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巳時, 近淑華殿的一處側殿中，即使是已經初夏的時節，殿內也好似並未生出一絲入夏的熱意。殿中擺設也十分精簡, 與相隔不遠的淑華殿內的富麗堂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殿中並未燃香, 空氣中漂浮著一股微澀的藥味，一名約莫十歲出頭的少年端坐於落了陽光的窗臺, 正在看著手裡的一卷書。少年一襲白衣，身量不算小，卻極為清瘦，像是久病在身的模樣。如畫般精緻的眉目因為蒼白的臉色而被斂的極淡, 整個人都自然散發著一股冷漠疏離之感。
不多時，一名年歲稍長的太監手中端著一碗烏黑的藥汁，推門走了進來。看到少年的模樣, 大太監不由得放輕了步子，走到跟前，輕聲道：“殿下，該喝藥了。今日這藥華太醫說是又換了方子, 藥效好, 也沒之前那樣苦, 殿下趁熱喝了吧。”
晏雲祁羽睫輕輕動了動，抬眼看了那要一眼，又很快轉了回去, 淡淡道：“有勞劉公公，放下即可, 我待會兒自己喝。”
劉公公欲言又止，也知道勸說無用，只好輕輕放下了藥, 看著少年愈發清瘦的身影，深深嘆了口氣。
大殿下命苦，自在淑妃腹中時便動了好幾次胎氣，胎裡不足又加上早產，生下來時便幾乎沒了氣息，雖然被太醫救了回來，卻也被預言八成活不長。
宮中險惡，誰也不知這結果是否是淑妃為了快於同時有孕的宸妃奪得這個長子的位子而做了甚麼手腳，只是結果終究沒能如了願。
一個長不大的皇子註定被捨棄，尤其是在宸妃也誕下皇子之後。縱然淑妃對大殿下有再多愧疚和疼愛，也終究抵不過地位的爭執。
大殿下早慧，許是心裡早已明白了甚麼，在淑妃再次懷有身孕後，便主動提出從淑華殿搬了出來。他又生來性子冷淡，到今日，母子倆已經很少說話，的系也就剩下這些日日送來的湯藥了。
劉公公從晏雲祁出生時便跟在他身邊伺候，對於自家殿下越發沉默寡言的變化，他看在眼中，疼在心裡。
他知道大殿下其實並不像面上看著的那樣冷淡，不過是慧極必傷而已。
劉公公看著放在窗臺上那盆日漸茂盛的花，心痛地搖了搖頭。身上的傷好治，心上的傷難治，原本預言終究只是預言，可若大殿下自己都已經沒了求生意志，那才是真的無藥可醫了。
思索半晌，劉公公終究是不想再放任下去，正準備還是想個法子找人來勸勸，卻見晏雲祁忽地放下了手中的書，轉頭看向了窗外。
淑妃貌美，進宮後便是盛寵，是以淑華殿也離乾清殿和舉行宴會用得保和殿很近。此時，便有陣陣喧鬧聲從保和殿傳過來。
“今日可是甚麼日子？宮中有宴會？”
劉公公躬身道：“回殿下的話，今日是芒種節，聖上說太后近日精神氣不好，特意辦了個宮宴，讓官員帶上自家的孩子，一起進宮給太后添添熱鬧。”
這事兒原本劉公公是說過的，只是當時晏雲祁並未在意。此時見他提起，劉公公想著多走動走動，曬曬太陽對身體有益無害，遂趁熱打鐵提議道：“今日天氣也挺好，大殿下可也要去湊個熱鬧？”
半晌無言，就在劉公公以為晏雲祁八成又是和以往一樣搖頭時，就見晏雲祁竟然沒有再將視線放回書上，而是站了起來。
劉公公頓時既驚且喜，連忙要上前扶，被晏雲祁輕巧躲過，“不用了，也不用跟著，我自己出去走走。”
“這……”劉公公有些為難，但是晏雲祁顯然主意已定，已經抬腳往殿外走了過去。
劉公公不敢阻攔，只好想著等過一會兒便偷偷跟出去看看。不過不管怎麼說，大少爺肯見太陽，就已經是一件高興的事兒了，劉公公臉上終於帶上了些笑意。
晏雲祁剛出殿門，便抬手遮了下眼睛。許是許久未出門的緣故，連陽光都有些不適應，不過劉公公說的對，天氣的確挺好。
出殿門後，晏雲祁卻並未往保和殿去，而是腳步一轉，往相反方向的御花園走了過去。
熱鬧，終究還是不太適合他。
御花園同樣距離偏殿不遠，此時宮人大多都在保和殿，一路上人極少，晏雲祁就這樣慢慢踱了過去，沒過多久便能看到陽光下的一片蔥鬱。
晏雲祁的臉上罕見的露出一絲暖意，在牆下停歇了一會兒，隨後沿著小徑走了進去。
園中如他所料一般的安靜，蔥鬱的綠色中偶爾夾帶著一小片顏色鮮豔的春時花朵，幾株梔子也初綻了花苞，也許空氣中還有淡淡的香味，可惜他久病纏身，嗅覺早已近似於無，沒那個福分享受了。
晏雲祁沿著小徑走了一段，沒多久便失了興趣，搖搖頭準備回身，卻忽地聽見不遠處樹木掩映間，傳來了女孩兒細軟的爭執聲。
“你……請讓一下可以麼？”
“你叫本殿下讓一下？好大的膽子，你可知本殿下是誰？”
這個聲音……
晏雲祁走近了兩步，果然，是宸妃之子，二皇子晏雲隋。
