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被叱雲月拽住肩膀嬴姝都是懵的,她驚叫起來,毫無儀範舉止地掙扎著,直至“噗通”一聲整個人被丟進了湖裡。
眾人皆已愣住,四下裡鴉雀無聲,長樂公主臨下水時的巨大尖叫與落水的聲音便格外的清晰,久久地迴盪於湖面之上。
“這回看清楚了嗎?”嬴衍轉首向林芙,“方才,是誰把永安縣主和薛娘子推下的水?”
林芙似被嚇得傻了,薄薄的兩片唇被咬得青紫,最終哇的一聲哭出了聲:“是……是我……”
“是我自己把縣主和薛娘子推下水的!”
她掩面大哭起來,四周之人面面相覷。
她們何嘗不知今日是長樂公主的惡作劇,林芙不過是個打下手的。但她們或樂見其成,或畏懼公主,也便沒有吭聲。
卻想不到,太子殿下對待胞妹也如此不給臉面,懲治了不說,就差明著說是公主所為了。也未免太過嚴苛。
岑櫻卻是愣住。
他是、他是在給她出氣麼?
林芙不過是狐假虎威,她的指認並不重要。但他也懲治了長樂公主……
她心裡暖暖的,望向他的目光也柔和了許多。那側,嬴衍感知到她滿含愛意的目光,俊眉微皺。
又是這樣,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就這麼瞧他,生怕別人瞧不出他們的關係似的……
雖是如此想,他凜繃的面容卻柔和了不少,薄唇亦不自覺地抿了抿。
幸而眾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長樂公主身上,並沒有人瞧見他們。她已被叱雲月拎了上來,髮髻上掛著殘菱水荇,歪歪斜斜地垂在一邊,華貴的金碧百鳥裙被湖水濺溼,溼噠噠地滴著水,狼狽不已。
“長兄!”
她委屈地喚道,全身皆在發抖,倒不知是氣憤還是寒冷居多了。
“給她道歉。”嬴衍面無表情,連眼皮子也沒動一下。
“憑甚麼!”長樂公主忿忿說道,委屈得眼角發紅。
自己好歹也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他竟一點面子也不給她留,不替她遮掩就算了,連盤問這樣的表面功夫也不願意做,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將她丟進湖裡!
現在,還要她給岑櫻道歉!
她是嫡公主,身份尊貴,怎可能如此!
“憑甚麼。”嬴衍看著妹妹,冷冷重複了一聲,“現在不說,你是要等到伯玉將你帶回大理寺審問後再說?殺人未遂是怎樣的後果,若你的老師沒教,為兄不介意今日再給你講一遍。”
殺人罪名一出,長樂公主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長兄一向信奉法家思想,十二歲起即在華林園中聽訟,性情冷峻嚴厲,他既說出這樣的話來,她絲毫不懷疑他能做到。
只是她想不明白,不過一個小小的玩笑而已,怎麼就上升到蓄意殺人的高度了?
他就是喜歡那個村姑!
她恨恨地瞪了正在小聲哭泣的林芙一眼,拖著溼淋淋的裙子,不情不願地給岑櫻行了個禮:“今日之事是長樂這個東道主招待不周,還請永安姐姐海涵。”
岑櫻回過神,臉上因憤怒通紅依舊:“你應該道歉的是姮姮!”
長樂在心裡恨說這村女怎麼這麼多事,嘴上則道:“這是自然,等薛姐姐醒來,長樂會登門致歉的。”
“殿下。”舒妙婧壯著膽子上前,“秋日湖水微涼,恐會感染風寒,既然公主已經受了懲罰,還是儘快將人送去換衣裳吧,著涼了可就不好了。”
她與長樂交好,又是他未過門的妾室,避嫌也好唯恐受了波及也好,方才事發突然也未及替長樂求情,直至此時才敢開這個口。
恐懼之餘,又
有些驚訝。殿下為何會動如此大的肝火?薛姮也是聖人欽點的太子良娣,難道,是為了給薛姮出頭?
