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章 小李飛刀:多情劍客無情劍(下) 第五十七章 火花

2021-12-20 作者:古龍

他身上穿著套青布衣服,本來很新,但現在已滿是泥汙、汗垢,肘間、膝頭已也被磨破。

他身上也很髒,頭髮更亂。

但他遠遠站在那裡,龍嘯雲都能感覺到一股逼人的殺氣。

他整個人看來就如同那柄插在他腰帶上的劍。

一柄沒有鞘的劍。

是阿飛。

阿飛畢竟來了。

世上也許只有阿飛一個人能追蹤到這裡。

最狡猾、最會逃避、最會躲藏的動物是狐狸。

最精明、受過最嚴格訓練的獵犬,也未必能追得著狐狸。

但阿飛十一歲時就曾經赤手空拳捉住了一條老狐狸。

這段追蹤的路程顯然很艱苦,所以他才會這麼髒。

但這才是真正的阿飛。

只有這樣,才能顯出他那種剽悍、冷酷、咄咄逼人的野性。

一種沉靜的野性,奇特的野性。

龍嘯雲居然很快恢復了鎮定,笑道:“原來是阿飛兄,久違久違。”

阿飛冷冷地瞧著他。

龍嘯雲道:“兄臺竟真的能追蹤到這裡,佩服佩服。”

阿飛還是冷冷地瞧著,他的眼睛明亮、銳利,經過兩天的追蹤,似乎又恢復了幾分昔日那種劍鋒般的光芒。

那和荊無命死灰色的眼睛正是種極強烈的對比。

龍嘯雲笑了笑,道:“兄臺追蹤的手段雖高,只可惜卻也被這位荊先生髮覺了。”

阿飛的眼睛瞧向荊無命。

荊無命也在瞧著他。

兩人的目光相遇,就宛如一柄劍刺上了冰冷灰暗的千年岩石。

誰也猜不出是劍鋒銳利,還是岩石堅硬。

兩人雖然都沒有說話,但兩人的目光間卻似已衝激出一串火花!

龍嘯雲瞧了瞧荊無命,又瞧了瞧阿飛道:“荊先生雖已發覺了你,卻一直沒有說出來,你可知道是為了甚麼?”

阿飛的目光似已被荊無命吸引,始終未曾移開過片刻。

龍嘯雲又笑了笑,慢慢悠然道:“因為荊先生本就希望你來。”

他轉向荊無命,接著笑道:“荊先生,在下猜得不錯吧?”

荊無命的目光似也被阿飛所吸引,也始終沒有移動過。

過了很久,龍嘯雲又大笑道:“荊先生希望你來,只有一個原因,因為他要殺你!”

龍小云立刻接著道:“荊先生要殺的人,至今還沒有一個人能活著的!”

阿飛的目光這才移向荊無命的劍。

荊無命的目光幾乎也在同一剎那間移向阿飛腰帶上插著的劍。

這也許是世上最相同的兩柄劍!

這兩柄劍既不是神兵利器,也不是名匠所鑄。

這兩柄劍雖然鋒利,但太薄、太脆!都很容易被折斷!

劍雖相同,兩人插劍的方法卻不同。

阿飛的劍插在腰中央,劍柄是向右的。

荊無命的劍卻插在腰帶右邊,劍柄向左。

這兩柄劍之間,似乎也有種別人無法瞭解的奇特吸引力。

兩人的目光一接觸到對方的劍,就一步步向對方走過去。但目光還是始終未離開過對方的劍!

等到兩人之間相距僅有五尺時,兩人突然一起停住了腳步!

然後,兩人就像釘子般被釘在地上。

荊無命穿的是件很短的黃衫,衫角只能掩及膝蓋,袖口是緊束著的,手指細而長,但骨節凸出,顯得很有力。

阿飛的衣衫更短,袖口幾乎已被完全撕了下來,手背也很細、很長,但卻很粗糙,宛如砂石。

兩人都不修邊幅,指甲卻都很短。

兩人都不願存在任何東西妨礙他們出手拔劍。

這也許是世上最相像的兩個人!

現在兩人終於相遇了。

只有在兩人站在一起時,你仔細觀察,才能發覺這兩人外貌雖相似,但在基本上,氣質卻是完全不同的。

荊無命臉上,就像是戴著個面具,永遠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阿飛的臉雖也是沉靜的、冷酷的,但目光隨時都可能像火焰般燃燒起來,就算將自己的生命和靈魂都燒燬也在所不惜。

而荊無命的整個人卻已是一堆死灰。

也許他生命還未開始時,就已被燒成了死灰。

阿飛可以忍耐,可以等,但卻絕不能忍受任何人的委屈。

荊無命可以為一句話殺人,甚至為了某一種眼色殺人,但到了必要時,卻可以忍受任何委屈。

這兩人都很奇特,很可怕。

誰也猜不透上天為甚麼要造出這麼兩個人,又偏偏要他們相遇。

秋已殘。

木葉凋零。

風不大,但黃葉蕭蕭而落,難道是被他們的殺氣所摧落的?

天地間的確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蕭索淒涼之意。

兩人的劍雖然還都插在腰帶上,兩人雖然還都連手指都沒有動,但龍嘯雲父子卻已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突然間,寒光閃動。

十餘道寒光帶著尖銳的風聲,擊向阿飛。

龍嘯雲竟先出了手。

他自然也並不奢望這些暗器能擊倒阿飛,但只要阿飛因此而稍有分心,荊無命的劍就可刺他咽喉。

劍光暴起。

一連串“叮叮”聲音後,滿天寒光如星雨般墮了下來。

荊無命的劍已出手,劍鋒就在阿飛耳畔。

阿飛的手已握著劍柄,但劍尖還未完全離開腰帶。

暗器竟是被荊無命擊落的。

龍嘯雲父子的臉色都變了。

荊無命和阿飛目光互相凝注著,面上卻仍然全無絲毫表情。

然後,荊無命慢慢地將劍插回腰帶。

阿飛的手也垂下。

又不知過了多久,荊無命突然道:“你已看出我的劍是擊暗器,而非刺你?”

阿飛道:“是。”

荊無命道:“你還是很鎮定。”

暗器擊來荊無命的刺出,阿飛除了伸手拔劍,絕未慌張閃避。

荊無命沒有等阿飛答那句話,接著又道:“但你反應已慢了……”

阿飛沉默了很久,目中露出了一絲沉痛淒涼之色,終於道:“是。”

荊無命道:“我能殺你!”

阿飛想也不想道:“是!”

聽到這裡,龍嘯雲父子交換了個眼色,暗中都不禁鬆了口氣。

荊無命突又道:“但我不殺你!”

龍嘯雲父子臉色又都變了。

阿飛凝視著荊無命死灰色的眼色,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不殺我?”

荊無命道:“我不殺你,只因你是阿飛。”

他死灰色的眼睛中突又露出了一種無法形容的痛苦之色,這種眼色甚至比阿飛現在的眼色還沉痛。

他遙注著遠方,彷彿遠處站著一個人。

一個仙子與魔鬼混合成的人。

又過了很久,他才緩緩接著道:“我若是你,今日你就能殺我。”

這句話也許連阿飛都聽不懂,只有荊無命自己心裡明白。

無論任何人,若是過了兩年阿飛那種生活,反應都會變得遲鈍的,何況,他每天晚上都被人麻醉。

無論任何一種有麻醉催眠的藥物,都可令人反應遲鈍。

荊無命不殺阿飛,絕不會動了同情惻隱之心,只不過因為他了解阿飛的痛苦,因為他自己也和阿飛有同樣的痛苦。

他要阿飛活著,也許只是要阿飛陪著他受苦。

——失戀的人知道有別人也被遺棄,痛苦就會減輕些,輸錢的人看到有別人比他輸得更多,心裡也會舒服些。

阿飛木立,似乎還在咀嚼著他方才的兩句話。

荊無命道:“你可以走了。”

阿飛霍然抬頭,斷然道:“我不走。”

荊無命道:“你不走?要我殺你?”

阿飛道:“是!”

荊無命沉默了很久,緩緩道:“你為的是李尋歡?”

阿飛道:“是,只要我活著,就不能讓他死在你手裡。”

龍小云忽然大聲道:“林仙兒呢?你難道忍心讓她為你痛苦?”

阿飛心上宛如突然被人刺了一針,胸口似已突然痙攣。

荊無命再也不瞧他一眼,轉身走向龍嘯雲,一字字道:“我喜歡殺人,我喜歡自己殺,你明白麼?”

龍嘯雲勉強笑道:“我明白。”

荊無命道:“你最好明白,否則我就殺你。”

他也不再瞧龍嘯雲,又轉過身,道:“李尋歡在哪裡?帶我去!”

龍嘯雲偷偷瞟了阿飛一眼,道:“可是他……”

荊無命冷冷道:“我隨時都可以殺他!”

阿飛只覺胃也在痙攣、收縮,突然彎下腰嘔吐起來。

他吐的是苦水,只有苦水。

因為這一兩天來,他根本就沒有吃甚麼。

“你一定要答應我,你一定要回來,我永遠都在等著你……”

這是他最心愛的人說的話。

為了這句話,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死。

可是李尋歡……

李尋歡不但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平生所見人格最偉大的人,他能站在這裡,看著別人去殺李尋歡麼?

他繼續嘔吐。

現在,他吐的是血。

李尋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想知道自己在哪裡。

他也分不出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他甚至連動都不能動,因為他所有關節處的穴道都已被點住。

沒有食物,也沒有水。

他已被囚禁在這裡十多天。

就算他穴道沒有被閉住,飢餓也早已銷蝕了他的力量。

荊無命在冷冷地瞧著他。

他軟軟地倒在角落裡,就像是隻已被掏空了的麻袋。

地室中很暗。看不清他的面色和表情,只能依稀分辨出他襤褸骯髒的衣衫,憔悴疲倦的神態和那雙充滿了悲傷絕望的眼睛。

荊無命突然道:“這就是李尋歡?”

龍嘯雲道:“是!”

荊無命彷彿有些失望,又有些不信地再追問了一句,道:“這就是小李探花?”

龍小云笑了笑,搶著道:“就算是雄獅猛虎,被餓了十幾天,也會變成這樣子的。”

龍嘯雲嘆息著,道:“我本不願這樣對他,可是……人無傷虎心,虎有傷人意,經過上次的教訓,我不願再有任何意外。”

荊無命沉默了很久,突又道:“他的刀呢?”

龍嘯雲考慮著,沉吟道:“荊先生是不是想看看他的刀?”

荊無命沒有回答,因為這句話根本就是多問。

龍嘯雲終於自懷中取出了一柄刀。

刀很輕,很短,很薄,幾乎就宛如一片柳葉。

荊無命輕撫著刀鋒,彷彿不忍釋手。

龍嘯雲笑道:“其實,這不過是柄很普通的刀,並不能算是利器。”

荊無命道:“利器?……憑你這種人也配談論利器?”

他眼睛忽然掃向龍嘯雲,冷冷道:“你可知道甚麼是利器?”

他的眼睛雖然灰暗無光,但卻帶著種無法形容的詭奇妖異之力,就好像你在夢中見到的妖魔之眼,令你醒來後還是覺得同樣可怕。

龍嘯雲覺得連呼吸都困難起來,勉強笑道:“請指教。”

荊無命眼睛這才回到刀鋒上,緩緩道:“能殺人的,就是利器,否則,縱是干將莫邪,到了你這種人手上,也就算不得利器了。”

龍嘯雲賠笑道:“是是是,荊先生見解的確精闢,令人……”

荊無命根本沒有聽他在說甚麼,突又道:“你可知道至今已有多少人死在這種刀下?”

龍嘯雲道:“這……只怕已數不清了。”

荊無命道:“數得清。”

金錢幫之崛起,雖然只有短短兩年,但在創立之前,卻已不知經過多久的策劃,上官金虹最服膺的兩句話就是:“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金錢幫之所以能在短短兩年中威震天下,並不是運氣。

龍嘯雲也聽說過,金錢幫未創立之前,就已將江湖中每個小有名氣的人的來歷底細都調查得清清楚楚。

這要花多大的人力物力?

龍嘯雲始終不能相信,此刻忍不住問道:“真的數得清?有多少人?”

荊無命道:“七十六。”

他冷冷接著道:“這七十六人中,沒有一人的武功比你差。”

龍嘯雲只能賠笑,目光緩緩轉向李尋歡,像是還要他證明一下,荊無命說的這數字是否可對。

但李尋歡卻似連點頭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龍小云眨著眼,忽然笑道:“李尋歡自己若也死在這種刀下,那才真的大快人心。”

他話未說完,刀光一閃,飛向李尋歡。

龍小云幾乎開心得要叫了起來。

但刀光並沒有筆直擊向李尋歡的咽喉,半途中突然一折,“當”的一聲,落在李尋歡身旁的石地上。

原來荊無命用暗器的手法也不錯。

荊無命突然道:“解開他的穴道。”

龍嘯雲愕然,道:“可是……”

荊無命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厲聲道:“我說解開他的穴道。”

龍嘯雲父子對望了一眼,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了。

龍嘯雲道:“上官幫主要的只是李尋歡,並不在乎他是死的還是活的?”

龍小云道:“上官老伯自己滴酒不沾,自然也很討厭酒鬼,真正的酒鬼只有死才能不喝酒,才會令人看得順眼些。”

龍嘯雲目光閃動著,道:“何況,帶個死人回去,總比帶活人方便得多,也絕不會再有任何意外。”

龍小云道:“但荊先生自然不會向一個全無反抗之力的人出手,所以……”

荊無命厲聲道:“你們的話太多了。”

龍嘯雲笑道:“是是是,在下這就去解開他的穴道。”

出手點穴的人是他,要解開自然很容易。

龍嘯雲拍了拍李尋歡的肩頭,柔聲道:“兄弟,看來荊先生是想和你一較高下,荊先生劍法高絕天下,兄弟你出手可千萬不能大意。”

到了這種時候,他居然還能將“兄弟”兩字叫得出口來,而且說得深情款款,好像真的很關心。

這種人你能不佩服他麼?

李尋歡甚麼話也沒有說。

他已無話可說,只是艱澀地笑了笑,慢慢地拾起了身旁的刀。

他凝注著手裡的刀,目中似已有淚將落。

這的確是名滿天下、例不虛發的小李飛刀。

現在,刀已回到他手裡。

可是他還有力將這柄刀發出麼?

美人遲暮,英雄末路,都是世上最無可奈何的悲哀。

這種悲哀最令人同情,也最令人惋惜。

但在這裡,沒有任何人同情他,更沒有人惋惜。

龍小云目中閃動著狡黠的笑意,悠然道:“小李飛刀,例不虛發,這一次不知道還靈不靈?”

李尋歡抬頭瞧了他一陣,又慢慢地垂下頭。

荊無命緩緩道:“我要殺人,一定先給人一個機會,這就是你最後的機會,你明白麼?”

李尋歡笑了笑,笑得很淒涼。

荊無命道:“好,你站起來吧!”

李尋歡喘息著,又咳嗽起來。

龍小云柔聲道:“李大叔若已站不起,小侄可以扶你一把。”

他眨了眨眼,立刻又接著笑道:“但我看這根本是用不著的,據說李大叔的飛刀不但能坐著發,就連躺著時發出來也同樣準。”

李尋歡嘆息了一聲,似乎想說話。

但他的話還未說完,已有一個人衝了進來。

阿飛!

阿飛的臉全無絲毫血色,嘴角卻帶著絲血痕。

在這片刻之間,他似已老了許多。

他飛一般衝進來,但身形在一剎那間就停頓,一停頓就靜如山石。

荊無命道:“你還不死心?”

李尋歡的頭已抬起,目中又似有熱淚盈眶。

阿飛瞧了他一眼,只瞧了一眼,就轉頭面對著荊無命,一字字道:“要殺他,就得先殺我!”

他說得很沉著很鎮靜,並沒有激動。

這更顯示了他的決心。

荊無命死灰色的眼睛又起了種很奇特的變化,道:“你已不再關心她?”

阿飛道:“我死了,她還是能活下去。”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雖然還是同樣鎮靜,但目中卻不禁露出了一絲痛苦之色,呼吸似也有些困難。

這並沒有瞞過荊無命。

他心裡似乎立刻得到了某種奇特的安慰和解脫,淡淡道:“你不怕她傷心?”

阿飛道:“活著不安,就不如死,我若不死,她更傷心。”

荊無命道:“你認為她是這種人?”

阿飛道:“當然!”

在阿飛心目中,林仙兒不但是仙子,也是聖女。

荊無命嘴角突然露出了一絲笑意。

誰也沒有看到過他的笑,連他自己都已幾乎忘卻上一次是甚麼時候笑的。

他笑得很奇特,因為他臉上的肌肉已不習慣笑,已僵硬。

他從不願笑,因為笑可令人軟化。

但這種笑卻不同——這種笑正如劍,只不過劍傷的是人命,這種笑傷的卻是人心。

阿飛竟完全不懂他是為何而笑的,冷冷道:“你不必笑,你雖有八成機會殺我,但也有兩成機會死在我劍下。”

荊無命笑容已消失不見,道:“我說過不殺你,就一定會留下你的命。”

阿飛道:“不必。”

荊無命道:“我要你活著,看著……”

這句話還未說完,劍光已飛起。

劍光交擊,如閃電。

但還有一道光芒比劍更快,那是甚麼?

驟然間,所有的光芒都消失。

所有的動作也全都停止。

第五十八章英雄

荊無命的劍,已刺入了阿飛的肩胛,但只刺入了兩分。

阿飛的劍,距離荊無命咽喉還有四寸。

他肩上的血已開始滲出,滲入衣服,染紅了衣服。

荊無命的劍為何沒有刺下去?

荊無命的肩胛處,斜插著一柄刀!

小李飛刀!

是甚麼奇異的魔力使李尋歡能發出這柄刀來的?

龍嘯雲父子的臉色蒼白,手在發抖,一步步向後退,退到牆角。他父子心裡都很奇怪,李尋歡是哪裡來的力量發刀的?

李尋歡已站起。

荊無命緩緩轉過頭,凝注著李尋歡,死灰色的眼睛中還是全無表情,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道:“好刀!”

李尋歡笑了笑,道:“並不很好,只不過是你先對我有了輕視之心,竟全沒有將我放在眼裡,否則我未必能傷你!”

荊無命冷笑:“你能騙過我,就是你的本事,你就比我強。”

李尋歡淡淡道:“我並沒有騙你,也沒有說我不能發刀,只不過是你自己這麼想而已,是你自己的眼睛騙了自己。”

荊無命沉默了半晌,一字字道:“是,錯的是我,不是你。”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很好,你雖是兇手,卻不是小人。”

荊無命眼角瞟過龍嘯雲父子,冷冷道:“小人還不配做兇手。”

李尋歡道:“好,你走吧。”

荊無命厲聲道:“你為何不殺我?”

李尋歡道:“因為你也沒有要殺我的朋友。”

荊無命垂下頭,望著自己肩上的刀,緩緩道:“但我這一劍,本想廢去他這條手臂的。”

李尋歡道:“我知道。”

荊無命道:“你這一刀卻很輕。”

李尋歡道:“人予我一分,我報他三分。”

荊無命霍然抬頭,凝視著他,雖然沒有說一個字,但目中竟又有了種奇特的變化,就好像他在瞧著上官金虹時一樣。

李尋歡緩緩道:“我還要告訴你兩件事。”

荊無命道:“你說。”

李尋歡道:“我雖傷了七十六個人,其中卻有二十八人並沒有死,死的都是實在該死的。”

荊無命默然。

李尋歡低低咳嗽了幾聲,接著又道:“我這一生,從未殺錯過一個人!所以……我只望你以後在殺人之前,多想想,多考慮考慮。”

荊無命又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也要告訴你一件事。”

李尋歡道:“我也在聽。”

荊無命道:“我從不願受人恩情,更不願聽人教訓!”

說到這裡,他突然在肩上那柄刀的刀柄上用力一拍。

露在外面的刀鋒,直沒入肉,直至刀柄。

鮮血湧出。

“當”的一聲,劍也落在地上。

荊無命的身子搖了搖,但面上還是冷如岩石,硬如岩石,全沒有半分痛苦之色,甚至連一根肌肉都沒有顫抖。

他沒有再說一個字,也沒有再瞧任何人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英雄?……甚麼叫英雄?難道這就是英雄?

英雄所代表的意思,往往就是冷酷!殘忍!寂寞!無情!

也有人曾經替英雄下過種定義,那就是:殺人如草,好賭如狂,好酒如渴,好色如命。

當然,這都不是絕對的,英雄也有另一種。

但像李尋歡這樣的英雄世上又有幾人?

英雄也許只有一點是相同的——無論要做哪種英雄,都不是件好受的事。

阿飛的神情也很蕭索,長長嘆了口氣,道:“他這一生,只怕永遠也不能使劍了。”

李尋歡道:“他還有右手。”

阿飛道:“但他習慣的是左手,用右手,就會慢得多。”

他又嘆了口氣,道:“對使劍的人說來,‘慢’的意思,就是‘死’!”

他一向很少嘆息。

現在,他嘆息的非但是荊無命,也是他自己。

李尋歡凝注著他,眼睛裡閃著光,緩緩道:“一個人只要有決心,就算兩隻手一起斷了,用嘴咬著劍,也會同樣快的,他的氣若已餒,就算雙手俱全,也沒有甚麼用。”

他笑了笑,接著道:“世上雙手俱全的人很多,但出手快的又有幾人?”

阿飛靜靜地聽著,黯淡的眼睛中,終於又露出了逼人的神情。

他突然衝過去,緊緊握住了李尋歡的手臂,嗄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李尋歡道:“我知道你一定會明白的。”

這句話說完,兩人都已熱淚盈眶。若有第三人在旁邊瞧見,一定也會被感動得熱淚盈眶。

只可惜龍嘯雲父子都不是這種人,他們正在悄悄往外溜。

李尋歡是背對著他們的,彷彿根本沒有覺察。

阿飛彷彿瞧了一眼,卻並沒有說甚麼。

直到他們父子都已溜出了門,阿飛才嘆了口氣,道:“我也知道你還是要放他們走的。”

李尋歡笑了笑,道:“他救過我。”

阿飛道:“他只救過你一次,卻害過你很多次。”

李尋歡笑得有些淒涼,道:“有些事很難憶起,有些事卻終生難以忘記。”

阿飛嘆了口氣,道:“那隻不過因為是有些事,你根本拒絕去想而已。”

他也許還是未經世故的少年,但對人生某些事的看法,他卻比大多數人都深刻、尖銳。

李尋歡也不禁嘆息了一聲,緩緩道:“但還有些事你縱然拒絕去想,卻偏偏還是時時刻刻都要想起,人,永遠都無法控制自己的思想,這也是人生的許多種痛苦之一。”

阿飛道:“你呢?你真的只記得他救過你,真的已將別的事全都忘了?”

李尋歡笑了笑,淡淡道:“也許並不是忘了,而是從未記恨,因為他也有他的苦惱。”

阿飛沉默了很久,突然也笑了笑,道:“我現在才知道,人生中的確有很多事是完全不公道的。”

李尋歡道:“不公道?”

阿飛道:“不公道,譬如說,有些人一生都很善良,只不幸做錯了一件事,這件事往往就會令他抱恨終生,非但別人不能原諒他,他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

李尋歡默然。

他很瞭解“一失足成千古恨”這句話的意義。

阿飛接著道:“但像龍嘯雲這種人,他一生中也許只做過一件好事——只救過你,所以你就永遠不會覺得他是個十分壞的人。”

他語聲中顯然有很多感慨。

李尋歡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是在為林仙兒不平。

他始終認為林仙兒這一生中只做錯過一件,而李尋歡卻始終不能原諒她。

“愛”的確是奇妙的,有時很甜蜜,有時很痛苦,也有時很可怕——它不但能令人變成呆子,也能令人變成瞎子。

龍嘯雲父子溜出門的時候,心裡不但很愉快,也很得意。

龍嘯雲忍不住笑道:“你記著,別人的弱點,就是我們的機會。能把握住機會的人,就永遠不會失敗。”

龍小云道:“李尋歡的弱點,孩兒現在已全都知道了。”

龍嘯雲道:“所以他遲早總要死在我們手上的。”

他忽然聽到有人在笑。

笑聲是從對面的屋簷上傳下來的。

一個人正箕踞在屋簷上,啃著條雞腿,卻赫然正是胡瘋子。

他眼睛盯在雞腿上,並沒有瞧這父子兩人一眼,彷彿連這雞腿都比他們父子好看多了。

他冷笑著道:“你們用不著溜得這麼快,李尋歡絕對不會追出來的,否則他就根本不會讓你們走出這道門。”

龍嘯雲的臉已有些發青。

他已明白李尋歡的力量是從哪裡來的了。

但胡瘋子也是不能得罪的。

龍嘯雲突然笑了,抱拳道:“這些天讓你破費來照顧我那兄弟,實在過意不去。”

胡瘋子悠然道:“其實那也沒甚麼,李尋歡吃得並不多,每天只要兩條雞腿幾個饅頭就夠了。替你守門的,又是個白痴,我每次點了他的睡穴,他都以為是自己真的睡著了。”

龍嘯雲暗中咬著牙,只恨不得立刻讓那人長睡不醒。

胡瘋子接著道:“你對我有過好處,我也幫過你的忙,我們已互無賒欠,對你這種人,我本來連話都懶得說了。”

龍嘯雲只有賠著笑,聽著。

胡瘋子道:“但有句話我卻非說不可,最後一句話。”

龍嘯雲道:“在下正洗耳恭聽。”

胡瘋子道:“你雖是個混蛋,上官金虹更混蛋,你若真想和他結拜兄弟,還不如自己趕快找根繩子上吊好些。”

這果然是他最後一句話,說完了這句話,他就一個字都不再說了,凌空一個翻身,已落在屋背後,轉眼就瞧不見了。

龍嘯雲目送著他,嘴角漸漸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悠然道:“想不到我和上官金虹結拜的事,江湖中已有這麼多人知道。”

沿著牆角,慢慢地走著。

李尋歡和阿飛都沒有說話。

他們都知道沉默通常都比言語更真摯、更可貴。

黃昏。

高牆內有人在吹笛,笛聲中也帶著秋的蕭瑟。

這種樂聲往往最容易令人憶起往事,也最容易引起相思。

阿飛忽然道:“我得回去了。”

李尋歡道:“她在等你?”

阿飛道:“嗯。”

李尋歡沉吟著,終於忍不住道:“你認為她一定在等你?”

阿飛的臉色又蒼白了些,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這次是她要我來救你的。”

李尋歡說不出話來了。

他一向很瞭解林仙兒,但這次他卻很難猜得到她的用意。

阿飛道:“我這一生,只有兩個最親近的人,我希望……你們也能做朋友。”

這幾句話他分了很多次才說完,說得很艱澀,顯見他心裡很痛苦。

李尋歡瞧著他痛苦的眼色,心裡更是說不出的憐憫悲傷。

只有真正愛過的人,才能瞭解愛情的力量是多麼可怕。

笛聲已遠了,聽來卻更淒涼。

李尋歡忽然道:“我也想見見她。”

阿飛的嘴閉得很緊。

李尋歡笑了笑道:“若是不方便,你替我去謝謝她也一樣。”

阿飛終於開了口,道:“我……我只希望你莫要傷害她。”

阿飛本不會說這種話的,因為他知道李尋歡從未傷害任何人——李尋歡傷害的只是他自己。

只有為了林仙兒,阿飛才會說這種話。

猛抬頭,眼前一片燈火輝煌。

不知不覺間,他們又走回了那條長街。

這條街晚上比白天更熱鬧,各式各樣的攤子前,都懸著很亮的燈籠,每個人都在大聲吆喝著,吹噓著自己的貨物。

一串串亮晶晶的糖葫蘆,在燈光下看來更亮得如同寶石。

李尋歡腳步突然停下。

每一串糖葫蘆中,彷彿都映著一張臉。

一張穿紅衣服的小姑娘的臉,大大的眼睛,笑起來一邊一個酒窩。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賣包子和水餃的小鋪。

“鈴鈴是不是還在等著?”

李尋歡突然覺得很慚愧,他居然已將這件事完全忘記了。

他眼角雖已有了皺紋,但誰也不能說他已老了。

那正和鈴鈴第一次到這裡來的眼色一樣——阿飛也從未到過這種地方。

李尋歡笑了。

看到自己的朋友還沒有失去赤子之心,總是令人愉快的。

阿飛忽然道:“我們已有很久沒有在一起喝兩杯了。”

李尋歡笑道:“你想喝?”

阿飛微笑著,道:“也不知為了甚麼,只有和你在一起時,我才會想喝酒。”

他面上居然也露出了笑容。

李尋歡的心情更開朗,笑道:“餃子下酒,愈喝愈有……我們就到那邊的餃子鋪去如何?”

阿飛笑道:“很好,再貴的地方,我就請不起了。”

這世上有很多種事很奇妙。

譬如說:愈醜的女人愈喜歡作怪,愈窮的人愈喜歡請客。

請客的確也比被請愉快得多,只可惜這種愉快並不是人人都懂得享受。

餃子鋪裡的生意並不太好,因為生意大半已被外面的攤子搶走了,所以現在雖然正是吃晚飯的時候,店裡也只有四五桌客人。

角落裡的桌子上,坐著個白衣人。

李尋歡第一眼就瞧見了他。

阿飛第一眼瞧見的也是他。

無論任何人走進來,目光首先就會被他所吸引。

雖然坐在這種煙燻油膩的小店裡,但這人全身上下仍是一塵不染,那件雪白的衣服就像是剛從熨斗下拿出來的。

他穿得雖簡單,卻很華貴。

但這些都不是他吸引人的地方——吸引人的,是他的氣質。

一種無法形容的傲氣。

他旁邊的幾張桌子都是空著的,因為無論誰和他坐在一起,都會覺得自慚形穢,有他在這裡,別人的聲音都小了些。

這正是那天在屋簷下,以一小錠銀子擊斷青衣大漢扁擔的人,也正是手指宛如利剪將賣卜瞎子銀棍剪斷的人。

他為甚麼還留在這裡?難道也在等人。

他本來正在舉杯,李尋歡一走進來,他的動作也立刻停止,目光也立刻轉也不轉地盯在李尋歡臉上。

他對面還坐著個人,是個身穿紅衣裳的小姑娘,辮子很長。

第五十九章勇氣

她隨著他的目光回過頭,才發現李尋歡,立刻雀躍著衝了過來,緊緊拉住了李尋歡的手嬌笑著道:“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忘記我。”

鈴鈴果然還在這裡等著。

李尋歡也有些激動,反握住她的手,道:“你……你一直都在這裡等?”

鈴鈴點了點頭,眼眶已紅了,咬著嘴唇道:“你為甚麼來得這麼遲,人家都快等得急死了……”

阿飛突然道:“你真的是在等他?”

鈴鈴這才看到阿飛,神情立刻變得有些異樣——她當然是認得阿飛的,阿飛卻不認得她。

他非但未上過那小樓,甚至連做夢都未想到過。

鈴鈴眨了眨眼,終於道:“若不是等他,我在這裡幹甚麼?”

阿飛冷冷道:“不等人,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若是等人,眼睛總是看著門的,無論誰在等人,都不會背對著門的。”

李尋歡從未想到他會說這句話。

他平時本來一向不願刺傷人,現在卻忽然變得很尖銳,尖銳得可怕。

因為他不能忍受別人欺騙他的朋友。

李尋歡心裡在嘆息。

阿飛的看法不但尖銳,而且和任何人都不同,對大多事情他都看得比別人透徹,比別人清楚。

在林仙兒面前他為甚麼就會變成瞎子呢?

鈴鈴眼圈又紅了,眼淚已快流了下來,悽然道:“你若也在同一個地方等人等了十幾天,你就會知道我為甚麼要背對著門了。”

她悄悄拭了拭淚痕,幽幽地接著道:“開始的時候,每個人走進來,我的心都會跳,總以為是他來了,後來我才知道,你等的人若不來,就算將眼睛看著也沒有用的,用眼睛盯著門,只有令你等得更心焦,若再不轉過身,我簡直要發瘋。”

阿飛沒有再說甚麼。

他發覺自己說得太多了。

鈴鈴頭垂得更低,道:“若不是那位呂……呂大哥好心陪著我,只怕我也會發瘋。”

李尋歡目光一轉過去,就立刻和那白衣人的目光相遇。

李尋歡微笑著走過去,道:“多謝……”

白衣人忽然打斷了他的話,淡淡道:“你用不著替她謝我,因為我留在這地方,並不是為了陪她,而是為了等你。”

李尋歡道:“等我?”

