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青芝早在岑櫻撲過去時便退下了,叱雲月愣愣看著相擁的二人,眼中熱意漸漸凝聚,她冷哼一聲,扭頭就走。
屋中的岑櫻仍在傷心地哭,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雙手抱著他腰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淚珠如雨落。
嬴衍怔怔立著,胸腔裡因疾馳趕來心狂跳依舊,雙手卻不知所措,一手舉著青燈,一手輕攬著她。
這場景與胭脂山的山洞裡並無甚麼兩樣,那一次,她也是這般委屈地撲在他懷中嚎啕大哭,質問他為甚麼來得這樣晚。然這一次給她傷害的卻是他的父親,子不言父過,他根本不知要如何安慰她。
“你怎麼不說話。”
他沉默得太久,岑櫻從他懷裡抬起淚水縱橫的一張臉,悶悶地質問。
她受了這樣大的委屈,好容易見了面,他卻連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
他回過神,將燈放在桌上,扶著她在榻上坐下:“對不起,是我來遲了。”
她起得匆忙,連外衣也不及穿,女孩子窈窕的曲線和溫熱的肌膚只隔了一層薄薄的絹絲繡纏枝花寢衣傳來,嬴衍神色微不自然,略避開她拿過被子替她披上。
岑櫻卻不肯放。依舊緊緊抱著他,把頭埋在他頸下,默默地流淚。
女孩子溫軟的身體毫無間隙地與他緊貼,滴滴眼淚,順著下頜也落到他頸下,又好似滲入肌膚滴在他心裡,滾燙。
嬴衍猶豫著攬住了她,下頜抵著她額,胸腔裡疾亂的心跳還未平息,十分茫然無措。
“我不想去上陽宮了。”片刻的靜默之後,她哽咽著說。
“那就不去。”他想也未想。
“我也不想見聖人。”
“那就不見。”嬴衍道
“那他召我去呢?我難道可以違抗聖命麼?”岑櫻仰起頭,淚珠熠熠的眼睛在昏暗的燭光下如含清泉,“阿爹還在他手裡,要是他生氣了拿阿爹的命威脅我,可怎麼辦啊……”
她臉上淚珠滾落,若大滴大滴的珍珠落下來,近乎絕望地瞧著他。嬴衍心中一時說不出的酸澀,他遲疑著撫上女孩子巴掌大的一張淚水潸然的臉,以指腹一點一點耐心地替她擦去,口中勸慰:“別怕。”
“此事交予我,我會把你阿爹救出來的,聖人,也不會再召你入宮。”
“交給我就好。不會再叫你受委屈的。”他喃喃說著,目光中一片堅定。
恓惶了半日的心終在此時完全安定了下來,岑櫻鼻頭一酸,才擦淨的臉立刻哭花了:“嗚嗚嗚悶罐兒……你真好……”
“櫻櫻最喜歡你了……”
傷心也哭,高興也哭,還真是難哄。
嬴衍無奈皺了下眉頭,卻也沒推開她,他再度擁住她,似鴛鴦交頸,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
好在這回她並沒哭多久,待心情平復,在他肩頭蹭了蹭把淚水蹭淨,抬起臉又問:“對了,還有一件事,我要問你……”
“你,你和姮姮,怎麼回事啊……”
她語氣平常,心中卻實為難過,忐忑望著他時,密羽似的長睫又有淚珠撲落,若雨後的櫻花,清露簌簌。.
嬴衍取出她送他的那方帕子,替小花貓擦著臉:“甚麼怎麼回事?”
“你不是要
娶姮姮麼?”
原來是為了這事。
嬴衍俊顏微赧,不知怎地,原本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此時此刻,面對女孩子的質問,竟有些心虛起來,替她擦淚的手也停滯了。
“你怎麼能這樣啊!”見他預設,岑櫻頓時失望不已,“我不想你娶。”
“你不可以娶其他人的。你是櫻櫻一個人的夫君,我們拜過天地的,你也說過不是假的,又怎麼能娶別人呢?我阿爹說,對愛人不忠的人,都要浸豬籠。”
小娘子理直氣壯的,原是說的極為嚴肅之事,待及末句,又頗有些張牙舞爪的虛張聲勢,煞是可愛。
嬴衍唇角不自禁地微彎,又很快抿下。這一幕卻被岑櫻捕捉到:“你笑甚麼!”
她生氣極了,雙頰鼓鼓,眼圈卻紅了:“你真的想娶旁人啊?”