晏雲隋不像他，身子健壯，雖然只比他小了一個月，看身量卻已經像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仗著宸妃不亞於淑妃的榮寵，在宮中很是傲慢。此時晏雲隋正叉著腰，背對著晏雲祁看著身前之人。至於他對面的小姑娘，則被擋住了大半身影，看不清模樣。
“本殿下可是宸妃之子，當今二皇子殿下，”晏雲隋繼續昂首道：“你有幾個膽子，敢惹我？”
聽到晏雲隋的話，小姑娘似是瑟縮著往後退了一步。
晏雲隋見她怕了，哼笑了一聲，往前進了一步，道：“快告訴本殿下，你是哪個大臣家的小姐？本殿下如今正缺個伴讀，你若是補上這個空位，本殿下就不計較今日之事了。”
“我……”小姑娘猶豫了一下，忽地低著頭想要繞過晏雲隋跑開。卻被晏雲隋發現，伸手往回一拽。小姑娘一個沒踩穩，直接往後摔到了地上。
晏雲祁終於看清了小姑娘的模樣，也明白了為甚麼晏雲隋會攔住她不放。
小姑娘不到十歲的年紀，一身淺綠色煙紗裙，梳著兩個可愛的花苞頭，肌膚勝雪，唇紅齒白，滿面靈氣，尤其是那雙烏黑的大眼睛，猶似一泓清泉，顧盼生姿。
此時那雙眼睛裡因為摔倒的疼痛而添了水霧，任誰看了，都會忍不住想要替她將所有的惡意隔絕在外。
與此同時，小姑娘也正好看到了晏雲祁，瞬間彷彿看到了救星一般，趁著晏雲隋不注意，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跑到晏雲祁身後，小手緊緊攥住了晏雲祁的胳膊。
“哥哥，幫幫我，我害怕……”
小姑娘手上的溫度隔著衣料也清晰地傳遞了過來，是他從未感受過的溫暖和柔軟，陸祁少有地遲鈍了一下，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擋在了小姑娘的身前。
晏雲隋回頭，見是晏雲祁，不屑地哼了一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這個病秧子！怎麼，不在你的宮裡待著好好喝藥，倒有時間過來管我的閒事了？”
見晏雲祁不說話，也沒讓開，晏雲隋懶得跟他廢話，直接走上前。搭上晏雲祁的肩膀就想要將人拉開。
小姑娘緊張地往後縮了縮，害怕地想要同晏雲祁一起躲開，卻見晏雲祁忽地伸手扣住了晏雲隋搭上他肩膀的手，微微抬眼，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靜安太妃失了鳥兒的餘怒還未消，說起閒，我倒是的確比不上你。”
空氣凝滯了一瞬，聽到晏雲祁說的話的晏雲隋整個人愣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對面的人。
他這位大皇兄在宮裡存在感極低，很少露面，別人對他的瞭解都是身患重病，深居簡出，晏雲隋更是從未將他放在眼裡過。
可是這個病秧子怎麼會知道是他弄死了靜安太妃的鳥兒這事？這事不是除了母妃外誰都不知道麼？
晏雲隋的面色變了幾變，心裡翻江倒海，看著對面人始終沉靜的烏黑瞳眸，心底忽地生出一絲絲寒意。
到底不過是十二歲的年紀，晏雲隋很快就有些慌了，咬牙瞪了一眼晏雲祁身後的小姑娘，憤憤地罵了一句病秧子，後退幾步，轉身跑了。
沒想到事情竟然解決的這麼容易，柳兒還有些不敢相信，直到確認晏雲隋真的走了，才從晏雲祁身後出來，走到了陸祁身前。
與小姑娘眼神正面對上的瞬間，晏雲祁眼睫動了動，下意識地偏過了頭。
他生來面相便如性子一般冷淡，除了劉公公，宮人都不怎麼敢接觸他，看到他總會低頭。他知道，這是害怕，但卻不知原因。起初他還會覺得是不是自己面相醜陋，後來漸漸的也就不在乎了。
可在此刻，他卻第一次生出了一股落寞的感覺。
“好了，已經沒事了，你……”晏雲祁的話戛然而止，看向握住了自己手腕的比自己小一號的手。
小姑娘澄澈的眼神滿是崇拜地看著晏雲祁，嗓音輕綿軟糯“哥哥，你好厲害啊。”
其實她真正想說的是，這個大哥哥模樣真好看，只是孃親和她說過不能隨便說男孩子樣貌，這才改了口。以前她覺得自家哥哥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男孩子，但是今天，她總算明白了那句她在書上看過的人外有人是甚麼意思了。
晏雲祁這是第一次聽別人這樣認真的誇他，罕見地有些發愣，臉上甚至染上了一絲薄紅。尾指不太習慣地動了動，卻並未放開。此時的觸感比之前更為清晰，小姑娘手上的熱度灼的晏雲祁指尖發燙。
很快的，小姑娘也察覺了晏雲祁冰涼的手，疑惑道：“咦，哥哥你的手怎麼這麼涼？”沒等晏雲祁回答，小姑娘就似是自己想出了原因般，語氣有些低道：“是不是因為方才那位二皇子說的，哥哥生病了的原因？”