白衣人道:“不錯,是等你。”

他笑了笑,笑容中也帶著種逼人的傲氣,緩緩接著道:“世上只有少數幾個人值得我等,小李探花就是其中之一。”

李尋歡還未表示出驚異,鈴鈴已搶著道:“我並沒有告訴你我等的是甚麼人,你怎會認得他的?”

白衣人淡淡道:“你若想在江湖中走動,若想活得長些,就有幾個人是你非認識不可的,小李探花也正是其中之一。”

阿飛突然道:“還有其他幾個人是誰?”

白衣人眼睛盯著他,道:“別的人不說,至少還有我和你!”

阿飛瞧了瞧自己的手,目中突然露出一種說不出的淒涼蕭索之意,緩緩轉過身,在旁邊的桌上坐下,道:“酒,白乾。”

店夥賠著笑,道:“客官要甚麼菜下酒?”

阿飛道:“酒,黃酒。”

會喝酒的人都知道,一個人若想快醉,最好的法子就是用酒來下酒,用黃酒來下白乾。

只不過這種法子雖然人人都知道,卻很少有人用,因為一個人心裡若沒有很深的痛苦,總希望自己醉得愈慢愈好。

白衣人一直在很留意地瞧著。

他鋒利的目光漸漸鬆弛,甚至還露出種失望之色,但當他目光轉向李尋歡時,瞳孔立刻又收縮了起來。

李尋歡也正在瞧著他,道:“閣下大名是……”

白衣人道:“呂鳳先。”

這的確是個顯赫的名字,足以令人聳然動容。

但李尋歡卻沒有覺得意外,只淡淡地笑了笑,道:“果然是銀戟溫侯呂大俠。”

呂鳳先冷冷道:“銀戟溫侯十年前就已死了!”

這次,李尋歡才覺得有些意外。

但他並沒有追問,因為他知道呂鳳先這句話必定還有下文。

呂鳳先果然已接著道:“銀戟溫侯已死了,呂鳳先卻沒有死!”

李尋歡沉默著,似在探索著這句話的真意。

呂鳳先是個很驕傲的人。

百曉生在兵器譜上,將他的銀戟列名第五,在別人說來已是種光榮,但在他這種人說來,卻一定會認為是奇恥大辱。

他絕不能忍受屈居人下,但他也知道百曉生絕不會看錯。

他一定毀了自己的銀戟,練成了另一種更可怕的武功!

李尋歡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不錯,我早該想到銀戟溫侯已死了。”

呂鳳先盯著他,冷冷道:“呂鳳先也已死了十年,如今才復活。”

李尋歡目光閃動,道:“是甚麼事令呂大俠復活的?”

呂鳳先慢慢地舉起了一隻手,右手。

他將這隻手平放在桌上,一字字道:“令我復活的,就是這隻手!”

在別人看來這並不是只很奇特的手。

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面板很光滑,很細。

這正很配合呂鳳先的身份。

你若看得很仔細,才會發現這隻手的奇特之處。

這隻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膚色竟和別的地方不同。

這三根手指的面板雖也很細很白,卻帶著很奇特的光彩,簡直就不像是血肉骨骼組成的,而像是某一種奇怪的金屬所鑄。

但這三根手指卻又明明是長在他手上的。

一隻有血有肉的手上,怎會突然長出三根金屬鑄成的指頭?

呂鳳先凝注著自己的手,突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只恨百曉生已死了。”

李尋歡道:“他不死又如何?”

呂鳳先道:“他若不死,我倒想問問他,手,是不是也可算作兵器?”

李尋歡笑了笑,道:“我今天才聽人說過一句很有趣的話。”

呂鳳先道:“說的是甚麼?”

李尋歡道:“只有殺人的,才可算做利器。”

他接著又道:“手,本來不是兵器,但一隻能殺人的手,就不但是兵器,而且是利器。”

呂鳳先沉默著,彷彿並沒有甚麼舉動。

但他的拇指、食指和中指,卻突然間就沒入了桌子裡。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杯中盛得很滿的酒都沒有溢位,他手指插入桌子,就好像用快刀切豆腐那麼容易。

呂鳳先悠然道:“這隻手若也能算兵器,不知能在兵器譜中排名第幾!”

李尋歡淡淡道:“現在還很難說。”

呂鳳先道:“為甚麼?”

李尋歡道:“因為一件兵器要對付的是人,不是桌子。”

呂鳳先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傲,也很冷酷,道:“在我眼中看來,世人本就和這張桌子差不多。”

李尋歡道:“哦?”

呂鳳先緩緩道:“其中當然也有幾個人是例外的。”

李尋歡道:“幾個人?”

呂鳳先冷冷道:“我本來以為有六個,現在才知道只有四個。”

他有意掃了阿飛一眼,接著道:“因為郭嵩陽其人已死了,還有一個,雖然活著卻也和死了相差無幾。”

阿飛是背對著呂鳳先的,根本沒有看到他的臉色。

但就在這一剎那間,他臉色突然又發了青。

他顯然已聽懂了呂鳳先的意思。

李尋歡突然笑了笑,道:“那人也會復活的,而且用不著十年。”

呂鳳先道:“只怕未必。”

李尋歡道:“閣下既能復活,別人為甚麼就不能復活?”

呂鳳先道:“那不同。”

李尋歡道:“有甚麼不同?”

呂鳳先冷冷道:“因為我的‘死’並不是死在女人手上的,而且心也一直沒有死。”

“喳”的一聲,阿飛手裡的酒杯碎了。

但他還是靜靜地坐著,動也沒有動。

呂鳳先連瞧都不瞧了,眼睛盯著李尋歡,道:“我這次出來,為的就是要找這四個人,證明我的手能不能算利器,所以我才會在這地方等著你!”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你一定要證明?”

呂鳳先道:“一定。”

李尋歡道:“你要證明給誰看?”

呂鳳先道:“給我自己。”

李尋歡突然又笑了笑,道:“不錯,任何人都可以騙得過,只有自己是永遠騙不過的……”

呂鳳先霍然站起來,一字字道:“我就在外面等著你!”

餃子店裡的客人,不知何時都已走得乾乾淨淨。

鈴鈴咬著嘴唇,似已嚇呆了。

李尋歡慢慢地站了起來。

鈴鈴忽然拉住他衣角,悄悄道:“你……你一定要出去?”

李尋歡笑得很辛酸,道:“人生中有些事,你只要遇著,就永遠再也無法逃避。”

他目光轉向阿飛。

阿飛沒有回頭。

呂鳳先已走出了門。

阿飛突然道:“慢著。”

呂鳳先腳步停下,也沒有轉身,冷笑道:“你也有話要說?”

阿飛道:“不錯,我也想證明一件事。”

呂鳳先道:“你想證明甚麼?”

阿飛的手緊握著酒杯的碎片。

鮮血,正一滴滴自他手中滴落。

他一字字緩緩道:“我只想證明我究竟是活著的,還是已死了!”

呂鳳先霍然轉身。

他像是這才第一次看到了阿飛這個人。

然後,他瞳孔又漸漸收縮,嘴角卻露出了一絲冷酷的笑,道:“好,我也等著你!”

墳墓。

江湖中每天都有決鬥,各式各樣的人,為了各種不同的原因,以各式各樣的方式決鬥。

但決鬥的地方只有幾種。

荒野,山林,墳墓……

若真是不死不休的決鬥,十次中必有九次是選在這種地方的——彷彿這種地方的本身,就帶著種“死”的氣息。

夜已漸深,有霧。

呂鳳先白衣如雪,靜靜地站在灰色的墳碑前,在悽迷的夜霧中看來,正就好像來自地獄的使者,要將“死”的資訊帶給世人。

鈴鈴依偎在李尋歡身旁,似在顫抖。

是冷,還是怕?

阿飛突然道:“你走開!”

鈴鈴的身子又往後縮了縮,道:“我……”

阿飛道:“你。”

鈴鈴咬著嘴唇,抬頭去望李尋歡。

李尋歡的目光彷彿很遙遠。

是他的心已遠,還是霧太濃?

鈴鈴垂下頭,囁嚅著道:“你們要說的話,我不能聽麼?”

阿飛道:“你不能聽,任何人都不能聽。”

李尋歡輕輕嘆息了一聲,柔聲道:“人家陪了你很多天,你至少也該去陪陪他。”

鈴鈴垂著頭,呆了半晌,突然跺著腳,大聲道:“我根本不想留在這裡,根本不想來的,你們這些人甚麼都不知道,只知道殺……你殺我,我殺你,究竟是為了甚麼,連你們自己都不知道……假如要這樣才算英雄,最好天下的英雄都一起死光!”

李尋歡、阿飛、呂鳳先,都只是靜靜地聽著。

然後再靜靜地瞧著她飛奔出去。

阿飛甚至連瞧都沒有瞧,等她腳步聲遠,才抬頭面對李尋歡,道:“我從未求過你甚麼事,是嗎?”

李尋歡道:“你從未求過任何人。”

阿飛道:“現在,我卻有事要求你。”

李尋歡道:“你說。”

阿飛咬著牙,道:“這一次,你無論如何再也不能阻攔我,一定要讓我去!你若搶著出手,我……我就死!”

李尋歡神色顯得很痛苦,黯然道:“可是,你根本用不著這麼做。”

阿飛道:“我一定要這麼樣做,因為……”

他神情更痛苦,慘然接著道:“因為呂鳳先說得實在不錯,再這樣下去,我活著,也和死了差不多,我絕不能放過這機會。”

李尋歡道:“機會?”

阿飛道:“我若想復活,若想新生,這就是我最後的機會。”

李尋歡道:“以後難道就沒有機會了麼?”

阿飛搖了搖頭,道:“以後縱然還有機會,可是我……今天我若失去了這勇氣,以後就永遠不會再有勇氣振作!”

一個人受的打擊太大,就會變得消沉,若是消沉得太久,無論多堅強的人,也會變得軟弱,勇氣也必定會消失。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才嘆息著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

阿飛打斷了他的話,道:“我知道我出手已慢了,因為這兩年,我也已感覺到自己的反應漸漸遲鈍,甚至已有些麻木。”

李尋歡柔聲道:“只要你有決心,一切都會恢復的,只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阿飛道:“現在正是時候!”

李尋歡道:“現在?為甚麼?”

阿飛慢慢的攤開手掌。

鮮血已染紅了他的手,酒杯的碎片還嵌在肉裡。

阿飛道:“因為現在我忽然發現,肉體上的痛苦不但可以減輕心裡的苦惱,而且還可以使人精進、振作,也可以使人敏銳。”

他說得不錯。

痛苦本就可刺激人的神經,令人的反應敏銳,也可以激發人的潛力——就算是一匹馬,當你鞭打它,令它覺得痛苦時,它也會跑得快些。負了傷的野獸也通常都比平時更可怕。

李尋歡沉思著,道:“你有信心?”

阿飛道:“你對我沒有信心?”

李尋歡突然笑了,用力拍了拍他肩頭,道:“好,你去吧!”

第六十章友情

阿飛卻還在沉吟著,終於忍不住道:“方才那小姑娘……她是誰?”

李尋歡道:“她叫鈴鈴,也很可憐。”

阿飛道:“我只知道她很會說謊。”

李尋歡道:“哦?”

阿飛道:“她並不是真的在等你——她等你,也許還有別的原因。”

李尋歡道:“哦?”

阿飛道:“她若真的在等你,自然一定對你很關心。”

李尋歡道:“也許……”

阿飛搶著道:“你現在的樣子,誰都看得出你必定受了很多罪,可是她卻根本沒有問你是怎麼會變成這種樣子的。”

李尋歡淡淡道:“也許她還沒有機會問。”

阿飛道:“女孩子若是真的關心一個人,絕不會等甚麼機會。”

李尋歡沉默了半晌,突又笑了,道:“你難道怕我會上她的當?”

阿飛道:“我只知道她說的不是真話。”

李尋歡微笑道:“你若想活得愉快些,就千萬不要希望女人對你說真話。”

阿飛道:“你認為每個女人都會說謊?”

李尋歡固然不願正面回答他這句話,道:“你若是個聰明人,以後也千萬莫要當面揭穿女人的謊話,因為你就算揭穿了,她也會有很好的解釋,你就算不相信她的解釋,她還是絕不會承認自己說謊。”

他笑了笑,接著道:“所以,你若遇見了一個會說謊的女人,最好的法子,是故意裝作完全相信她,否則你就是在自找苦吃。”

阿飛凝注著李尋歡,良久良久。

李尋歡道:“你是不是還有話要說?”

阿飛突也笑了笑,道:“就算有,也不必說了,因為我要說的你都已知道。”

望著阿飛的背影,李尋歡心裡忽然覺得說不出的愉快。

這倔強的少年畢竟沒有倒下去。

而且,這一次,他說了很多話,居然全沒有提起林仙兒。

愛情,畢竟不能佔有一個男子漢的全部生命。

阿飛畢竟是個男子漢。

男子漢若是覺得自己活著已是件羞辱時,他就寧可永不再見他所愛的女人,寧可去天涯流浪,死。

因為他覺得已無顏見她。

但阿飛真能勝得了呂鳳先麼?

這次他若又敗了,呂鳳先縱不殺他,他還能再活得下去麼?

李尋歡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又咳出了血。

呂鳳先還在那裡等著,沒有說過一句話。

這人的確很沉得住氣。

只有能沉得住氣的敵人,才是可怕的對手。

阿飛突然一把扯下了衣衫,用那隻已被鮮血染紅了的手在身上揉著。

酒杯的碎片又刺入他肉裡。

血,即使在如此悽迷的夜霧中,看來還是鮮紅的。

只有鮮血才能激發人原始的獸性——情慾和仇恨,別的東西或許也能,但卻絕沒有鮮血如此直接。

阿飛彷彿又回到了原野中。

“你若要生存,就得要你的敵人死!”

呂鳳先望著他漸漸走近,突然覺得一種無法形容的壓力。

他忽然覺得走過來的簡直不是個人,而是隻野獸。

負了傷的野獸!

“仇敵與朋友間的分別,就正如生與死之間的分別。”

“若有人想要你死,你就得要他死,這其間絕無選擇的餘地!”

這是原野上的法則,也是生存的法則。

“寬恕”這兩個字,在某些地方是完全不實際的。

血在流,不停地流。

阿飛身上的每根肌肉都已因痛苦而顫抖,但他的手,卻愈來愈堅定。

他的目光也愈來愈冷酷。

呂鳳先永遠無法瞭解這少年怎會在忽然間變了。

但他卻很瞭解阿飛的劍法。

阿飛劍法的可怕之處並不在“快”與“狠”,而是“穩”與“準”。

他一出手就要置人於死命,至少也得有七成把握,他才會出手。

所以他必須“等”。

等對方露出破綻,露出弱點,等對方給他機會——他比世上大多數人都能等得更久。

但現在,呂鳳先似已決心不給他這機會。

呂鳳先看來雖然只是隨隨便便地站在那裡,全身上下每一處看來彷彿都是空門,阿飛的劍彷彿可以隨便刺入他身上任何部位。

但空門太多,反而變成了沒有空門。

他整個人似已變成了一片空靈。

這“空靈”二字,也正是武學中最高的境界。

李尋歡遠遠地瞧著,目中充滿了憂慮。

呂鳳先的確值得自傲。

李尋歡實未想到他的武功竟如此高,也看不出阿飛有任何希望能勝得了他——因為阿飛簡直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夜更深。

荒墳間忽然有碧光閃動,是鬼火。

吹的是西風,呂鳳先的臉,正是朝西的。

有風吹過,一點鬼火隨風飄到了呂鳳先面前。

呂鳳先鎮靜的眼神突然眨了眨,左手也動了動,像是要拂去這點鬼火,卻又立刻忍住。

在生死決鬥中,任何不必要的動作,都可能帶來致命的危險。

只不過他的手雖沒有動,但左臂肩的肌肉已因這“要動的念頭”而緊張起來,已不能再保持那種“空靈”的境界。

這當然不能算是個好機會,但再壞的機會,也比沒有機會好。

只要有機會,阿飛就絕不會錯過。

他的劍已出手。

這一劍的關係實在太大。

阿飛今後一生的命運,都將因這一劍的得失而改變。

這一劍若得手,阿飛就會從此振作,洗清上一次失敗的羞辱。

這一劍若失手,他勢必從此消沉,甚至墮落,那麼他就算還能活著,也會變得如呂鳳先說的那樣——生不如死。

這一劍實在是隻許成功,不許失敗的。

但這一劍真能得手麼?

劍光一閃,停頓!

“鏘!”劍已折!

阿飛後退,手裡已只剩下半柄斷劍。

另半柄劍被夾在呂鳳先的手指裡,但劍尖卻已刺入了他的肩頭。

他雖然夾住了阿飛的劍,但出手顯然還是慢了些。

鮮血正從他肩頭流落。

這一劍畢竟得手了!

阿飛臉上彷彿突然露出了一種奇異的光輝——勝利的光輝!

呂鳳先臉上卻連一絲表情也沒有,只是冷冷地瞧著阿飛,斷劍猶在他肩頭,他也沒有拔出來。

阿飛也只是靜靜地站著,並沒有再出手的意思。

他的積鬱和苦悶已因這一劍而發洩。

他要的只是“勝利”,並不是別人的“生命”。

呂鳳先似乎還在等著他出手,等了很久,突然道:“好,很好!”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能從他這種人嘴裡聽到這句話,就已是令人覺得振奮,覺得驕傲。

但他在臨走前,卻又突然加了句。

“李尋歡果然沒有說錯,也沒有看錯你。”

這句話是甚麼意思?李尋歡曾經對他說過甚麼?

呂鳳先的身影終於在夜色中消失。

李尋歡的笑臉已出現在眼前。

他用力拍著阿飛的肩頭,笑道:“你還是你,我早就知道那點打擊決不會令你洩氣的,世上本就沒有常勝的將軍,連神都有敗的時候,何況人?”

他笑得更開朗,接著又道:“可是從現在開始,我對你更有信心了……”

阿飛突然打斷了他的話,道:“你認為我從此不會再敗?”

李尋歡笑道:“呂鳳先的武功,已絕不在任何人之下,若連他也躲不過你的劍,只怕世上就沒有別人能躲得過?”

阿飛道:“可是……我卻覺得這一次勝得有些勉強。”

李尋歡道:“勉強?”

阿飛道:“我出手已不如以前快了。”

李尋歡道:“誰說的?”

阿飛道:“用不著別人說,我自己也能感覺得出……”

他目光還停留在呂鳳先身影消失處,緩緩接著道:“我覺得他本可勝我的,他出手絕不該比我慢。”

李尋歡道:“他武功的確很高,甚至也許比你還高,但你卻把握住了最好的機會,這才是別人絕對比不上你的地方,所以你才能勝!”

他笑了笑接著道:“所以呂鳳先雖敗了,也並沒有不服,連他這種人都對你服了,你自己對自己難道還沒有信心?”

阿飛終於笑了。

對一個受過打擊的人說來,世上還有甚麼比朋友的鼓勵更珍貴?

李尋歡笑道:“無論如何,這件事都該慶祝……你喜歡用甚麼來慶祝?”

阿飛笑道:“酒,當然是酒,除了酒還能有甚麼別的?”

李尋歡大笑道:“不錯,當然是酒,慶祝時若沒有酒,豈非就好像炒菜時不放鹽……”

阿飛笑道:“那簡直比炒菜時不放鹽還要淡而無味。”

阿飛睡了。

酒,的確很奇妙,有時能令人興奮,有時卻又能令人安眠。

這幾天,阿飛幾乎完全沒有睡過,縱然睡著也很快就醒,他總想不通自己在“家”時怎會一躺下去就睡得像死豬。

等阿飛睡著,李尋歡就走出了這家客棧。

轉過街,還有家客棧。李尋歡突然飛身掠入了這家客棧的後院。

三更半夜,他特地到這家客棧中來做甚麼?

已將黎明,後院中卻有間房還亮著燈。

李尋歡輕輕拍門,屋裡立刻有了響應,一人道:“是李探花?”

李尋歡道:“是!”

門開了,開門的人竟是呂鳳先。

他怎會在這裡?李尋歡怎會知道他在這裡?為甚麼來找他?

難道他們兩人之間還有甚麼秘密的約定?

呂鳳先嘴角帶著種冷漠而奇特的微笑,冷冷道:“李探花果然是信人!果然來了。”

一個女孩子的聲音接著道:“我早就說過,只要他答應,就絕不會失信。”

站在呂鳳先身後的,竟是鈴鈴。

鈴鈴怎會和呂鳳先在一起?

李尋歡究竟答應過甚麼?

燈光昏黃,李尋歡的臉卻蒼白得可怕,他默默地走進屋子,突然向呂鳳先深深一揖道:“多謝。”

呂鳳先淡淡道:“你不必謝我,因為這根本是件交易,誰也不必謝誰。”

李尋歡也淡淡地笑了笑,道:“這種交易,並不是人人都會答應的,我當然要謝你。”

呂鳳先道:“這的確是件很特別的交易。你要鈴鈴對我說時,我的確吃了一驚。”

李尋歡道:“所以我才會要她解釋得清楚些。”

呂鳳先道:“其實用不著解釋,我也已很瞭解,你要我故意敗給阿飛,只不過是希望他能因此而振作起來,莫要再消沉。”

李尋歡道:“我的確是這意思,因為他的確值得我這麼樣做!”

呂鳳先道:“這隻因你是他的朋友,但我卻不是……我簡直想不到世上會有人向我提出如此荒謬的要求來。”

李尋歡道:“但你卻終於還是答應了。”

呂鳳先目光刀一般盯著他,道:“你算準了我會答應?”

李尋歡又笑了笑,道:“我至少有些把握,因為我已看出你不是凡俗的人,也只有你這種非凡的人,才會答應這種非凡的事。”

呂鳳先還在盯著他,目光卻漸漸和緩,緩緩道:“你也算準了他絕不會要我的命。”

李尋歡道:“我知道他勝了一分就絕不會再出手的。”

呂鳳先突然嘆了口氣,道:“你果然沒有看錯他,也沒有看錯我。”

他忽又冷笑道:“我只答應你讓他勝一招,那意思就是說,他若再出手,我就要他的命。”

李尋歡目光閃動,道:“你有這把握?”

呂鳳先厲聲道:“你不信?”

兩人目光相視,良久良久,李尋歡突然又一笑,道:“現在也許,將來卻未必。”

呂鳳先道:“所以我本就不該答應你的,讓他活著,對我也是種威脅。”

李尋歡道:“但有些人就喜歡有人威脅,因為威脅也是種刺激,有刺激才有進步,一個人若是真的達到四顧無人的巔峰處,豈非也很寂寞無趣?”

呂鳳先沉默了很久,緩緩道:“也許……但我答應你,卻並不是為了這緣故。”

李尋歡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你當然不是。”

呂鳳先道:“我答應你,只因為你交換的條件很優厚。”

李尋歡笑了笑,道:“若沒有優厚的條件,怎能和人談交易?”

呂鳳先道:“你說,只要我答應你這件事,你也會答應我一件事。”

李尋歡道:“不錯。”

呂鳳先道:“但你卻沒有指明是甚麼事。”

李尋歡道:“不錯。”

呂鳳先道:“所以我可以要你做任何事。”

李尋歡道:“不錯。”

呂鳳先目光突然又變得冷酷起來,一字字道:“我若要你去死呢?”

李尋歡神色不變,淡淡道:“以我的一條命,換回了他的一條命,這也很公道。”

他淡淡地說著,嘴角甚至還帶著微笑,就彷彿他的生命本就不屬於自己,所以他根本漠不關心。

鈴鈴的身子卻已顫抖起來,忽然撲倒在呂鳳先面前,嘶聲道:“我知道你絕不會這麼樣做的,我知道你也是個好人……是不是?是不是?……”

呂鳳先的嘴緊緊地閉著,連瞧都沒有瞧她一眼。

他只是冷冷地凝視著李尋歡,緊閉著的嘴角,顯得說不出的冷酷、高傲。

這種人本就不會將別人的生死放在心上。

鈴鈴望著他的嘴,臉色愈來愈蒼白,身子的顫抖愈來愈劇烈。

她很瞭解李尋歡。

她知道這張嘴裡只要吐出一句話,李尋歡立刻就會去死的。

他既然能為別人活著,自然更可以為別人而死。

死,往往都比活容易得多。

她也很瞭解呂鳳先。

別人的生命,在他眼中本就一文不值。

她突然暈了過去。

因為她不願,也不敢從他嘴裡聽到那句話。

暈厥,其實也是上天賜給人類的許多種恩惠之一,人們在遇著自己不願做、不願說、不願聽的事時,往往就會以“暈厥”這種方法來逃避。

李尋歡從不逃避。

他始終面對著呂鳳先,正宛如面對死亡。

也不知過了多久,呂鳳先突然長長嘆了口氣,道:“想不到世上真有你這種人,阿飛能交到你這種朋友,真是福氣。”

李尋歡笑了笑,道:“你若對他了解得多些,就會知道我能交到他這種朋友更是福氣。”

這是何等深摯、何等偉大的友情!

第六十一章承諾

呂鳳先冷傲的眸子裡,突然露出一種寂寞之意——一個人覺得寂寞的時候,就表示他正在渴望著友情。怎奈真摯的友情並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

呂鳳先冷冷道:“你的意思是說,你能為他死,他也會為你死,是不是?”

李尋歡道:“是。”

呂鳳先聲音更冷酷,道:“但你已算準了我不會殺你,至少不會在這種情況下殺你,是不是?”

李尋歡默然。

沉默,通常只代表兩種意思——預設和抗議。

呂鳳先瞪著他,臉孔漸漸鬆散,突然又嘆了口氣,道:“我的確不會殺你……你可知道是為了甚麼?”

李尋歡還沒有說話,呂鳳先已接著道:“因為我要你永遠欠著我的,永遠覺得我對你有恩……”

他竟也笑了笑,道:“因為我若要殺你,以後還有機會,但這種機會以後只怕永遠不會再有了。”

他心裡的意思,是不是想以此換得李尋歡的友情?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突也笑了笑,道:“你還有機會。”

呂鳳先道:“哦?”

李尋歡道:“我還要求你做一件事。”

呂鳳先瞪著他,就像是從未見過這個人似的,過了很久,才冷笑道:“你第一次交易還未付出代價,就想要我做第二件事了?這算是甚麼樣的交易?”

李尋歡道:“這不是交易,是我求你。”

呂鳳先臉色雖很黯,眼睛卻在發著光,道:“既然不是交易,我為何要答應?”

李尋歡微笑著,他的眸子平和、明朗而真誠。

他凝視著呂鳳先,微笑著道:“因為這是我求你的。”

這句話回答得不但很妙,甚至有些狂妄。

這本不像李尋歡平時說的話。

但呂鳳先卻沒有生氣,心裡反而忽然覺得有種奇特的溫暖之意,因為他已從李尋歡的眸子裡看到了一絲友情的光輝。

這也許就是唯一能驅走人間寂寞與黑暗的光輝。

這是永恆的光輝,只要人性不滅,就永遠有友情存在。

呂鳳先喃喃道:“別人都說李尋歡從不求人,今日居然肯來求我,看來我的面子倒不小。”

李尋歡笑道:“我既已欠了你的,再多欠些又何妨?”

呂鳳先又笑了,這次才是真心的笑。

他微笑道:“有人說,學做生意最大的學問就是要懂得如何欠賬,看來你本該去做生意的。”

李尋歡道:“你肯答應?”

呂鳳先嘆了口氣,道:“至少我現在還未想出拒絕的法子,你趁此機會,趕快說吧。”

李尋歡咳嗽了幾聲,神情又變得很沉重,緩緩道:“你若在兩年前遇見阿飛,我縱不求你,你只怕也要敗在他手下。”

呂鳳先沉默著,也不知是預設,還是抗議。

他能以沉默表示抗議,也已很不容易。

李尋歡道:“你若在兩年前見到過他,就會發現那時的他和現在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

呂鳳先道:“只不過短短兩年,他怎會改變得如此多?”

李尋歡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只因他不幸遇上了一個人。”

呂鳳先道:“女人?”

李尋歡道:“自然是女人,世上也許只有女人才能改變男人。”

呂鳳先冷笑道:“他不是改變,而是墮落,一個男人為了女人而墮落,這種人非但不值得同情,而且愚蠢得可笑。”

李尋歡嘆息著道:“你說得也許不錯,只因你還未遇到過那樣的女人。”

呂鳳先道:“我遇見了又如何?”

李尋歡道:“你若遇見了她,說不定也許變得和阿飛一樣的。”

呂鳳先笑了,道:“你以為我也是個沒見過女人的小夥子。”

李尋歡道:“你也許見過各式各樣的女人,可是她……她卻絕對和別的女人不同。”

呂鳳先道:“哦?”

李尋歡道:“曾經有個人將她形容得很好……她看來如仙子,卻專門帶男人下地獄。”

呂鳳先目光閃動,忽然道:“我已知道你說的是誰了。”

李尋歡嘆道:“你本該猜到的,因為世上只有她這麼一個女人,也幸好只有一個,否則只怕大多數男人都已活不下去。”

呂鳳先道:“有關這位天下第一美人的傳說,我的確已聽到過不少。”

李尋歡凝注著自己的指尖,緩緩道:“阿飛現在總算已振作起來,我不能眼看著他再沉淪下去,所以……”

呂鳳先道:“所以你要我去殺了她?”

李尋歡黯然道:“我只希望阿飛永遠莫要再見到她,因為只要一見到她,阿飛就無法自拔。”

呂鳳先又沉默了很久,緩緩道:“你本可自己動手的。”

李尋歡道:“只是我不能。”

呂鳳先道:“為甚麼?”

李尋歡笑得很淒涼,道:“因為阿飛若知道了,必將恨我終生。”

呂鳳先道:“他應該明白你這是為他好。”

李尋歡苦笑道:“無論多聰明的人,若是陷入情感而不能自拔,都會變成呆子。”

呂鳳先用手指輕敲著下巴,道:“你為何不找別人做這件事?為何要找我?”

李尋歡道:“因為別人縱有力量能殺她,見了她之後只怕也不忍下手,因為……”

他抬起頭,凝視著呂鳳先,緩緩接著道:“我本就很難找到一個我可以去求他的人。”

兩人目光相遇,呂鳳先心裡忽又充滿了溫暖的感覺。

他似已從李尋歡的眸子裡看到了他的寂寞和悲痛。

那是英雄唯有的寂寞和悲痛。

也只有英雄才能瞭解這種寂寞是多麼悽慘,這種悲痛是多麼深沉。

呂鳳先突然道:“她在哪裡?”

李尋歡道:“鈴鈴知道她在哪裡,只不過……”

鈴鈴已暈過去很久,到現在居然還沒有醒來。

李尋歡瞧了她一眼,緩緩接著道:“你若想她帶你去,只怕並不容易。”

呂鳳先笑了笑,悠然道:“這倒用不著你擔心,我自然有法子的。”

阿飛醒來時,李尋歡已睡著。

在睡夢中,他還是在不停地咳嗽,每當咳得劇烈時,他全身都因痛苦而扭曲痙攣……

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

阿飛這才發現他頭上的白髮和臉上的皺紋都更多了。

他只有一雙眼睛還是年輕的。

每當他閉上眼睛時,就會顯得很憔悴,很蒼老,甚至很衰弱。

他的衣衫已很陳舊殘破,已有多日未洗滌。

又有誰能想到在如此衰弱、如此僵僂的軀殼裡,竟藏著那麼堅強的意志,那麼高尚的人格,那麼偉大的靈魂!