也不知方才是不是她看錯了,那薛姮,內裡似乎是沒穿衣服的……
難道……
她惶惶覷了眼面色陰沉的嬴衍,心念電轉,臉色忽地褪至了蒼白。
嬴衍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未說話。長樂知他預設,忙哭喪著臉指使起侍女:“快!快把這些髒東西給本宮拿下來!我要去換衣裳!”
一場鬧劇至此不歡而散,宮人將岑櫻與薛姮迎入室中,備好了熱水以供沐浴,又拿了換洗的衣物來。ノ亅丶說壹②З
岑櫻還記著薛姮暈過去前的異樣,遣散了所有宮人,正欲替昏睡中的薛姮更衣時,白皙肩骨上一道豔麗的紅痕躍入眼簾,愣了一愣。
水下並沒有石頭,姮姮身上怎麼會有紅痕呢?
她本欲褪下薛姮衣裳瞧個究竟,卻被那衣裳下飽滿的弧度吸引了視線,愣了一瞬之後,臉上後知後覺地紅了。
姮姮十六歲,她也是十六歲,為甚麼她這裡就沒有姮姮的大……
岑櫻臉上火辣辣的,有些羞恥。村裡的那些大娘都愛說這裡大的女人都是狐媚子,是該浸豬籠的,她好似是不必被拉去浸豬籠,姮姮就不知道了……
可是像姮姮這樣好像也挺好看的,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正胡思亂想間,白蔻焦急地從門外走進:“縣主,讓婢子來吧。”
薛姮今日是赴公主的宴,婢女只帶了白蔻一人,後來隨公主去園中賞花,她們這些下人便被隔開,是以現在才趕了回來。
“縣主,今日真是謝謝您了。”白蔻由衷地感激地說,“您也快去換了衣裳吧,可別受了風寒。”
岑櫻意識到她們主僕有事瞞著自己,雖有疑惑,也不願再問,拿了衣服轉頭去了淨室。
白蔻在床畔坐下,看著床幃裡昏睡依舊的女郎,嘴唇顫抖兩下,忍不住掩面嗚咽:
“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個頭啊……”
*
岑櫻沐浴之後,薛姮已經換了乾淨的衣物,由醫正進來把了脈煮了薑湯,卻仍是未醒。
定國公府裡薛鳴得知訊息已經趕了過來,自不消說逮著林芙兩個又是一頓數落,旋即將仍在昏迷中的薛姮和薛瑤帶回了薛家。
原本,薛鳴還想帶岑櫻回去,卻被叱雲月攔住。她語氣很不耐煩地叫走岑櫻:“走了,你還要在這裡捱到幾時?”
岑櫻雖擔心薛姮,料想她回到薛家後有人照顧,遂跟隨叱雲月離開。
今日發生了這樣大的事,園中的女孩子都沒了宴飲的興致,各自散去。園子裡空蕩蕩的,只餘菊卉在秋陽金光下招搖。
“月娘,殿下他們也回去了嗎?”
岑櫻跟在叱雲月身後,小聲地問。
叱雲月陰沉著臉,未有應聲。
金谷園外,來時的車馬已經等待就緒。岑櫻料想丈夫還在園中處理長樂公主的事,戀戀不捨地回頭望了眼正門上烏金的匾額,俯身進了車廂。
車廂裡卻已坐了一人,岑櫻愣了一下,下一瞬便被道黃色的影子撲了滿懷,她驚喜地將它抱住:“阿黃……”
圓圓的腦袋,肥碩的身子,油光鋥亮的皮毛,不是胖了一圈的黃耳又是誰。
岑櫻欣喜不已,她半蹲在車上,毫無間隙地和黃犬擁抱著,彷彿經年未見的愛人一般,嘴裡道:“我好想你啊……”
他還在這裡,她卻只瞧得見阿黃。嬴衍皺了皺眉,將手中的竹簡握得發白。
岑櫻抱了阿黃片刻,放下它,坐到了他的身側。她欣喜地仰臉看他:“你今天怎麼來
啦?”
