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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第一章

2021-12-20 作者:Twentine

  胡綾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天下午的天氣。

  糟糕透頂。

  沉悶、陰暗、烏雲密佈,卻始終憋著下不來雨。

  她正式向單位遞交辭職申請。

  原本她是打算耗到底的,最好能耗到張科長忍不了了開除她,這樣她還能多拿一個月的工資。雖然只有四千多塊,但蒼蠅腿也是肉,尤其是對她這樣的家庭來說。

  胡綾家從理論上來講算不得窮,她爸胡謙做儀表生意,廠子每年的單子流水以百萬計數。不過合同歸合同,現實歸現實,近幾年行業不景氣,每次都要胡謙先墊錢出貨,再一點點要賬。

  胡謙性格老實懦弱,完全不是賴賬人的對手,要賬的速度趕不上墊錢的速度。胡綾的媽媽孫若巧沒甚麼文化,老封建思想,一味相信胡謙,生意越做越虧。

  上週末,胡謙不知怎麼腦子開竅非要去要錢。他做人守規矩,往常要賬都會提前跟人約好,也因為這樣往往都撲空。這次他沒打招呼就去了,胡綾看他出門陣勢覺得這次大概有戲。

  她滿懷期待等了一天,傍晚胡謙回來了,一身酒氣,嘻嘻哈哈。

  “要回來多少?”胡綾問。

  “唉,老金現在手頭緊,人家也不容易,給我拿了幾箱酒放倉庫了。”

  胡綾跑下樓,看到自家車庫裡堆了十箱白酒。

  她隨手撕開一箱。

  三分鐘後,氣喘吁吁的胡綾站到胡謙面前。胡謙和孫若巧不知道聊到甚麼,打著哈哈,笑得前仰後合。

  胡綾問他:“這些酒他給你抵了多少錢?”

  胡謙醉醺醺地說:“甚麼?”

  胡綾拔高聲音:“我問你這些酒老金給你抵了多少錢!”

  “一箱五千啊。”

  胡綾難以置信。

  “多少?”

  “五千啊,那可是茅臺。”

  胡綾快要氣死了。

  “那是茅臺鎮!阿迪和阿迪王是一個東西嗎?這堆破酒值五萬嗎?你能不能動點腦子,不要人家說甚麼你就答應甚麼,帶回家一堆沒人要的破爛,那些人都是坑你的!下次我去要!”

  胡謙不說話了。

  孫若巧眼睛豎起來,罵道:“臭丫頭怎麼跟你爸爸說話呢!哪有小姑娘上門要賬的,搞得破馬張飛,傳出去小小心嫁不出去!”

  胡綾猛吸一口氣,在她還想喊出更尖銳的話語時,忽然看到胡謙後腦勺的一塊斑禿,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隨便你們。”胡綾回到自己的房間,鎖上門。

  她來不及醞釀哭腔,又想起自己還有事沒做完。

  前陣子跟科長撕破臉的時候她就已經決定要辭職了,但現在家裡這個狀況,她不得不重新考慮這個決定。

  一想到張科長那張肥到流油的臉,還有那隻鹹豬手碰到她時令人發麻的觸感,胡綾就忍不住噁心。

  再忍一忍吧,胡綾心想,忍到他開除她,這樣還能再多拿一個月的工資。

  屋外響起電視聲,看電視是胡謙和孫若巧每晚的必備節目,通常是綜藝或者搞笑的連續劇,風雨無阻。

  胡綾聽著屋外兩人放鬆閒聊的聲音,渾身無力。

  有時候,她會覺得生活特別艱難。

  尤其是大學畢業以後。

  大學畢業前,她並不知道家裡的財政狀況,她一直以為自己家的經濟條件還算可以。現在想想,那也是因為胡謙好面子,喜歡打腫臉充胖子才給她造成的錯覺。

  胡綾大學唸的是播音系,她外貌出眾,在校算個小小的風雲人物,還交了個條件不錯的男友,本來兩人約定好大學畢業一起出國深造,後來一問家裡才知道,債務的坑已經深得能把她埋起來了。