阿飛瞧著他,已熱淚盈眶。

他活著,本就是在忍受著煎熬——各式各樣不同的煎熬、折磨、打擊。

但他卻還是沒有倒下去,也並沒有覺得生命是冷酷黑暗的。

因為只要有他在,就有溫暖,就有光明。

他帶給別人的永遠都是快樂,卻將痛苦留給了自己。

阿飛的熱淚已奪眶而出,流下面頰……

李尋歡還是睡得很沉。

睡眠,在他說來,幾乎也變成了件很奢侈的事。

阿飛雖然急著想回去,急著想看到那春花般的笑臉,但還是不忍驚動他,悄悄掩起門,悄悄走了出去。

還很早,陽光剛照上屋頂,趕路的人都已走了,所以院子裡很靜,只剩下一株頑強的梧桐,在晚秋。

李尋歡豈非也正如這梧桐一樣,雖然明知秋已將盡,冬已將至,但不到最後關頭,他們是絕不會屈服的。

阿飛長長嘆了口氣,慢慢地穿過院子。

梧桐的葉子,已開始凋零,一片片飄過他眼前,飄落在他身上……

爐火猶未熄,豆漿,慢慢地啜著。

他吃得一向不快,慢慢地讓這微溫的豆漿自舌流入咽喉,流入胃裡——一個人的胃若充實,整個人都彷彿充實了起來。

他一向喜歡這種感覺。

自半夜就起來忙碌的店夥,到現在才算空閒了下來,正坐在爐火的餘燻旁,在慢慢地喝著酒。

下酒的雖只不過是根已冷了的“油炸檜”,喝的雖只不過是粗劣的燒刀子,但看他的表情,卻像是正在享受著世間最豐美的酒食。

他顯然很快樂,因為他已很滿足。

世上也唯有能滿足的人,才能領略到真正的快樂。

阿飛對這種人一向很羨慕,心裡實在也想能過去喝兩杯。

但他卻控制著自己。

“也許,今天我就能見到她……”

他不願她聞到自己嘴裡有酒氣。

這世上大多數人本就是為了別人而活著的——有些是為了自己所愛的人,也有些是為了自己所恨的人——這兩種人都同樣痛苦。

這世上真正快樂的人本就不多。

風很大,砂土在風中飛舞,路上的行人很寥落。

阿飛抬起頭,目光移向門外時,正有兩個人自門外走過。

這兩人走得並不快,行色卻似很匆忙,只管低著頭往前趕路,連熱豆漿的香氣都未能引動他們轉頭來瞧一眼。

前面走的是個身形佝僂、白髮蒼蒼的老頭子,手裡提著管旱菸,身上的藍布衫已洗得發白。

後面跟的是個小姑娘,眼睛很大,辮子很長。

阿飛認得這兩人正是兩年前他曾見過一次的“說書先生”和孫女,他還記得這兩人姓孫。

但他們卻全沒有瞧見阿飛,很快就從門口走過。

——他們若是見到了阿飛,所有的一切事也許都會完全不同了。

阿飛喝完了豆漿,再抬起頭,又瞧見一個人自門外走過。

這人身材很高,黃袍,斗笠,笠簷壓得很低,走路的姿勢很奇特,也沒有轉過頭來瞧一眼,行色彷彿也很匆忙。

阿飛的心跳突然快了。

荊無命!

荊無命的眼睛一直盯住前面,彷彿正在追蹤方才走過的那“說書先生”,並沒有發覺阿飛就坐在路旁的小店裡。

阿飛卻看到了他,看到他腰帶上插著的劍,卻沒有看到他那條斷臂——用布帶懸著的斷臂。

只要看到這柄劍,阿飛的眼睛裡就再也容不下別的。

就是這柄劍,令他第一次嚐到失敗和屈辱的滋味。

就是這柄劍,令他幾乎永遠沉淪下去。

阿飛的拳已緊握,掌心的傷口又破裂,鮮血流出,疼痛卻自掌心傳至心底,他全身的肌肉立刻全都緊張了起來。

他已忘了荊無命的斷臂。

他一心只盼望能和荊無命再決高下,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到別的。

荊無命也很快就從門口走過。

阿飛緩緩站起,手握得更劇烈。

痛苦愈劇烈,他的感覺就愈敏銳。

坐在門口的夥計突然感覺到一陣無法形容的寒意襲來,轉過頭,就瞧見了阿飛的眼睛——一雙火焰般熾熱的眼睛,卻令人自心底發冷。

“當”的一聲,店夥手裡的酒杯跌了下去。

但這酒杯還未跌在地上,阿飛突然伸手,已抄在手裡。

誰也瞧不清他如何將這酒杯接住的。

店夥整個人都被嚇呆了。

阿飛慢慢地將酒杯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倒了杯酒,自己一飲而盡。

他心裡忽然充滿了信心。

就在這時,門外又有個人走了過去。

這人也是黃衫,斗笠笠簷也壓得很低,走路的姿態也很奇特,蒼白的臉,在斗笠的陰影下看來,就宛如是用石灰石雕成的。

上官飛!

阿飛並不認得上官飛,但一眼就看出這人必定和荊無命有很密切的關係,而且顯然正在追蹤著荊無命。

上官飛身材雖比荊無命矮些,年紀也較輕,但那種冷酷的神情,那種走路的姿態就好像是荊無命的兄弟。

他為甚麼也在暗中追蹤荊無命呢?

這地方本就很荒僻,再轉過這條街,四下更看不到人蹤。

阿飛走得很快,始終和上官飛保持著一段距離。

前面走的“說書先生”早已瞧不見了,荊無命也只剩下一條淡黃色的人影,但上官飛也還是走得很慢,並不著急。

阿飛發現這少年也很懂得“追蹤”的訣竅。

要追蹤一個人而不被發覺,就不能急躁,就要沉得住氣。

前面有座土山,荊無命已轉過山坳。

上官飛的腳步突然加快,似乎想在山後追上荊無命。

等他的人也消失在山後,阿飛就以最快的速度衝上土山。

他知道在山上一定可以看到一些有趣的事。

他果然沒有失望。

荊無命從未感覺到恐懼——一個人若連死都不怕,還有甚麼可怕的?

但現在,也不知為了甚麼,他目中竟帶著種恐懼之意。

他怕的是甚麼?

第六十二章絕招

轉過山,景色更荒涼,秋風蕭瑟。

荊無命的手,突然按上了劍柄——但這是右手,並不是使劍的手,他的劍在這隻手裡,已不能算是殺人的利器。

他的手握起,又放下。

他的腳步也停下,彷彿知道他的路已走到盡頭。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上官飛的冷笑。

上官飛已到了他身後,冷笑著道:“你已經可以不必再做戲了!”

荊無命緩緩回身,死灰色的眼睛又變得全無表情,漠然凝視著上官飛,良久良久,才一字字道:“你說我在做戲?”

上官飛道:“不錯,做戲,你故意跟蹤孫老兒,就是在做戲,因為你根本沒有追蹤他們的必要。”

荊無命道:“那麼,我追蹤他們,為的是甚麼?”

上官飛道:“為的是我。”

荊無命道:“你?”

上官飛道:“你早已知道我在盯著你了。”

荊無命冷冷道:“那隻因你並不高明。”

上官飛道:“雖不高明,現在已是能殺你,你當然也早就知道我要殺你!”

荊無命的確早已知道,所以他並未感覺到驚異。

驚異的是阿飛。

這兩人本是同一門下,為何要自相殘殺?

上官飛道:“十年前,我已想殺你,你可知道為了甚麼?”

荊無命拒絕回答——他一向只問不答。

上官飛突然激動起來,目中更充滿了怨毒之色,厲聲道:“這世上若是沒有你,我就可活得更好些,你不但搶走了我的地位,也搶走了我的父親,自從你來了之後,本來屬於我的一切,就忽然都變成了你的。”

荊無命冷冷道:“那也只怪你自己,你一向比不上我。”

上官飛咬著牙,一字字道:“你心裡也明白並不是為了這緣故,那隻因……”

他雖然在極力控制著自己,卻還是忍不住爆發了起來,突然大吼道:“那隻因你是我父親的私生子,我母親就是被你母親氣死的。”

荊無命死灰色的眼睛突然收縮,變得就像是兩滴血。

兩滴早已乾枯,變色了的血。

在山上的阿飛,目中突然也露出了極強烈的痛苦之色,竟彷彿和荊無命有同樣的痛苦,而且痛苦得比荊無命更深。

上官飛道:“這些事你們一直瞞著我,以為我真不知道。”

他說的“你們”指的就是荊無命和他的父親。

這兩字自他嘴裡說出來,並沒有傷害到別人,傷害的只是自己。

他更痛苦,所以神情反而顯得平靜了些,冷笑著接道:“其實自從你來的那一天,我已經知道了,自從那一天,我就在等著機會殺你!”

荊無命冷冷道:“你的機會並不多。”

上官飛道:“那時我縱有機會,也未必會下手,因為那時你還有利用的價值,但現在卻不同了。”

他冷笑著,又道:“那時你在我父親眼中,就像是一把刀,殺人的刀,我若毀了他的刀,他絕不會饒我,但現在,你已只不過是塊廢鐵,你的生死,他已不會放在心上。”

荊無命沉默了很久,竟慢慢地點了點頭,一字字道:“不錯,我的生死,連我自己都未放在心上,又何況他?”

上官飛道:“這話你也許能騙得過別人,騙得過你自己,卻騙不過我的。”

荊無命道:“騙你?”

上官飛冷笑道:“你若真的不怕死,為何還要拖延逃避?”

荊無命道:“拖延?逃避?”

上官飛道:“你故意做出追蹤孫老頭的姿態,就是在拖延,在逃避。”

荊無命道:“哦?”

上官飛道:“你追蹤的若不是孫老頭,我一定會讓你先追出個結果來,看你是想追出他的下落,還是在等機會殺他,然後我才會對你下手。”

他冷笑著,接道:“只可惜你選錯了人,因為你根本追不出他的下落,更殺不了他,你根本不配追蹤他,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荊無命突然笑了笑,道:“也許……”

他笑容不但很奇特,而且還彷彿帶著種說不出的譏誚之意。

上官飛並沒有看出來,又道:“所以你的追蹤,只不過是種煙幕,要我不能向你出手?”

他盯著荊無命,厲聲道:“因為你現在已怕死了!”

荊無命道:“怕死?”

上官飛道:“你以前的確不怕死,但那隻不過是因為那時還沒有人能威脅你的生命,所以你根本還無法瞭解死的恐懼。”

“叮”的一聲,他龍鳳雙環已出手,冷冷接著道:“但現在我已隨時可殺你!”

荊無命沉默了很久,緩緩道:“看來你好像甚麼事都知道。”

上官飛道:“我至少比你想象中高明得多。”

荊無命突然笑了笑,道:“只可惜你還有一件事不知道。”

上官飛道:“甚麼事?”

荊無命道:“別的事你全不知道也不要緊,但這件事你若不知道,你就得死!”

上官飛冷笑道:“這件事若真的如此重要?我就絕不會不知道。”

荊無命道:“你絕不會知道,因為這是我的秘密,我從未告訴過別人……”

上官飛目光閃動,道:“你現在準備告訴我?”

荊無命道:“不錯,我現在準備告訴你,但那也是有交換條件。”

上官飛道:“甚麼條件?”

荊無命死灰色的眼睛又收縮了起來,緩緩道:“我若告訴了你,你就得死!”

上官飛道:“你要我死?”

荊無命道:“我要你死,因為活著的人,沒有人能知道這秘密。”

上官飛瞪著他,突然縱聲大笑了起來。

這件事的確是很可笑。

一個殘廢了的人,居然還想要別人的命?

上官飛大笑道:“你想用甚麼來殺我?用你的頭來撞,用你的嘴來咬?”

荊無命的回答很簡短,也很妙,只有兩個字。

“不是。”

上官飛的笑聲已漸漸小了。

如此簡短的回答,已不像是在嚇人,更不像是在開玩笑。

荊無命緩緩道:“我要殺你,用的就是這隻手!”

他的手已抬起,是右手。

上官飛已笑得很勉強,卻還是大笑著道:“這隻手……你這隻手連狗都殺不死。”

荊無命道:“我只殺人,不殺狗!”

上官飛笑聲突然停頓,龍鳳雙環已脫手飛出。

一寸短一寸險,龍鳳雙環本是武林中至絕至險之兵刃,這一招“龍翔鳳舞脫手雙飛”更是險中之險,若非情急拼命,或是明知對方已被逼入死角時,本不該使出這一招。

這一招若是使出,對方也就很難閃避得開。

但就在這時,劍光已飛出。

劍光只一閃,已刺入了上官飛咽喉。

劍鋒入喉僅七分。

上官飛的呼吸尚未停頓,額上青筋一根根暴露,眼珠子也凸了出來,死魚般瞪著荊無命。

他死也不明白荊無命這一劍是怎麼刺出來的。

荊無命也在冷冷地瞧著他,一字字緩緩道:“我的右手比左手更快,這就是我的秘密!”

上官飛身子突然一陣抽搐,咽喉中發出了“咯”的一響。

劍拔出,鮮血飛激。

上官飛死魚般的眼睛還是在瞪著荊無命,目中充滿了懷疑、悲哀、驚懼……

他還是不相信,死也不相信。

但他必須相信。

上官飛脫手擊出的龍鳳雙環,已打入了荊無命的左臂。

斷臂。

他拼著以這條斷臂,去硬接上官飛的雙環,然後以右手劍自左脅之下刺出,一劍刺入了上官飛的咽喉。

這是何等詭異的劍法。

這一劍好準!好毒!好快!好狠!

“我的右手比左手更快,這就是我的秘密!”

他的確沒有說謊。

但這事實卻又多麼令人無法思議,難以相信。

上官飛和他同門十餘年,從未見他練過一天右手劍,所以死也不明白他這右手劍是如何練成的。

但他必須相信,因為世上絕沒有比“死”更真實的事。

荊無命垂首望著他的屍身,神情看來似乎有些惆悵、失望。

良久良久,他突然輕輕嘆息了一聲,喃喃道:“你何必要殺我?我何必要殺你?……”

他轉過身,走了出去。

他走路的姿勢還是那麼奇特,彷彿在暗中配合著某一種奇特的韻律。

那對龍鳳雙環還是嵌在他左臂裡。

懷疑,驚懼,不能相信。

這也正是阿飛此刻的心情。

荊無命的劍法的確可怕,也許並不比他快,但卻更狠毒,更詭秘。

“難道我真的無法勝過他?”

就算明知這是事實,也是阿飛這種人絕對無法忍受的。

望著荊無命逐漸遠去的背影,阿飛突然覺得胸中一陣熱血上湧,忍不住就要跳下土山,追上去。

但就在這時,突然有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拉住了他。

這是隻很穩定的手,瘦削而有力。

阿飛回過頭,就看到了李尋歡那對充滿了友情和熱愛的眼睛。

能拉住阿飛的並不是這隻手,而是這雙眼睛。

阿飛終於垂下頭,長長嘆息了一聲,黯然道:“也許我真的不如他。”

李尋歡道:“你只有一點不如他。”

阿飛道:“一點?”

李尋歡道:“為了殺人,荊無命可以不擇一切手段,甚至不惜犧牲自己,你卻不能。”

阿飛沉默了很久,黯然道:“我的確不能。”

李尋歡道:“你不能,只因你有感情,你的劍術雖無情,人卻有情。”

阿飛道:“所以……我就永遠無法勝過他?”

李尋歡搖了搖頭,道:“錯了,你必能勝過他。”

阿飛沒有問,只是在聽。

李尋歡接著說了下去,道:“有感情,才有生命,有生命,才有靈氣,才有變化。”

阿飛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

李尋歡道:“但這還並不是最重要的。”

阿飛道:“最重要的是甚麼?”

李尋歡道:“最重要的是你根本不必殺他,也不能殺他!”

阿飛道:“為甚麼不必?”

李尋歡道:“因為他本已死了,何必再殺?”

阿飛沉思著,緩緩道:“不錯,他的心實已死……但既已不必,為何又不能?”

李尋歡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反問道:“你可知道他為何要在暗中苦練右手劍法?”

阿飛道:“你說他是為的甚麼?”

李尋歡緩緩道:“若是我猜得不錯,他為的就是上官金虹。”

阿飛道:“你認為上官金虹也不知道他這秘密?”

李尋歡道:“絕不會知道。”

阿飛道:“怎見得?”

李尋歡道:“荊無命的右手既然比左手更快,本可一劍取那上官飛的命,上官飛本無還手的餘地。”

阿飛道:“不錯。”

李尋歡道:“但他卻偏偏要等上官飛先出手,然後再拼著以左臂去捱上官飛的雙環,他又何苦多此一舉。”

阿飛沉吟著,道:“那隻因他左臂本已廢,再多挨一次也無妨。”

李尋歡道:“這也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阿飛等著他說下去。

李尋歡道:“他這麼樣做,為的也是上官金虹。”

阿飛道:“我不懂。”

李尋歡道:“他當然很瞭解上官金虹,知道上官金虹將任何人都當做工具,這人若是失去了利用的價值,上官金虹就會殺了他。”

阿飛道:“這點上官飛也說過。”

李尋歡道:“荊無命生怕上官金虹也會這麼樣待他。”

阿飛道:“上官金虹若知道他右手比左手更快,真會這麼樣對他?”

李尋歡道:“但上官金虹並不知道!”

阿飛道:“他為甚麼不告訴上官金虹?”

李尋歡道:“因為他和上官金虹之間,似乎有著某種極奇異的情感,他希望上官金虹對他好,並不是為了他的劍,而是為了他的人!”

阿飛默然。

李尋歡道:“所以他現在就想去試探試探上官金虹,看他的左臂斷了後,上官金虹對他是否還能和以前一樣對他。”

阿飛終於點了點頭,道:“我想大概已經明白了。”

李尋歡道:“上官飛說得不錯,荊無命現在的確有種恐懼,但他恐懼的並不是‘死’,而是上官金虹的冷淡與輕蔑。”

阿飛道:“如此說來,他這人豈非也有情感?”

李尋歡道:“他對別人雖無情,但對上官金虹卻例外,因為他這一生本是為上官金虹而活著的。”

阿飛嘆息道:“這世上能完全為自己而活的又有幾人?”

李尋歡道:“他可以為上官金虹去死,卻不願死在上官金虹手上。”

阿飛道:“所以他才要在暗中苦練右手的劍法。”

李尋歡道:“不錯。”

阿飛道:“他拼著去捱上官飛的龍鳳雙環,就是想先練一練對付雙環的方法。”

李尋歡道:“這也正是我的想法。”

阿飛道:“所以……上官金虹對他的態度若是改變了,他就會用這法子去殺上官金虹。”

李尋歡道:“也許他做不到,但他至少會去試一試。”

阿飛沒有再說甚麼,目光卻漸漸在黯淡。

他似乎又被觸及了甚麼隱痛。

李尋歡道:“上官金虹的龍鳳雙環能在兵刃譜中名列第二,並不是因為他招式的狠毒、詭險,而是因為他的穩。”

阿飛茫然道:“穩?”

李尋歡道:“能將天下至險的兵器,練到一個‘穩’字,這才是上官金虹非人能及之處,上官飛的武功,根本難及他父親之萬一。”

阿飛道:“哦?”

李尋歡道:“上官飛之所以恨荊無命,也是認為他父親沒有將武功的奧秘傳授給他,而傳給了荊無命。”

阿飛道:“嗯。”

李尋歡道:“上官金虹若不用‘龍翔鳳舞脫手雙飛’那樣的險招,荊無命能勝他的機會就很少。”

阿飛道:“是。”

李尋歡道:“但上官金虹說不定會使出來的,因為他見到荊無命的左臂已斷,就不會再有顧慮,再留著不用,所以荊無命也並非完全沒有機會。”

阿飛像是突然自夢中驚醒,大聲道:“可是,無論如何,上官金虹總是荊無命的父親。”

李尋歡道:“絕不是。”

阿飛道:“剛才上官飛明明……”

李尋歡打斷了他的話,道:“那隻不過是上官飛的猜想,而且猜得不對。”

阿飛道:“那麼,他說的那些話,難道也是假的?”

李尋歡道:“那些事自然不會假,但他的看法卻錯了。”

阿飛道:“看錯了?”

李尋歡道:“他說,自從荊無命一去,他父親就開始對他冷淡疏遠,這自然是事實,但他卻不知道這麼做,為的只是愛他。”

阿飛道:“既然愛他,為何疏遠?”

李尋歡道:“因為上官金虹全心全意要將荊無命訓練成他殺人的工具,荊無命這一生,也就因此而毀在他手上。”

阿飛思著,黯然道:“不錯,一個人若只為了殺人而活著,的確是件很悲哀的事。”

李尋歡道:“所以我說荊無命自從見到上官金虹那一日起,就已死了!”

阿飛默然。

李尋歡道:“但上官金虹也是人,人都有愛子之心,自然不忍對自己的兒子也這麼做,所以才沒有將武功傳給上官飛。”

他也長笑了一聲,接著道:“只可惜上官飛並不能瞭解他父親的這番苦心。”

阿飛突然道:“所以上官飛其實也等於是死在他父親手上的。”

李尋歡道:“一個人的慾望若是太大,往往就難免會做錯許多事……”

第六十三章斷義

秋林,枯林。

穿過枯林,就是條很僻靜的小路。

阿飛遙指著小路盡頭處的一點孤燈,道:“那就是我的家。”

家。

這個字聽在李尋歡耳裡,竟是那麼遙遠,那麼陌生……

阿飛的目光還在遙視著那點燈火,接著道:“燈亮著,她大概還沒睡。”

小屋中,一燈閃爍,一個布衣粗裙、蛾眉淡掃的絕代佳人,正在燈下補綴著衣衫,等候自己最親近的人歸來……

這是一幅多麼美麗的圖畫。

只要想到這裡,阿飛心裡就充滿了甜蜜和溫暖,那雙銳利的眼睛也立刻變得溫柔了起來。

他本是孤獨而寂寞的人,但現在,他卻知道有人在等著他……他最心愛的人在等著他。

這種感覺的確是幸福的,世上絕沒有任何事能比擬,也沒有任何事能代替。

李尋歡的心沉了下去。

看到阿飛那充滿了幸福光輝的臉,他忽然有種負罪之感。

他本不忍令阿飛失望。

他寧可自己去揹負一切痛苦,也不願阿飛失望。

但現在,他卻必須要使阿飛失望。

他無法想象阿飛回去發現林仙兒已不在時,會變成甚麼模樣?

雖然他這樣只是為了要阿飛好,好好地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活得像是個男子漢。

但他還是覺得有些對不起阿飛。

“長痛不如短痛。”

他只希望阿飛能很快地擺脫痛苦,很快地忘記她。

她既不值得愛,更不值得思念。

不幸的是,一個人往往會偏偏去愛一個不值得愛的人,因為情感本就如一匹脫韁的野馬,誰也無法控制,誰都無可奈何。

這本也是人類最深邃的悲哀之一。

也正因如此,所以人世間永遠不斷有悲劇演出。

燈亮著,門卻是虛掩著的。

燈光自隙間照出,照在門外的小徑上。

昨夜彷彿有雨,路是溼的,燈光下可以看出路上有很多很零亂的腳印。

男人的腳印。

“是誰來過了?”

阿飛皺了皺眉,但立刻又開朗。

他一向很信任林仙兒,他確信她絕不會做任何對不起他的事。

李尋歡遠遠地跟在後面,彷彿不敢踏入這小屋。

阿飛回頭笑道:“我希望她今天燉的湯裡沒有放筍子,你也可以喝一點,才會知道她做菜的本事比使用刀還好。”

李尋歡也笑了。

又有誰知道他笑得是多麼酸楚?

那大碗的排骨湯裡若沒有放筍子,李尋歡也許還不能完全發現林仙兒的秘密,那麼,今天發生的事也許就會完全不同了。

李尋歡簡直無法想象一個女人,怎能用如此殘酷的手段來欺騙一個如此深愛著她的男人。

“但我又何嘗不是在欺騙他?”

“我為甚麼不敢告訴他,林仙兒已‘不在’了,而且完全是我的意思?”

李尋歡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阿飛道:“你若肯在我這裡多住些時候,咳嗽也許就會好些,因為這裡只有湯,沒有酒。”

他永遠不會知道,“湯”對他的傷害,遠比酒還嚴重得多。

門裡沒有人聲。

阿飛又道:“她一定在廚房裡,沒有聽到我們說話,否則她一定早就迎出來了。”

李尋歡一直沒有開口,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門,終於被推開。

小小的客廳裡,還是那麼幹淨。

桌上的油燈並不亮,但卻有種溫暖寧靜的感覺。

阿飛長長吐出口氣。

他終於回到家了,平平安安地回到家了。

他畢竟沒有令林仙兒失望。

但她人呢?在哪裡?

廚房裡根本連燈光都沒有,更沒有菜湯的香氣。

林仙兒住的那間屋子,門也是關著的。

阿飛回頭向站在門口的李尋歡笑了笑,道:“她也許已睡了……她一向睡得早。”

李尋歡正想笑一笑,面上的肌肉已僵硬。

他已聽到一陣陣的呻吟聲,女人的呻吟聲。

是垂死的呻吟!

呻吟聲正是從林仙兒的那間屋子裡傳出來的。

阿飛的臉色立刻也變了,一步衝過去,用力拍門,大聲道:“你怎麼樣了,請開門。”

沒有響應,甚至連呻吟都停止。

她顯然是想回答,想呼喚,卻已發不出聲音。

阿飛的額上已沁出了冷汗,用力以肩頭撞開了門。

李尋歡黯然閉上了眼睛。

他不敢去看阿飛此刻面上的表情——一個人見到自己的心上人正在作垂死的掙扎,會有甚麼樣的表情?

李尋歡非但不敢看,不忍看,簡直連想都不敢去想。

但門被撞開後,就再沒有別的聲音。

阿飛難道受不了這可怕的打擊,難道已暈了過去?

李尋歡張開眼,阿飛還怔在門口。

奇怪的是,他臉上的表情竟只有驚異,卻沒有悲慼。

那屋子裡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只怕李尋歡永遠想不到的。

血。

李尋歡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血。

然後,他就看到倒臥在血泊中的人。

但他永遠也想不到這倒臥血泊中,作垂死掙扎的人竟是鈴鈴!

李尋歡的血已凍結,心已下沉。

阿飛靜靜地瞧著他,面上的表情很奇特。

他是不是已猜出甚麼?

他並沒有問:“這小姑娘是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他只是冷冷問道:“這一次,她是不是也在這裡等你?”

李尋歡的心似被割裂,撲過去,抱起了血泊中的鈴鈴,試探她的脈搏和呼吸——他只希望還能救治她的一條命。

他已絕望。

鈴鈴終於張開了眼睛,看到了李尋歡。

她眼睛立刻湧出了淚,是悲哀的淚,也是歡喜的淚。

她臨死前畢竟還是見到了李尋歡。

李尋歡也已淚水盈眶,柔聲道:“振作些,你還年輕,絕不會死。”

鈴鈴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這句話,只是斷續著道:“這件事,你錯了。”

李尋歡慘然道:“是我錯了。”

鈴鈴道:“你該知道,世上本沒有一個男人能忍心殺她。”

李尋歡的聲音已嘶啞,一字字道:“是我害了你,我對不起你。”

鈴鈴突然用力抓住了他的手,道:“你一直對我好,害我的不是你,是他。”

李尋歡道:“他。”

鈴鈴淚落如雨,道:“他騙了我,我……我卻騙了你。”

李尋歡道:“你沒有……”

鈴鈴的指甲,已刺入李尋歡的肉裡,道:“我騙了你……我早已失身給他,在等你的時候……我只恨自己為甚麼一直沒有勇氣告訴你。”

她話聲忽然清楚了起來,彷彿已有了生機。

但李尋歡卻知道那隻不過是迴光返照而已——鈴鈴若非還如此年輕,一定無法活到現在。

鈴鈴悽然道:“我一直不肯死,掙扎著活到現在,為的就是要告訴你這些話,只要你能瞭解,我死也甘心。”

李尋歡黯然道:“本就是我不好,我本該好好保護你的……”

鈴鈴忽然點了點頭,道:“他雖然騙了我,我並不恨他,因為我知道他一定也會得到報應,比我要慘十倍的報應。”

李尋歡道:“是,他……”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阿飛突然用力推開了他。

阿飛瞪著鈴鈴,一字字道:“你帶呂鳳先到這裡來了?”

鈴鈴咬著嘴唇。

阿飛道:“是他要你帶呂鳳先到這裡來的?”

鈴鈴忽然用盡最後一分力氣,大叫了起來,道:“不錯,是他,但你可知道他為的甚麼?你可知道他曾經為你做過甚麼事?為了你,他不惜……”

說到這裡,她聲音突然撕裂。

她呼吸已停頓。

靜寂,死一般的靜寂,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任何聲音。

若非還有風在吹動,連大地都似已失去了生機,變成了一座墳墓,可以埋葬所有生命的墳墓。

但風也是淒涼的,風聲聽來也令人心碎。

也不知過了多久,阿飛才徐徐站直了身子。

但他卻沒有面對著李尋歡。

他似已不願再瞧李尋歡一眼,只是冷冷道:“你為甚麼要這樣做?”

這句話李尋歡本來很容易回答,但他卻一個字都沒有說。

他知道有些話若是說了出來,不但令自己傷心,也令別人難受。

阿飛還是沒有回頭,慢慢地接著道:“你以為是她使我消沉的?你以為只要她離開了我,我就會振作?……但你可知道,沒有了她,我根本活不下去!”

李尋歡黯然道:“我只希望你不被欺騙,只希望你能找到個你所值得愛的人,那麼……你會將這些不幸的事全都忘記。”

阿飛的胸膛起伏,聲音已有些激動,道:“你認為她在騙我?你認為她不值得我愛?”

李尋歡道:“我只知道,自從一開始,她帶給你的就只有不幸!”

阿飛道:“你又怎知道我是幸福?還是不幸?”

他猝然轉過身,瞪著李尋歡,厲聲道:“你以為你是甚麼人?一定要左右我的思想,主宰我的命運?你根本甚麼都不是,只是個自己騙自己的傻子,不惜將自己心愛的人送入火坑,還以為自己做得很高尚,很偉大!”

這些話,每個字都像是一根針。

世上絕沒有任何別的話能更傷李尋歡的心。

阿飛咬著牙,道:“就算她帶給我的是不幸,你呢?你又帶給人甚麼?林詩音一生的幸福已斷送在你手裡,你還不滿足?還想來斷送我的?”

李尋歡的手在顫抖,還未彎下腰,已咳出了血。

阿飛冷冷地瞧著他,良久良久,徐徐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李尋歡的咳嗽還未停,掙扎著撲過去,擋住了門。

阿飛道:“你還想幹甚麼?”

李尋歡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喘息著道:“你……你要去找她?”

阿飛道:“是!”

李尋歡道:“你絕不能去!”

阿飛道:“誰說的?”

李尋歡道:“我說的,因為就算你能將她再找回來,也只有更痛苦,她遲早總有一天要毀了你……我絕不能眼看著你毀在這種女人手上。”

阿飛的手本已握得很緊,李尋歡每說一句話,他就握得更緊一分。

他指節已因用力而發白,臉色更蒼白,雙目中卻佈滿了紅絲,正如一條條燃燒的火焰。

李尋歡道:“現在你們分開,你固然難免痛苦一時,但你們若在一起,你卻要痛苦一生,你別的事都看得很清楚,為甚麼這件事……”

阿飛突然打斷了他的話,一字字道:“你一直是我的朋友。”

李尋歡道:“是。”

阿飛道:“到現在為止,你還是我的朋友。”

李尋歡道:“是。”

阿飛道:“但以後卻不是了!”

李尋歡的面色慘變,道:“為甚麼?”

阿飛道:“因為我可以忍受你侮辱我,卻不能忍受你侮辱她。”

李尋歡慘然道:“你認為我是在侮辱她?”

阿飛道:“我一直忍受到現在,因為我們一直是朋友,但以後,你若再侮辱她一個字,這侮辱就得要用血來洗清!”

他身子也因激動而顫抖,一字字接著道:“無論是你的血,還是我的血,都得用血來洗清!”

