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嬴衍眼下的那些擔心和考慮都可算得上是多餘,小魚是早產,又在孃胎裡險些被折騰得沒命,因而初生時較為虛弱,宮人穩婆們衣不解帶地照顧了十來天,甚至隔殿燒起了地龍確保室中溫度,小傢伙才漸漸平穩下來,聲音一日比一日響亮。
即雖是個女兒,嬴衍對這個孩子的寵愛只增不減,不僅下令群臣百官加官一級,大赦天下,更放了百官三天假。
因為得公主而大赦天下,又是加冠又是休沐的,這在歷朝歷代都是絕無僅有之事。考慮到皇帝陛下初為人父的喜悅,大臣們也都難得的體貼了一把,沒有發出雜音。嬴衍得以有更多的時間守在寢殿裡陪伴妻女。
岑櫻的狀況不算好。她原本身子算健壯的,在村裡時連著走一天的山路也不見累,卻在懷著小魚時幾經波折,眼下又是動了胎氣早產生女,產後幾乎下不了床,好在到底年輕底子好,在榻上修養了十餘日才漸漸恢復了。
這十餘日,嬴衍便和宮人們一起照顧她們母女,一得了空閒便來陪她,親侍湯藥。偶爾,還要替肚子脹氣的小魚排氣拍奶嗝,常被她吐出的奶漬弄髒冠服。
他素來喜潔,本該是厭惡的,然而小魚是他的親骨肉,縱使還沒有長開依舊是紅紅皺皺的一團,在他眼中卻可愛得緊,每日樂此不疲,一旦得空絕不假手他人,就連坐月子的岑櫻都不及他照看得多。w.
平素在外人之前生殺予奪說一不二的皇帝陛下在女兒面前竟是這幅尊容,宮人們暗地裡都笑得合不攏嘴。岑櫻本還擔心他會不喜女兒,見此才稍稍放了心。
夜裡岑櫻輾轉反側他便也跟著忙上忙下,常常是熬得眼睛裡遍佈血絲,第二日還要強打起精神去上朝。岑櫻看在眼裡,漸漸的也有些動容,兩人的氣氛倒比從前好了許多。
三月廿七,就在她生辰即將來臨之際,柔然的使團抵京了。
嬴衍在含元殿設宴款待了岳父。他仍做漢人服飾打扮,硃紅官袍掩去了無法打直的右腿,衣冠磊落,風儀峻整,恭敬地立在金階之下行柔然的禮節:
“下臣拜見大魏皇帝陛下。”
音色在寬闊的大殿內泠泠迴響,有若金玉相鳴,霎時便將眾人目光吸引過來。
去年參加女兒大婚典禮時他是易了容的,因而朝臣們眼下方是第一次見到他真容,不少老臣都倒抽一口冷氣,驚惶相視。
眼前這個柔然使者,怎麼那麼像當年暴薨的長平侯謝雲懌?
御座上的天子面上卻是古井無波,抬手示意免禮:“貴使遠道而來,不必多禮,可先在宮中暫住,隨後,我們再商議回禮之事。”。
徽猷殿中,岑櫻聽說父親來了,心神不定地從白日捱到了黃昏。
“阿爹!”
遠遠瞧見丈夫和父親的身影出現在迴廊盡頭,身後還跟著周沐。她疾步朝他們走了過去,杏眼淚光盈盈,依賴地打量著父親。
阿爹還是沒有甚麼變化,只氣色倒要好上許多。分明他走了還不到一年,她卻覺得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岑治亦打量了女兒一晌,抬手比了比:“像是長高了些。”
她撲哧笑出聲來:“我都要十八歲了,還長高啊。”
又問他:“阿爹,阿兄怎麼沒來?”
岑治涼涼斜女兒一眼,彷彿又是清溪村中那個二五不著調的教書先生:“他公務繁忙,一時走不開。不過也是給他外甥女備了禮物的,你還擔心缺了她的不成?”
“那讓我看看,阿兄給了小魚甚麼禮物?”
岑櫻親暱地挽著父親,往殿裡去。
進到殿中後,岑櫻先帶父親去看了新生的女兒,小魚才吃了奶,正躺在搖籃裡安靜地睡著,原先皺巴巴的小臉已經舒展了一些,面板白如玉曜,瞧上去十分可愛。
岑治愛憐地打量外孫女許久,突生感慨:“倒比你小時候安靜許多,你像小魚這麼大的時候,可沒少折騰你老爹我。”
“哪有!”岑櫻不信,“哥哥說我小時候最乖了!”
“那是他騙你呢,難道在你面前還說你壞話?”