  她沒跟男朋友說這些,直接分了手,在這方面她覺得自己多少遺傳了胡謙死要面子的毛病,她不想讓他知道她家裡的窘迫。

  大學畢業那陣,胡綾家的廠子出了事,財務卷錢跑了。胡綾被胡謙緊急徵用,在廠子裡幹了半年多的會計,耽誤了應屆畢業生找工作的最佳時機。後來因為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牽扯,也沒再去遠地方,胡謙託人在家附近的事業單位給胡綾找了份文職工作。

  本來幹得也算可以,但自從兩個月前新科長上任,胡綾的噩夢就開始了。

  那天,張科長開完會後叫住她,先是談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然後漸漸跑偏。

  “……你這褲子感覺有點緊啊,我們這種單位還是要注意著裝的。”

  胡綾心裡罵得他祖墳冒青煙,表面維持著笑臉。

  然後,她就感覺到一隻手往她兩腿之間摸。

  那觸感令她毛骨悚然。

  這一幕最後以她一記耳光做結。

  倒在床上,胡綾兩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第二天上班,胡綾正跟同事說話,張科長路過,笑呵呵地問:“在討論離職的事嗎?”下午送檔案的時候張科長又問了一次,胡綾說:“我還沒考慮這件事。”

  張科長吃驚道:“還沒考慮?你打算甚麼時候考慮?”

  胡綾說:“你要是不想我就開除我好了。”

  張科長停頓了一會,露出老謀深算的笑。

  “原來在這等著我呢。”他點了一支菸,指著胡綾說,“我工作這麼多年,像你這樣不識好歹的員工見多了。不要緊,我尊重你的意見,你願意待就待,你看看你到時候能不能從我手裡套走一分錢?”

  從這天起,胡綾的工作再沒順利過,同事們像是集體收到了甚麼訊號一樣,變著法給她製造麻煩。

  這個月結工資時胡綾被被扣了一千多。

  她去找人事問,人事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冷著一張臉細數她工作上的失誤。

  “我哪裡消極怠工了?”

  “姜主任說你有工作沒完成,影響了市裡領導對我單位的印象。”

  “我甚麼工作沒完成?”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

  胡綾還打算較真問下去,人事大姐打斷了她。

  “小姑娘,你為甚麼非要跟領導鬧彆扭呢,那胳膊能別過大腿嗎?我勸你一句,單位不是你家,你要麼乖點,要麼痛快點,趕緊……”她撥撥手,示意她滾蛋。

  胡綾氣得腦殼發燙,把那薄薄的工資單攥爛了,要去找張科長算賬。

  路過辦公室時,她聽見兩個同事聊天。

  “……真有意思,仗著自己年輕有幾分姿色,甚麼好都想佔。她心裡沒點數嗎?要不是長得還湊合,她能被提得這麼快?”

  “佔便宜的時候甚麼都不說,受點委屈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來第一天我就看她就不順眼!甚麼都想要,太陽圍著她轉的?”

  下午,胡綾正式提了辭職。

  事後回憶起這段日子,胡綾覺得,如果不是胡謙曇花一現了那麼一瞬,也許她真的從此一蹶不振開始報復社會了也說不定。

  這是胡謙人生路程中難得的爆發點,在胡綾辭職的第四天。他終於發現自己女兒不上班了,詢問之下,胡綾輕描淡寫說不想幹了。

  “不想幹了?你準備跳槽?找到新工作了?”

  胡綾從冰箱裡拿出一塊麵包,往屋走。

  “對。”

  其實胡綾的新工作完全沒有著落,她陷入一種自暴自棄的狀態,連續三天連臉都沒洗,更別說準備簡歷了,她每天的任務就是抱著電腦看劇到後半夜,然後做一整晚混亂的夢。

  第二天,胡綾大中午才起床,孫若巧正在收拾屋子。胡綾沒看到胡謙,隨口問了句,孫若巧說他正在廠子裡幹活呢。

  胡綾回屋接著刷劇。

  沒過多久,她出來上廁所,剛開門就聽見一聲咳嗽,那是胡謙的聲音。

  他們家主臥次臥門對門,只隔了兩米遠。孫若巧手裡端著一盤炸地瓜剛走過來,胡綾先行一步推門進去。

  胡謙躺在床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孫若巧站在胡綾身後埋怨:“你看看你,這麼好的事業單位不好好做,鬧甚麼脾氣。誰還沒在工作裡受過委屈呢,忍忍不就過去了嗎,現在還害你爸也跟你一起遭罪!”

