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盔甲的將士七倒八歪地躺在地上,目光所及皆是紅色的血液,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蘇音的視線越過層層障礙,最後落在殿堂中央的兩人身上。
夢境中的自己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傷痕累累,奄奄一息。身上的衣物破敗不堪,單薄的身子靠在男人肩上,雙手無力地垂落在一旁。
像是有心靈感應一般,蘇音的心莫名地開始痛了起來。她緊捂著胸口,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幻境中的自己。
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接下去的事不會是自己想要看到的。
幻境裡面,子虛面色蒼白無血,一雙澄澈空明的眸子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晦暗不明。他緊緊抱著渾身是血的蘇音,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跪在大殿中央,苦苦哀求著他自己的師父。
“師父,弟子求你了。”子虛艱難地磕著頭,泣不成聲,“你救救蘇音,她只剩下一魄了。”
天帝最後那一掌,幾乎要將蘇音的七魂六魄打碎,如果不是子虛及時接住蘇音,護住了她最後一魄,蘇音此時早就魂飛魄散。
宮殿之上的太無一臉的高深莫測,眉眼間是隱忍的怒氣。子虛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此時卻為了區區一隻小妖,跪在自己跟前。
饒是性情溫和的太無,也忍不住動了怒氣。
蘇音作為一隻小妖,竟膽大妄為到私自開啟魔道之門,引發了天魔兩界大戰,造成生靈塗炭死傷無數的場面。
天帝聚集了天界眾人,終於將魔道之門再次封印,只是因此而喪命的上神卻不在少數。天帝震怒,下令緝拿蘇音,以天刑處罰。
可是沒有人想到,子虛會在最後一刻闖入天宮,救下蘇音,還將怒火發到天帝之女帝姬身上,打傷帝姬逃了出來。
太無不需打探就知道,此時整個天界肯定都在捉拿蘇音歸案。而子虛這個幫兇,肯定也逃不過處罰。
“子虛,你莫要胡鬧。”太無忍不住呵斥出聲,指著他懷裡的人,不悅道,“你只差一步便可入神,切莫為了她壞了自己的修為。天帝那裡為師會親自去認錯,你只需將她jiāo出去,然後聽從天帝的話,娶帝姬為妻。”
帝姬愛慕子虛多年,如果不是蘇音在中間橫插一腳,子虛早就和帝姬結為夫妻了,哪會有現在這種進退兩難的局面。
空氣一瞬間的窒息,雙方各不退讓,氣氛一度陷入僵持的局面。
這是子虛的情劫,太無知道,可是他不能放任他不管。
“不可能。”子虛驀地出聲,修長的手指撫上蘇音蒼白的面龐,“我是不會娶那個人為妻的。”
那是蘇音的仇人,亦是他子虛的仇人。
“魔道之門不是阿音開啟的。”子虛緩緩開口,抬眸看向殿上的師父,眼底掠過一絲狠絕。
帝姬趁著他閉關修煉的時候假扮蘇音壞了魔道之門,為的就是嫁禍於她,若不是師弟硬闖禁地告知於他,恐怕現在子虛連蘇音的屍首都要錯過。
蘇音雖然頑劣,卻不是甚麼善惡不分之人,他相信她的為人。更何況,就算真的是蘇音做的,那又怎樣。
她欲入地獄,他便陪著她一起。三千繁華又怎樣,如若沒有她,他留在這世間作何。
以前的子虛不知情為何物,現在懂了,才發現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子虛垂眸,懷裡的蘇音依舊雙目緊閉,那雙動人的眼睛,再也不復往日的光彩,子虛只能看見,眼瞼之下覆著的睫毛。
