衛家的兒女。薛無問,這一世,我決不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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