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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第 7 章

2021-12-20 作者:白鷺下時

  回去的路上便遇見不少官兵,沿路盤問著過往行人。周沐顧忌著秦衍外鄉人的身份恐會節外生枝,遠遠瞧見隊伍排起了長龍,便改道從小路走了。

  “也不知那太子找到了沒有……”

  車外車輪卷著被春風吹落的簌簌落花,車內,岑櫻把頭靠在夫婿身上,悵悵地感慨。

  她仰起臉:“悶罐兒,你說,他們這樣大張旗鼓的,難道那勞什子太子還真在我們雲臺不成?”

  車外趕驢的周沐失笑:“櫻姑娘慎言!聽聞天子仁和愛民,那太子卻是個性格陰鷙的,你這話是大不敬,若真傳到太子或是太子手下人的耳裡,保不齊要被治罪。”

  “我也就是說說嘛。”岑櫻趕緊道,“其實想想,太子還挺可憐的……”

  “這麼多人來尋他,也不知有幾個是真心實意。我聽說,皇家最是手足相殘兄弟鬩牆。他失蹤了,他那些兄弟指不定怎麼在背後幸災樂禍呢。”

  岑櫻是跟著父親讀過書的,見慣了史書裡的爾虞我詐,皇權爭鬥,是故有此感慨。末了,想起丈夫同樣流落異鄉的遭遇,忙問:“悶罐兒,你家裡也有很多兄弟姐妹嗎?”

  他點頭,惜字如金。

  “有多少啊?”

  “十幾個吧。”

  “十幾個?”岑櫻惘惘眨了眨眼,“那,他們會不會趁著你在外邊侵吞原屬於你的家產?”

  “也許。”

  小娘子眼中便落了幾分同情,又問他:“可是,你為甚麼會有這麼多的兄弟呢?父親……是不是納了很多小妾?所以你才有這麼多兄弟姊妹?”

  秦衍被她問得有些煩躁,面上卻還不顯:“是。”

  “人口眾多,是為了家族興旺。只有子嗣昌盛,家中的產業才能有人繼承。”

  岑櫻似懂非懂地點頭,看著夫婿近乎完美的側顏,倏爾沒來由地想到,他總是要回去的,若是他回去繼承了家業,為了家族興旺,日後,是不是也會娶很多的女人,生很多的娃娃?

  心底忽而有些空,一直挽著他的手也頹然放開了。身為女子,她自是想她的夫婿眼裡心裡都只有她一個,可但凡有權有勢的男人,哪個不是妻妾成群的。若悶罐兒日後回到秦家,想是也不例外。

  或許他的父母,根本瞧不上她這樣的平民,或許,他們會讓他休了她,然後為他娶個門當戶對的姑娘做妻子,再為他納幾房美妾……

  少女的突然沮喪並未逃過秦衍的眼睛,他側眸看著她驟然枯寂下去的眉眼,眉間升起一抹燥意。

  哪來的甚麼或許,他和她成婚本就是權宜之計,莫說是妾,她這樣的出身,只堪做個東宮裡灑掃的宮人。

  不過,岑家既於他有恩,他自是不會寡恩負義。等日後回到洛陽,他會給她個名分的。

  *

  兩人回到家中已是晻晻之日暮,院子裡狼藉滿目,岑治邊抱怨邊帶著阿黃收撿。

  原本放置後院的雞籠滿院飛,就連槐花樹下的十幾張課桌也被人給掀翻了,岑櫻唬了一跳:“阿爹,這是怎麼回事?”

  “還不是王三的家裡人上門,非要說他眼睛是咱們家炸瞎的?”岑治揉揉累得爬不起的老腰,火冒三丈,“還好你們不在,他們信口雌黃,鄉親們幫我打發了。”

  岑櫻懵懵地追問:“他眼睛真瞎啦?”

  岑治點頭,清亮的眼眸中露出幾分得意:“兩個眼球都燒化了,估計,也活不了多久了。”

  岑櫻有些高興,又有些害怕,扭頭去看夫君。秦衍神色冷淡,只道了句“我去生火”便提著揹簍進了廚房。

  不出意外,王三離奇身死的事兩三天就會在縣城內傳開。封衡應當留了人在城裡,這法子是當年他們一起學過的《景元御覽》裡的,如若傳到封衡耳中,便一定會找到岑家來。

  *

  深夜,姑臧郡的郡府裡,一點青燈如豆,驅散了春夜的料峭寒意。

  燈下坐著個青年人,正在看自雲臺發回的線報,青黃燈光映照在郎君宛如玉瓷的臉上,一片幽幽不定。

  薛家兄弟還在雲臺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想不明白,雲臺不過姑臧三十六縣裡的普通一小縣,薛家為何就緊盯雲臺不放?

  覽罷,他放下書信:“讓你們盯著雲臺,近來城中可有何異動?”

  送信之人應道:“回侯爺,倒也沒甚麼大事,總歸不過是東家佔地、西家被盜等雞毛蒜皮的小事。要說離奇的事也有,據說,縣衙裡一個衙役好端端走在路上,撿了個葫蘆,開啟一瞧就被炸傷了眼睛,已經快死了。”

  “那衙役平日裡就欺男霸女,仇家一大堆,現在出了事,又查不到兇手,百姓們都說是神仙降罰。雲臺縣尉聽說後,有心想查,又沒有頭緒,還說要不要請您過去看看。”

  此人便是大理寺卿、渤海侯封衡,主管全國刑獄,上任一年來處理過大大小小不少離奇案件,此事雖是雲臺越級上報,卻也算他的管轄範圍之內。

  聞說此事,他心中已然起了懷疑的心思,敲敲桌面:“此事是有些離奇,姑且過去瞧瞧吧。”

  王三終究沒能撐過去,又三日,距離眼睛被炸瞎的七日後,便因膿瘡發作一命嗚呼了。

  他平日裡就欺負過不少人,便連清溪村裡,也有不少與他有舊怨的百姓。王家人雖懷疑岑家,苦於沒有證據,無法告官,只好將其下葬,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封衡微服到達雲臺的那一天即是王三下葬之日,得知人已入土,且對方沒有告官的打算無法剖屍以驗,也就作罷。

  他問手底下的人:“那王三最近招惹的是哪裡的百姓?家中都有些甚麼人?”