“你要是娶旁人,我就不要你了。你愛和誰好和誰好,反正我是很小氣的,我不可能和別人一起分享你……”
她越說越是傷心,好容易止住的眼淚很快蔓延盈眶,貝齒緊咬著下唇才沒讓眼淚掉下。
她知道她其實沒有辦法的,他是太子,未來的大魏天子。就如方才高陽姨母所說,日後不可能不娶別的女人。她卻只是個小小的民女,並不能要求甚麼。
如果他不答應,她就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但她至少可以決定自己的心。如果他真娶了旁人,她就和阿爹回清溪村去……
“櫻櫻。”
見她似誤會,嬴衍面色柔和,喚了她一聲。
“還記得你問過我,為甚麼會有那麼多的兄弟姐妹麼?當時我說,人口眾多,是為了家族興旺。只有子嗣昌盛,家中的產業才能有人繼承。而今娶妻納妾,亦是為此。”
“娶蘇望煙和薛姮,並非我之所願。聖人與皇后之所以為我選定妃嬪,為的也是綿延子嗣。我本人的意願,並不重要。”
薛姮和蘇望煙,一個出自他的死敵定國公府薛家,一個則出自皇后的母族,若立了,蘇家必定對他掣肘愈深。
如果有的選,他兩個都不想要。
京中所有計程車族他只屬意渤海封氏,只是封氏並無適齡之女,聖人與皇后也不願他與封氏走得太近,聯姻之事就擱置了。
至於岑櫻……他目光微暗。
至於和岑櫻,則完全是一個意外,是他計劃之外的事。
他對男女之事並不十分熱衷,娶誰都不在意,就算他不怎麼喜歡岑櫻,但他們成過婚,他就願意對她負責任。不過是後宮中多養個人罷了,只是未曾想到她性子這樣要強,竟要獨佔他。
本朝自開朝以來也只有太|祖和太|祖皇后是一夫一妻,只得太宗皇帝一子,之後再未生育也未見太|祖納妃,可見伉儷情深。世人雖稱頌,但他卻並不贊同。
時下嬰兒夭折率頗高,一旦皇嗣夭折,國家必然大亂,妃嬪的冊立又牽扯諸方勢力,有助於國家朝局的穩定。所以即便是太宗皇帝自己,妃嬪子嗣也不在少數。
然而,此時此刻面對她這荒唐無理的要求,他竟也沒有多惱怒,只當她是太在意他之故。
但這些岑櫻顯然聽不進去。她訥訥搖頭:“可我就是不
希望你娶別人啊……”
“我很小氣的,我是你的妻子,我的夫君,憑甚麼要與別人分享。這是我的底線。你是我一個人的,你要是有了別人,我就不要你了。”
“你想做我的妻子?”嬴衍問。
岑櫻臉上微紅,聲音也期期艾艾起來:“我,我不是已經是了嗎?”
他親口對她說過的,在清溪村和她成婚的事不是假的,那不就代表他們已經成婚了麼?
“可我的妻子,是大魏的太子妃,未來的皇后。”嬴衍靜靜看著她,“櫻櫻,你想做皇后嗎?”
岑櫻被這話問住,一時微愣。
她其實並沒有想過那麼多。她只知道她喜歡他,想和他在一起,不想他有其他的女人。她根本沒有想過做太子妃和皇后這樣的事……
“我……”她一陣語塞,又擔心他誤會自己是愛慕虛榮,不知要如何表達。
“可以答應你。”他卻輕輕嘆了口氣,“只是我的妻子,只會哭鼻子可不成。”
平心而論,她自小長在山野,並沒有接受過大家閨秀的教育,並不適合做他的太子妃。
不過,不會的可以學。既然娶誰都可以,娶一個自己不那麼討厭的、沒那麼多勢力牽扯的,又有何不可呢。
“你……”這回輪到岑櫻愣住,她呆呆地鬆開他,急切地追問,“你、你這話,是甚麼意思呀?”
他答應的到底是甚麼啊?是不娶別的女人,還是要她做太子妃?
“沒甚麼。”嬴衍道,“要你做我妻子,不娶別的女人,都可以答應你。不許再哭了,眼睛都腫了。”
“現在我還沒有辦法取消這幾樁婚事,但答應了你的事,就會做到。過幾日,皇后會派女傅過來教授薛姮,屆時你也跟著一起……”
他想,暫且先答應下來好了,免得她又哭。岑櫻卻聽出了他話裡的嫌棄之意,臉上一紅:“夫君真討厭,我不哭了就是了嘛……”
她把發燙的臉頰輕輕貼在他脖頸下,有些羞澀卻很堅定地說:“反正……我不管你是太子還是天子,在我心裡,你就只是櫻櫻的悶罐兒……我只喜歡你一個,所以,你也該只喜歡我一個,你不可以有別的女人的……”.
“我以為你不會同意的,你能答應我,我真的很開心……”
“不過,日後你要是喜歡別人了,還可以反悔的。到那時候,我們就好聚好散,好嗎?”
還沒有正式成婚,她就考慮起日後分開的事了。嬴衍皺了皺眉頭,心道,也不知她是真喜歡他還是假喜歡。
岑櫻又搖他:“你說話呀!”
“知道了。”嬴衍面無表情。
岑櫻猶當他是因為被她“威脅”不能娶旁人之故,雖有些介懷,但也並未太在意。
歷來男子三妻四妾,她卻要他只娶她一個,他不高興也是情理之中。反正,她是絕對不會讓步的。
她心間此刻被甜蜜漲滿,只覺他無一處不好,想到某事,臉上又慢慢地紅了,鼓起勇氣喚了他一聲:“夫君……”
嬴衍回頭,便見少女霞飛雙頤,望著他的雙眸星星熠熠,滿含愛慕與忐忑。
她長睫緊張地亂顫著,忽地微微挺直身子,朝他靠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