父女倆立在小魚的搖籃前說說笑笑,唯把女婿徒弟晾在身後。
周沐下意識瞥了眼天子神情。他面上掛著淡淡的笑,並無從前的陰沉不快。
夜裡,嬴衍在徽猷殿的後殿中設宴款待遠道而來的泰山大人,連自岑櫻有孕後便遷之別室的阿黃也放了出來。
三杯兩盞入腹,
岑治有些微醺,竟開始抱著阿黃訴起衷腸來,眼淚流得嘩嘩的,場面心酸又滑稽。到最後,阿黃也嫌棄地跑開了,跑到岑櫻身邊吧嗒吧嗒吃她剔好的牛肉。
周沐笑:“老師像是醉了,還請陛下賞臣一個恩典,扶老師下去休息。”
“誰說我醉了?我酒量可好得很吶!”岑治不服氣地揮拳輕攘徒弟一拳,又朝女兒晃了晃杯子,“來,阿黃再陪雲懌喝一杯!”
這是真醉了……
岑櫻撲哧一笑,要扶父親去休息,卻被丈夫攔住。嬴衍道:“我來吧,你還在月子裡呢,還是不要勞累的好。”
他同周沐一人一邊架起了岑治,往殿外走。岑櫻依依不捨地跟著出去。
這時,岑治忽地打了個酒嗝,問出聲:“櫻櫻。”
“阿爹和阿兄不在,你過得好嗎?”
嬴衍微怔,莫名就有些心虛,下意識撇過臉去看妻子。
她臉上僵住的神情很快化開,隨後綻開嫣然如花的笑意:“回父親,女兒過得很好的。”
過得很好……
醉中的岑治打了個酒嗝,沒有再問下去。片刻後,他嘴裡忽地發出一陣嚎啕大哭的悲聲,淚雨滂沱。
幾人都是僵住,嬴衍更是臉上燙若灼火,幾乎落荒而逃:“我送父親回去。”
岑櫻看著夜色裡男人略顯倉促的背影,半晌,輕輕地嘆了口氣,魂不守舍地回到殿中。
另一側,嬴衍則同周沐將岑治送到了安排他暫住的宮殿。
“小婿今日過來拜見泰山大人,是想向泰山大人確認一件事。”
待岑治清醒些許後,嬴衍態度恭敬地問道。
周沐早已識趣地退下了,岑治不答,依舊把玩著那個被從宮宴上帶回的琉璃盞。嬴衍又試探性地問:“敢問泰山大人,可曾認識我的老師,御史臺的秦幀秦映江嗎?”
燭苗火光在似乎停滯的空氣中靜靜搖曳。岑治默了一息,才感慨地說道,“認識,可也早死了。”
秦幀本也算是他的好友,當年,他們三人是同榜進士,他忝居狀元之位,秦幀是榜眼,公瑜是探花郎,又恰巧是同年所生,便被好事者冠以京城三才的諢名,三人也因此相識。
談不上相交莫逆,但也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
不同於自己和公瑜都出身大族,皆為太子門客,秦映江出身寒門,並不依附於誰,煢煢孑立,昂然如鶴。
然而在秦王提兵入洛之際,他卻離開朝廷去了秦王府教授秦王世子,就此全身而退。
但難得的是,即便是後來,他也沒有借秦王之勢傷天害理。更曾為他們求情,想來就是因了此事惹怒了嬴伋。
岑治於是嘆道:“有關你老師的事,你不該來問我。”
“太上皇身邊的卞大監,跟隨太上皇已久,且心地良善,相信陛下,會從他處得到自己想知道的東西的。”
“倒是下臣想問陛下一句,您,是真的喜歡櫻櫻嗎?”
這個時候為甚麼會提起櫻櫻?
嬴衍不明所以地向他看去,斬釘截鐵地應:“自然。”
“我不會納妃,也願意給她所有能給的。先前隱瞞她的確是我不對,可我也在盡力彌補,已經替姑父平了反……”
他大約是頭一回這麼急切地想要得到岳父的認可,一口氣說得急促。岑治卻靜靜地睇著他,目中再無醉意:“陛下是真的覺得,是給她父親平反了嗎?”
嬴衍臉色微凝,寂如寒夜下的霧凇。岑治又繼續說了下去:“陛下說公瑜兄沒參與太子的謀反,便算是給他平反,然而太子當年本就沒有謀反,他是嫡長子,又已監國多年羽翼豐滿,深得皇父喜愛。他為何要自掘墳墓?”
“至於那被以謀反罪名處死的河東裴氏闔族,更是無辜。他們,原是櫻櫻的族人,原該是您和櫻櫻的後盾。”
“陛下。”岑治語氣嘲諷,眸光銳利,“您到如今還覺得,您給了櫻櫻和她父親公道嗎?”