  “回侯爺,是清溪村的教書先生,家中只有一女兒,以及一個外鄉的上門女婿。”

  *

  煙光日色,槐花簌簌。封衡找上門的時候,岑櫻正在槐花樹上摘槐花。阿黃在樹下汪汪地叫,冷不丁身後傳來一聲:“請問主人在嗎?”

  她騎在樹上,回過頭,爬滿迎春和薔薇藤的籬門外,已然站了個褒衣博帶的年輕郎君。頭上束著一方青布巾,風儀峻爽,芝蘭秀髮,清雅如玉。

  她愣了一下,手裡的槐花也隨風而落,飄落在那人衣襟上。旋即拍拍手,道:“我就是,您有甚麼事嗎?”

  封衡不期想竟會在此荒村野落裡遇上個堪稱絕色的美貌少女,料想這就是底下人報過的那岑家的女兒了,謙恭地行了一禮:“這位姑娘,我等是過往的商客,想向您討一碗水喝。您看方便嗎?”

  “方便啊,怎麼不方便?”

  岑櫻說道,扭頭朝屋中喚了一聲“夫君”。

  老爹岑治去找里正喝酒了,家中便只剩下他們二人。她摟著滿襟的槐花從樹上滑下來,先將槐花倒進簸箕,又將阿黃拴好,適才開了籬門:“進來說話吧。”

  封衡側身進門,緊接著,便瞧見他朝思暮唸的太子殿下著一身青灰的粗布衣袍,端著水面色冷淡地從農舍間出來,將茶碗遞給了少女。

  這一連串的畫面震得他恍如隔世,連那少女笑意晏晏地端水上來也未回過神。岑櫻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丈夫:“你們認得?”

  秦衍搖頭,轉身進屋去了。封衡如夢初醒,面無異色地道了謝,接過飲了。

  他裝作是行路的客商,假意詢問了幾句通往雲臺縣城的路。當他詢問少女能否帶路之時,秦衍果不其然走出了房門。

  “我去送他吧。”他道。

  岑櫻正在清洗摘下來的槐花,不疑有他,笑吟吟地:“好啊,夫君早去早回,我做槐花糕給你吃。”

  夫君?

  封衡神色微僵,有種如墜夢中的不真實感,下意識去瞧素來不近女子的主子。

  他臉上卻未有任何不悅,淡淡聲“嗯”了一聲,負手走出籬門。

  封衡遂也跟上,幾人一路無話,連醉醺醺提著酒壺從里正家回來的岑治也未瞧見,離開岑家很遠,才在一處四處無人的菜地裡停下。

  “屬下救駕來遲,請殿下降罪!”

  封衡神色恭敬,斂衽下拜。

  旁餘的隨從都被遣散把風。秦衍——嬴衍回過身:“起來吧。”

  “我不在京中的這些日子,一切可好?”

  封衡知曉他問的是易儲之事,畢竟儲君平白無故地失蹤三個多月,朝中不可能沒有更換儲君的聲音。臉色一肅,道:“崔貴妃和嘉王瑞王都鼓動了大臣上書,請立嘉王,不過,屬下認為陛下並無有換掉您的念頭。”

  嬴衍淡漠地輕勾唇角,冷笑。不換他,也是為了讓老二老三這兩個同母所生的雜種彼此相爭,維持各方勢力的平衡。他的這個好父親一生都喜歡玩弄平衡之術,連他這個嫡長子的“死”,用起來也毫不吝惜。

  “仙居殿呢?”他又問。

  仙居殿是皇后所居。嬴衍與其母蘇皇后不親,蓋因幼時的一些事,直至如今他對母親也無多少感情。

  “皇后殿下……”

  封衡神色卻有些為難,頓一頓,接著說道,“臣聽聞,皇后殿下,在極力鼓動陛下立長樂殿下為皇太女。”

  嬴衍臉色微凝。

  長樂公主嬴姝,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眼下他既下落不明,母親為了她自己將來臨朝稱制的位置與蘇家的榮華富貴,自然是要全力阻止嬴徽和嬴徯上位的。可他也沒想到母親竟會推舉長樂為皇太女。

  但,長樂畢竟未受過儲君的誨育,聖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同意。母親此舉,不過是為他拖延時間罷了。

  他未有再問,吩咐封衡:“你既找到了這裡,薛崇也一定能找到。保險起見,把月娘叫過來,但先不要驚動叱雲成。”

  月娘即涼州總管叱雲成與高陽公主的女兒叱雲月,也是封衡同母異父的妹妹。封衡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疑惑問:“殿下是打算再在岑家住一陣子?”

  他點頭,眼底透出幾分輕蔑:“既都說孤死了,那就讓他們再高興幾日好了。”

  還欲再吩咐幾句,來時的煙樹朝嵐間傳來清脆的呼喚聲:“悶罐兒——”是岑櫻來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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