他緩緩勾唇,目光落在蘇音血跡斑斑的臉上,心思一動。
蘇音最愛美了,肯定不喜歡現在這副樣子。
寬大的袖子緩慢抬起,最後覆在蘇音臉上,子虛動作輕柔地幫蘇音擦拭著臉上的汙垢,唇角的幅度也一點一點往上揚。
她喜歡了自己那麼久,這次就換自己吧。
太無第一次見自己的弟子如此痴情,枉他之前還斥責過子虛太過絕情。
原來他並非無情,只是一廂深情都付與在一人身上,旁人半點都沾不到。
太無嘆了口氣,情劫本就不可能逃過,是他自作多情,以為子虛不同於常人。然而七情六慾,凡人逃不過,神仙亦如此。
“幻境是不可能說謊的。”太無想要做最後一刻的掙扎,妄圖說服子虛改變心意,可惜一切只是徒勞。
“幻境是真的,可若是裡頭的蘇音是別人假扮的呢。”子虛抬頭,眸光澄澈空明,鎮定道,“開啟魔道之門的是帝姬,並非阿音。”
“甚麼?!”太無猛地站起,對上子虛的目光後,又再次落座。
他施施然地揮了揮袖子,從容道:“切莫胡言,帝姬怎肯會做出這等事,定是你被這妖孽矇蔽了雙眼,才會胡言亂語。”
如若是蘇音做的,只需罰她一人便可平復人心。可若是帝姬做的,那便是剿了天宮也不足以給天下人一個答覆。
天界才剛結束了一場惡戰,再也禁不起第二次動dàng。為天界為天下人,太無都不能將事實公之於眾。
太無盯著跪在大殿中央的子虛,心下絞痛,他座下弟子無數,可子虛卻是最有靈根的一個,也最得他的歡心。
“子虛,你一直是為師的驕傲。”太無摸著鬍鬚,語氣透露著萬般無奈,“三界之中,千萬年來只你一人出現了純淨之心,你切莫糊塗。”
純淨之心者,必是至善至淨之人方才有之,得純心者得天下,這也是天帝想將帝姬嫁與子虛的原因,亦是太無想撮合子虛的帝姬的緣故。
為帝王者,自古疑人疑心,如若不是帝姬心悅子虛,恐怕子虛早就性命不保。也不知道,於他是福是禍。
“師父,”子虛俯身,叩拜道,“弟子願以純淨之心,換阿音一條生路。”
或許打從一開始,他們想要的都不是蘇音的命,而是他這顆心罷了。既如此,他給了便是。
子虛款款跪拜在地上,長跪不起。
“糊塗!你知不知道純淨之心有多難得!”太無震怒,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地上的子虛。人人都想得而代之的東西,卻被他如此輕而易舉地拋棄。
“知道。”子虛再叩首,他的這顆心,人人都想得之,可若是沒了蘇音,他要這心有何用。
“望師父成全。”子虛沉聲,再次作揖,跪拜在地上。
額頭緊貼堅硬的地面,大殿寂靜無聲。
許久之後,殿上傳來一聲嘆息,太無擺擺手:“罷了罷了,本就是你命中的劫數。”他長嘆一聲,癱坐在椅子上,看著座下弟子堅定的目光,苦笑道,“有一件事,為師必須提醒你。”
太無抬眸,“你懷裡的人,不過是個無心之人而已。”
他的這一廂深情,怕是要錯付了。
子虛點頭,笑而不語,無心又如何,他喜歡蘇音,便足矣了。
“為師會去求天帝,以你之心換她一次生還的機會,若她能積滿善緣,便可回來。”太無拂袖而去,徒留子虛一人跪在大殿中央。
“阿音,”子虛驀地勾唇,手指再次撫上蘇音的臉頰,“我帶你回家了。”
……
前塵往事如同走馬觀花一般從眼前掠過,蘇音終於找到了自己遺失的那段記憶。天帝最後允了太無的請求,將蘇音送回輪迴之道,又清除了她的記憶。
所以,她才會記不起心上的那個人。蘇音有片刻的竊喜,原來她心底的那個人,並不是虛幻之人,而是真真正正存在過的。
她雖無心,卻也是有血有肉之軀,七情六慾她皆有之。
眼角有淚水滴落,蘇音的手指動了動,那一雙沉睡了多年的眸子,終於再次有了光彩。
蘇音挑起眼皮,四目相對,正好撞上一雙憔悴不堪的眼睛。蘇音緩緩抬起手臂,想要撫上那一張朝思暮想的面孔。
手指抬至半空,卻猛地被人握住。
“阿音。”子虛驚撥出聲,臉上是蘇音從未見過的神色。他激動地抓住她的手腕,眼眶微紅,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