李尋歡彷彿驟然被人當胸打了一拳,踉蹌後退,退到門邊。

他又在咳嗽,卻沒有聲音,因為他的牙咬得很緊,嘴也閉得很緊。

鮮血,又從他緊閉著的嘴角沁出。

阿飛再也沒有瞧他一眼,嗄聲道:“現在我就去找她,無論如何也要找到她,我希望你莫要跟來,千萬莫要跟來,否則你必將後悔終生!”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走了出去。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眼淚本是鹹的。

但有些淚卻只能往肚裡流,那就不但鹹,而且苦。

血,本也是鹹的。

但一個人的心若碎了,自心裡滴出的血,就比淚更酸苦。

李尋歡也不知道已咳了多久,衣袖已被染紅。

他的腰似已無法挺直。

地上有個腳印,是血染成的腳印。

李尋歡忽然想起了門外那些零亂的腳印,他掌心立刻冰冷。

阿飛一定能找到她。

因為林仙兒一定會故意留下些線索,讓他找到。

他並不需要太多的線索,阿飛血液裡天生就像是有種追蹤的本能,甚至比野獸還靈敏,還直接。

但追到了以後呢?

阿飛勢必要和呂鳳先一決生死——林仙兒本就喜歡看男人為她拼命。

想到這裡,李尋歡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阿飛現在還不是呂鳳先的對手。

能救阿飛命的人,只有李尋歡,可是……

“你千萬莫要跟來,否則就必將後悔終生!”

阿飛說出的話,一向永無更改。

何況,現在夜色更深,李尋歡又沒有阿飛那種追蹤的本能,就算想去追,也很少有機會能追到。

李尋歡掙扎著,站起,將鈴鈴的屍身抱上床,用床單覆蓋。

無論如何,他都要追去,他已下了決心。

就算阿飛已不再將他當作朋友,但他依舊永遠是阿飛的朋友,他的友情絕不會因任何事而更改。

那也正如他的愛情一樣,縱然海枯石爛,他的心永不會變。

“詩音,詩音,你現在活得還好嗎?”

第六十四章禍水

李尋歡一想到林詩音,他的心又是一陣劇痛。

但他並不想去找她,因為他知道龍嘯雲一定會好好地照顧著她——龍嘯雲雖善變,對林詩音的心卻未變。

只要他對詩音的心不變,別的一切事就全都可原諒。

此刻龍嘯雲的心情,真是說不出的愉快。

再過兩三天,他就要坐上金錢幫的第二把交椅,成為當今天下最有勢力的人的結拜兄弟。

就連龍小云的氣色看來都像是好得多了。

唯一令他覺得遺憾的,是他的妻子。

“她為甚麼不肯跟我一起來?為甚麼不肯分享我的光彩?”

他拒絕再想下去。

有些人最大的慾望是金錢,有些人最大的慾望是權勢,這兩種慾望若是能滿足,情感上的痛苦就淡了。

龍小云正凝視著窗外,也不知在想些甚麼。

龍嘯雲拍了拍他肩頭,道:“你想這次上官金虹會不會親自來迎接我?”

龍小云回過頭,說道:“當然會,而且儀式一定很隆重。”

龍嘯雲也點了點頭,道:“我也這麼想,我既是他的兄弟,他給我面子,豈非也正如給自己面子。”

他沉吟了半晌,忽又道:“他來接我時,你想我是該稱他幫主,還是該喚他大哥?”

龍小云道:“當然該稱大哥,孩兒今後也要改口,喚他一聲伯父了。”

龍嘯雲仰面大笑,道:“有這樣的伯父,真是你的運氣,只怕……”

他笑聲突又停頓,皺眉道:“李尋歡既然未死,他會不會食言反悔?”

龍小云笑道:“天下英雄都已知道此事,帖子也早就發了出去,他再反悔,豈非自食其言,以後說的話還有誰相信?”

龍嘯雲又笑了,道:“不錯,武林中人之所以信服他,就因為他令出如山,言出法隨,現在他就算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桌上的卷宗非但沒有少,反而在一天天加多。

金錢幫管轄的範圍,已愈來愈廣了。

上官金虹的責任也的確愈來愈重,因為每件事他都要自己來決定。

他絕不信任任何人。

現在,他已工作了五個時辰,幾乎完全沒有停過手,但他非但不覺得辛苦,反而覺得這是種快樂。

門開了。

一個人走了進來。

上官金虹連頭都沒有抬,因為能直接走進這屋子的,只有一個人。

荊無命。

荊無命還是和往常一樣,一走進來,就站到他的身後。

上官金虹道:“李尋歡呢?”

荊無命道:“走了。”

上官金虹猝然回頭,瞧了他一眼。

只瞧了一眼,目光自他斷臂上滑落,就又低下頭,做自己的事,非但沒有再說一句話,臉上也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荊無命面上也全無表情,死灰色的眼睛茫然凝注著遠方。

一切事彷彿都沒有改變。

既沒有責問,也沒有安慰。

荊無命的手斷了也好,腿斷了也好,卻像是和上官金虹全無關係。

又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拍門,請示。

又有一大堆卷宗被送了進來。

淡黃色的卷宗中,只有一封信是粉紅色的。

上官金虹先抽出了這封信,也只瞧了一眼,因為信上只有幾個字:“老地方等候,呂鳳先也在等你。”

上官金虹靜靜地站著,似在沉思,然後就立刻下了決定。

他慢慢地走了出去。

荊無命還是像影子般跟在他身後。

兩人走出門,穿過秘道,走出寬闊的院子,穿過一個垂首肅立著的侍黨,走到陽光下。

殘秋的陽光就像是遲暮的女人,已不再有動人的熱力。

兩人還是一前一後地走著,走著……荊無命突然發覺上官金虹腳步的韻律已變了。

荊無命已無法再與他配合。

上官金虹也並沒有加快,也不知為甚麼,兩人的距離卻已愈來愈遠,愈來愈遠……

荊無命的腳步漸緩,終於停下。

上官金虹並沒有回頭。

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荊無命死灰色的眼睛裡,漸漸露出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深邃的悲痛……

密林。松林。

松林常青,陽光終年都照不進這松林。

林間雖黝黯,卻不潮溼,風中也帶著松木的清香。

林仙兒斜倚在樹上,緊握著呂鳳先的手,始終沒有放開,那無比溫柔的眼波,也始終沒有離開過呂鳳先的臉。

呂鳳先的臉更蒼白,眼角的皺紋也像是多了些。

秋風入了林,也變得溫柔起來。

林仙兒柔聲道:“你不後悔麼?”

呂鳳先點了點頭,道:“後悔?我為甚麼要後悔?有了你,任何男人都不會覺得後悔。”

林仙兒“嚶嚀”一聲,倒入他懷裡,輕輕道:“我真的那麼好?”

呂鳳先摟著她的腰肢,笑道:“你當然好,比我想象中還好,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好……”

他的手向上移動,又向下……

林仙兒的呼吸開始急促,嬌喘著道:“現在不行……”

呂鳳先道:“為甚麼?”

林仙兒咬著嘴角,道:“你……你還要留著力氣對付上官金虹。”

她身子巧妙地扭動著,彷彿在閃避,又彷彿在迎湊……

呂鳳先的手停了停,卻又開始移動,帶著笑道:“我對付了你,還可以再對付他。”

林仙兒道:“你千萬莫要看輕了他,他絕不如你想象中那麼好對付。”

呂鳳先冷笑道:“你認為我不如他強?”

林仙兒道:“我不是這意思,只不過……”

她輕咬著呂鳳先的耳朵,柔聲道:“你只要殺了上官金虹,天下就都是我們的了,以後我們的日子還長著哩,你現在何必著急。”

親密的耳語,在清風中似已化作歌曲。

呂鳳先的心已軟了,手卻摟得更緊,柔聲道:“想不到你真的這麼關心,我——”

他語聲突地停頓。

林仙兒也突然離開了他的懷抱。

密林中已傳來一陣奇特的腳步聲——其實這腳步聲也並沒有甚麼奇特之處,但也不知為了甚麼,卻令人聽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心上。

腳步聲已停頓。

上官金虹就站在那邊一株松樹的陰影下,靜靜地站著,動也不動,看來就像是一座冰山。

高不可攀的冰山。

呂鳳先的呼吸突然停頓了一下,一字字問道:“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還是戴著頂大竹笠,壓住了眉目,道:“呂鳳先?”

他非但沒有回答,而且還反問。

呂鳳先道:“是。”

他終於回答了。

他回答了之後,就立刻後悔,因為他自覺在氣勢上已弱了一分,上官金虹已佔取了主動。

上官金虹似乎笑了笑,冷冷道:“很好,呂鳳先總算還值得我出手。”

呂鳳先冷笑道:“你若非上官金虹,我也不屑殺你!”

他說了這句話,又後悔。

這句話雖也充滿了冷傲之意,但聽來卻像是跟上官金虹學的。

上官金虹沉默了很久,目光突然自笠簷下射出掃向林仙兒。

林仙兒還倚著那棵樹,溫柔的眼波已漸漸變得熾熱——

她知道很快就要看到血。

她喜歡看男人們為她流血。

上官金虹突然道:“你過來。”

林仙兒彷彿怔了怔,瞧了呂鳳先一眼,目光移向上官金虹。

呂鳳先冷笑道:“她絕不會過去。”

林仙兒又瞧了他一眼,目光又移向上官金虹。

她知道現在已必須在兩人之間作一個選擇。

這就像是在押寶,這一注她必須要押在勝的那一面。

但勝的會是誰呢?

上官金虹還是靜靜地站著,彷彿充滿了自信。

呂鳳先的呼吸卻已有些不勻,似乎已有些不安。

林仙兒突然向他笑了笑。

他剛在暗中吐了口氣,林仙兒卻已燕子般投向上官金虹。

她終於作了選擇。

她相信自己絕不會選錯。

呂鳳先的瞳孔在收縮,心也在收縮。

生平第一次,他忽然嚐到了羞辱的滋味,也忽然嚐到了失敗的滋味——這是雙重的痛苦!

這也是雙重的打擊,他的“自尊”和“自信”都已被打得粉碎。

他的手似已在發抖。

上官金虹冷冷地瞧著他,忽然道:“你已敗了!”

呂鳳先的手抖得更劇烈。

上官金虹冷冷道:“我不殺你,因為你已不值得我出手!”

他忽然轉身,大步走出松林。

林仙兒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回眸向呂鳳先一笑,柔聲道:“我勸你不如還是死了的好。”

這一戰呂鳳先還未出手,就已敗了。

他心裡先已承認自己敗了。

這一戰他雖未流血,但整個生命與靈魂卻已全被摧毀,信心和勇氣也已被摧毀。

望著上官金虹走出松林,他竟沒有勇氣追出去。

上官金虹雖未出手,卻已無異奪去了他的生命。

“我勸你不如還是死了的好。”

活著,的確已很無趣了。

呂鳳先突然撲倒在地上,失聲痛哭了起來。

林仙兒趕上去,拉住上官金虹的手,柔聲道:“現在我才真的服了你了!”

上官金虹道:“哦?”

林仙兒道:“荊無命殺人出手雖然快,但你卻比他更快十倍。因為……因為你殺人根本用不著出手。”

上官金虹淡淡道:“那隻因到現在我還未遇著一個人配我出手。”

林仙兒眼波流動,悠悠道:“這世上能令你出手的人確實不多……也許只有一個。”

上官金虹道:“李尋歡?”

林仙兒嘆了口氣,道:“這人好像隨時都可能倒下去,又好像永遠都不會倒下去,有時候我實在想不透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君子?呆子?還是英雄?”

上官金虹冷冷道:“你對他好像一直都很有興趣。”

林仙兒笑了笑,道:“我一定要對他有興趣,因為我不願死在他手上。”

上官金虹道:“哦?”

林仙兒道:“一個人對自己的情人就算再有興趣,日子久了,也會漸漸變淡的,但對自己的敵人,反而不同了。”

她仰面凝注著上官金虹,道:“這道理我想你一定比誰都明白?”

上官金虹道:“興趣也有很多種,你是恨他,怕他,還是愛他?”

林仙兒又笑了,道:“你現在好像也漸漸變得會吃醋了。”

上官金虹沉默了半晌,道:“阿飛呢?”

林仙兒嫣然道:“他當然也會吃醋。”

上官金虹道:“我只是在問你,你為何不殺他?”

林仙兒道:“我也想問你,荊無命為何不殺他?”

上官金虹道:“我本要你自己下手的,你難道不忍?”

林仙兒眨著眼,道:“要殺人很容易,若要一個人甘心聽你的話,那就困難多了,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找到一個像他那麼樣聽話的人。”

她忽然倒入上官金虹懷裡,柔聲道:“我來找你,並不是為了要跟你吵架,你若真的要我殺他,以後的機會還多得是,我一定聽你的話。”

沒有人能對她發脾氣。

她就像是一隻最乖的小貓,就算偶爾會用爪子抓抓你,但你還沒有感覺到疼的時候,她已經在用舌頭舔著你了。

上官金虹凝視著她的臉。

她的臉在淡淡的夕陽下看來,彷彿用手指輕輕一觸就會破,連最溫柔的春風也比不上她的呼吸。

上官金虹的頭也漸漸垂下……

他的嘴唇已將觸及她,她突然從他懷抱中倒了下去,倒在地上。

上官金虹的瞳孔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收縮了起來,但他的姿勢還是沒有變,連指尖都沒有動。

他也沒有去瞧林仙兒一眼,只是冷冷地瞧著面前一片已枯黃的草地。

地上甚麼也沒有,過了很久,才慢慢地現出了一條人影。

有人來了!

夕陽將這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沒有腳步聲,這人的腳步聲輕得就像是一匹正在獵食的狐狸。

上官金虹還是沒有回頭,倒在地上的林仙兒卻已開始在呻吟。

人影更近了,就停在上官金虹身後。

一人緩緩道:“我從來不在背後殺人,但這一次,卻也是例外!”

這人的聲音本是冷酷而堅定的,此刻卻已因緊張與憤怒而發抖。

這的確是種準備要殺人的聲音。

上官金虹非但神色不變,連一個字都沒有。

地上的人影,手已抬起。

手裡有劍,卻遲遲未刺出,突然厲聲道:“你還不回頭?”

上官金虹淡淡道:“在背後殺人,也一樣能殺得死的,又何必回頭?”

這句話說完,呻吟聲也已停止。

林仙兒的眼睛已張開,突然失聲而呼:“阿飛!”

呼聲中她已自上官金虹身旁衝了過去,她的影子立刻和地上的人影交疊在一起。

上官金虹凝注著地上的兩條人影,忽然開始慢慢地向前走……慢慢地踩上了這兩條人影。

阿飛手裡的劍已跌下。

林仙兒拉著他的手,正反反覆覆地低語:“你果然來了,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就只這兩句話,她已不知說了多少遍,每說一遍,她的聲音就會變得更輕、更緩、更柔和、更甜美。

這種聲音足以令冰山融化。

阿飛的心正在融化。所有的緊張、憤怒、仇恨都已融化。

林仙兒道:“我知道你回去見不到我,一定會很著急,一定會找我。”

看到阿飛蒼白憔悴的臉,她眼圈也紅了,悽然道:“為了找我,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阿飛的聲音也已有些哽咽,緩緩道:“我已找到你,這已足夠。”

不錯,只要能找到她,無論要多大的代價,他都不在乎。

只要能找到她,無論甚麼他都可忍受。

“我已找到你,這已足夠。”

九個字,只有短短九個字,但這九個字中所包含的情意,縱然用九十萬個字,也未必能完全描述得出。

突然間,劍光一閃。

跌落在地上的劍突然被挑起,劍光如靈蛇一閃,落入了一個人的手。

上官金虹不知何時已來到他們面前。

他冷漠的目光凝注著劍鋒——這只不過是柄很普通的青銅劍,是阿飛在半途中從一個鏢客身上“借”來的。

但上官金虹卻像是對這柄劍很有興趣。

只要有林仙兒在身側,就沒有別的事再能吸引阿飛。

直到現在,他才想起這裡還有個人——他本來想殺的人。

此刻他的劍卻已到了這人手上。一隻穩定得出奇的手,這種手只要握住了劍柄,就隨時都可能將劍鋒送入別人的心臟。

這柄平凡的青銅劍似也突然變得有了劍氣、殺氣。

阿飛厲聲道:“你是誰?”

上官金虹沒有回答,也沒有瞧他一眼,冷漠的目光還是停留在劍鋒上,嘴角彷彿帶著一絲微笑,輕蔑的微笑。

他淡淡笑著:“你就想用這柄劍來殺我?”

阿飛道:“這柄劍又如何?”

上官金虹道:“這柄劍不能殺人。”

阿飛道:“無論甚麼樣的劍,都是可以殺人的!”

上官金虹笑了笑,道:“但這卻不是你用的劍,你若用這柄劍,只能殺得死你自己。”

劍光又一閃,劍已倒轉。

上官金虹手捏著劍尖,將劍柄遞了過去,微笑著道:“你若不信,不妨試試。”

阿飛的手雖未伸出,臂上的肌肉已緊張。

他忽然發覺自己在這人面前,始終總是被動的,在別人面前他未有過這種感覺,這種感覺令他緊張得連胃都似乎在收縮,似已要嘔吐。

但他又怎能不將這柄劍接過來?

他的手終伸出,剛伸出,劍柄已被另一隻手搶了過去——一隻柔若無骨、春蔥般的手。

林仙兒的眼中似已有淚,道:“你要殺他?你可知道他是誰?”

林仙兒接道:“他是我的恩人。”

第六十五章利用

阿飛道:“恩人?”

林仙兒道:“呂鳳先一直在逼我,折磨我,我想死都不能,若不是他救了我,我只怕已……”

說到這裡,她的淚已流下。

阿飛怔住。

林仙兒流著淚道:“我本來以為你會為我報答他的,可是現在,現在你……”

上官金虹突然道:“殺人,也是許多種報答的方法之一。”

林仙兒轉過頭,道:“你……你要他為你殺人?”

上官金虹道:“他欠我一條命,為何不該將另一人的命拿來還我?”

林仙兒道:“你救的是我,不是他。”

上官金虹道:“你的債就是他的債,是麼?”

林仙兒轉回頭,凝注著阿飛。

阿飛咬著牙,一字字道:“她的債,我還!”

上官金虹道:“你不欠人的債?”

阿飛道:“從不!”

上官金虹嘴角又有了笑意,道:“你準備用誰的命來還我?”

阿飛道:“除了一個人,都可以。”

上官金虹道:“除了誰?”

阿飛道:“李尋歡!”

上官金虹冷笑道:“你不敢去殺他?”

阿飛目中充滿了痛苦,道:“我不敢,因為我欠他的更多。”

上官金虹居然笑了,道:“很好,你既不欠他,也就不會欠我。”

阿飛道:“你要我去殺誰?”

上官金虹慢慢地轉過身,道:“你跟我來。”

夜已臨,阿飛並沒有挽著林仙兒的手,因為他心裡突然感覺到一陣奇異的不安,卻說不出是為了甚麼?

上官金虹走在他前面,沒有回頭。

可是阿飛總覺得自己彷彿還是在他的目光逼視下,心裡總覺得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壓力。

走得愈遠,壓力愈重。

天畔已有星升起,四野空闊,風已住。

四下聽不到一絲聲音,連秋蟲的低訴都已停止。

天地間唯一的聲音,只剩下他們的腳步聲——

阿飛忽然發覺自己也有了腳步聲,而且彷彿正在和上官金虹的腳步配合,一聲接著一聲,配合成一種奇特的節奏。

一隻蟋蟀自枯草叢中躍出,竟似被這種奇特的腳步聲所驚,突又躍了回去——連這腳步聲中都彷彿帶著種殺氣。

這是為了甚麼?

阿飛走路一向沒有聲音,現在他的腳步怎會忽然重了?

這又是為了甚麼?

阿飛垂下頭,突然發現了這原因——他每一步踏下,竟都恰巧在上官金虹的前一步和後一步之間。

他踏下第一步,上官金虹才踏下第二步,他踏下第三步,上官金虹立刻踏下第四步——從來也沒有錯過一步。

他若走快,上官金虹也走快,他若走慢,上官金虹也走慢。

開始時,當然是上官金虹在配合他的。

但現在,上官金虹走快,他腳步也不由自主跟著快了,上官金虹走慢,他腳步也慢了下來。

他的步法竟似已被上官金虹所控制,竟無法擺脫得開。

阿飛掌心沁出了冷汗。

但也不知為甚麼,他心裡卻又覺得這種走法很舒服,覺得身上每一根肌肉也都已放鬆。

他身心都似已被這種奇異的節奏所催眠。

這節奏竟似能攝人的魂魄。

林仙兒顯然也發覺了,美麗的眼睛裡突然露出一種混合著警惕、恐懼和怨恨的惡毒之意。

阿飛是她的。

只有她才能控制阿飛。

她絕不許任何人從她這裡將阿飛搶過去。

荊無命還是站在那裡,站在方才他腳步停下來的地方。

日斜,日落,夜臨,星升起……

他的人沒有移動,目光也沒有移動,還是停留在路的盡頭,方才上官金虹的身影正是從此處消失的。

現在,上官金虹的身影又自此處出現。

荊無命首先看到他那頂寬大的斗笠,寬大的黃袍,看到他手裡的青銅劍,劍光在星光下閃動。

然後,荊無命就看到了阿飛。

若是別人遠遠見到,一定會以為此刻走在上官金虹身後的人是荊無命,因為兩人走路的步伐,竟如此奇特。

誰也想不到阿飛竟已取代了荊無命的位置。

荊無命的眼色更灰暗,黯得就像是無星無月、黎明前將曉的夜空,空空洞洞的,沒有生命,甚至連“死”的味道都沒有。

甚麼都沒有。

他的臉卻比眼色更空洞,更呆滯。

上官金虹漸漸走近了,突然在他面前停下。

阿飛的腳步竟也停下。

上官金虹目光遙視著遠方,並沒有瞧荊無命一眼,突然伸手,抽出了荊無命腰帶上插著的劍,淡淡道:“這柄劍你已用不著了。”

荊無命道:“是。”

他的聲音也空洞得可怕,連他自己都不能確定是否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

上官金虹手裡還是捏著那柄青銅劍的劍尖,將劍柄遞了過去,道:“這柄劍給你。”

荊無命慢慢地伸出手,接過劍。

上官金虹緩緩道:“現在你反正用甚麼劍都沒有分別了。”

他的人已走了過去,自始至終,從未瞧過荊無命一眼。

阿飛也走了過去,也沒有瞧他一眼。

林仙兒卻向他嫣然一笑,柔聲道:“死,難道真的很困難麼?”

一片烏雲掩住了星光。

突然間,霹靂一聲,暴雨傾盆。

荊無命還是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站在暴雨中。

他全身都已溼透,眼角有水珠流落,是雨,還是淚?

荊無命又怎會流淚?

不流淚的人,通常只流血。

劍,薄而鋒利,也沒有劍鍔。

燈光很穩定,劍光閃動,青光。

窗子是關著的,窗外雨如注,屋子裡沒有風。

阿飛在穩定的燈光下,凝注著這柄劍,目光也已久久未移動。

上官金虹卻在凝注著他,悠然道:“你看這柄劍如何?”

阿飛長長吐出口氣,道:“好,很好。”

上官金虹道:“比你以前用的劍如何?”

阿飛道:“更輕些。”

上官金虹突然自他手中取過劍,用兩根手指將劍尖一拗,劍身立刻變成了圓圈,又“嗡”的一聲,反彈了出去。

嗡嗡之聲如龍吟,良久不絕。

阿飛冷漠的眼睛已熾熱。

上官金虹嘴角帶著笑意,道:“這比你以前用的劍如何?”

阿飛道:“我的劍如此一拗,已斷了。”

上官金虹一反手,劍削出。

桌上的茶杯立被削斷,如削腐竹。

阿飛忍不住脫口讚道:“好劍!”

上官金虹緩緩道:“的確是柄好劍,雖輕而不鈍,雖薄而不脆,剛中帶柔,柔中帶韌,只因這柄劍看來雖粗劣簡陋,其實卻是當今鑄劍的第一高手古大師的精品,而且是特地為荊無命淬鍊的。”

他忽然向阿飛笑了笑,淡淡道:“你的劍路,彷彿和荊無命相同,是麼?”

阿飛道:“有幾分相同。”

上官金虹道:“他出手雖比你更毒更狠,但你卻比他更穩更準,只因你比他能等,所以這柄劍你用來可能比他更合適。”

阿飛沉默了很久,緩緩道:“這不是我的劍。”

上官金虹道:“劍本無主,能者得之。”

他慢慢地將劍遞過去,目中閃動著一種奇特的笑意,道:“現在,這柄劍已是你的了。”

阿飛又沉默了很久,還是說出了同樣的一句話:“這不是我的劍。”

上官金虹道:“只有這柄劍,才是你的劍,因為只有用這柄劍,你才能殺得了別人。”

他忽又笑了笑,接著道:“說不定也能殺得了我。”

這一次,阿飛沉默得更久。

上官金虹悠然道:“你欠我的,所以要為我殺人,我給你殺人的劍,這本就很公道。”

阿飛終於伸出手,接過了劍。

上官金虹道:“好,很好,有了這柄劍,明天你的債就可還清了!”

阿飛道:“你要我殺誰?”

上官金虹緩緩道:“我要你殺的人,絕不會是你的朋友……”

這句話未說完,他已走了出去,掩起門。

只聽他語聲在門外道:“這兩人都是我的客人,明日正午前,誰也不許打擾。”

現在,屋子裡又只剩下阿飛和林仙兒兩個人了。

林仙兒坐在那裡,頭始終未曾抬起。

上官金虹在這屋裡也待了很久,始終沒有瞧過她一眼。

她也沒有開過口,只有在阿飛伸手去接劍,她嘴唇才動了動,彷彿想說甚麼,卻又忍住。

現在,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人,林仙兒忽然道:“你真的要為他去殺人?”

阿飛嘆了口氣,道:“我欠他的,而且我已答應。”

林仙兒道:“你可知道他要你去殺誰?”

阿飛道:“他還沒有說。”

林仙兒道:“你猜不出?”

阿飛道:“你已猜出?”

林仙兒緩緩道:“若是我猜得不錯,他要你殺的人,一定是龍嘯雲。”

阿飛皺眉道:“龍嘯雲?為甚麼?”

林仙兒笑了笑,道:“因為龍嘯雲想要利用他,他卻一向只會利用別人。”

阿飛默然半晌,一字字道:“龍嘯雲本就早該死了的!”

林仙兒道:“但你絕不能出手。”

阿飛道:“為甚麼?”

林仙兒沒有回答,卻反問道:“你可知道上官金虹為甚麼要你替他下手?”

阿飛沉吟著,道:“要別人去殺人,總比自己去殺容易。”

林仙兒道:“但上官金虹要殺龍嘯雲,也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何況,金錢幫門下高手如雲,莫說一個龍嘯雲,就算有一百個、一千個,金錢幫還是一樣可以殺得乾乾淨淨。上官金虹縱然自己不屑出手,為何不令他屬下出手?”

阿飛道:“你知道這原因?”

林仙兒笑了笑,道:“我當然知道……再過兩天,就是初一了。”

阿飛道:“初一又如何?”

林仙兒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下個月初一,上官金虹就要和龍嘯雲結為兄弟。”

阿飛皺眉道:“上官金虹的眼睛莫非瞎了?”

林仙兒道:“他自然不屑和龍嘯雲結為兄弟,卻又不願背上失言背信的惡名,所以,唯一的法子就是將龍嘯雲殺了。”

她微笑著,緩緩道:“活人自然不能和死人結為兄弟的,是麼?”

阿飛沒有說甚麼。

林仙兒道:“但兩人既已有結義之約,上官金虹自己就不能下手,也不能動用金錢幫的力量,所以才會來利用你。”

她嘆了口氣,接著道:“要殺龍嘯雲,你的確比任何人都合適。”

阿飛道:“為甚麼?”

林仙兒道:“因為……你不是金錢幫的人,卻是李尋歡的朋友,龍嘯雲對不起李尋歡,江湖中已有很多人知道。”

她又嘆了口氣,接著道:“所以,你殺了龍嘯雲,別人一定會認為你是在替李尋歡出氣,誰也不會懷疑到上官金虹頭上。”

阿飛冷冷道:“就算不為任何人,我也不容這種人活在世上。”

林仙兒道:“可是,你若殺了龍嘯雲,上官金虹就會殺你。”

阿飛默然。

林仙兒道:“他殺你不但是為了要滅口,還要別人認為他是在替龍嘯雲復仇,認為他很夠義氣。”

阿飛目光移向手中的劍。

林仙兒眼波流動,道:“上官金虹武功深不可測,你……你絕不是……”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忽然投入阿飛懷裡,柔聲道:“趁他不在,我們趕快逃吧。”

阿飛道:“逃?”

林仙兒道:“我知道你從不逃,但為了我,你能不能委屈一次?”

阿飛道:“不能。”

林仙兒咬著嘴唇,道:“為了我也不能。”

她的聲音已發抖,淚已將落。

她又用出了她的武器。

阿飛卻沒有瞧他,目光彷彿已到了遠方,緩緩道:“就因為你,我才不能這麼樣做。”

林仙兒道:“為甚麼?”

阿飛緩緩道:“為了你,我絕不能做食言背信的懦夫。”

林仙兒道:“可是……可是……”

她終於伏在阿飛胸膛上,痛哭起來,繼續著道:“我不管你是英雄也好,懦夫也好,我愛的只是你,我只想要你活著,陪著我。”

阿飛冷漠的目光似已又將融化,輕撫著她的柔發,道:“我現在不是在陪著你麼?”

林仙兒道:“可是明天呢?以後呢?……”

她緊緊摟住了他,用鼻尖在他胸膛上摩擦,道:“只要你這一次依了我,我以後甚麼都依你。”

阿飛的手忽然縮回。

他目光忽然間又恢復了堅定,一字字道:“我甚麼事都可以依你,只有這件事不能。”

林仙兒道:“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

阿飛道:“活也有很多種方式,你若真的為我好,就該讓我好好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林仙兒道:“活就是活,總比死好。”

第六十六章怒火

阿飛道:“以前我也認為如此,但現在,我卻已知道,有時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

林仙兒咬著嘴唇,道:“這話簡直不像你說的,就像李尋歡說的,只有像他這樣孤獨的人才會說得出這種可笑的話。”

阿飛目中又露出了痛苦之色,道:“你認為這話很可笑?”

林仙兒道:“當然可笑,假如每個人想法都和他一樣,世上也不知有多少人早就該去死了,別人既然都不……”

阿飛突然打斷了她的話,緩緩道:“我不是別人,我就是我!”

林仙兒凝注著他的臉,幽幽道:“我發現你對他比對我好,是麼?”

阿飛的嘴閉起,閉成了一條線。

林仙兒黯然道:“可是,你為甚麼不想想,他總是要你為他殺人,我只不過是要你為我活下去,我對你難道不比他好得多?”

阿飛終於長長嘆了口氣,道:“可是,我不能讓他覺得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會消沉,我一定要他明白,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才能振作!”

林仙兒淚又流下,道:“我有時真不明白,你心裡想的究竟是甚麼?”

阿飛道:“我想的很簡單,所以不會改變。”

愈簡單,變化就愈少。

林仙兒抬起了淚眼,盯著他,道:“永遠也不會改變?”

阿飛道:“永遠!”

他的回答也很簡單。

林仙兒站起來,慢慢地走到窗前。

窗外悄無人聲,甚至連蟲鳴鳥語都聽不見——無論是哪一種生命,只要到了這裡,生命的價值都會突然變得很卑賤。

在這裡,最真實的感覺就是“死”,無論你是坐著,還是站著,無論你是在窗內,還是在窗外,隨時隨地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良久良久,林仙兒才嘆了口氣,道:“我忽然發覺你和李尋歡之間的關係,很像上官金虹和荊無命。”

阿飛道:“哦?”

林仙兒道:“荊無命這個人幾乎完全是為了上官金虹而活著的,上官金虹當然也對他很好,直到現在……”

她嘴角帶著種辛澀的笑意,緩緩接著道:“現在荊無命已失去了利用的價值,立刻就被上官金虹像野狗般趕了出去,這樣的結局,只怕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

阿飛道:“也許他早就想到了。”

林仙兒道:“他若早知結局如此,還會那麼樣做?”