  孫若巧沒念過幾天書,封建思想嚴重,覺得女人就該乖巧踏實,反而讓胡綾練出一身反骨。而胡謙雖然懦弱,卻很開明,不管胡綾幹甚麼他都支援鼓勵。

  胡綾問:“你打他了?”

  “當然!”胡謙義憤填膺,氣得滿臉通紅。“我打不死那龜孫子!狗畜生!也不照照鏡子,甚麼東西也敢碰我胡謙的女兒!”

  胡綾淡淡道:“打贏了嗎?”

  胡謙:“……”

  胡綾頓了兩秒,問:“輸了?”

  胡謙激昂的神態一秒鐘內變回她熟悉的唯唯諾諾。

  胡綾咬牙:“這也能輸嗎?你有準備打沒準備的還能輸嗎!他那麼胖你都打不過嗎?”

  胡謙凝重道:“其實……閨女,我懷疑他練過太極,我打他一拳像打在棉花上似的。”

  孫若巧緊張起來:“有那麼厲害嗎?”

  胡綾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直跳。

  不知過了多久,她聞到一股香味。孫若巧將炸地瓜端到她面前,說:“行了,都已經這樣了,就別鬧心了,吃點東西吧。”

  胡綾茫然咬了一塊,特別香甜,好像無形之中續了一段命。

  那天之後,胡綾開始著手找工作了。

  她家的經濟情況由不得她任性太久,放著欠的債不說,房貸一個月要還兩千多,還要給胡謙和孫若巧交社保,再沒進賬全家要上街要飯了。

  她給很多家公司投遞簡歷,好一點的公司都要資歷,首開薪資都低,她始終沒找到心儀的。

  一週後的某個夜晚。

  飯桌上,孫若巧忽然問胡綾:“你還記得趙姨嗎?”

  胡綾:“哪個趙姨?”

  孫若巧:“趙婉苑啊,我們小時候住一個院的,就那個單身媽媽,自己把兒子拉扯大的。”

  胡綾端著飯碗,啊了一聲。

  “趙路東……”她喃喃道。

  孫若巧:“對對對,小東,你們小時候不是很熟的嗎。”

  胡綾嗤笑:“熟個屁!”

  相看兩相厭還差不多。

  趙路東當年是院裡的小頭目,人長得乾巴瘦,卻很能聚集人氣。胡綾印象裡,他話不算多,沒一句中聽的,也不怎麼愛念書,單單喜歡玩遊戲,天天兄弟朋友掛嘴邊。趙婉苑每次都在遊戲廳和網咖給他抓出來,後來也不怎麼管了,任其野草般自由生長。

  胡綾跟他的關係……

  不太好形容。

  不吹噓地說,胡綾打小是個美人,很多男生喜歡她,就算不喜歡也都對她比較客氣。唯獨趙路東,非但沒有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而且對她態度十分一般,後期這兩人幾乎到了見面就要冷嘲熱諷的程度。原因是他覺得因為她,他很多兄弟都鬧掰了。

  她高考之後就搬家了,從此再沒見過他,差不多過去五年了。

  童年記憶裡很多人的面容都已渾濁,只有這個跟她不太對盤的少年,屬於他的畫面還能稍稍擦擦。她記得他特別喜歡穿拖鞋,頭髮很黑,但手感不行,她跟他打架薅過一次,像那種質量很差的長羊毛坐墊,又幹又亂。

  ……還有甚麼?

  哦,還有一雙單眼皮,除了打遊戲時有點精神,平日就跟沒睡醒一樣。

  胡綾筷子搭在碗邊。

  能記住他,大概是出於某種幼稚的不服氣……?

  孫若巧說:“我今天碰見你趙姨了,她說小東現在開店呢。”

  胡綾挑眉:“哦,他發達了?開甚麼店?”

  孫若巧:“網咖。”

  呵呵。

  胡綾心中冷笑。

  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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