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城中兵馬響動,多少驚動了附近的住戶與官署。岑照立在坊牆之上,眺望洛河北岸的巍峨宮闕,一時感慨喃喃:“這魏京的天,終要變了。”
新帝安排他們住的候館位處洛濱坊,隔河便能瞧見上陽宮徹夜的燈火。岑治亦站在他身後,二人惶惶望了一會兒,聽得那端漸沒了聲息,又回到了屋中。
岑照點了燈,闊別經年的父子兩個,對燈而坐。岑照道:“連自己的父親都能下手,這位新帝倒是個狼主,但實非良配,留櫻櫻一個人在洛陽,我不放心。”
“阿父,我想帶櫻櫻一起走,只怕她自己並不願意。”
燈下,岑治亦是臉色凝重。
若說是三個月前,他還有把握能帶女兒離開,可現在呢?
新帝把櫻櫻囚在徽猷殿中一囚就是三個月,眼下亦是看守甚緊,根本找不到機會。何況……以那日見面時的情景,櫻櫻自己也未必願意離開……
他只能嘆道:“說起來,此事都是我的不是。若早知他的身份,當初就不該收留他,更不該讓櫻櫻和他成婚。”
岑照心中一怔,敏銳地嗅到這件事似乎另有隱情,也未多問:“無論如何,我想,這件事應該問問櫻櫻自己的意見,如果她想走,拼卻全力我也會帶她離開。如果她想留下……”
他並沒有說下去,心中一瞬寂如萬古洪荒。他自然是想尊重妹妹的意願,如果櫻櫻想要留下,他也沒有任何辦法。
可她一個孤女,隻身在洛,唯一能夠倚仗的只是那人的喜歡。他不敢想,如果有一天那人變了心,櫻櫻會淪落到甚麼樣的境地。
——
次日清晨,紫微城,大理寺。
辰時,蒼龍衛帶了薛姮及其侍女入宮。
白蔻作為薛姮的貼身侍女,得以和她共乘一車,她小心翼翼地覷著女郎木然的美麗面孔,十分擔憂。
女郎自那日同世子一道從宮中回來後便似變了個人,她不知世子到底對女郎做了些甚麼,但那日之後,女郎變得惶惶不可終日,尤其害怕與外人接觸,但凡有不常在屋中服侍的丫鬟出現在女郎面前,她都會哭喊著讓她們將人趕出去,一個人縮在被子裡哭。
再然後,就是今日蒼龍衛上門,言鄭氏告發女郎與世子私通,要捉拿女郎入宮審問。一直以來她最擔心的那件事還是發生了……
她並不害怕,反而寄希望於陛下能救女郎逃離苦海,她只是擔心女郎會想不開……
就如現在,她越是沉默白蔻就越是擔心。她是個女孩子啊……事情敗露,她要怎麼活……
車駕停在大理寺門前,主僕幾人很快被帶了進去。明鏡高懸的匾額之下,封衡已經換上了紫色朝服,風儀峻整,相貌潔齊。
他看著薛姮宛若一尊沒有生氣的偶人跪在堂下,心下無端被蜂蟄了般,微微的刺痛。Xxs一②
事情終究還是走到了誰都不願看到的這一步。
原本陛下是不欲拿這件事來做文章的,鄭氏的告發實是出乎他們的意料,既破捅破,也不能不處置,更沒有理由錯過這個懲治薛家的大好機會。
陛下對薛姮毫無感情,顧及她的顏面越過京兆府與刑部只讓他處置已是大大的仁慈,不必鬧得滿城風雨。但事情查清之後,他也必然會退婚。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件事很快就會傳出。到那時候,就算薛姮是被逼的,她的聲名也全毀了。對於女子而言不得不說有些殘忍。
“薛氏。”他斟酌著語氣,
儘量平和,“本府現在有幾個問題要問你,你只需回答是與不是,不想回答,可以沉默。”
按例,大理寺查案是要多位官員一同陪審的,考慮到她的顏面,封衡遣散了旁人,只剩下身在屏風後的兩名書記。
薛姮沒有答,她抬起眼來,眼中一片雲淡風輕:“敢問封廷尉,這件事,陛下知道了嗎?”