阿飛道:“他會,因為他別無選擇的餘地。”

林仙兒道:“你呢?”

阿飛不說話了。

林仙兒道:“李尋歡對你好,只因為這世上唯有你能真正地幫助他,除了你,他幾乎完全孤立,但等你也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他是不是也會像上官金虹對荊無命那樣對你?”

阿飛沉默了很久,突然道:“你回過頭來!”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但卻很堅決、很嚴厲。

他從未對林仙兒這麼樣說過話。

林仙兒扶在窗欞上的手忽然握緊,道:“回過頭去?為甚麼?”

阿飛道:“因為我要告訴你兩件事。”

林仙兒道:“這樣我也能聽得見。”

阿飛道:“但我卻要你看著我,有些話,你不但要用耳朵聽,還要用眼睛,否則你就永遠不能瞭解它的意思。”

林仙兒的手握得更緊,但終於還是回過了頭。

她看到阿飛的眼睛,已瞭解他的意思。

阿飛的眼睛突然變得幾乎和上官金虹完全一樣了。

一個人的眼睛若是變成這樣子,那就表示他無論說甚麼你都只有聽著,而且絕不能違背。

否則你就一定要後悔的。

在這一瞬間,林仙兒才知道自己錯了。

她本來一直以為自己已完全控制住阿飛,現在才知道這想法錯得多麼厲害。

阿飛的確是愛她的,愛得很深。

但在一個男人的生命中,卻還有很多很多比“愛”更重要的事——比生命都重要的事。

阿飛以前一直對她很順從,那隻因為她還沒有觸及這些事。

她可以要他為她死,卻絕不能要他將這些事拋棄。

又過了很久,林仙兒才笑了笑,道:“你要對我說甚麼?我在聽著。”

她笑得還是很甜,卻已有些勉強。

阿飛道:“我要你明白,李尋歡是我的朋友,我不許任何人侮辱我的朋友……任何人!”

林仙兒垂下了頭,道:“還有呢?”

阿飛道:“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不但低估了我,也低估了荊無命。”

林仙兒霍然抬起頭,目中充滿了驚訝和疑問,道:“他?……”

阿飛道:“他走,只因為他要走,並不是被人趕走的。”

林仙兒道:“可是,我不懂……”

阿飛道:“你不必懂,你只要記著。”

林仙兒又垂下了頭,幽幽道:“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永遠記著,我只希望你也莫要忘記,你說過……你對我永遠都不會變心的。”

阿飛凝注著她,良久良久。

他心裡就算有座冰山,此刻也已被融化。

他慢慢地走了過去,走向她,她身上彷彿有種奇異的力量在吸引著他,令他完全不能抗拒。

林仙兒卻閃開了,彷彿生怕沾著他,道:“今天不要……”

阿飛的身子突然僵硬。

林仙兒卻又笑了,柔聲道:“今天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快睡吧,我會守在你旁邊的。”

上官金虹站在那裡,眼睛瞧著門,像是在等待。

他在等甚麼?

門外守候的人都已撤走,因為上官金虹已吩咐過他們:“今天晚上有人要來,我不許任何人打擾他。”

是誰要來?

上官金虹為甚麼對他如此重視?

上官金虹無論做甚麼事都有目的,這次他的目的是甚麼?

夜深,更靜。

阿飛閉著眼,呼吸很均勻,似已睡得很酣。

其實他卻是完全清醒著的,幾乎從來也沒有如此清醒過。

他一直很少睡不著,因為他不到非常疲倦的時候,絕不會睡下去,這些日子來,他卻是隻要一沾著枕頭,就立刻睡著。

但現在,他卻失眠了。

林仙兒就睡在他身旁,呼吸得也很均勻。

阿飛只要一翻身,就可擁抱起她溫暖和柔軟的胴體。

但他卻勉強控制自己,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他生怕自己看了她一眼,意志就會完全崩潰。

林仙兒永遠都如此信任他,他怎能做這種事?

但他卻還是能感覺到她那帶著甜香的呼吸,他幾乎要用出他所有的精神和力氣,才能勉強將自己控制。

這絕不是件很好受的事。

慾望就像是浪潮,一陣平靜了,立刻又有一陣捲了過來。

他不斷地忍受著煎熬,簡直就像是一條在熱鍋裡的魚。

他怎麼能睡得著?

林仙兒的呼吸彷彿更沉重,可是她的眼睛卻已慢慢地睜開。

發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凝注著阿飛。

凌亂的頭髮,搭在他寬闊的前額上,他睡得就像是個孩子。

林仙兒忽然發現他的睫毛也很長,彷彿想伸手去輕輕撫摸……

在這一瞬間,她若真的伸出了手,阿飛以後也許就永遠是她的了,也許就會為她拋卻一切,放棄一切。

在這一瞬間,她的目光是溫柔的,但卻只不過是短短一瞬間而已,她的手已縮回,溫柔的眼波也結成了冰,卻輕喚道:“小飛你睡著了麼?”

阿飛沒有回答,也沒有張開眼睛。

他不敢。

他怕自己……

林仙兒又等了很久,忽然悄悄地滑下床,悄悄地提起了鞋子。

她手提鞋,悄悄地開門走了出去。

這麼晚了,她還要到哪裡去?

阿飛心上彷彿突然被刺入了一根針,刺得他的心在收縮。

“眼不見心不煩,有些事,你永遠不知道反而好。”

阿飛也懂得,真實往往最殘酷、最傷人。

只可惜他卻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

門開了。

上官金虹目中突然閃過一絲笑意。

他笑的時候甚至比不笑時還殘酷。

林仙兒掩起門,靠在門上,凝注著他,“噗”的一聲,手裡提著的鞋子落下去一隻,又落下去一隻。

她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你早就算準我會來的,是不是?”

上官金虹道:“是。”

林仙兒咬著嘴唇,道:“可是我……我自己卻不知道我為甚麼要來。”

上官金虹道:“我知道。”

林仙兒道:“你知道?”

上官金虹道:“你來,因為你已發現阿飛並不如你想象中那麼可靠,你若還想活著,活得很好,就只有來投靠我。”

林仙兒道:“你……你可靠麼?”

上官金虹笑了笑,道:“那就得問你自己了。”

世上本沒有絕對可靠的男人。

一個男人是否可靠,全得要看那女人的手段對他是否有效。

這道理林仙兒當然很明白。

她也笑了,道:“你一定會很可靠的,因為我永遠不會讓你覺得失望。”

開始的時候,她用眼睛笑。

然後,她再用手,用腰肢,用腿……

她似已下決心,不惜用任何法子,都要將這男人纏住。

她以最快的速度,用出了她最有效的武器。

在男人眼中,世上絕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比赤裸著的女人更有吸引力,何況是林仙兒這樣的女人。

奇怪的是,上官金虹的眼睛卻還是在盯著門。

他似乎覺得這扇門比她還好看得多。

林仙兒喘息著,道:“抱起我,我……我已經走不動了。”

上官金虹抱起了她,但眼睛還是盯著門。

“砰”的一聲,門竟被撞開。

一個人撞了進來,就像是一團燃燒著的火。

怒火!

阿飛!

沒有人能形容阿飛現在的憤怒,也沒有人能想象。

上官金虹目中卻已閃過一絲笑意。

“他難道也早就算準阿飛要來的?”

阿飛像是完全沒有看到他。

他眼睛裡簡直連任何人都看不見,看到的只是個噩夢。

他全身都在顫抖。

林仙兒卻連眼睛都沒有轉一轉,還是勾著上官金虹的脖子,道:“到你這裡來的人,難道都不敲門的嗎?”

阿飛突然反手一拳,打在門上。

是鐵門。

阿飛的拳頭已出血,疼得嘴唇發白。

但世上又有哪種痛苦能比得上他此刻心裡的痛苦。

林仙兒卻笑了,道:“原來這人是瘋子。”

阿飛終於爆發,狂吼道:“原來你竟是這種女人。”

林仙兒淡淡道:“你想不到麼……其實我一直都是這種女人,從來也沒有改變過,你想不到只因為你自己太愚蠢。”

她冷笑著,接道:“你只要稍微聰明些,就不該來的!”

阿飛厲聲道:“我已來了。”

林仙兒道:“你來了又有甚麼好處?難道還能咬我一口?……我跟你有甚麼關係?你能管得了我?我無論幹甚麼,你都只有看著。”

阿飛的眼睛裡本似有淚,但此刻淚似已突然凝結成冰。

他的眼睛似已變成了死灰色。

絕望的死灰色,就像是荊無命眼睛的顏色。

他的血淚似已在這一瞬間流盡,生命似已在這一瞬間終止。

他彷彿突然變成了個死人。

“不該來的,的確不該來的……”

明知不應該,為甚麼要來呢?

人們為甚麼總是會做出些不應做的事來傷害自己?

第六十七章自取其辱

阿飛也不知自己是怎麼走出去的。

上官金虹一直冷冷地瞧著他,瞧著他走出去。

林仙兒透出口氣,柔聲道:“我是全心全意地對你,你現在總該相信了吧。”

上官金虹道:“我相信。”

這句話只有三個字,三個字還沒有說完,他已將林仙兒重重摔在床上,大步走了出去。

林仙兒的身子也已僵硬。

但她面上的表情既不是悲哀,也不是憤怒,而是恐懼。

當她發現自己並沒有真的完全征服阿飛時,也有過這種恐懼,只不過恐懼得還沒有如此深。

“我究竟做了些甚麼?又得到了甚麼?”

“甚麼才是真正可靠的?”

她慢慢地站起來,將方才脫下的衣服一件件拾起,一件件疊好,疊得很慢,而且很仔細。

等她四肢的肌肉又恢復柔軟,她就又躺了下去,擺出了最甜蜜的微笑,最動人的姿勢。

她決心還要試試。

甬道的盡頭,有道門坎。

阿飛像逃一般奔到這裡,忽然絆到了門檻,“噗”的一聲跌出門外。

他就這樣平平地跌了下來,就這樣平平地伏在地上,既沒有動,也沒有爬起,甚至甚麼都沒有去想。

在這種時候,他腦子裡竟會突然變成一片空白。

這真是件奇怪的事。

秋已殘,乾燥的泥土中帶著種落葉的芬芳。

阿飛用嘴啃著泥土,一口口嚥了下去。

粗澀乾燥的泥土,慢慢地經過他的咽喉,流入他的腸胃。

他似乎想用泥土來將自己填滿。

因為他整個人都已變成空的,沒有思想,沒有感覺,沒有血肉,沒有靈魂,二十幾年的生命,到現在竟只剩下一片空白。

上官金虹已走了出來,靜靜地瞧了他半晌,從他身上跨了過去,走到他屋子裡,取出了那柄劍。

“哧”的一聲,劍插下。

就貼著阿飛的臉,插入了泥土中。

冰冷的劍鋒,在他面頰上劃破了一條血口,血沿著劍鋒滲入泥土。

上官金虹的聲音比劍鋒更銳利,冷冷道:“這是你的劍!”

阿飛沒有動。

上官金虹道:“你若想死,很容易!”

阿飛還是沒有動。

上官金虹道:“你現在若死了,絕沒有人會為你悲哀,更沒有人會覺得可惜,不出三天,你的屍體就會像野狗般腐爛在陰溝裡。”

他冷笑著,接道:“因為一個人若為了那種女人而死,簡直連狗都不如。”

阿飛突然跳了起來,反手拔出了劍。

上官金虹揹負著雙手,冷冷地瞧著他。

阿飛的眼睛血紅,嘴裡塞滿了泥土,看來就像是野獸。

上官金虹道:“你想殺我,是不是?為甚麼還不出手?”

阿飛的手顫抖,手背上一根根青筋暴露。

上官金虹道:“你若想去殺她,我也絕不阻攔你。”

阿飛霍然轉身,又停住。

上官金虹冷笑道:“難道你現在已連殺人的膽子都沒有了?”

阿飛突然彎下腰,嘔吐起來。

上官金虹的目光漸漸柔和,道:“我也知道你現在活著比死困難得多,你現在若死了,就是逃避,我想你絕不是這樣的懦夫。”

他緩緩接著道:“何況,你答應我的事,現在還沒有做。”

阿飛的嘔吐已停止,不停地喘息著。

上官金虹道:“你若還有勇氣活下去,現在就跟著我走!”

他驟然轉過身,再也不瞧阿飛一眼。

阿飛望著自己吐在地上的東西,突然也轉過身,跟著他走了出去。

他始終沒有流淚。

不流淚的人,只流血。

他已準備流血。

穿過側門,還有個小小的院子。

院子裡一株孤零零的白楊正在秋風中嘆息,嘆息著生命的短促,人的愚蠢,竟不知對這短促的生命多加珍惜。

還有燈光。

燈光從門縫裡照出來,照在上官金虹腳上。

上官金虹停住了腳,忽然轉身拍了拍阿飛的肩頭,道:“挺起胸膛來,走進去,莫要讓人瞧著噁心。”

阿飛走了進去。

這屋子裡有甚麼人?

上官金虹為甚麼將他帶到這裡來?

阿飛根本不去想。

一個人的心若已死,還有何懼?

屋子裡有七個人。

七個絕頂美麗的女人。

七張美麗的笑臉都迎著他,七雙美麗的眼睛都瞧著他。

阿飛怔住了。

上官金虹目中又閃過一絲笑意,悠然道:“你看,世上美麗的女人並不止她一個,是麼?”

少女銀鈴般笑了,走過來,拉住了阿飛的手。

脂粉中還有酒香。

屋角堆著幾隻箱子。

上官金虹開啟了一隻箱子,燈光立刻黯淡了下去。

箱子裡珠光寶氣輝煌。

上官金虹道:“你只要有這麼樣一口箱子,至少也可以買到一百個少女的心。”

少女們吃吃笑著道:“我們的心已經是他的了,用不著再買。”

上官金虹笑了笑,道:“你看,會說甜言蜜語也不只她一個,這本是女人天生就會說的。”

少女們道:“我們說的是真話。”

上官金虹道:“真就是假,假就是真,真真假假,本不必太認真。”

他慢慢地走到阿飛面前,凝注著他,道:“你還想死麼?”

阿飛將一壺酒全都喝了下去,突然仰面大笑道:“死?誰想死?”

上官金虹笑了,道:“好,只要你活下去,這些全都是你的!”

阿飛用力抱起了一個少女。

他抱得這麼緊,似乎想將她揉碎。

上官金虹悄悄退了出去,悄悄掩起了門。

笑聲不停地從門裡傳出來。

上官金虹負手走到院中,仰望著天邊殘月,喃喃道:“明天一定也是好天氣……”

上官金虹喜歡好天氣。

天氣好的時候,血幹得快,人死得也快。

好天氣。

飛沙、塵土、長街。

陽光新鮮而強烈。

一騎快馬,自“如雲客棧”內飛馳而出。馬上人濃眉環眼,神情剽悍,身上的黃衣服敞開,鐵一般的胸膛迎著陽光和飛沙。

他心裡只想著一件事。

“將阿飛帶到這裡來,要他殺兩個穿紫紅衣裳的人!”

這是上官金虹的命令!

金錢幫屬下,只要得到上官金虹的命令,心裡就再也不會去想別的。

龍嘯雲的臉色,幾乎就和他身上的衣服一樣,紅得發紫。

他並沒有喝酒。

權力之醉人,比酒更強烈。

上官金虹居然親自來迎接他,這是何等威風,何等光彩!

他恨不得將武林中所有的人全都請到這裡來,瞧瞧他今日的威風和光彩。

只可惜來的人並不多。

在江湖中混的人,也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惹麻煩的。

酒筵已張。

三杯酒下肚,龍嘯雲的臉更紅了,舉杯笑道:“大哥的隆情厚意,實令做兄弟的永生難忘,來,兄弟敬大哥一杯。”

上官金虹淡淡道:“我從不沾酒。”

站在身後的龍小云立刻倒了杯茶過來,賠笑道:“既然如此,老伯就以茶代酒如何?”

上官金虹道:“我也不喝茶。”

龍嘯雲怔了怔,勉強笑道:“大哥平日喝的是甚麼?”

上官金虹道:“水。”

龍嘯雲又怔了怔,道:“只喝水?”

上官金虹道:“水能清心,只喝水的人,心絕不會亂。”

龍小云已倒了杯水過來,雙手奉上,道:“這是淨水。”

上官金虹道:“我只有渴的時候才喝水,現在我不渴。”

龍嘯雲臉色已有些發苦。

龍小云還是面不改色,賠笑道:“既然如此,小侄就替老伯喝一杯如何?”

上官金虹道:“你倒的,你喝。”

龍小云將一杯茶、一杯酒、一杯水,全都喝了下去,緩緩道:“古人歃血為盟,以示高義,老伯與家父都是通達之士,自然不必如此看重形式,但香燭之禮卻總是不可少的。”

上官金虹道:“香燭又有甚麼用?”

龍小云道:“祀天地,祭鬼神。”

上官金虹道:“鬼神不來祭我,我為何要祭他?”

龍小云笑道:“不錯,像老伯這樣的蓋世英雄,鬼神必也十分相敬。”

上官金虹道:“我不敬他,他為何要敬我?”

龍小云咳嗽了兩聲,賠笑道:“那麼,老伯的意思……”

上官金虹板著臉道:“是令尊要和我結拜,還是你?”

龍小云道:“當然是家父。”

上官金虹冷冷道:“那麼你就站到一邊去。”

龍小云躬身道:“是。”

他垂手退下,居然還是面不改色。

龍嘯雲臉上卻已有些發青,勉強道:“犬子無禮,大哥千萬莫要見怪。”

上官金虹突然一拍桌子,厲聲道:“這樣的兒子,怎能說是犬子?”

他忽又長長嘆了口氣,道:“只可惜他不是我的兒子。”

龍嘯雲呆在那裡,還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只見一條濃眉環目的大漢匆匆奔了進來,匆匆磕了個頭,轉到上官金虹的身後,躬身低語道:“令已傳去,只不過……”

上官金虹道:“只不過怎樣?”

大漢的聲音更低,道:“看來他已醉了,醉得很厲害。”

上官金虹皺了皺眉,道:“用冷水潑,若潑不醒,就用尿。”

大漢道:“是!”

他心裡實在佩服極了。

除了死人外,世上絕沒有連尿也潑不醒的人。

龍嘯雲也沒有聽到他們在說甚麼,試探著道:“大哥莫非在等人?”

上官金虹道:“誰配要我等?”

龍嘯雲道:“既然人都已到了,大哥為何還不……”

上官金虹忽然向他笑了笑,打斷了他的話,道:“貴庚?”

龍嘯雲道:“虛長五十一。”

上官金虹道:“你比我大,是否我該叫你一聲大哥才對?”

龍嘯雲趕緊離席而起,賠笑道:“年無長幼,能者為師,大哥千萬莫折煞小弟。”

上官金虹淡淡道:“既然我是大哥,你就該聽我的。”

龍嘯雲道:“是。”

上官金虹道:“好,坐下來喝酒……先敬這些朋友一杯。”

能坐在這桌子上喝酒的人,面子必定不小。

但坐在這裡喝酒,簡直是受罪。

上官金虹根本沒有動過筷子,別人也覺得手裡的這雙筷子彷彿有幾百斤重,哪裡吃得下去。

只聽上官金虹道:“酒菜已叫來,不吃就是浪費,我最恨浪費,各位請。”

七八雙筷子立刻同時伸了出去。

龍嘯雲賠笑道:“這魚還新鮮,大哥為何不也嘗一些?”

上官金虹道:“我餓的時候才吃,現在我不餓。”

他一字字接著道:“不餓的時候吃,也是浪費。”

立刻又有幾雙筷子放了下來。

其中一人面白身長,手上戴著好大的一塊翡翠斑指,綠得耀眼,腰畔懸著的烏鞘長劍上,也鑲著幾塊翡翠。

這人雖也一直沒有說話,但眉目間卻已隱隱露出不耐之色。

他的確從來也沒有受過這種氣,只後悔這次為何要來。

他本不該來的。

“碧華軒”金字招牌,普天之下,做珠寶生意的一聽到“碧華軒”三個字,就好像練刀的人聽到“小李飛刀”一樣。

“碧華軒”的少主人西門玉,更是從小就被人像鳳凰般捧著,他要往東,絕沒有人敢說西。

他要練劍,立刻就有人將能請得到的名劍客全都請來,又有人設法替他找來一柄“松紋古劍”。

十歲的時候,西門玉就用這柄劍殺過人。

沒有別的原因,只因為他想嚐嚐殺人是甚麼滋味,所以就有人想法子去找個人來讓他殺。

像這麼樣一個人,現在卻坐在這裡受這種氣,豈非冤枉得很。

他也根本沒有動過筷子。

上官金虹眼睛就盯著西門玉的眼睛。

西門玉本來也想扭過頭,去瞧別的地方,但上官金虹的目光卻似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他若盯著一個人,那人竟只有被他盯著。

被這種目光盯著,的確不是件好受的事。

西門玉只覺得自己的身子漸漸發冷,從指尖開始,一直冷入背脊,冷入骨髓,冷到心裡去。

上官金虹突然道:“這酒菜中有毒?”

西門玉勉強笑道:“怎會有毒?”

上官金虹道:“既然無毒,你為何不吃?”

西門玉道:“在下也不餓,不敢浪費幫主的酒菜。”

上官金虹道:“真的不餓?”

西門玉道:“真……真的。”

上官金虹道:“浪費還可原諒,說謊卻不可恕,你明白麼?”

西門玉的火氣也忍不住要上來了,道:“這種小事,在下又何必說謊。”

上官金虹道:“說謊就是說謊,大事小事全都一樣。”

西門玉道:“不餓就是不餓。”

上官金虹道:“現在已過了午飯時候,你怎會不餓?”

西門玉道:“也許在下吃的早點還未消化。”

上官金虹道:“你早點是在城南奎元館吃的,是麼?”

西門玉道:“不錯。”

上官金虹道:“你一個人要了一碗麻油雞,一碗爆鱔魚麵,外帶一籠肉包,雞吃了兩塊,面你只吃了半碗,肉包吃了六個,是麼?”

西門玉臉色變了變,冷笑道:“想不到幫主將在下的一舉一動都調查得如此仔細。”

上官金虹道:“你吃的這些東西既然還未消化,想必還留在肚子裡,是麼?”

西門玉道:“想必還在的。”

上官金虹突然沉下了臉,道:“好,剖開他的肚子瞧瞧,還在不在?”

大家雖早已看出他是成心在找西門玉的麻煩了,卻未想到麻煩竟如此大,這句話說出,每個人面上都不禁變了顏色。

上官金虹令出如山,說出來的話,就一定能做得到。

西門玉更是面如死灰,吃吃道:“幫主莫非是在開玩笑?”

上官金虹連理都不再理他,已有四個黃衫人走了過來。

西門玉霍然起身,反手拔劍,動作乾淨利落,大家雖然還未看到他出手,但已知道他劍法必定不弱。

誰知他長劍還未出鞘,突聽“哧”的一聲,上官金虹面前的筷子突然飛起,已打在西門玉左右雙肩的“肩井”穴上。

第六十八章武學巔峰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上官金虹的武功深不可測,誰也沒有看到過他出手——現在還是沒有看到他出手。

他的手根本好像沒有動,只不過在桌上輕輕一按,筷子已急箭般射出,西門玉身子已軟了下去。

上官金虹道:“帶下去,看仔細。”

黃衫大漢一伸手,已將西門玉身子抄起。

西門玉嘴唇在動,卻已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了。

上官金虹淡淡道:“那些東西若真的還在你肚子裡,我賠你一條命,否則,你就白死!”

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

每個人都好像坐在針氈上,衣服都已被冷汗溼透。

只聽一聲慘呼,過了半晌,那黃衫大漢垂手而入,躬身道:“已看過了。”

上官金虹道:“有沒有?”

黃衫大漢道:“沒有,他肚子是空的。”

上官金虹道:“好——”

他目光緩緩自每個人面上掃過道:“在我面前說謊的人,就是這種下場,各位明白了麼?”

大家拼命點頭。

上官金虹道:“各位現在莫非也不餓了?”

大家搶著道:“餓……餓……”

每個人都搶著夾了塊菜,放在嘴裡,怎奈牙齒打顫,哪裡能咬得動,只有苦著臉,整塊地嚥下去。

突然間,一個人溼淋淋地闖了進來,倚在門口,滿布血絲的眼睛呆滯而遲鈍,茫然四下轉動著,喃喃道:“穿紅衣服的人……穿紅衣服的人在哪裡?”

阿飛!

龍嘯雲霍然長身而起。

阿飛的眼睛這才轉到他身上,道:“原來是你。”

他目光雖已呆滯,神情雖然狼狽,可是他的手上還有劍。

只要他手上有劍,已足以令龍嘯雲心寒膽喪。

龍嘯雲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阿飛已撲了過去。

劍光在閃動,他的腳步也和劍光同樣不穩。

但龍嘯雲只看到他的劍,轉身就逃。

阿飛踉蹌著追了過去,人還未到,已傳來一陣撲鼻的酒氣。

龍小云臉色本已變了,此刻眼睛突然一亮,悄悄用腳一勾,將龍嘯雲本來坐的椅子勾了出去,擋住了阿飛的路。

阿飛竟沒有瞧見,“噗”的一聲,人已被椅子絆倒,平平地跌了下去,掌中劍也脫手飛出。

他竟連劍都拿不穩了。

龍嘯雲一驚,一喜轉身拾劍,劍光一閃,逼住了阿飛的後腦。

但這一劍並沒有刺下去。

因為他忽然瞥見了上官金虹的臉色。

上官金虹臉色陰沉得可怕,石像般坐在那裡,動也不動。

他不動,就沒有人敢動。

龍嘯雲賠笑道:“這人竟敢在大哥面前撒野,罪已當殺!”

上官金虹沉默了很久,忽然道:“門外有條狗,你瞧見了麼?”

龍嘯雲怔了怔,道:“好像是有一條。”

上官金虹道:“若要殺這人,還不如殺那條狗。”

龍嘯雲又怔了怔,賠笑道:“大哥說得是,這人的確連狗都不如。”

上官金虹冷冷道:“你呢?”

龍嘯雲道:“我?……”

上官金虹道:“他不如狗,你卻連他都不如,狗見了他,也不會逃的。”

龍嘯雲這次才真的呆住了。

上官金虹掃了座上的人一眼,道:“你們肯和狗拜為兄弟麼?”

大家立刻應聲道:“絕不。”

上官金虹道:“連他們都不肯,何況我……”

他眼睛忽又盯著龍嘯雲,緩緩道:“我看你和那條狗倒真是難兄難弟,不如就和它結為八拜之交吧。”他說出的話,就是命令,但這種羞辱誰能忍受?

龍嘯雲滿頭大汗涔涔而落,吃吃道:“你……你……”

龍小云忽然走過來,拿下了他掌中的劍,緩緩道:“這主意本是晚輩出的,卻不想反而自取其辱,而且禍及家父,晚輩既無力為家父洗清此辱,本當血濺當地,以謝家父,只惜慈母在堂,猶未盡孝,不敢輕生……”

說到這裡他忽然反手一劍,將自己左手齊腕剁了下來。

大家都不禁為之悚然動容。

龍小云已疼得全身發抖,卻還是咬著牙,將斷手拾了起來,放到上官金虹面前,咬著牙道:“幫主可滿意了麼?”

上官金虹神色不變,冷冷道:“你是想以這隻手贖回你父子的兩條命?”

龍小云嗄聲道:“晚輩……”

一句話未說完,他終於支援不住,暈了過去。

龍嘯雲當然也是神色慘然,卻連一點表示都沒有,還是呆呆地站在那裡。

上官金虹冷冷道:“看在你兒子的份上,你走吧,以後最好莫要讓我再見到你!”

阿飛終於站了起來。

他彷彿根本已忘了方才發生過甚麼事,也沒有瞧見別的人,目光茫然轉動著,忽然發現桌上的酒壺,立刻撲了過去,一把抓在手裡。

他抓得那麼緊,好像這酒壺就是他的生命。

“叮”的一聲,酒壺卻突然被擊碎。

酒流下。

阿飛的手還是抓著酒壺的碎片,但手已在發抖。

上官金虹冷冷道:“這酒是給人喝的,你不配!”

他隨手摸出塊銀子,遠遠拋在地上,道:“你若要喝酒,自己買去。”

阿飛抬起頭,茫然望著他,慢慢地轉過身,慢慢地走過去。

銀子就在他腳下。

他呆呆地瞧著這塊銀子,良久良久,終於慢慢地彎下腰……

上官金虹目中又閃過一絲笑意。

——他笑的時候,比不笑更殘酷。

突然間,寒光一閃。

一柄刀閃電般飛來,將這塊銀子釘在地上。

阿飛的臉一陣扭曲,抬起頭,整個人突然僵硬。

一個人站在門口,瞧著他,柔聲道:“這裡的酒比外面的好,你若要喝,我去替你倒一杯。”

桌上還有一壺酒。

這人竟真的走過去,倒了一杯,送到阿飛面前。

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聲都已停頓。

上官金虹竟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瞧著這個人。

這人不太高,但也不矮,穿的衣服很破舊,兩鬢已有了華髮,看來只不過是個很落魄、很潦倒的中年人。

但上官金虹眼看著他倒酒,眼看著他將這杯酒送給阿飛,非但沒有阻止,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上官金虹說出的話,從來沒有人敢違抗!

但這次,他的命令在這人身上,竟像是忽然變為無效了。

酒杯已送到阿飛手裡。

他痴痴地望著這杯酒,兩滴晶瑩滾圓的眼淚,慢慢地從眼睛裡流了出來,滴在酒杯裡。

他一向只肯流血,他的淚一向比血更珍貴。

落魄的中年人眼眶也已有些溼了,熱淚已盈眶,但嘴角卻還是帶著一絲微笑。

這微笑竟彷彿使這平凡而潦倒的人忽然變得輝煌明亮了起來,無論誰也想象不到一個人微笑的力量竟有如此偉大。

他也沒有說話。

他的微笑和熱淚所表示出的意思,世上絕沒有任何人說得出來。

阿飛的手在抖,不停地在抖,忽然猛吼一聲,將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轉身衝了出去。

落魄的中年人正想追上去。

突聽上官金虹喝道:“等一等!”

他遲疑著,腳步終於停下。

上官金虹緩緩道:“既然要走,就不該來,既然來了,又何必走?”

落魄的中年人沉默了半晌,忽然淡淡一笑,道:“不錯,既然來了,又何必走?”

他始終沒有瞧過上官金虹,現在才慢慢地轉過身。

他的目光,終於觸及了上官金虹的目光。

火花!

兩人目光相遇,竟似激起了一串火花。

一串無聲無形的火花,雖然沒有人的眼睛能瞧得見,但每個人的心裡卻都能感覺得到。

每個人的心都突然震動了起來。

上官金虹的眼睛裡就彷彿藏著雙妖魔的手,能抓住任何人的魂魄。

這人的眼睛卻如同浩瀚無邊的海洋,碧空如洗的穹蒼,足以將世上所有的妖魔鬼怪都完全容納。

上官金虹的眼睛若是刀。

這人的眼睛就是刀的鞘。

看到了這雙眼睛,沒有一個人再認為他是平凡的了。

有的人已隱隱猜出他是誰。

只聽上官金虹一字字道:“你的刀呢?”

這人的手一反,刀已在指尖。

小李飛刀!

看到了這柄刀,大家才知道自己沒有猜錯。

是李尋歡。

李尋歡畢竟來了!

手,出奇地穩定,就像是已完全凝結在空氣中。

手指纖長,有力,指甲修剪得很乾淨。

這隻手看來,拿筆遠比拿刀合適,但卻是武林中最有價值、最可怕的一隻手;刀,本是很平凡的一把刀。

但在這隻手裡,這把平凡的刀,也變得有了種逼人的鋒芒、殺氣。

上官金虹慢慢地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到李尋歡對面。

現在,他距離李尋歡已不及兩丈。

可是他的手卻還在袖中。

上官金虹的“龍鳳雙環”二十年前就已震懾天下,“兵器譜”中排名第二,名次還在“小李飛刀”之上。

近二十年來,已沒有人見過他的雙環出手。

雖然每個人都知道這雙環的可怕,卻沒有人知道它究竟如何可怕?