明知故問。
嬴衍翻過一頁竹簡,不置可否。
“不是叫你少跟長樂來往,你今天又過來做甚麼。”他問。
“沒有來往呀……”岑櫻抱住了他一隻胳膊,將頭靠在了他肩上,“我想見姮姮嘛。”
才抱過了阿黃,又來抱他。嬴衍有些嫌棄,冷著臉道:“你和她感情那麼好做甚麼?”
她不是小氣得很嗎?不許他娶這個娶那個的,怎麼自己倒和薛姮如此要好。
“姮姮是我唯一的朋友啊,我不和她好和誰好。”岑櫻道。
罷了,她傻得很,和她說那些也沒有用。
嬴衍皺了下眉,低眉睨了一晌她白淨如新雪的臉頰,默了片刻:“你今天,沒事吧?”
今日出了這樣大的事,他料想她是會委屈的,也許會如從前一樣抱著他哭,但此時瞧她卻像個無事人一樣。
“我?”岑櫻反問了一聲,旋即笑著搖搖頭,很得意地說,“我會水的,小時候哥哥教過我,我遊得可好了,她們才害不到我呢。”xS壹貳
哥哥?
他眉頭再度皺起。也不知她哥哥大了她幾歲,男男女女,怎麼能一起游水呢。
岑治這個做爹的是怎麼教女兒的。
憶起岑治,他還有些事情想問她,正要開口,忽見岑櫻翻過身爬到了他的膝上,伸過雙手來摟住了他的脖子:“夫君……”
“今天謝謝你呀……”
她笑吟吟地道,看著他俊逸清冷的面龐,想起他今日懲治長樂公主替她出氣的模樣,心中便如飲了蜜糖一般,甜滋滋的。
嬴衍驚了一跳,這時馬車開始啟程,車廂小小地顛簸起來,他不得已將險些滑落的她抱住。
“你做甚麼。”
原本就有些隱隱抬頭的慾念重被撩撥起來,嬴衍耳根微紅,話音裡不由得攜了一絲暗惱。
“抱你啊。”岑櫻很奇怪地答。這不是顯而易見的麼?他為甚麼這麼問。
話音還未落下,便覺身下被甚麼東西戳著,硬邦邦的。她好奇地道:“夫君,你戳我做甚麼呀。”
她滿面無辜之色,絲毫不知發生了何事,爾後,便瞧見歷來冷峻的夫君面上陣紅陣白,連耳根也紅透了,旋即陰沉著臉,以雙手抱著她腰將她自膝上抱下來,放在了身側。
他嫌棄之意如此明顯,岑櫻有些委屈:“你、你不喜歡我抱你嗎?”
這時馬車恰行進了轉彎之處,嬴衍原就未坐穩,被這股慣性一帶,攬著她便向車座左側滑去。
岑櫻原以為必得砸在車壁上了,下意識“哎呦”一聲,預想之中的疼痛卻並沒有來,嬴衍及時以手扶在了車壁上,枕在了她腦後,卻也因此將她圈在了懷抱與車壁之間。
兩人捱得這樣近,近到彼此氣息相纏,車廂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旖.旎。岑櫻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眉修目,心跳忽然變得極快。
“悶罐兒,你……”
才沐過發,她長髮披散著,沁著薔薇花露的氣息,連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蘇合香,都盈上他的鼻端,叫他想起那些個旎旖綺夢裡,也總有這樣的一味盈盈淺淡的香,在鼻端盛放。
他看著眼前似是愣住的小娘子。
新月似的眉,秋水盈盈的眸,白皙柔美的臉,精緻的鼻,都在眼前咫尺可觸。
視線往下,那張不點而丹的唇鮮豔飽滿,微微上翹,在車中封閉的天光裡似沁著明珠的瑩潤光澤,又似夏末枝頭熟透的紅櫻桃,咬一口便會有汁液迸出,鮮嫩多汁,誘人採擷。
旎旖綺思又如浮雲飄蓬在心間亂舞,他心念一動,忽然便不想再忍,徑直低頭覆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