晏雲祁點了點頭。
小姑娘露出心疼的表情，但很快又笑了起來，雙手將晏雲祁的手攏進了掌心，道：“沒關係，我替你暖暖就好啦，孃親身體也不好，生病了就手冷，我替孃親一捂就熱了。”
晏雲祁眸子一顫，低低地嗯了一聲，甚至主動蜷了蜷手指，握住了小姑娘柔軟的指節。
不多時，晏雲祁生來寒涼的手，竟然真的有了些溫度。小姑娘邀功似的眨了眨眼，“看吧，我就說很有用的。”
看著小姑娘昳麗的眉眼，晏雲祁嘴角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出的微笑。
“你是哪家的小姐，怎麼會到御花園來的？”晏雲祁問道。
說起這個，小姑娘似是忽地想起來了自己原先要說的事兒，道：“我叫秦依依，小名柳兒，我爹爹是晉王，本來今天是帶我來這裡參加一個甚麼宴會的。可是我對這裡不熟，見這花園好看，就走了進來，然後就迷路了。再然後就碰見了剛剛那位二皇子。”
小姑娘年歲不大，思路倒是很清晰，許是並不瞭解二皇子到底是代表了甚麼，只將其當做了一個類似於名字的代號，語氣還帶著氣怒情緒，可愛的緊。
末了，柳兒有些不好意思地抬頭看著他：“大哥哥，你能不能，送我回去呀，就是那個叫甚麼和甚麼殿的地方。”
“保和殿？”
“對對對！”柳兒點頭，“就是這個，大哥哥知道這裡？”
晏雲祁點了點頭，就著還在柳兒手心地姿勢牽住了她的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柳兒眸子一亮，開心地彎著眼睛跟了上去。
晏雲祁熟練地帶著人走到了保和殿的側門，裡面十分嘈雜，似乎還有宮人來回著急走動的聲音，或許是發現有人走失了正在尋找。
晏雲祁朝著殿裡失意了一下，“進去吧，你爹爹孃親估計正在著急呢。”
柳兒點頭，正要走，發現晏雲祁沒有要一起的意思，又停了下來，疑惑道：“大哥哥不和我一起進去麼？”
晏雲祁搖頭，“我是別的殿裡的人，還有事。”
“哦，這樣啊。”柳兒有些失望地垂下眼，復又抬起，道：“對了大哥哥，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晏雲祁輕輕笑了笑，在柳兒的手心一筆一劃寫下三個字，“晏雲祁，我叫晏雲祁。”
“晏，雲，祁。”柳兒默唸了幾遍，然後後退幾步，雙手交疊平舉，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禮。“多謝祁哥哥相助，柳兒銘記在心。”
說完，柳兒起身，歪頭笑了笑，臉頰微紅，道：“那我走啦，祁哥哥別忘了我住在晉王府，離皇宮很近的，等祁哥哥沒事兒了，一定要記得來晉王府玩兒哦。”
說完，柳兒才有些不捨地轉身提著裙子一路小跑了進去。
晏雲祁站在原地，看著小姑娘剛跑進去一段路，便被一個十五六年級的哥哥模樣的人抱了起來，一邊數落一邊拍著胸口，走回了殿裡。
小姑娘趴在哥哥背上，還朝著他狡黠一笑，晏雲祁勾了勾嘴角，直到再也看不見人影，才慢慢轉身。
今日的負荷，早就超出了以往太多，晏雲祁剛走到偏殿門口，便忍不住扶著門劇烈的咳嗽起來。
劉公公正因為找不著人著急，見人回來，趕緊上去將晏雲祁扶回了屋子。一杯溫水下去，晏雲祁的咳嗽才止住了些，只是臉色比以往更加蒼白。
劉公公看在眼中，疼在心裡，正要再勸人喝藥，卻沒想到晏雲祁竟然主動指了指那碗已經涼了的藥，道：“勞煩劉公公替我在端一碗藥來。”
劉公公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反應過來後滿目驚喜，生怕人反悔似的趕緊答應，出去叫了下人過來換藥。
“還有，今後的藥，也不必顧著我不喜苦味而更換，只管效果即可，一日三次，我會按時喝。另外，今日我覺著胃口不錯，午飯也多備一些清淡的吧。”
“是是是，奴才這就去辦！”劉公公忙領命下去，高興的簡直想就地跪下給老天磕幾個頭。太好了，主子終於肯喝藥了，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幫的忙，託個夢給他，他一定多燒幾柱高香。
晏雲祁看著劉公公激動忙活的背影，無聲地笑了笑。
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哪路神仙幫了忙，只是因為晉王府離皇宮不遠，等他沒事兒了，他想去玩玩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