現在,他的環是否已在手中?

每個人的眼睛都從李尋歡的刀上,轉向上官金虹的手。

上官金虹的手終於自袖中伸出。

手是空的。

李尋歡道:“你的環呢?”

上官金虹道:“環已在。”

李尋歡道:“在哪裡?”

上官金虹道:“在心裡!”

李尋歡道:“心裡?”

上官金虹道:“我手中雖無環,心中卻有環!”

李尋歡的瞳孔突然收縮。

上官金虹的環,竟是看不見的。

正因為看不見,所以就無所不在,無處不至。

它可能已到了你眼前,已到了你咽喉,已到了你靈魂中。

直到你整個人都已被它摧毀,還是看不見它的存在。

“手中無環,心中有環!”

這正是武學的巔峰。

這已是“仙佛”的境界。

別人不懂,李尋歡卻懂得的。

別人甚至有些失望。

——大多數人,都要看到那樣東西,才肯承認它的價值,卻不知看不見的東西,價值遠比能看得見的高出甚多。

在這一瞬間,上官金虹目中的光輝,似已將李尋歡壓倒。

上官金虹道:“七年前,我手中已無環。”

李尋歡道:“佩服。”

上官金虹道:“你懂?”

李尋歡道:“妙參造化,無環無我,無跡可尋,無堅不摧!”

上官金虹道:“好,你果然懂!”

李尋歡道:“懂即是不懂,不懂即是懂。”

這兩人說話竟似禪宗高僧在打機鋒。

除了他們兩人外,誰也不懂。

不懂,所以恐懼。

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悄悄站起,悄悄往後退入了屋角。

上官金虹凝注李尋歡,突然長長嘆了口氣,道:“李尋歡果然是李尋歡。”

李尋歡道:“上官金虹又何嘗不是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道:“你本是三代探花,風流翰林,名第高華,天之驕子,又何苦偏偏要到這骯髒江湖中來做浪子?”

李尋歡笑了笑,淡淡道:“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上官金虹道:“你還能走?”

李尋歡沉默了半晌,也長長嘆了口氣,道:“是不想走,也是不能走!”

上官金虹道:“好,請出招!”

李尋歡道:“招已在!”

上官金虹不由自主,脫口問道:“在哪裡?”

李尋歡道:“在心裡,我刀上雖無招,心中卻有招。”

上官金虹的瞳孔也突然收縮。

誰都看不見上官金虹的環在哪裡,也看不見李尋歡的招在哪裡。

但環已在,招已出。

每個人都似已感覺到它們的存在。

他們雖然還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但卻似已進入生死一發的境況中,生死已只是呼吸間事。

大家雖都已退入角落中,卻還是能感到那種可怕的殺氣。

每個人的心都在收縮。

阿飛全身的血都已沸騰。

他狂奔著,既不知在想甚麼,也不知要做甚麼。

他在逃避。

但逃到哪裡去呢?逃到幾時?

他永遠也逃不了的。

因為他所逃避的,正是他自己。

李尋歡和上官金虹仍然在對峙著,沒有聲音,也沒有動作。

每個人都只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都只能感到冷汗正一粒粒自毛孔中沁出,在面板上流過。

因為他們只要一有動作,就必定是驚天動地的動作。

決戰隨時都可能爆發,每一剎那都可能爆發。

或者也就在那同一剎那間終止。

在這剎那間,這兩人中勢必要有一個人倒下去。

倒下去的是誰呢?

“小李飛刀,例不虛發!”

二十年來,還沒有一個人能避過小李探花的這一刀。

但上官金虹的雙環排名更高,是不是更可怕?

兩個人都很鎮定。

兩個人彷彿都充滿了自信。

世上又有誰能預料這一戰的結果?

阿飛已倒了下去,倒在地上喘息著,良久良久,他才抬起頭,茫然四顧,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已到了哪裡?

這裡是個小小的院落。

院子裡一株孤零零的白楊正在秋風中顫抖。

迴廊上朱簾半卷,小門虛掩,碧紗窗內悄無人聲。

這正是他昨夜瘋狂沉醉的地方。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會又到了這裡。

虛掩的門開了,一個人探出了半邊嬌美的臉,明媚的秋波在他身上一轉,臉又縮了回來。

這正是昨夜曾經陪他瘋狂沉醉過的人。

第六十九章神魔之間

阿飛突然跳起來,衝過去。

“砰”的一聲門竟關了,而且上了閂。

阿飛用力敲門。

過了很久,門裡才有應聲:“誰?”

阿飛木然道:“我。”

門裡的聲音問:“你是誰?”

“我就是我。”

門裡突然傳出一陣銀鈴般的笑:“這人原來是瘋子。”

“聽他說話的口氣,就好像是這裡的主人似的。”

“誰認得他?”

“誰知道他是甚麼人?他自己在活見鬼。”

這些聲音很熟悉,昨夜也不知對他說了多少甜言蜜語,訴了多少柔情蜜意,現在為甚麼全都變了?

阿飛驟然覺得一陣火氣衝了上來,忍不住用力撞開了門。

七雙美麗的眼睛全都在瞪著他。

昨夜這七雙眼睛中的柔情如水,蜜意如油。

現在這七雙眼睛中的油已燒成煙,水已結成冰。

阿飛踉蹌衝了進去,抓起酒壺,是空的。

“酒呢?”

“沒有酒!”

“去拿!”

“為甚麼去拿?這裡又不是賣酒的。”

阿飛撲過去,抓住了她的衣襟,大聲道:“你們難道全都不認得我了?”

美麗的眼睛冷冷地瞧著他,冷冷道:“你認得我?你知道我是誰?”

阿飛的手指一根根鬆開,茫然四顧,喃喃道:“這裡難道不是昨夜的地方?”

只聽一人淡淡道:“這地方還是昨夜的地方,只不過你已不是昨夜的你了。”

甜蜜的語聲,更熟悉。

阿飛整個人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的眼睛緊緊閉了起來,不願去看她,不敢去看她。

這個人本是他在夢魂中都忘不了的,他本來寧可不惜犧牲一切,為的只不過是要看看她。

但現在,他卻寧死也不願看她一眼。

她還是以前的她。

可是他,他的確已不是以前的他了。

還是沒有聲音,沒有動作。

屋樑上的灰塵,突然一片片落了下來。

是被風吹落的,還是被他們的殺氣摧落的?

上官金虹突然向前跨出了一步。

李尋歡沒有動。

突聽一人道:“動即是不動,不動即是動,你明白麼?”

聲音很蒼老,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卻看不到他的人在哪裡。

另一人帶著笑道:“既然如此,打就是不打,不打就是打,那麼又何必打呢?”

這聲音清脆而美,如黃鶯出谷。

但她的人,還是誰都沒有瞧見。

老人道:“他們要打,只因為他們根本不懂武功之真諦。”

少女吃吃笑道:“你說他們不懂,他們自己還以為自己懂得很哩。”

這兩句話說出,除了李尋歡和上官金虹,每個人都已聳然動容。

居然有人敢說他們不懂武功。

若連他們都不懂,世上還有誰懂?

老人道:“他們自以為‘手中無環,心中有環’,就已到了武學的巔峰,其實還差得遠哩!”

少女吃吃笑道:“差多遠?”

老人道:“至少還差十萬八千里。”

少女道:“要怎麼樣才真正是武學的巔峰?”

老人道:“要手中無環,心中也無環,到了環即是我,我即是環時,已差不多了。”

少女道:“差不多?是不是還差一點。”

老人道:“還差一點。”

他緩緩接著道:“真正的武學巔峰,是要能妙參造化,到無環無我,環我兩忘,那才真的是無所不至,無堅不摧了!”

說到這裡,李尋歡和上官金虹面上也不禁變了顏色。

少女道:“聽了你老人家的話,我倒忽然想起一個故事來了。”

老人道:“哦?”

少女道:“禪宗傳道時,五祖口唸佛偈:‘身如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不使留塵埃。’這已經是很高深的佛理了。”

老人道:“這道理正如‘環即是我,我即是環’,要練到這一步,已不容易。”

少女道:“但六祖惠能說得更妙:‘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落塵埃。’所以他才承繼了禪宗的道統。”

老人道:“不錯,這才真正是禪宗的妙諦,到了這一步,才真正是仙佛的境界。”

少女道:“這麼說來,武學的真諦,豈非和禪宗一樣?”

老人道:“普天之下,萬事萬物,到了巔峰時,道理本就全差不多。”

少女道:“所以無論做甚麼事,都要做到‘無人無我,物我兩忘’時,才能真正到達化境,到達巔峰。”

老人道:“正是如此。”

少女嘆了口氣,道:“我現在總算明白了!”

老人淡淡道:“只可惜有些人還不明白,到了‘手中無環,心中有環’時,就已沾沾自喜,卻不知這只不過剛入門而已,要登堂入室,還差得遠哩。”

少女道:“一個人若是做到這一步就已覺得自滿,豈非永遠再也休想更進一步?”

老人也嘆了口氣,道:“一點也不錯。”

聽到這裡,李尋歡和上官金虹額上也不禁沁出了冷汗。

上官金虹突然道:“是孫老先生麼?”

沒有人響應。

上官金虹道:“孫老先生既已來了,為何不肯現身一見?”

還是沒有人響應。

風吹窗戶,吹得窗紙颼颼直響。

李尋歡和上官金虹若是要交手,世上沒有一個人能勸阻。

但老人和少女的一番對話,卻似已使得他們的鬥志完全消失了。

兩人雖然還是面面相對,雖然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但別的人卻都透了口氣,突然覺得壓力已消失。

這隻因那種可怕的殺氣也已消失。

李尋歡突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神龍見首不見尾,孫老先生庶幾近之。”

上官金虹沉著臉,冷冷道:“道理人人都會說的,問題是他能不能做得到。”

李尋歡笑了笑,道:“能說得出這道理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還沒有說完這句話,就聽到外面傳來了一陣騷動聲。

然後,他就看到四個人抬著口棺材走入了院子。

嶄新的棺材,油漆都彷彿還沒有完全乾透。

四人竟將這口棺材筆直抬入了上官金虹宴客的大廳。

立刻有條黃衣大漢迎了上去,厲聲道:“你們走錯地方了,出去!”

抬棺材的腳伕四下瞧了一眼,囁嚅著道:“這裡有位上官老爺麼?”

黃衣大漢道:“你問上官老爺幹甚麼?”

腳伕道:“那我們就沒有走錯地方,這口棺材就是送來給上官老爺的。”

黃衣大漢怒道:“你是在找死,這口棺材你們剛好用得著。”

腳伕賠笑道:“這是上好的楠壽,我們哪有這麼好的福氣?”

黃衣大漢的手已往他臉上摑了過去。

上官金虹突然道:“這口棺材是誰要你們送到這裡來的?”

他的聲音一發出,黃衣大漢的手就立刻停住。

腳伕面上卻已嚇得變了顏色,怔了半晌,才痴痴道:“是位姓宋的老爺,付了四兩銀子,叫小人們今天將這口棺材送到如雲客棧的高貴廳來,還要小人們當面交給上官老爺。”

上官金虹道:“姓宋?是個甚麼樣的人?”

腳伕道:“是個男的,年紀好像不太大,也不小了,出手很大方,模樣卻沒有看見。”

另一人道:“他是昨天半夜裡將小人們從床上叫起來的,而且先吹熄了燈,小人們根本就沒有瞧見他。”

上官金虹沉著臉,既不覺得意外,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早就知道問不出的。

那腳伕又道:“這口棺材的分量不輕,裡面好像……好像有人。”

上官金虹道:“開啟來瞧瞧。”

棺蓋並沒有釘封,立刻被掀起。

就在這一剎那間,上官金虹冷漠的臉像是突然變了。

其實他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甚至連眉都沒皺,嘴角都沒有牽動。

但也不知為了甚麼,他整張臉卻彷彿突然全都改變了。

竟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臉,又像是突然戴上了一層硬殼的假面具。

他不願讓人看到他現在真正的面目。

世上大多數人都有這麼一張面具的,平時雖然看不到它,但到了必要時,就會將這張面具戴起來。

有人是為了要隱藏自己的悲哀,有人是為了要隱藏自己的憤怒,有人是逼不得已,不得不以笑臉迎人,有人是為了要叫別人怕他。

也有人是為了要隱藏自己的恐懼。

上官金虹是為了甚麼呢?

棺材裡果然有個死人。

這死人赫然竟是上官金虹的獨生兒子上官飛。

上官飛死的時候李尋歡也在瞧著。

他不但親眼瞧見荊無命殺死上官飛,而且瞧見荊無命將屍體埋葬。

現在,這屍體又怎會忽然在這裡出現了?

是誰掘出了這屍體?

是誰送到這裡來的?有甚麼目的?

李尋歡目光閃動著,似乎想得很多。

上官金虹臉上的面具卻似愈來愈厚了,沉默了很久很久,目光突然向李尋歡一字字道:“以前你見過他?”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見過。”

上官金虹道:“現在你再看到他有何感想?”

屍體已被洗得很乾淨,並不像是從泥土中掘出來的。穿著嶄新的壽衣,身上既沒泥沙,也看不到血漬。

只有一點致命的傷口。

傷口在咽喉上,入喉下七分。

李尋歡沉吟著,道:“我想……他死得並不痛苦。”

上官金虹道:“你是說他死得很快?”

李尋歡嘆道:“死,並不痛苦,痛苦的是等死的時候,看來他並沒有經過這段時候。”

上官飛的臉看來的確像是比活著時還安詳平靜,就像是已睡著。

他臨死前驚懼的表情,已不知被誰抹平了。

上官金虹的臉雖能戴上層面具,但眼睛卻不能。

他眼睛似有火焰燃燒,盯著李尋歡,一字字道:“能這麼快就將他殺死的人,世上並不多。”

李尋歡道:“不多,也許不會超過五個。”

上官金虹道:“你也是其中之一。”

李尋歡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不錯,我是其中之一,你也是。”

上官金虹厲聲道:“我怎會殺死他?”

李尋歡淡淡道:“你當然不會殺他,我的意思只不過是要你明白,能殺他的人,並不一定是要殺他的人,殺了他的人,也並不一定就是能殺他的人。”

他慢慢地接著道:“這世間常常有很多意外的事發生,本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得到的。”

上官金虹不再說話了,但眼睛還是盯著他。

李尋歡的目光已變得很溫和,甚至還帶著些同情憐憫之色。似乎已透過了上官金虹的面目,看到了他心裡的悲哀和恐懼。

他一直都在侵犯別人,打擊別人。

現在,他自己終於也受到打擊,而且不知道這打擊是從哪裡來的。

血濃於水,兒子畢竟是兒子。

無論對誰說來,這打擊都不算小。

上官金虹似已有些不安,鐵石般的意志似已漸漸動搖。

李尋歡目中的這份同情憐憫,就像是一柄鐵錘,他臉上那層核桃殼般的面目,幾乎已被打得粉碎。

他已無法忍受,突然道:“你我這一戰,遲早總是免不了的!”

李尋歡點了點頭,道:“是免不了的。”

上官金虹道:“今天……”

第七十章是真君子

上官金虹因獨子被殺,異常氣憤,要和李尋歡決一死戰,並把決戰日期定在今天。

李尋歡打斷了他的話,道:“無論甚麼時候我都奉陪,只有今天不行。”

上官金虹道:“為甚麼?”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今天我……我只想去喝杯酒。”

他目光掃過棺材裡的屍體,嘆息著接道:“有些時候非但不適合決鬥,也不適合做別的事,除了喝酒外,幾乎甚麼事都不能做,今天就是這種時候。”

他說得很婉轉,別人也許根本不能瞭解他的意思。

但上官金虹卻很瞭解。

因為他也很瞭解自己此刻的心情,在這種心情下和別人決鬥,就等於自己已先將自己的一隻手銬住。

他已給了敵人一個最好的機會。

李尋歡明明可以利用這機會,卻不肯佔這便宜——雖然他也知道這種機會並不多,以後可能永遠也不會再有。

上官金虹沉默了很久,緩緩道:“那麼,你說甚麼時候?”

李尋歡道:“我早已說過,無論甚麼時候。”

上官金虹道:“我到哪裡找你?”

李尋歡道:“你用不著找我,只要你說,我就會去。”

上官金虹道:“我說了,你能聽到?”

李尋歡笑了笑,道:“上官幫主說出來的話,天下皆聞,我想聽不到都很難。”

上官金虹又沉默了很久,突然道:“你要喝酒,這裡有酒。”

李尋歡又笑了,道:“這裡的酒我配喝麼?”

上官金虹凝注著他,一字字道:“你若不配,就沒有第二個人配了。”

他忽然轉身倒了兩大杯酒,道:“我敬你一杯。”

李尋歡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仰面長笑道:“好酒!好痛快的酒!”

上官金虹的酒也幹了,凝注著空了的酒杯,緩緩道:“二十年來,這是我第一次喝酒。”

“當”的一聲,酒杯摔在地上,粉碎。

上官金虹已自棺中抱起了他兒子的屍體,大步走了出去。

李尋歡目送著他,忽又長長嘆息了一聲,喃喃道:“上官金虹若不是上官金虹,又何嘗不會是我的好朋友?”

他又倒了杯酒,一飲而盡,曼聲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當”的一聲,這酒杯也被摔在地上。

粉碎!

大家似已都變成了木頭人,直等李尋歡也走了出去,才長長吐出口氣。

有的人已在竊竊私議。

“李尋歡果然不愧是李尋歡,放眼天下,也只有李尋歡才能要上官幫主敬他一杯酒。”

“只可惜他們沒有真的打起來。”

“我總覺得這兩人像是有些相同的地方。”

“李尋歡和上官金虹會有相同之處?……你瘋了麼?”

“他們的作風和行事雖然完全不同,可是他們……他們全都不是人,他們做的事,全都‘是人’絕對做不到的。”

“這話倒有幾分道理,他們的確都不是人,只不過——一個是仙佛,一個卻是惡魔。”

善惡本在一念之間,仙佛和惡魔的距離也正是如此。

“不錯,李尋歡若不是李尋歡,也許就是另一個上官金虹。”

阿飛沒有回頭。

林仙兒搬了張椅子,就坐在他身後,將門擋住。

她已坐了很久。

阿飛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過。

他的姿勢看來很可笑。

林仙兒笑了,道:“像這麼樣站著,你不覺得難受麼?為甚麼不舒舒服服地坐下來,我旁邊就有張椅子。”

“你不肯坐?我也知道你坐不住的,在這裡坐著實在不是滋味。”

“可是你為甚麼又不走呢?”

“我雖然擋著門,但你隨時都可以將我打倒的呀,要不然,那邊有窗子,你也可以像小偷一樣跳窗子逃出去,這兩種法子都容易得很。”

“你不敢,是不是?”

“你心裡雖然恨不得殺了我,可是你還是不敢動手,甚至連碰都不敢碰我,因為你心裡還是在愛著我的,是不是?”

她說話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那麼動聽。

她笑得甚至比平常更嬌媚,更愉快。

因為她喜歡看人受折磨,她希望每個人都受她的折磨。

只可惜她只能折磨愛她的人。

她雖然看不到阿飛面上痛苦的表情,卻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阿飛脖子後的血管在膨脹,似即將暴裂。

她認為這是種享受,坐得更舒服了,正想去倒杯酒——

突然間,椅子被踢翻,她的人也幾乎被踢倒。

上官金虹已回來了,帶著他獨生兒子的屍體一起來了。

一個人的椅子若被踢翻,心裡總難免有些彆扭的。

但林仙兒甚麼話也沒有說,動都沒有動,因為她知道現在無論說甚麼,做甚麼,都愚蠢極了。

上官金虹的眼睛也盯在阿飛脖子上,一字字道:“回過頭來,看看這人是誰!”

阿飛的身子沒有動,血管卻在跳動,然後頭才慢慢地轉動,眼角終於瞥見了上官金虹手裡抱著的屍體。

於是他的眼角也開始跳動。

上官金虹盯著他的眼睛,道:“你認得他,是不是?”

阿飛點了點頭。

上官金虹道:“他幾天前還活著的,而且活得很好,是不是?”

阿飛又點了點頭。

上官金虹道:“現在你忽然看到他死了,也未吃驚,只因你早就知道他死了,是不是?”

阿飛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不錯,我的確早就知道他死了。”

上官金虹厲聲道:“你怎會知道的?”

阿飛道:“因為殺死他的人,就是我!”

他隨隨便便就將這句話說了出來,連眼睛都沒有眨,簡直就像是完全不知道這句話能引起甚麼樣的後果。

屋子裡的少女們都嚇呆了。

就連林仙兒都嚇了一跳,在這剎那間,她心裡忽然有了種很奇異的情感,竟彷彿有些悲哀,有些憐惜。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會對阿飛有這種感情。

但她卻知道只要上官金虹一出手,就絕不會再留下他的命。

上官金虹隨時都可能出手的。

她瞧著阿飛,那眼色就好像在瞧著個死人。

一個蠢到極點的死人。

“這人不但蠢得要命,而且也已醉得發昏,否則為何要自己承認?這種人簡直已完全無可救藥,他的死活,我又何必關心?”

她扭轉頭,再也不去瞧他。

她只希望上官金虹快點殺了他,愈快愈好,也免得煩惱。

但她卻又不禁要暗問自己:“我既然對他的死活全不關心,又何必為這種事煩惱呢?”

上官金虹竟遲遲沒有出手。

他還是在盯著阿飛的眼睛,彷彿要從阿飛眼睛裡看出一些他還不能瞭解的事情來。

但他卻甚麼也看不到。

阿飛眼睛裡空空洞洞的,甚麼也沒有。

這的確已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上官金虹忽然覺得這雙眼睛很熟悉,彷彿以前就見過。

他的確見過多次。

當他將荊無命的劍拔出來交給阿飛時,荊無命的眼睛就幾乎和阿飛現在的眼睛完全一樣。

當他殺死了一個人,這人的眼睛還沒有閉起來時,也就是這樣子——既沒有感情,也沒有生命,對一切事都已完全絕望。

阿飛在等著,靜靜地等著。

上官金虹忽然道:“你在等死?”

阿飛拒絕回答。

上官金虹道:“你承認,為的就是希望我殺死你,是麼?”

阿飛拒絕回答。

上官金虹目中忽又閃過一絲殘酷的笑意,緩緩道:“呂總管。”

他只喚了一聲,立刻就有個人出現了。

誰都不知道這人本來藏在哪裡的,也不知道這附近是否還藏著別的人,上官金虹的附近,彷彿永遠都有很多人在躲藏著。

別人看不見的人,就像是鬼魂。

上官金虹走到哪裡,這些鬼魂就跟到哪裡。

他的命令就是魔咒,只有他才能將這些鬼魂喚出來。

呂總管若真的是個鬼魂,至少總不是餓死鬼。

餓死鬼沒有這麼胖的。

他胖得就像是個球,行動卻很敏捷,一滾就滾了出來,躬身道:“屬下在。”

上官金虹眼睛還是盯著阿飛,緩緩道:“他要死,我們不給他死。”

呂總管道:“是!”

上官金虹道:“我們給他別的。”

呂總管道:“是!”

上官金虹道:“給他酒,給他女人,他要多少,就給多少。”

呂總管道:“是!”

上官金虹沉默了半晌,又道:“他無論要誰,都給他!”

呂總管道:“是。”

他嘴裡答著話,眯著的眼睛卻有意無意間瞟了林仙兒一眼,又道:“無論誰?”

上官金虹冷冷道:“無論誰都一樣,就算他要你的老婆,也給他!”

呂總管的眼睛已眯成了一條線,躬身笑道:“屬下明白了,屬下這就去將老婆帶來給他看。”

林仙兒咬著嘴唇咬得很重,終於忍不住道:“他若要我呢?”

上官金虹冷冷道:“我說過,無論誰都一樣。”

林仙兒道:“可是……可是我卻不一樣,我是你的,除了你,誰都不能……”

她帶著笑走過去,走到上官金虹身旁,輕撫著他的肩。

她笑得那麼甜,動作那麼溫柔。

上官金虹卻連瞧都不瞧她一眼,突然騰出手,一巴掌摑在她臉上,道:“無論誰都可以要你,為甚麼他不可以?”

林仙兒整個人都被打得飛了出去,跌到院子裡。

上官金虹一字字道:“他要甚麼都給他,就是不能讓他走,我要看他三個月後會變成甚麼樣子。”

呂總管道:“是。”

上官金虹這才緩緩轉過身,走了出去。

阿飛緊咬著牙,但牙齒還是在“咯咯”地打戰,嘶聲道:“我殺了你兒子,你為甚麼不殺我?”

上官金虹已走出了門,頭也不回,緩緩道:“因為我要讓你活著痛苦,又沒有勇氣死!”

“無論誰都可以要你,為甚麼他不可以?”

“活著痛苦,又沒有勇氣死!”

阿飛身子往後縮,縮成一團,就像是在躲著條無形的鞭子。

這條鞭子正不停在抽打著他。

呂總管已走了過來,笑嘻嘻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做人本就是這麼回事,又何必太認真呢?”

他轉向少女,臉立刻沉了下來,厲聲道:“還不快為飛少爺置酒?”

這人對上官金虹說話時是一張臉,對阿飛說話是一張臉。

現在,他對這些少女們說話,又是另一張不同的臉。

大多數人都有好幾張不同的臉,他們若要變臉時,就好像戲子在換面具,甚至比換面具還要簡單。

面具換得多了,漸漸就會忘記自己本來是甚麼樣的一張臉。

面具戴得久了,就再也不願拿下來。

因為他們已發覺,面具愈多,吃的虧就愈少。

幸好還有些人沒有面具,只有一張臉,他自己的臉。

無論他們遇著甚麼事,吃了多少虧,這張臉都永遠不會改變。

他們要哭就哭,要笑就笑,要活就活,要死就死。

他們死也不願改變自己的本色,男兒的本色。

男人的本色。

世上若沒有這樣的人,人生就真的像是一齣戲了。

那麼,這世界也就不知會變成甚麼樣子。

酒來了。

呂總管倒酒,舉杯,笑道:“喝吧,酒喝得多了,你就會發覺世上所有的女人本都是一樣的,更不必認真。”

阿飛咬著牙,盯著他,忽然道:“不一樣。”

呂總管眯著眼,笑道:“那麼你要的是誰呢?”

阿飛眼睛裡佈滿血絲,一字字道:“我要你的老婆!”

夜。

夜市。

夜市永遠是熱鬧的,夜市中永遠有各式各樣不同的人。

但李尋歡卻覺得這世上彷彿已只剩下他一個人,根本沒有別人存在。

因為他所愛的人都離得他很遠,太遠了,彷彿已變得很縹緲,很虛幻,他幾乎已不能感覺到他們的存在。

他已聽到龍嘯雲父子的訊息,可是——

林詩音呢?

沒有蹤跡,沒有訊息,只有思念,永恆的思念。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這兩句詩的文字雖淺近,其中蘊含的情感卻深邃如海。

但若非痴情的人,又怎麼體會到這其中的辛酸滋味?

遠處有夜笛在伴著悲歌。

淒涼的夜笛,如思如慕:

何必多情?

何必痴情?

花若多情,也早凋零。

人若多情,憔悴,憔悴……

人在天涯,何妨憔悴,

酒入金樽,何妨沉醉,

醉眼看別人成雙作對。

也勝過無人處暗彈相思淚……

“賣唱的人本身已夠悲苦,又何必再以這種淒涼的歌聲來賺人眼淚?”

李尋歡滿滿地喝了杯酒,忽然以筷敲杯,隨著那淒涼的夜笛曼聲低吟:

花木縱無情,

遲早也凋零,

無情的人,也總有一日憔悴。

人若無情,

活著還有何滋味?

縱然在無人處暗彈相思淚,也總比無淚可流好幾倍。

笛聲猶低迴不已,他卻已突然大笑了起來。

但這笑又是甚麼滋味?

阿飛呢?

這半天,李尋歡一直都在尋找、打聽。

沒有人知道阿飛到哪裡去了,誰也沒有看到這麼樣一個人。

李尋歡當然想不到阿飛竟到了金錢幫的總部。

就算他想到,也不知那地方在何處。

燈在風中搖晃,酒在杯中搖晃。

渾濁的酒,黯淡的燈光。

他喝酒的地方,只不過是個很小的麵攤子。

這一排都是小攤子,到這種地方來的,都是很平凡的小人物,誰都不認得他,他也不認得別人。

他喜歡這種情調,帶著些蕭索,帶著些寂寞,卻又帶著幾分灑脫。

世間的榮辱,生命的悲歡,在這些人心目中,都已算不了甚麼,只要有一杯在手,就已足夠。

在這裡,既沒有得意的長笑,也沒有慷慨的悲歌。

夜色是如此平靜,如此淡漠……

忽然間,平靜中起了騷動。

有人在呼喝,叱罵。

“酒鬼,不要臉,偷酒喝,就算你喝下去我也要你吐出來!”

李尋歡忍不住轉過頭。

他轉頭去瞧,也許只因為他聽到“酒鬼”兩個字。

只見一個人抱著個酒罈子,雖已被打得躺在地上,還是死也不肯放鬆拼命地喝,伸過頭去喝酒。

一個腰上圍著塊油布的老頭子,嘴裡罵個不停,手上打個不停。

李尋歡暗暗地嘆了口氣,走過去,道:“讓他喝酒,算我的錢。”

騷動立刻停了,手也停了。

錢不但能封住人的手,也能塞住人的嘴。

躺在地上的人連站都來不及站起來,捧著酒罈子就往嘴裡倒,酒倒得他滿身滿臉,他也不在乎。

他似乎寧願將自己淹死在酒裡。

“若沒有傷心的事,一個人又怎會變成這樣子?”

“若不是多情的人,又怎會有傷心的事?”

李尋歡忽然對這人很同情,帶著笑道:“一個人獨飲最無趣,我那邊還有下酒的菜,何妨過去一起喝幾杯?”

那人又吞下幾口酒,忽然跳起來,大罵道:“你是甚麼東西?你配跟我一起喝酒,就算你再買三百壇酒送給我,也休想要我陪你……”

罵到這裡,他聲音突然停住,就像突然被隻手扼住了脖子。

李尋歡似乎也已怔住了,失聲道:“你……是你?”

這人忽然“砰”的一聲將酒摔在地上,掉頭就跑。

李尋歡立刻也追了過去,呼道:“等一等,等一等……兄臺莫非不認得小弟了麼?”

這人跑得更快,大叫道:“我不認得你,我不喝你的酒……”

兩人一個追,一個逃,眨眼間都已跑得瞧不見了。

無論是誰,都忍不住會以為他們有毛病。

“那偷酒的人原來是個瘋子,明知要捱揍也敢來偷酒喝,但等到別人請喝酒時,他反而逃了。”

“那買酒的人更瘋,既花了錢,又捱了罵,還要稱那人為兄臺,像這種人我倒真沒有瞧見過。”

他當然沒有瞧見過,因為這種人世上本就不多。

逃的人是誰?

他為甚麼一見了李尋歡就逃?

這原因別人自然不知道,就連李尋歡自己,也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這種情況下遇到他。

李尋歡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一條長街上的屋簷下。

那條街上的人很多。

他的白衣如雪,在人群中就像是雞群中的鶴。

他自己顯然也不屑與別人為伍,就算將世上所有的黃金都堆在他面前,他也不屑和那些他所看不起的人說一句話。

但現在,只為了一罈酒,濁酒,他竟不惜忍受別人的訕笑、辱罵、鞭打,甚至不惜像豬一樣被打得滾在泥漿中。

李尋歡簡直無法相信這會是同一個人,也不敢相信。

但他卻不能不信。

現在這滾在泥漿中的人,的確就是昔日那高高在上的呂鳳先。

是甚麼事令他改變的?改變得這麼快,這麼大,這麼可怕。

燈火已在遠處,星光卻彷彿近了些。

呂鳳先突然停下了腳步,不再逃了。

因為他也和阿飛一樣,逃避的只是他自己。

世上也許有很多人都想逃避自己,但卻絕沒有一個人能逃得了。

李尋歡也已遠遠停下,彎下腰,不停地咳嗽。他已發覺近來咳嗽的次數雖然少了些,但一咳起來,就很難停止。

這豈非正如“相思”一樣?