嬴衍面容微青,薄唇緊抿成一條線。
岑治便明瞭他的答案,一笑:“下臣說這些,並不是要要求陛下做甚麼,下臣也知陛下雖為天子,亦有苦衷,往往身不由己。只是希望您能多體諒體諒皇后,不要將她逼迫過緊了……畢竟隔著她父母的死和那麼多條人命,您讓她如何能毫無芥蒂……”xS壹貳
“您的愛,不該是枷鎖,是囚籠,是施捨,是恩賜,永遠排在權力之後……”
老父親愛女之心純然肺腑,嬴衍就算有氣也不
得發了,低低地喃喃:“朕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岑治的那番話始終在他腦中縈繞不散,他輕嘆口氣,吩咐青梧:“去將卞大監請來,記得態度恭敬一些。”
這夜,徽猷殿的燈亮到很晚才熄。
後殿的寢間裡岑櫻已然等了丈夫許久,她坐在榻邊,一手輕推著女兒的搖籃,心不在焉地等著。
燭火氤氳,映出小娘子玉軟花柔的一張臉,漸漸的,兩痕眼簾兒便不受控制地下墜,昏昏欲睡。
習慣是很可怕的事,就如她,本來打定了主意不要理他,可被他纏得久了,竟也習慣了要等他回來後才睡下。只不知他和父親神神秘秘地究竟說了些甚麼,這麼晚也未回來……
腦中開始胡思亂想,已然快要陷入沉睡。門扉吱呀一聲被人推開,她恍惚醒轉,迷濛喚:“悶罐兒……”
目光觸及他被燭火照得微朦的玄黑龍紋,又清醒過來,改口道:“陛下……”
“你怎麼了。”她敏銳地發現這會兒的他似有些不對勁。
嬴衍目光空洞,失魂落魄,他腳下虛軟地走進來,步子微微踉蹌,岑櫻忙起身扶住他。
“櫻櫻……”他將頭輕輕擱在她肩上,語聲微微哽咽,“老師死了,秦先生死了……沒有人會像他一樣疼我了……沒有人了……”
他嗓音沙啞得厲害,亦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紅了眼,岑櫻莫名一陣心酸,手掌安撫地拍著他背:“是送玉給你的那位老師嗎?怎麼了?他不是去世很多年了嗎?”
“是。”嬴衍語調平靜,已漸漸冷靜了下來,“是我失態了,讓你看了笑話,實在抱歉。”
他口中說著致歉的話,心思卻清明無比。
方才,他將卞樂請來,第一次問清了老師去世的真實原因。
當年老師辭官回鄉,卻在途中失足掉下山崖,就此殞命。本以為是場意外,然至今日才知,老師當年為戾太子求情,且一直寫信請求寬恕裴氏旁支與太子賓客,早已惹怒了父親。
後來,更因了母親的種種閒言,父親認定老師有意教唆自己將來翻案,遂在他返家途中將他殺害。
時至如今,他才算是真正的體會到了岑櫻的煎熬和痛苦。老師和他毫無血緣關係,他尚且因此事是自己父親所為痛苦萬分,何況是父母族人盡皆慘死在太上皇手裡的櫻櫻?
不過是皇權之爭,竟有這般多的人被冤殺。太上皇做下的孽,實在是太多了……
而他本可以代父糾錯,難道,要為了自己的權勢之穩固,一直這般粉飾太平下去麼?
這個人,到底又怎麼了?
岑櫻迷茫地盯了他一會兒,想問,又終究未動。
他目光飄忽,直至一聲嬰兒的啼哭打斷兩人的沉思,是小魚醒了。
他回過神,忙俯身抱起啼哭的女兒輕輕拍打著她的背,口中也哼著小曲兒加以安撫。感知到父親熟悉的懷抱,小魚很快又安靜了下來,臉兒貼著父親暖熱的胸膛口中吐著口水泡泡,十分可愛。
他看著女兒粉妝玉琢的小臉,原還漂泊無依的心忽然便安定了下來。
凡事還須向前看。眼下,他該糾結的不是這件事。小魚畢竟是女孩,自古從沒有女子做皇帝,定會招來群臣激烈的反對。
眼下,他正好可以借翻案的事試探朝臣、剔除異己。畢竟他想做的那些事或會觸動大部分人的利益,不是那麼容易達成的,即使身為天子也一樣阻礙重重。
為戾太子翻案雖難,但若能做到,接下來他想做的那些,立皇太女、改革稅收與均田制,才會無人再敢置喙。也是還那些枉死的人一個公道……
這日夜裡,嬴衍懷抱著妻女睡去,卻於夢境中見到了闊別已久的老師。
青年男子坐在窗下,身影筆直,昂勢如竹。窗外金光在及窗高的芭蕉葉上跳躍,探入窗中,模糊了他原本清俊的面目。
嬴衍看不清他的臉,只瞧得見時年七歲的他立在書案邊,輕扯老師衣袖:“先生,您真的要走了嗎?衍兒捨不得你……”
夢中的郎君微笑:“是啊。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你我師徒一場,老師也很捨不得衍兒,就把這塊玉留給衍兒好不好?今後,就當是老師在陪著衍兒了……”
“先生為何獨獨送玉給衍兒?”Xxs一②
“玉者,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老師希望衍兒能和玉一樣,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能牢記本心,不為外物所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