她的反應實在太過平靜,宛如死水無瀾。封衡有些擔心:“是。”
“那永安縣主知道嗎?”
“還不曾。不過想必也是瞞不住。”
她木然頷首,彷彿鬆了口氣般,溫聲開了口:“我知道了,封廷尉想知道甚麼就問吧,薛姮一定如實告知。”
封衡便按照事先擬定的條目一條一條問來,如她所言,薛姮沒有任何隱瞞,是否被逼迫,如何被逼迫,何時開始,如何小產也都說得清清楚楚,口齒清晰,絲毫不曾停頓。
甚至於,連十四歲第一次遭人暗算被送上兄長的床榻也都如實告知,有好幾次,封衡這個掌斷天下奏獄的大理寺卿都險些問不下去。
白蔻更是哭出聲來:“明府,我們女郎說得都是真的,奴婢可以作證!”
“您不要問女郎了,讓奴來說吧!女郎她,實在是太苦了啊!”
封衡點點頭:“本府會查清此事的。”
又問薛姮:“姮妹妹,若陛下將薛崇治罪,你,有甚麼願望嗎?”
“願望?”她怔怔地重複出聲,眸子裡浮著一層黯淡的灰。
抿得發白的唇瓣旋即揚起一絲淒厲又嘲諷的笑:“我只想讓他死!”
這一聲帶著近乎窒悶的恨意和幽怨,像一柄鋼刀,直直剖開封衡的筋肉肌膚直擊心臟,封衡全身一震,待回過神來,她已柔順地一福,隨侍衛退下了。
考慮到薛姮的精神狀態似不太穩定,封衡沒有接著提審白蔻,而是放了她隨薛姮回去,暫且關押在大理寺的囚房中,準備隔日再審。
他放心不下,人亦是親自送回去的,臨離開時還特地安慰她:“姮妹妹,你放心,陛下知道你是被逼的,定會為你做主。”
“薛崇惡貫滿盈,現亦已被陛下關押,事情很快就會有結果。”
“只是……”他略有些難以啟齒,“宮中或許會派人來過問此事,你先做好準備。”
是驗身之事,他沒有說得太明白,也不知薛姮聽懂了沒有。
薛姮輕點頭,眸子裡浮著溫溫柔柔的笑,像一片片漂浮的雲:“阿姮知道了,多謝封廷尉為阿姮費心。”
禮貌又疏離。
他不好再說甚麼,轉身離開,豈知還沒有走至囚房門口,便聽裡面傳來聲重物擊牆的鈍響,緊接著是白蔻的尖叫。
他忙折返回去,薛姮已倒在了牆下的茅草堆裡,額頭鮮血淋漓,牆上硃紅蜿蜒而下。
彷彿心臟都被人割去一角,忽然間心痛如絞。顧不得男女之妨,封衡忙奔過去將薛姮抱起,出牢尋太醫去了。
——
紫微城,徽猷殿。
昨夜擔驚受怕了一夜,回宮後,岑櫻頭沾著枕頭便睡著了,醒來時,殿外天色已然大亮。
起身後,她捧了碗櫻桃酥酪,只著了件素色繡折枝花寢衣,坐在妝臺前任青芝替她梳髮。
好容易被放出的阿黃也趴在妝臺邊宮人們替它新做的窩裡打盹,肚皮微微起伏。宮室中薰香嫋嫋,熾熱的夏陽被直稜窗割裂成一條一條,暑熱在冰鑑寒氣裡悄然消散。xS壹貳
“青芝姐姐,昨天晚上,甘露殿裡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抿一口被冰
沁得涼爽的牛乳酥酪,岑櫻好奇地問道。
“奴可不知,要不,縣主把白薇叫進來問問?”青芝笑著說。
“我才不敢呢。”她吐吐舌。
白薇是嬴衍的侍衛,偶爾被他派來保護岑櫻,但她性子冷淡又嚴肅,除非岑櫻自己過問,是一句話也不會說的。岑櫻莫名就有些怕她。
“縣主怎麼這麼說呢。”青芝替她梳理著長髮,又拿玉梳在頭上試著,“我們是下人,縣主是主子,您吩咐我們是應該的呀。若將來做了皇后,要是下面來個厲害的老嬤嬤,縣主難道還要被她震住嗎?”