你將一個人思念的次數少了些時,並不表示你已忘了他,只不過是因為這相思已入骨。

等他咳嗽完了,呂鳳先才一字字道:“你為甚麼不讓我走?”

他雖然盡力想使自己顯得鎮定些,卻並沒有成功。

他說話的聲音抖得就像是一隻剛從冰河中撈起來的兔子。

李尋歡沒有回答,生怕自己的回答會傷害到他。

無論甚麼樣的回答都可能傷害到他。

呂鳳先道:“我本不欠你的,本不必為你做甚麼事,你何必還要來逼我?”

李尋歡終於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我欠你的。”

呂鳳先道:“就算你欠我,也不必還。”

李尋歡道:“我欠你的,本就無法還,但你至少也該讓我請你喝杯酒。”

他笑了笑,接著道:“莫忘了,你也請過我。”

呂鳳先的手一直在不停地發抖,抖得連酒杯都拿不穩了。

他用兩隻手捧著碗喝酒,但酒還是不停地從碗裡濺出來,從他嘴角流出來,濺得他自己一身一臉。

就在幾天前,這隻手還是件“殺人的兵器”!

無論是甚麼事令他改變的,這件事對他的打擊都太可怕了。

李尋歡簡直無法想象。

呂鳳先又伸出手,去倒酒。

“當”的一聲,酒壺自他手中跌下。

他的臉驟然扭曲了起來,盯著自己的這隻手,眨也不眨,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狂吼一聲,將這隻手塞入自己嘴裡。

拼命地塞,拼命地咬。

血,流過他嘴角的酒痕。

無論他做任何事,李尋歡本都不願攔阻他的,但現在卻不得不拉住他的手。

呂鳳先狂吼:“放開我,我要咬掉它,一口口嚼碎,一口口吞下去!”

這隻手本是他最自傲、最珍惜的,一個人到了真正痛苦時,就想將自己最珍惜的東西,將毀掉自己整個人的東西都毀掉。

因為世上唯一能解除這種痛苦的法子,只有毀滅。

徹底的毀滅。

李尋歡黯然道:“若是別人做了對不起你的事,該死的是他,你又何苦折磨自己?”

呂鳳先嘶聲道:“該死的是我,我自己……”

他拼命想掙脫李尋歡的手,自己卻從凳子上跌了下去。

他沒有再爬起,就這樣伏在地上,放聲痛哭了起來。

他終於斷斷續續說出了自己的故事。

李尋歡耳朵裡聽著的是他的故事,眼睛裡看著的是他的人,但心裡想到的卻是阿飛。

李尋歡的心在發冷。

阿飛是不是也受了這種同樣的打擊?

阿飛是不是也已變成這樣子?

李尋歡本不忍再對呂鳳先說甚麼,但現在卻不得不說了:“你何必還留在這裡?”

極度的悲痛後,往往是麻木。

呂鳳先的人似已麻木,茫然道:“不留在這裡,到哪裡去?”

李尋歡道:“回去,回家去。”

呂鳳先道:“家?……”

李尋歡道:“你現在就好像生了場大病,這病只有兩種藥能治好。”

呂鳳先道:“兩種藥?”

李尋歡道:“第一種是家,第二種是時間,你只要回家……”

呂鳳先忽然大聲道:“我不回家。”

李尋歡道:“為甚麼?”

呂鳳先道:“因為……因為那已不是我的家了。”

李尋歡道:“家就是家,永遠都不會變的,這就是家的可貴。”

呂鳳先又在發抖,道:“就算永遠沒有變,我卻已變了,我已經不是我。”

李尋歡道:“你若肯在家裡安安靜靜地過一段時候,就一定會變回原來的你。”

他還想接著說下去,身後已有一人緩緩道:“若是沒有家的人,這種病是不是就永遠也不會治好?”

第七十一章毒婦的心

輕柔的聲音,帶著種誘人犯罪的韻律。

李尋歡還沒有回頭,呂鳳先已跳起來,瘋狂般衝了出去。

他就好像突然見到鬼似的。

李尋歡用不著回頭,已知道說話的人是誰了。

他當然也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

“阿飛就是沒有家的。”

李尋歡的心在往下沉,拳已握緊,一字字道:“想不到你居然會來,到這種地方來。”

來的當然就是林仙兒。

她在笑著,銀鈴般笑著道:“我的確很少到這種地方來,但我卻知道只有在這裡才能找得到你,只要能找到你,甚麼地方我都去。”

李尋歡冷冷道:“你本不該來找我,因為你也許要後悔!”

林仙兒笑道:“後悔?我為甚麼要後悔?我們是老朋友了,既然知道你在這城裡,怎麼能不來看你?”

她的聲音更溫柔,慢慢地接著道:“你總該知道,我一直都很想你。”

李尋歡道:“但我若知道你也像對呂鳳先那樣對阿飛……”

他沒有再說下去。

他一向很少說威脅別人的話,因為他根本用不著說。

林仙兒道:“我若像甩呂鳳先那樣,甩了阿飛,難道你就會殺我?”

李尋歡道:“我的意思,你應該懂得。”

林仙兒道:“我只知道你一直都在勸他離開我,我若先離開他,豈非正如你所願?”

李尋歡道:“那不同。”

林仙兒道:“有甚麼不同?”

李尋歡道:“我只要你離開他,並沒有要你毀了他。”

林仙兒道:“我若已毀了他呢?”

李尋歡霍然轉身,盯著她,一字字道:“那麼你就會後悔今天為何要來!”

他神色看來還是很平靜,但也不知為了甚麼,林仙兒卻忽然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壓力,壓得她幾乎連笑都笑不出來。

她很少有笑不出來的時候。

笑,本是她最有把握的一種武器,她只有在面對著上官金虹的時候,才會覺得這種武器並不十分有效。

但現在,她忽然發覺在李尋歡面前也一樣——一個人的信心若消失,笑得就絕不會像平時那麼動人了。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搖了搖頭,道:“你絕不會對我怎麼樣的,我知道。”

李尋歡道:“你有把握?”

林仙兒道:“嗯。”

李尋歡道:“但我自己卻沒有把握,有時我也會做出一些令人想不到的事來。”

林仙兒道:“可是,你若令我後悔了,你自己一定就要後悔得更厲害。”

李尋歡道:“哦?”

林仙兒道:“你若還想再見到阿飛……”

李尋歡聳然道:“你知道他在哪裡?”

林仙兒道:“我當然知道。”

她似乎又恢復了自信,嫣然笑道:“這世上也許就只有我一個人能帶你去找他,也只有我一個人能救他……我既然能毀他,就能救他!”

直到這時,李尋歡的臉色大變了。

因為他知道這次她說的並不是假話。

她說謊的時候固然很可怕,說真話的時候卻更可怕,因為像她這種人,若不是為了要求更高的代價,就絕不會說真話。

李尋歡輕輕地摩擦著自己的手指,他覺得指尖已有些發冷,過了很久,才長長吁了口氣,道:“好,你要的是甚麼,說出來吧。”

林仙兒脈脈地瞧著他,不說話。

李尋歡道:“你究竟想要甚麼?”

林仙兒忽又笑了,柔聲道:“我想要的東西一直很多,可是現在……我卻只想多瞧你幾眼。”

她咬著嘴唇,痴痴笑道:“因為我從來也沒有看到過你發怒,我一直在想,李尋歡發怒的時候會是甚麼樣子呢?現在我總算看到了,這機會很難得,我怎麼能輕易錯過。”

李尋歡沉默了半晌,慢慢地坐下,將桌上一盞油燈移到自己面前,然後慢慢地斟了杯酒。

她要看,他就讓她看,而且還像是生怕她看得不夠清楚。

“女人若要做一件事,最好的法子,就是讓她去做,她自己很快就會覺得這件事並不如想象中那麼有趣的。”

“因為女人無論對甚麼事的興趣都不會保持得很久,但你若不讓她去做,她的興趣反而會更濃厚。”

這也許就是女人最大的毛病,千百年前的女人就有這種毛病,千百年後的女人也必將有這種毛病。

奇怪的是,男人對女人已研究了這麼多年,但能瞭解女人這種毛病的男人,卻偏偏還是不太多。

李尋歡坐在那裡,慢慢地喝著酒。

林仙兒盯著他,甜笑著道:“你真是個妙人,不但說的話妙,做的事妙,喝酒的樣子也妙,每次我看到你喝酒的時候,都恨不得將自己變成你手裡的酒杯,我總忍不住要想,你對女人是不是也像對酒杯這麼溫柔呢?”

李尋歡聽著。

林仙兒道:“其實你對付女人的法子更妙,你好像總有法子知道女人們心裡在想著甚麼,你做的每件事都恰好正是她們最喜歡的——有時你甚至甚麼都不做,也自然會有人來上你的鉤。”

她嘆了口氣,又道:“所以無論多厲害的女人,只要遇上你,就休想逃得了。”

李尋歡還是在聽著。

林仙兒道:“每次我遇著你,都覺得跟你聊天很有趣,後來仔細想一想,才發現上了你的當,你根本甚麼話都沒有說。”

最會說話的人,往往也就是不說話的人。

只可惜這道理也很少有人明白。

林仙兒笑道:“但這次我卻不再上你的當了,這次我要你說話。”

李尋歡道:“等你看夠了,我再說。”

林仙兒道:“我已經看夠了。”

李尋歡道:“那麼,你還想要甚麼?”

林仙兒盯著他,假如眼睛裡也有牙齒,李尋歡早已被她吞下了肚。

被一個這麼樣的女人這樣盯著,雖然很愉快,卻又實在有點受不了,她簡直是想要人發瘋。

只有李尋歡受得了。

林仙兒咬著嘴唇,一字字道:“我甚麼都不要,只要你!”

李尋歡道:“要我?”

林仙兒眼波流動,道:“用你自己來換阿飛,這交易豈非很公道。”

李尋歡道:“不公道。”

林仙兒道:“有甚麼不公道,你認為他現在已不屬於我了?”

李尋歡道:“不錯,你既然已毀了他……”

林仙兒道:“就因為我已毀了他,所以他才永遠屬於我,我若去救他,他就不是我的了,這道理你難道不懂?”

李尋歡當然懂。就因為他懂,所以才痛苦。

林仙兒笑了,道:“所以你若想要我放他走,就得用你自己來換,你若不答應,就永遠再也休想見得到他。”

李尋歡慢慢地喝完了杯中酒,慢慢地走到她面前,緩緩道:“看來我只有答應你了,是麼?”

林仙兒笑得更媚,輕輕道:“我保證你絕不會後悔的……”

她聲音突然停頓。

李尋歡的手已摑在她臉上,正正反反摑了她十幾個耳光。

林仙兒非但沒有躲避,反而“嚶嚀”一聲,撲入他懷裡,喘息著道:“你要打,就打吧,只要你答應我,我情願日日夜夜被你打。”

突聽一人拍手笑道:“打得好,她既然這麼說,你為何不再打?”

第七十二章互鬥心機

攤子上挑著盞燈籠,燈籠已被油煙燻黑。

燈籠下俏生生地站著一個人,大大的眼睛,長長的辮子——

李尋歡失聲道:“孫姑娘!”

孫小紅嫣然道:“我本來最恨男人打女人,但這次,你卻打得讓我開心極了。”

林仙兒道:“我也開心極了,我喜歡被他打。”

她又勾住了李尋歡的臂,媚笑道:“你若在吃醋,不妨也過來喝杯酒,醋可以解酒,酒也可以解醋。”

孫小紅居然真的走了過來,用李尋歡的酒杯倒了杯酒,一口就幹了,吐了吐舌頭,皺眉笑道:“劣酒喝多了雖然也就和好酒差不多,但這第一口可真難喝。”

林仙兒笑道:“等孫姑娘下次到我們家來的時候,我們一定用最好的酒來招待你。”

她仰著面,笑問李尋歡,道:“你說好不好?”

李尋歡還沒有說話,孫小紅已搶著道:“你笑得真好看,我雖然是女人,也忍不住想多瞧幾眼。”

林仙兒吃吃笑道:“小妹妹,你還不是女人,你只不過是個小孩子。”

孫小紅道:“你現在儘管多笑笑吧,因為你馬上就要笑不出了。”

林仙兒道:“哦?”

孫小紅道:“他絕不會答應你的。”

林仙兒道:“哦?”

孫小紅道:“因為你能做得到的事,我也能做得到。”

林仙兒又笑了,道:“你能做得到甚麼?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明明甚麼事都不懂,卻偏偏要裝出很懂的樣子。”

她吃吃地笑著道:“有些事雖然只要是女人就能做,但做得好不好,分別就很大了……這道理你也懂麼?”

孫小紅的臉也已有些發紅,咬著嘴唇道:“我至少也能帶他去找阿飛。”

林仙兒道:“你找得到?”

孫小紅道:“當然,而且我也知道要怎麼樣才能救阿飛。”

林仙兒道:“哦?”

孫小紅道:“要救他,只有一種法子。”

林仙兒道:“甚麼法子?”

孫小紅道:“殺了你!要救他,只有殺了你!這世上若已沒有你這個人,他就絕不會再有苦惱!”

李尋歡突又幹了杯酒,大笑道:“說得好!”

林仙兒嘆了口氣,道:“想不到你也和阿飛一樣,你難道不知大多數女人說的話都靠不住麼?你難道真相信她能帶你去找阿飛?”

李尋歡笑了笑,道:“世上有說謊的男人,也有誠實的女人。”

孫小紅笑道:“對了,你莫將天下的女人都看得和你自己一樣。”

林仙兒道:“好,那麼我問你,阿飛現在在甚麼地方?”

孫小紅道:“已跟我爺爺在一起,我爺爺已將他從上官金虹那裡帶出來了。”

林仙兒又笑了,瞟著李尋歡,道:“這種話你也相信麼?天下又有誰能從上官金虹手上將人救出來?”

李尋歡微笑道:“也許只有一個人,就是她的爺爺孫老先生。”

林仙兒的笑容看來已又變得有些生硬,道:“好,既然如此,我倒也想去瞧瞧。”

孫小紅道:“用不著!他不想見你。”

她冷冷接著道:“現在你活著好像已是多餘的。”

林仙兒道:“你想我死?”

孫小紅道:“你早就該死了。”

林仙兒笑道:“可是你想過沒有,要誰來殺我呢?”

孫小紅道:“你以為沒有人能下得了手?”

林仙兒眼波流動,道:“這世上的男人,也許只有一個能忍心下得了手,可是他也不會出手的。”

她用眼角瞟著李尋歡,接著道:“因為他知道他若殺了我,阿飛還是一樣會恨他。”

孫小紅道:“你莫忘了,我不是男人,我也不怕阿飛恨我。”

林仙兒忽然大笑了起來,道:“小妹妹,難道這就算是挑戰麼?難道你想跟我決鬥?”

孫小紅板著臉,道:“一點也不錯。”

她不讓林仙兒說話,又道:“地方可以由你選,時間卻得由我。”

林仙兒道:“你說甚麼時候?”

孫小紅道:“就是現在。”

看來決鬥並不是男人的專利,女人有時也會決鬥的。

但女人決鬥的法子是不是也和男人一樣呢?

孫小紅道:“我已挑了時間,現在你就挑個地方吧。”

林仙兒眼珠子轉動著,道:“地方也不必挑了,看來這裡就不錯,只不過……”

孫小紅道:“只不過怎樣?”

林仙兒道:“我們用哪種法子呢?”

孫小紅道:“決鬥就是決鬥,難道還有很多種法子?”

林仙兒悠然道:“當然有,有的叫文鬥,有的叫武鬥,有的鬥兵器,有的鬥輕功,也有的鬥毒藥,何況,我們到底是女人,無論做甚麼事至少都應該比男人斯文些才是。”

孫小紅道:“你說用哪種法子?”

林仙兒眨著眼,道:“法子也由我來選麼?”

李尋歡忽然道:“可能用毒藥。”

孫小紅甜甜地對他一笑,道:“用毒藥也沒關係,我七叔也是使毒的大行家,絕不在五毒童子之下,只不過他使毒是為了要救人,並不是為了要殺人。”

林仙兒道:“若能用毒藥救人,使毒的本事就必定已出神入化,因為用毒藥救人,的確比用毒藥殺人困難得多。”

她嘆了口氣,道:“看來我倒真不能用毒藥來跟你決鬥了。”

孫小紅淡淡道:“隨便你用甚麼法子。”

她看來是這麼有把握,李尋歡也不再說甚麼。“孫老先生”嫡傳的武功,他也早就想見識見識了。

林仙兒又瞟了李尋歡一眼,道:“在小李探花這樣的絕頂高手面前,我們若是拳打腳踢地打了起來,豈非是在班門弄斧,要人家瞧著笑話。”

孫小紅道:“那麼,你說用甚麼法子?”

林仙兒道:“我們既然是女人,就應該用女人的法子。”

孫小紅道:“女人難道還有甚麼特別的法子?”

林仙兒道:“當然有。”

孫小紅道:“你說。”

林仙兒道:“男人自以為處處都比女人強,但有件事卻只有女人才能做,本事再大的男人也無能為力。”

孫小紅道:“哦?”

林仙兒道:“譬如說,生孩子……”

孫小紅笑聲道:“生孩子?”

林仙兒笑道:“不錯,生孩子才是女人們最大的本事,最大的光榮,不能生孩子的女人,誰都瞧不起的,你說是麼?”

孫小紅的臉又紅了,吃吃道:“你難道……難道……”

林仙兒道:“我們本來可以比一比誰的孩子生得多,生得快。”

孫小紅叫了起來,道:“你瘋了,這種事怎麼能比?”

林仙兒悠然道:“誰說不能,難道你生不出孩子?”

孫小紅漲紅了臉,既不能承認,又不能否認。

林仙兒道:“你若嫌這種法子太慢,太費事,我們也可以換一種。”

孫小紅松了口氣,道:“當然要換一種。”

林仙兒道:“還有些事只要是男人就敢做,但無論多厲害的女人,你若要她做這些事,她也沒這個膽子。”

她笑了笑,接著道:“你既然不願意比女人都能做的事,我們就比一比女人都不敢做的事如何?”

孫小紅遲疑著,道:“你先說來聽聽。”

林仙兒道:“譬如說,脫衣服……我們就在這裡把衣服全脫下來,看誰脫得快,我若輸了情願把腦袋送給你。”

這裡本是個夜市,到這裡來喝酒的人,雖都不願多管別人的閒事,但若有女人當場脫衣服,打破頭也要搶著來瞧瞧的。

孫小紅咬著嘴唇,紅著臉道:“難怪聰明的男人都不願找女人賭錢,原來就因為你們這種女人,無論賭甚麼都要想出法子來賴皮。”

林仙兒笑道:“跟男人賴皮,本來就是女人的特權,不懂得利用這種特權的女人,不是醜八怪,就是個呆子。”

孫小紅大聲道:“我不是男人。”

林仙兒道:“我也沒有賴皮,‘隨便你用甚麼法子’,這句話難道不是你自己說的?”

孫小紅怒道:“可是我又怎知道你會想得出這種不要臉的法子?”

林仙兒悠然道:“這也只能怪你自己,你要殺我,為何不幹乾脆脆地動手,誰叫你還要多嘴的?”

她笑了笑,接著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也不能怪你,不多嘴的女人,到現在我還沒有看到過。”

看來“決鬥”的確是男人的專利。

因為決鬥時只能用手,絕不能用嘴——無論誰若話說得太多了,勇氣和鬥志都會漸漸消失的。

無論在甚麼地方,你看到兩個人打架時若先舫沉似鵠矗淺〖芫鴕歡ù蠆黃鵠戳恕

而女人卻偏偏大多是“君子”,都很懂得“動口不動手”這道理。

——秋風肅殺,夕陽西下,兩個女人一言不發地站在秋風落葉中,等著那立判生死的一剎那——

這種場面又有誰瞧見過?

不但沒有人瞧見過,簡直連聽都未聽說過。

“女人就是女人。”

男女雖平等,但世上卻偏偏有些事是女人不能做,也做不出的。

女人若一定想做這些事,不是“自不量力”就是“自討無趣”。

“女人就是女人”。

這道理是誰也駁不倒的。

林仙兒笑得更甜,更得意了。

看著林仙兒的笑臉,李尋歡忽然想起了藍蠍子。

藍蠍子雖也是個聲名狼藉的女人,但卻有種非凡的烈性。

他忽然覺得藍蠍子死得很可惜。

孫小紅漲紅的臉已漸漸發青。

林仙兒笑道:“現在決鬥的時間、地點、方法,已全都決定,鬥不鬥就全看你了。”

孫小紅搖了搖頭。

林仙兒道:“既然不鬥,我可要走了。”

孫小紅道:“你走吧。”

她忽然嘆了口氣,淡淡道:“這也只怪你運氣不好。”

林仙兒抿嘴笑道:“是你運氣不好,還是我運氣不好?”

孫小紅道:“你。”

林仙兒忍不住問道:“我運氣哪點不好?”

孫小紅道:“我嘴上說得雖兇,但若真的動起手來,還不至於真要你的命,最多也只不過要你受點傷,叫你以後害不了人而已。”

林仙兒笑道:“如此說來,我的運氣豈非好極了?”

孫小紅道:“我若已傷了你,別人再要來殺你,我一定不會讓他們動手的,是麼?”

她笑了笑,淡淡接著道:“但現在,若有人要來殺你,我就不管了。”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林仙兒的身子已打了個轉。

對某些事,林仙兒的反應絕不比李尋歡和阿飛慢。

她目光隨著身子的轉動四面搜尋,向最黑暗的地方搜尋。

她並沒有瞧見甚麼。

孫小紅已拉起李尋歡的手,道:“我們走吧,我不喜歡看殺人。”

林仙兒忍不住道:“你是說有人要來殺我?”

孫小紅眨著眼,道:“我說過麼?”

林仙兒道:“人在哪裡,你瞧見了?”

孫小紅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她無論是承認,還是否認,都不會令林仙兒害怕的。

但林仙兒現在卻顯然有點害怕了,囁嚅著道:“我怎麼瞧不見?”

孫小紅淡淡笑道:“你當然瞧不見,你若瞧見時,也許就太遲了。”

林仙兒道:“我若看不到,你怎麼能看到?”

孫小紅道:“因為他們要殺的並不是我。”

她又笑了笑,接著道:“我現在才知道,若要殺你,最好莫要被你看到,因為若是先被你看到,也許就殺不成了。”

林仙兒道:“他……他們是誰?”

孫小紅道:“我怎麼知道誰要殺你?你自己本該知道的。”

林仙兒目光還是四下搜尋著,目中已有了驚懼之色。

她一向很少害怕。

因為她總有把握能令那些要殺她的人下不了手。

但現在,她根本不知道是甚麼樣的人,對方根本不讓她看到,她就算有一萬種法子,也用不出來。

孫小紅道:“難道連你自己都想不出是誰要殺你?是不是你自己也知道要殺你的人太多了?”

林仙兒情不自禁擦了擦汗。

她無論做甚麼事,姿態都一向很優美,很動人。

但現在她這擦汗的動作看來竟有些笨拙。

無論多聰明的人,心裡若有些畏懼,也會變笨的。

所以你若想擊倒一個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自己心裡先覺得恐懼,那麼用不著你出手,他自己就先已將自己擊倒。

李尋歡瞧著孫小紅,心裡忍不住在微笑。

他忽然發覺孫小紅已不再是孩子,無論從哪方面看,她都已是個完全成熟的女人。

只有成熟的女人,才瞭解成熟的女人。

第七十三章人性無善惡

林仙兒和孫小紅的這一次決鬥雖未真的交手,卻無異已交手,而且已交手了兩次。

只不過她們斗的不是力,而是心。

第一次林仙兒勝了。

因為她很瞭解女人心裡的弱點,而且懂得如何利用它。

第二次,勝的卻是孫小紅。

她用的也是同樣的法子。

她知道女人對甚麼事都要懷疑。

因為懷疑,才有畏懼。

孫小紅若是男人,也許早已殺了林仙兒。

林仙兒若是男人,無論孫小紅說甚麼,她也早就走了。

就因為她們都是女人,所以才會造成這種奇特的局面。

——若要男人和女人去做同一樣事,無論做甚麼,過程既不會相同,結果更不會一樣。

“決鬥”也是如此。

女人的決鬥當然不會有男人那麼沉重、緊張、激烈,但也許卻更微妙,更復雜,更有趣。

因為那其中的變化必定多些。

她們的變化,並不像武功招式的變化那樣,人人都能看見,也遠比武功招式的變化更復雜,更快。

只可惜她們的變化是眼睛看不見的。

若有人能看到女人心裡複雜微妙的變化,一定就會覺得女人的決鬥比世上所有男人的決鬥都更精彩,更別緻。

女人就是女人,永遠和男人不同。

誰若想反駁這道理,誰就是呆子。

這道理既明白,又簡單。

奇怪的是,世上偏偏有些人想不到。

孫小紅拉著李尋歡在前面走。

林仙兒居然在後面跟著。

孫小紅道:“我們走我們的,你走你的,你為甚麼要跟來?”

林仙兒道:“我……我也想去看看阿飛。”

孫小紅道:“你還要看他幹甚麼?難道你害他害得還不夠慘?”

林仙兒道:“我只想……”

孫小紅道:“我們不會讓他再看見你的,你去了,也是白去。”

林仙兒道:“我只想遠遠看他一眼,他要不要看我都沒關係。”

孫小紅冷冷道:“腿長在你自己身上,你一定跟著來,我們也沒法子,只不過……你既然跟著來了,就莫要後悔。”

林仙兒道:“我做事從不後悔。”

孫小紅忽然笑了,道:“你看,我早就算準她會跟著來的,果然沒有算錯。”

這句話是向李尋歡說的。

李尋歡微笑道:“你本來就要她跟來?”

孫小紅道:“當然要。”

李尋歡道:“為甚麼?”

孫小紅道:“我剛才既然已沒法子再對她下手,就只好等下一次機會,她若不跟著我們來,我哪有機會?”

李尋歡悠然道:“其實你根本不必等,剛才也可以下手,無論她說甚麼,你都可以不聽。”

孫小紅道:“你們男子漢講的是‘話出如風,一諾千金’,難道我們女人就可以說了話當放屁麼?”

李尋歡笑了,道:“但你怎知她會跟著來?”

孫小紅道:“因為她想要我們保護她,她跟小李探花在一起時,無論誰想殺她,也沒這個膽子下手的。”

她嫣然笑道:“說得好聽些,這就叫作狐假虎威,說得難聽些,這就叫作狗仗人勢。”

李尋歡失笑道:“這兩種說法好像都不大好聽。”

孫小紅道:“你若是做了這些事,無論別人話說得多難聽,也只好聽聽了。”

這些話林仙兒當然全都聽得見。

孫小紅本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但林仙兒卻裝得好像甚麼都沒有聽到似的,也沒有開口。

她這人就彷彿突然變得又聾又啞。

能裝聾作啞,的確是種很了不起的本事。

孫小紅忽然改變了話題,道:“你知不知道龍嘯雲要跟上官金虹結拜的事?”

李尋歡道:“聽說過……你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

孫小紅道:“嗯,因為我們知道在這裡一定可以遇到很多人。”

她瞟了李尋歡一眼,抿著嘴笑道:“最主要的,當然還是因為我知道可以在這裡遇見你。”

李尋歡也在瞧著她,心裡忽然覺得很溫暖,就好像喝了杯醇酒。

他已很久沒有感覺到這種滋味了。

孫小紅被他瞧著,整個人都像是在春風裡。

過了很久,李尋歡才嘆了口氣,道:“若不是你們來,說不定我已……”

孫小紅打斷了他的話,搶著道:“說不定上官金虹已進了棺材。”

李尋歡淡淡一笑,沒有再接著說下去。

他和上官金虹雖然遲早難免要一決生死,但他卻不願談到這件事。

他不願對這件事想得太多,因為想得太多,就有牽掛,有了牽掛,心就會亂,心若亂了,他戰勝的機會就更少。

孫小紅道:“其實對上官金虹那種人,你本不必講道義,你若在他看到上官飛屍體的時候出手,一定可以殺了他。”

李尋歡嘆道:“只怕未必。”

孫小紅道:“未必?你認為他看到自己兒子死了,心也不會亂?”

李尋歡道:“血濃於水,上官金虹多少也有點人性。”

孫小紅道:“那麼你為何不出手?你要知道,你對他講交情,他可不會對你講交情。”

李尋歡道:“我和他現在已勢不兩立,誰也不會對誰講交情。”

孫小紅道:“那麼你……”

李尋歡忽然笑了笑,打斷了她的話,道:“我不出手,只因為我還要等更好的機會。”

孫小紅道:“在我看來,那時已經是最好的機會。”

李尋歡道:“你看錯了。”

孫小紅道:“哦?”

李尋歡道:“看到自己的兒子死了,心雖然會亂,但心裡卻會生出種悲憤之氣,那時我若出手,他就會將這股怒氣發洩在我身上。”

他嘆息著,接道:“人在悲憤中,不但力量要比平時大得多,勇氣也要比平時大得多,那時上官金虹若出手,一擊之威,我實在沒有把握能接得住。”

孫小紅瞧著他笑了,嫣然道:“原來你也不是我想象中那麼好的人,有時你也會用心機的。”

李尋歡也笑了,道:“我若真像別人想的那麼好,至少已死了八十次。”

孫小紅道:“上官金虹若知道你的意思,一定會後悔喝那杯酒的。”

李尋歡道:“他絕不後悔。”

孫小紅道:“為甚麼?”

李尋歡道:“因為我的意思他本就很明瞭。”

孫小紅道:“那麼,他為甚麼還要敬你酒?”

李尋歡道:“他敬我那杯酒,為的並不是我對他講道義——講道義的人在他眼中看來,簡直是呆子。”

孫小紅道:“那麼他為的是甚麼?”

李尋歡笑道:“因為他已明瞭我的意思,知道我並不是呆子。”

孫小紅眨著眼,道:“他知道你也和他一樣,能等,能忍,能把握機會,也能判斷甚麼時候才是最好的機會,所以才敬你的酒,是不是?”

李尋歡道:“是。”

孫小紅道:“他覺得你也和他是同樣的人,所以才佩服你,欣賞你——一個人最欣賞的人,本就必定是和他自己同樣的人,因為每個人都一定很欣賞自己。”

李尋歡微笑道:“這句話說得很好,簡直不像你這種年紀的人能說得出來的。”

孫小紅撇了撇嘴,道:“但你真的和他是同樣的人麼?”

李尋歡沉吟著,緩緩道:“在某些方面說,是的,只不過因為我們生長的環境不同,遇著的人和事也不同,所以才會造成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他嘆息接道:“有人說,人性本善,也有人說,人性本惡,在我看來,人性本無善惡,一個人是善是惡,都是後天的影響。”

孫小紅凝注著他,道:“看來你不但很瞭解別人,也很瞭解自己。”

李尋歡嘆道:“一個人若要真的完全瞭解自己,並不容易。”

他神色又黯淡了下來,目中又露出了痛苦和憂慮。

孫小紅也嘆了口氣,幽幽道:“一個人若要了解自己,必定要先經過很多折磨,嘗過很多痛苦——是不是?”

李尋歡黯然道:“正是如此。”

孫小紅嘆道:“這麼說來,我倒希望永遠不要了解自己了,瞭解得愈多,痛苦愈多,完全不瞭解,也許反倒幸運些。”

這次是李尋歡改變了話題。

他忽然問道:“上官金虹敬我酒的時候,你們還在那裡?”

孫小紅道:“我們已經走了,這件事都是我以後聽人說的。”

她嫣然笑道:“現在你和上官金虹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你們的一舉一動,在別人看來都是大訊息,今天晚上,在這城裡,至少也有十萬個人在談論你……你信不信?”

李尋歡笑道:“所以我才佩服你爺爺,身若浮雲,心如止水,隨心所欲,無牽無掛,這種人才真的是了不起!”

孫小紅沉默了半晌,幽幽道:“他老人家的確已甚麼事都看穿了。”

她忽又改變話題,道:“你知不知道那口棺材是誰送去的?”