皇后。
岑櫻一陣出神。
最遲兩個月後哥哥就要返回柔然,她有想過讓哥哥帶阿爹離開,卻還沒有想好自己要不要留下。
她是喜歡他的,也想和他在一起,卻也捨不得哥哥和阿父……
也許她是很自私很自私的,想要他們都陪在自己身邊,哪怕這並不可能……
她不願深入去想,倒是有了勇氣,把白薇叫進來問了昨夜的事了。
昨夜的事並不在陛下吩咐過的、不許告訴她的範疇之內,因而白薇略微猶豫了下,將昨夜甘露殿裡的事做了簡單的告知。
岑櫻越聽越急,到最後,“砰”地放下碗焦灼地站起身來:“那姮姮呢?姮姮怎麼樣?”
這種事傳出去,吃虧的只會是女孩子。何況叫婆子驗身是何等之屈辱,姮姮那樣柔弱,要是想不開了怎麼辦?
頭上髮髻還未梳好,烏髮如瀑,就此跌落滿肩。岑櫻手腳冰涼,無措地喃喃:“我要去見陛下……我要去見他……”
“你要找朕做甚麼?”
殿外有聲音傳來,嬴衍踏著屋外天光而入,臉色叫身上那身玄黑袍服一襯,顯得有些陰鬱。
岑櫻被髮跣足,雪白的面頰上淚珠滾落。她撲進他懷裡:“悶罐兒,夫君……”
“姮姮怎麼樣了?可以不要驗身嗎?這會逼死她的……”
越說越泣不成聲。
嬴衍這時也才得了大理寺那邊的訊息,知道了薛姮撞牆自盡一事,臉上微微一暗,握過她的手言簡意賅:“她暫時沒事。”
“那夫君打算如何處置她?”岑櫻又焦急地詢問,隨他走至內室,“她是無辜的啊,夫君可以不要讓這件事聲張出去嗎?”
青芝白薇等人都已識趣地退了下去,嬴衍在榻邊坐下,俊美的臉上頗顯為難:“你讓我如何個不聲張法。”
“此事既被捅破,薛家自是要獲罪的,也正可解除我同她的婚約。屆時,薛崇因何獲罪,婚約又因何解除?這可能瞞住嗎?”
“那要怎麼辦啊……”岑櫻亦慌了,眸中無助地浮現一層盈然水光,“姮姮,可怎麼活……”
她越想越無助,越想越傷心,密長眼睫下淚落如散珠。
哥哥說得不錯,這世道對女子一向苛刻。就算姮姮是被逼迫的又怎麼樣呢,在外人眼裡,她的聲名一樣毀了,皇家又要退婚,她真的害怕她會想不開……
“沒有辦法了。出現這種事,誰都不想的。”嬴衍攬過她在膝上坐著,面色沉靜如水。
“薛姮,的確是個可憐的女子。朕不會放過薛崇的,這也算是,給她個公道吧。”
公道,姮姮要公道,又有甚麼用……
岑櫻心裡一陣悽惶無助,睫下無聲地沁出淚珠。
嬴衍瞄了她一眼,並不說話,他在心裡默數了五個數,還沒有數完,果見她淚落漣漣地勾了勾他手指,嗚咽著求:“你……可不可以先不要和姮姮退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