李尋歡道:“我猜不出。”

孫小紅眨了眨眼,道:“送棺材去的,難道就是殺上官飛的人?”

她顯然也已知道殺上官飛的人是誰了。

林仙兒卻不知道,一直豎著耳朵在聽,只恨他們卻偏偏都不肯將這個人的名字說出來。

李尋歡沉吟著,道:“想必就是他,因為知道上官飛屍體在那裡的人並不多。”

孫小紅道:“他為甚麼要這樣做?”

李尋歡道:“因為他想打擊上官金虹。”

孫小紅道:“他也恨上官金虹?”

李尋歡又沉吟了很久,緩緩道:“也許他並不是恨,他想打擊上官金虹,也許只因為上官金虹被打倒後,他才有機會去救他。”

孫小紅道:“我更不懂了,他既然想救他,為何又要打擊他?”

李尋歡道:“也許他是要上官金虹後悔。”

孫小紅嘆了口氣,道:“人的心,實在比甚麼事都難了解。”

李尋歡緩緩道:“不錯,世上最難了解的,就是人心和人性,人性的複雜,遠在天下任何一種武功之上。”

他忽然又接著道:“但你若不能瞭解人性,武功也就永遠無法達到巔峰,因為無論甚麼事,都是和人性息息相關的,武功也不例外。”

這種哲理對孫小紅來說也許太深奧了些。

孫小紅也不知聽懂了沒有,沉默了半晌才開口,聲音如風在輕訴,道:“我甚麼都不想了解,只想瞭解你。”

她的眼睛在凝視著他,眼睛裡的神色不僅是讚賞,還帶著種信賴,彷彿在告訴他,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會將自己的心事全說出來。

李尋歡心裡忽然又泛起了那種溫暖之意,幾乎忍不住要伸手去摸一摸她那蘋果般的臉。

但他當然並沒有真的這麼樣做。

他絕不能這麼做。

他慢慢地扭轉頭,輕輕地咳嗽了起來。

孫小紅顯然在等著,等了很久,目中漸漸露出了失望之色,緩緩道:“但你卻好像很怕被人瞭解,所以時時刻刻都在防備著。”

李尋歡道:“怕?怕甚麼?”

孫小紅咬著嘴唇,道:“怕別人愛上你。”

她很快地接著道:“因為你知道無論誰若是真正瞭解了你,一定就會忍不住要愛上你的,你寧可被人恨,也不願被人愛,是麼?”

李尋歡笑了,道:“現在的年代的確變了,以前的小姑娘,嘴裡絕不會說出‘愛’這個字。”

孫小紅道:“以後的小姑娘也未必敢說,可是我……我無論生在哪個年代,就算是生在幾百年以前,只要是我心裡想說的話,我還是一樣會說出來。”

無論是甚麼時代,都會有幾個像她這樣的人。

這種人敢說,敢做,敢愛,也敢恨。

就因為他們是活在時代前面的,所以在別人眼中,也許會將他們看成瘋子、怪物。

但他們自己卻還是活得很好,很愉快,甚至比大多數人都愉快得多,因為無論別人對他們的看法如何,他們根本全不在乎。

今夜還是有霧。

現在雖已是冬天,但這霧,卻像是春天的霧。

孫小紅在霧中慢慢地走著,就像是希望這段路永遠也莫要走完似的。

李尋歡本來是急著想去瞧阿飛的,但現在,他也沒有催促。

這些年來,他的心情一直很沉重,就像是已被一道無形的枷鎖壓住,壓得他幾乎連氣都透不過來。

只有在和孫小紅聊天的時候,他才會覺得輕鬆些。

他忽然發覺孫小紅實在很瞭解他,甚至比他想象中還要了解得深。

能和了解自己的人聊聊天,本是人生中最愉快的事。

但李尋歡卻已開始想逃避了。

“……你寧可被人恨,也不願被人愛,是麼?”

李尋歡的心在絞痛。

他並不是“不願”,而是“不能”。

他覺得自己非但已無法再“給予”,也無法再“接受”。

每個人都戴著他自己的枷鎖,除了他自己外,誰也無法替他解脫。

李尋歡如此,阿飛也如此。

他們的枷鎖是不是永遠也無法解脫?難道他們要戴著這副枷鎖走入墳墓?

孫小紅忽然停下腳步,道:“到了。”

路很荒僻,路旁有棟小小的屋子,窗子裡有燈光透出。

燈光閃動著,顯得特別明亮,這麼小的屋子裡,本不該有這麼明亮的燈光。

孫小紅轉過身,面對著林仙兒,道:“這地方你認得的,是不是?”

林仙兒當然認得,這本是她和阿飛的“家”。

她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囁嚅著道:“阿飛已回來了?”

孫小紅道:“你是不是也想進去看看他?”

林仙兒道:“我……我可以進去麼?”

孫小紅道:“這本是你的家,你要進去就進去,本不必問別人的。”

林仙兒垂下了頭,道:“可是,現在……”

孫小紅道:“現在當然不同了,你自己也該知道,這種情況是誰造成的?”

她冷笑著接道:“你本可在這裡快快活活、安安靜靜地過一生,可是你自己不願意,因為你看不起這個家,也看不起這個人。”

林仙兒垂著頭,輕輕道:“現在我才知道自己錯了,我還能夠活著,全都是因為他在保護我,若是沒有他,我也許早就被人殺了。”

她聲音愈說愈低,眼淚也已流下!

她嘆了口氣,接道:“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沒有人敢來傷我一根頭髮……但現在,好像任何人都可以來要我的命……”

孫小紅盯著她,冷冷道:“你以為他還會像以前那樣保護你?”

林仙兒流著淚道:“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她忽然抬起頭,大聲道:“我只想再見他一面,對他說兩句話,然後立刻就走,這要求無論怎麼都不過分,你們總可以答應我吧。”

孫小紅道:“我並不是不答應,只可惜你說的話很難令人相信。”

林仙兒道:“就算我到時候又不肯走了,你們也可以趕我走的。”

孫小紅沉吟著,瞧了李尋歡一眼。

李尋歡一直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但他的心也很亂。

他這一生最大的弱點,就是心腸太軟,有時他雖然明知這件事是絕不能做的,卻偏偏還是硬不起心腸來拒絕。

很多人都知道他這種弱點,很多人都在利用他這種弱點。

他自己也知道,卻還是沒法子改。

他寧可讓人對不起他一萬次,也不願做一次對不起別人的事。有時他甚至明知別人在騙他,卻還是寧願被騙。

因為他覺得只要有一個人對他說的是真話,他犧牲的代價就已值得。

李尋歡就是這麼樣一個人,你說他是君子也好,是呆子也好,至少他這種人總是你這一輩子很難再遇見第二個的。

至少你遇見他總不會覺得後悔。

他很少令人流汗,更少令人流血;血與汗他情願自己流。

但他做出的事,總令人忍不住要流淚——

是感動的淚,也是感激的淚。

孫小紅心裡在嘆息。

她早已知道李尋歡絕不忍拒絕的,他幾乎從未拒絕過別人。

林仙兒幽幽道:“這也許就是我最後一次見他了,以後他若知道你們連最後一面都不讓我去見他一次,會恨你們一輩子。”

孫小紅咬著嘴唇,道:“你只說兩句話?說完了立刻就走?”

林仙兒悽然笑道:“我難道真的那麼不知趣?難道真要等你們來趕我走?只要你們答應我這最後的一個要求,我死而無怨。”

李尋歡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讓她去吧,無論如何,兩句話總害不了人的。”

第七十四章蒸籠和枷鎖

屋子裡很熱,熱得出奇。

因為屋裡生了四盆火,火燒得很旺。

閃動的火光,將牆壁和地板都照成了嫣紅色。

阿飛的臉也是紅的,全身都是紅的。

他就躺在四盆火的中間,赤著上身,只穿著條犢鼻褲。

褲子已溼透。

他仰面躺在那裡,不停地流著汗,不停地喘著氣。

他整個人都已虛脫。

屋角里坐著個白髮蒼蒼的清癯老人,正自悠閒地抽著旱菸。

一縷縷輕煙從他鼻子裡噴出來,他的人就好像坐在霧裡。

他的確是個霧一般的人物。

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也沒有人知道他要往哪裡去。

甚至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誰?

也許他只不過是個窮愁潦倒的說書先生。

也許他就是那鬼神難測的“天機老人”。

阿飛閉著眼睛,彷彿根本沒有發現有人走進來。

但無論誰走進來,第一眼就會看到他。

孫小紅怔了怔,失聲道:“爺爺,你老人家這是在幹甚麼?”

孫老先生眯著眼,噴出口煙,悠然道:“我在蒸他。”

孫小紅更奇怪了,瞪大眼睛道:“蒸他?他既不是饅頭,又不是螃蟹,為甚麼要蒸他?”

阿飛現在看來的確就好像一隻被蒸熟了的螃蟹。

孫老先生笑了,道:“我蒸他,因為我要將他身子裡的酒蒸出來,讓他清醒。”

他目光凝注著李尋歡,緩緩接著道:“我也想將他血裡的勇氣蒸出來,讓他重新做人。”

李尋歡長揖,苦笑道:“如此說來,我倒也的確需要被蒸一蒸,只可惜我身子裡的酒若完全被蒸出來,我這人只怕也就變成空的了。”

孫老先生目中閃動著笑意,道:“你身子裡除了酒,難道就沒有別的?”

李尋歡嘆息了一聲道:“也許還有一肚子的不合時宜。”

孫老先生拊掌大笑,道:“說得妙,若沒有一肚子學問,怎說得出這種話來?”

他忽又頓住笑,唏噓道:“其實我倒真想把你蒸一蒸,看看你身子裡除了酒和學問外,還有甚麼別的?看老天究竟用些甚麼東西來造成你這麼樣一個人的。”

孫小紅眨著眼,道:“然後呢?”

孫老先生道:“然後我就要將天下的人全都找來,把這些東西像填鴨似的塞到他們肚子裡去。”

孫小紅道:“每個人都塞一點?”

孫老先生道:“不是一點,愈多愈好。”

孫小紅笑道:“這樣說來,天下的人豈非都要變得和他一樣了?”

孫老先生道:“天下的人都變得和他一樣,又有甚麼不好?”

孫小紅道:“也有點不好。”

孫老先生道:“哪點不好?”

孫小紅突然垂下頭,不說話了。

這祖孫兩人也許是搭檔說書說慣了,平時說起話來,也是一搭一檔,一吹一唱,教別人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

直到這時,李尋歡才有機會開口。

他苦笑著,道:“前輩若要令天下人都變得和我一樣,世上也許只有一種人贊成這主意。”

孫老先生道:“哪種人?”

李尋歡道:“賣酒的。”

孫老先生也笑了,道:“在我看來,世上也許只有一個人不贊成我這主意。”

孫小紅忽然道:“誰?”

這個字她脫口就說了出來,說出來後,又有點後悔。

因為她已知道她爺爺說的是誰了。

孫老先生果然在瞧著她,微笑道:“就是你。”

也不知為了甚麼,孫小紅的臉忽然紅了,垂著頭道:“我……我為甚麼不贊成?”

孫老先生笑道:“天下人若是都變得和他一樣,你豈非就不知道要哪個才好。”

孫小紅“嚶嚀”一聲扭轉了身子,臉已紅如爐火。

她心裡是不是也有一團火?

少女們的春火?孫老先生拊掌大笑,笑過了,就又開始抽菸。

他彷彿根本沒有注意到林仙兒這個人,也沒有瞧她一眼,但卻連自己菸斗的煙早就熄了都不知道。

屋子裡忽然沉寂了下來,只剩下松枝在火焰中燃燒的聲音。

林仙兒已走到阿飛面前。

除了阿飛外,她也沒有去瞧別人一眼。

閃動著的火光映著她的臉,她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紅的時候看來就像是害羞的仙子,白的時候看來就如幽靈。

人都有兩種面目,有時美麗,有時醜陋。

只有她,無論怎麼變,都是美麗的。

她若是仙子,當然是天上最美麗的仙子;她若是幽靈,也是地獄中最美麗的鬼魂。

但阿飛卻像是已下定了決心,無論她怎麼變,都不會再瞧她一眼。

林仙兒輕輕嘆了口氣,幽幽道:“我到這裡來,只為了要對你說兩句話,聽不聽都隨便你。”

阿飛好像根本沒有在聽。

可是,他的身子為甚麼卻又已僵硬?

林仙兒緩緩接著道:“那天,我知道你很傷心,可是我卻不能不那麼做,因為我不願看到你死在上官金虹手上,我只有用那種法子,上官金虹才不會殺你。”

阿飛好像還是沒有在聽。

可是,為甚麼他的拳已握緊?

林仙兒道:“今天我到這裡來,既不是要求你瞭解,更不是要求你原諒,我自己也知道,我們的緣分已盡……”

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才接著道:“我告訴你這些話,只為了要讓你心裡覺得好受些,因為我一直都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至於我……”

孫小紅忽然大聲道:“你已說得太多了。”

林仙兒笑了笑,笑得很淒涼,慢慢道:“不錯,我的確已說得太多了。”

她果然一個字都不再說,立刻轉身走了出去。

她走得並不快,卻沒有回頭。

阿飛還是躺在那裡,連眼睛都沒有張開過。

林仙兒眼看已要走出門。

李尋歡這才鬆了口氣。

他知道林仙兒今天只要走出這道門,阿飛以後只怕就永遠再也見不到她。

只要阿飛不再見到她,就已重生。

林仙兒自己當然也很明白今天只要走出這道門,就等於已走出了這世界。

她腳步雖然並沒有慢下來,但目光中卻已又露出了恐懼之意——屋子裡雖然亮如白晝,但門外卻是一片黑暗。

雖然也有星光,但星光她並沒有看在眼裡。

她喜歡的是令人炫目的光彩。

她喜歡讚美、阿諛、掌聲,喜歡奢侈、浪費、享受,喜歡被人愛,也喜歡被人恨……

她本就是為了這些而活著的。

若沒有這些,她就算還能活下去,也就如活在墳墓裡。

黑暗已愈來愈近了。

林仙兒目中的恐懼已漸漸變為怨毒、仇恨。

這時她若有力量,她一定會將世上所有活著的人都殺死。

但就在這時,阿飛突然跳了起來,大聲道:

“等一等。”

“等一等!”

誰都無法相信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能改變多少人的一生!

就在這剎那間,林仙兒已突然完全改變。

她眼睛裡立刻就又充滿了得意、自信、驕傲,她整個人也彷彿突然變得說不出的輝煌、美麗!

她幾乎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麼美麗過。

“只有驕傲和自信,才是女人最好的裝飾品。”

一個沒有信心,沒有希望的女人,就算她長得不難看,也絕不會有那種令人心動的吸引力。

這就正如在女人眼中,只要是成功的男人,就一定不會是醜陋的。

“只有事業的成功,才是男人最好的裝飾品。”

林仙兒腳步已停下,還是沒有回頭,卻輕輕嘆息了一聲。

她的嘆息聲很輕很輕,帶著種說不出的幽怨悽苦之意。

看到她目中神色的人,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她在如此得意的時候,也會發出這麼淒涼的嘆息。

李尋歡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知道世上絕沒有任何一種音樂,任何一種聲音能比她這種嘆息更能打動男人的心,縱然是秋葉的凋落聲,流水的哀鳴聲,甚至連月下的寒琴、風中的夜笛,也絕沒有她這種嘆息聲悽惻動人。

他只希望阿飛能瞧他一眼,聽他說句話。

但阿飛現在眼中已又只剩下林仙兒一個人,耳裡也只能聽得到她一個人的聲音。

林仙兒嘆息著道:“我的話已說完了,已不能再等了。”

阿飛道:“不能等?為甚麼?”

林仙兒道:“因為我答應過別人,只來說兩句話,說完了就走的。”

阿飛道:“你想走?”

林仙兒嘆道:“就算我不想走,也有人會來趕我走。”

阿飛道:“誰?誰要趕你走?”

他眼睛裡忽然又有了光,有了力量,大聲道:“你為甚麼要被人趕走?這本是你的家。”

林仙兒霍然轉身,凝注著阿飛。

她目中似已有淚,因為她眼波本就柔如春水。

良久良久,她才又嘆息了一聲,悽然道:“現在這裡還是我的家麼?”

阿飛道:“當然是的,只要你願意,這裡就是你的家。”

林仙兒的腳步開始移動,彷彿忍不住要去投入阿飛懷裡,但忽然間又停下腳步,垂頭道:“我當然願意,怎奈別人卻不願意。”

阿飛咬著牙,一字字道:“誰不願意,誰就得走。”

他似已不敢觸及李尋歡的目光,也不管別人對他怎麼想了。

孫老先生的確將他血液裡的酒蒸了出來,勇氣蒸了出來,他卻將他的情感也全都蒸了出來。

一個人身子最虛弱時,情感卻最豐富。

阿飛的眼睛似乎再也不願離開林仙兒,一字字接著道:“在這裡,沒有任何人能趕你走,只有你才能趕別人走。”

林仙兒帶著淚,又帶著笑,道:“我的確很想跟你單獨在一起,可是,他們都是你的朋友……”

阿飛道:“不願意做你朋友的人,也就不是我的朋友。”

林仙兒忽然燕子般投入他懷裡,緊緊擁抱住他,道:“只要能再聽到你說這句話,我已經心滿意足了,別的我甚麼都不再想,無論別人對我怎麼樣,我也都不再放在心上。”

門,是虛掩著的。

李尋歡慢慢地走了出去,走入門外的黑暗與寒夜中。

他知道自己若再留在屋子裡,已是多餘的。

孫小紅也跟了出來,咬著嘴唇,道:“我們難道就這樣走了麼?”

李尋歡甚麼也沒有說,甚麼都說不出。

孫小紅跺了跺腳,道:“我真沒想到他竟是這麼樣一個人,居然還對她這樣子,這種人簡直……簡直是忘恩負義,重色輕友!”

李尋歡終於長長嘆了口氣,道:“你看錯他了。”

孫小紅冷笑著,恨恨道:“我看錯了?難道他不是這種人?”

李尋歡道:“他不是。”

孫小紅道:“若不是這種人,怎麼能做得出這種事?”

李尋歡黯然道:“因為……因為……”

他實因不知道該怎麼說,孫老先生卻替他說了下去。

孫老先生嘆息著道:“他這麼樣做,只因為他已不能自主。”

孫小紅道:“為甚麼不能自主,又沒有人用刀逼住他,用鎖鎖住他。”

孫老先生道:“雖然沒有別人逼他,他自己卻已將自己鎖住。”

他嘆息著接道:“其實,不只是他,世上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枷鎖,也有他自己的蒸籠。”

孫小紅道:“我就沒有。”

孫老先生道:“你沒有,只因為你還是個孩子,還不懂!”

孫小紅叫了起來,道:“我是孩子?好,就算我還是個孩子,那麼他呢?”

她指著李尋歡道:“他總不是孩子了吧?難道他也有他的枷鎖?他的蒸籠。”

孫老先生道:“他當然有。”

孫小紅瞪著李尋歡,道:“你承認你有?”

李尋歡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承認,因為我的確有。”

孫老先生道:“他對自己甚麼都不在乎,就算有人辱罵了他,對不起他,他也不放在心上,別人甚至會以為他連勇氣都已消失……”

李尋歡笑得更苦。

孫老先生道:“但他的朋友若是有了危險,他就會不顧一切去救他,甚至赴湯蹈火,兩肋插刀也在所不惜……”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因為朋友就是他的蒸籠,只有這種蒸籠,才能將他的生命之力蒸出來,將他的勇氣蒸出來。”

孫小紅道:“那麼,龍嘯雲那種人難道也有蒸籠麼?”

孫老先生道:“當然也有。”

孫小紅道:“甚麼才是他的蒸籠?”

孫老先生道:“金錢、權力!”

孫小紅道:“可是,他要殺李尋歡,卻並不是為了金錢和權力,因為他自己也知道李尋歡是絕不會和他爭權奪利的。”

孫老先生道:“他一心要殺李尋歡,只因為他心上也有副枷鎖。”

孫小紅道:“他的枷鎖是甚麼?”

孫老先生瞟了李尋歡一眼,沒有再說下去。

李尋歡的臉色比夜色更黯。

孫小紅忽然也明白了。

龍嘯雲恨李尋歡,因為他懷疑,他嫉妒。

他始終懷疑李尋歡會將所有的一切都收回去。

他嫉妒李尋歡那種偉大的人格和情感,因為他自己永遠做不到。

懷疑和嫉妒,就是他的枷鎖。

這種枷鎖也許世上大多數人都有一副。

那麼,阿飛的枷鎖是甚麼呢?

孫老先生目光遙視著天際的星光,嘆息著道:“阿飛的枷鎖就和龍嘯雲的完全不同了……阿飛的枷鎖是愛。”

孫小紅道:“愛?愛也是枷鎖?”

孫老先生道:“當然是,而且比別的枷鎖都重得多。”

孫小紅道:“但他真的那麼愛林仙兒麼?他愛她,是不是隻因為他得不到她?”

沒有人回答她的話。

因為這問題根本就沒有人能回答。

孫小紅嘆了口氣,凝注著李尋歡,道:“他是你的朋友,你好歹也得想個法子救救他,將他這副枷鎖解脫。”

李尋歡慢慢地回過頭——

窗子裡的火光已暗了,小屋孤零零地矗立在西風和黑暗中,看來就像是阿飛的人一樣,那麼倔強,又那麼寂寞。

李尋歡彎下腰,不停地咳嗽起來。

因為他知道無論誰都沒法子將阿飛的枷鎖解脫。

除了他自己之外,誰也沒法子救得了他。

第七十五章最慷慨的人

爐火已熄。

現在屋子裡燃燒著的是另一種火。

一條修長、渾圓的腿自床沿垂下,在朦朧中看來更白得耀眼。

腿蜷曲,人顫抖。

阿飛緊張得就像是一根弓弦。

箭已在弦上,尋找著箭垛。

有經驗的人都知道極度疲勞後的緊張最難令人忍受。

林仙兒當然是有經驗的人。

她閃避著,推拒著,喘息著:“等一等……等一等……”

阿飛的回答不是言語,是動作。

他顯然已不想再等。

林仙兒咬著唇,望著他佈滿紅絲的眼睛。

“你……你為甚麼一直沒有問我?”

“問甚麼?”

“問我是不是已經和上官金虹……”

阿飛的動作突然停住,就像是被人踢了一腳。

林仙兒盯著他:“你一直沒有問,難道你不在乎?”

阿飛不停地在流汗,汗使人軟弱。

林仙兒已感覺到他的軟弱。

“我知道你一定在乎的,因為你愛我。”

她的聲音悽楚,眼睛裡卻帶著種殘酷的笑意,就像是一隻貓在看著爪下的老鼠,就像是上官金虹在看著她的時候。

阿飛的聲音嘶啞:“你有沒有?”

林仙兒嘆息著:“一隻老鼠若是落入了貓的手裡,你不必問,也該知道她的結果。”

阿飛突然倒了下去,已憤怒得不能再有任何動作。

林仙兒輕撫著他的臉,彷彿已有淚將流落。

“我知道你會生氣,可是我不能不說,因為我本想將這身子清清白白地交給你的,只可惜……”

她伏在阿飛胸膛上,流著淚:“我現在真後悔為甚麼要讓你等這麼久,雖然是為了你,可是我……”

阿飛忽然大叫了起來:“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所以我一定要還你的清白。”

林仙兒悽然道:“這是永遠沒法子還的。”

阿飛道:“有!我有法子。”

他緊握著雙手,咬著牙道:“只要殺了上官金虹,殺了玷汙你的人,你就還是清白的……”

他聲音忽然停頓,因為他聽到窗外有人在冷笑。

一人冷笑著道:“這麼樣說來,你要殺的人就太多了!”

另一人冷笑道:“這條母狗身子根本就從來也沒有清白的時候,只要是跟她見過面的男人,除了你之外,誰都跟她睡過覺。”

第三人笑道:“你若要將跟她睡過覺的男人全都殺死,就算每天殺八十個,殺到你鬍子都白了的時候,也殺不完的。”

這屋子一共有三個窗戶。

每個窗戶外都有個人。

三個人說話的聲音雖不同,卻又有種很奇特的相同之處。

尖銳,做作,無論誰聽了都想吐。

阿飛躍起,掀起被,蓋住了林仙兒赤裸的身子,踢出枕頭,擊滅了桌上的燈,厲聲道:“甚麼人?”

他本想衝出去,但身子躍起後,又退回,緊守在林仙兒身旁。

窗外的三個人都在大笑:“你難道還怕這母狗的身子被我們看到?”

“她早就被人看慣了,沒有男人看她,她反而會覺得不舒服。”

“砰”的一聲,窗戶忽然同時被撞開。

三道強烈的光柱從窗外照進來,集中在林仙兒身上。

是孔明燈的燈光。

只能看得到燈光,卻看不到燈在哪裡,也看不到人在哪裡。

炫目的燈光亮得人眼睛都張不開。

林仙兒用手擋住了眼睛,棉被從她身上慢慢地往下滑,漸漸露出了她的腳,她的腿……

她並沒有將這條被拉住的意思,她的確不怕被人看。

阿飛咬著牙,將衣服摔過去,厲聲道:“穿起來。”

林仙兒眼波流轉,忽然笑了,道:“為甚麼?你難道認為我見不得人?”

她又已幾乎完全赤裸,又在媚笑。

她又同時用出了她的兩種武器。

阿飛抄起張凳子,摔碎,握著了兩隻凳腳,厲聲道:“誰敢進來,我就要他死!”

外面的三個人又笑了,這次笑聲是從門外傳進來的:“他居然還想要人的命。”

“就憑他現在這樣子,誰的命他都休想要得了。”

“他至少還能要一個人的命——要他自己的命!”

又是“砰”的一聲大裂,厚木板做成的門突然被打得粉碎。

木屑紛飛,三個人慢慢地走了進來。

三個黃衣人。

三個人頭上都戴著頂竹笠,緊緊壓在眉毛上,掩起了面目。

這正是“金錢幫”屬下獨特的標誌。

第一人手上纏著根金鍊,鏈子兩端懸著個瓜大的銅錘。

第二人和第三人用的是刀劍。

鬼頭刀和喪門劍。

三個人的武器都已在手,彷彿生怕錯過任何一個殺人的機會。

阿飛突然鎮定了下來,正如一條飢餓而憤怒的狼,忽然嗅到血腥氣時,反而會鎮定下來一樣。

他的反應雖已慢,體力雖衰退,可是他的本能還未喪失。

他已嗅到了血腥氣。

林仙兒卻還在笑著,笑得更媚,道:“原來是‘風雨雙流星’向松向舵主到了,失迎失迎。”

向鬆手裡的流星錘不停地輕輕搖擺著,他的人卻穩如泰山。

林仙兒道:“向舵主這次來,是奉了上官金虹之命來殺我的麼?”

向松道:“你猜對了。”

林仙兒嘆了口氣,道:“想不到上官金虹這麼急著想要我的命。”

向松道:“用不著的人,就得死。”

林仙兒道:“你猜錯了,他並不是為了這原因才想殺我。”

向松道:“哦?”

林仙兒道:“他要殺我,只不過為了怕我再去找別的男人,丟他的面子。”

向松冷冷道:“上官幫主的命令從來用不著解釋,只執行。”

林仙兒瞟了阿飛一眼,道:“你們敢闖到這裡來殺我,想必是認為他已不能保護我。”

向松道:“他不妨試試。”

執刀的人忽然冷笑道:“他已不必試。”

林仙兒道:“哦?”

執刀的人道:“你敢在他面前說這種話,自然也知道他已不能保護你了,既然大家都知道,又何必試?”

林仙兒又笑了,道:“不錯,他的確已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我也在替他難受,只不過……”

她慢慢地站起來,赤裸裸地站在燈光下,慢慢地接著道:“你認為我自己是不是還能保護自己呢?”

她胸膛驕傲地挺立,腿筆直。

她的面板在燈光下看來就像是奶油色的緞子。

這身材的確值得她驕傲。

阿飛的臉已因痛苦而扭曲,冷汗如豆,一粒粒滴落。

林仙兒的手在自己身上輕撫,柔聲道:“你們殺了我,不會覺得可惜麼?”

向松也嘆了口氣,緩緩道:“有些女人拿自己的身子來付賬,付脂粉的賬,付綢緞的賬,無論對誰都從不小氣,但你卻不同。”

林仙兒笑道:“我當然不同。”

向松道:“你比她們更大方,你用你自己的身子付小費,甚至連替你開門的店小二,只要你高興,你都會讓他滿意。”

林仙兒媚笑道:“你是不是也想問我要小費?”

她慢慢地走過去,道:“你來拿吧,我付的小費,任何人都不會嫌多的。”

向松木立。

林仙兒走到他面前,想去勾他的脖子。

向松忽然出手,錘擊胸膛。

林仙兒凌空一個翻身,落在床上怔住了。

向松頭上的竹笠已被打落,露出了他的臉。

一張蒼白的臉,滿是皺紋,沒有鬍子,一根鬍子都沒有。

林仙兒忽然大笑了起來,道:“難怪上官金虹要你們來殺我,原來你是個陰陽人——不男不女的陰陽人。”

向松冷冷地盯著她,面上一點表情也沒有。過了很久,他目光才轉向阿飛,一字字道:“你最好出去。”

阿飛道:“出去?”

向松道:“難道你還想保護這條母狗?”

阿飛的手漸漸垂落。

向松道:“所以你最好出去,我殺她的時候,你最好莫要在旁邊瞧著。”

阿飛道:“為甚麼?”

向松獰笑,道:“因為你若在旁邊瞧著,一定會吐。”

阿飛沉默了,垂下了頭。

林仙兒的笑聲已停止。到了這時,她也已笑不出。

就在這時,阿飛已出手!

阿飛的本能還未消失。

他選擇的確實是最好的機會。

只可惜他反應已慢,體力已衰。

金光一閃,流星錘飛出。

木屑紛飛,阿飛手裡的凳子腳已被擊得粉碎。

向松冷笑道:“我奉命來殺她,不是殺你,我從不願多事,所以你還活著。”

阿飛緊握著兩截已被打斷了的木腳,就像是一個快淹死的人緊握著他的最後一線希望。

但這又是個甚麼樣的希望?

他本是殺人的人。

他殺人,別人殺他。

但現在,他已不能殺人,別人也已不屑殺他。

這表示他在別人眼中已全無價值,他是死是活,別人也不放在心上。

“一個人要爬起來很難,要跌下卻很容易。”

阿飛突然想起他去救李尋歡的時候,和荊無命決鬥的時候……

那時他在別人眼中,還是不可輕視的。

但現在呢?

那隻不過是幾天前的事,但現在想來,卻已遙遠得幾乎無法記憶。

向松的聲音似乎也已遙遠:“你要留在這裡也無妨,我就要你看看真正的殺人是甚麼樣子的。”

突然一人緩緩道:“憑你也懂殺人麼?你只怕還不配!”

第七十六章生死一線間

緩慢的語聲,既無高低,也沒有情感,向松是熟悉這種聲音的,只有荊無命說話才是這種聲音。

荊無命!

向松駭然回首果然瞧見了荊無命。

他的衣衫已破舊,神情看來也很憔悴,但他的那雙眼睛——

死灰色的眼睛,還是冷得像冰,足以令任何人的血凝結。

向松避開了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手。

他的左手還是用布懸著,手的顏色已變成死灰色,就像是剛從棺材裡伸出來的。

這本是隻殺人的手,但現在卻只能令人作嘔。

向松笑了,淡淡笑道:“在下雖不懂殺人,卻還能殺,荊先生雖懂得殺人,只可惜殺人並不是用嘴的,是要用手!”

荊無命的瞳孔又在收縮,盯著他,一字字道:“你看不到我的手?”

向松道:“手也有很多種,我看到的並不是殺人的手。”

荊無命道:“你認為我右手不能殺人?”

向松微笑道:“人也有很多種,有些人容易殺,有些人不容易。”

荊無命道:“你是哪一種?”

向松忽然沉下了臉,冷冷道:“你殺不死的那一種。”

他目中充滿了仇恨,像是在激荊無命出手,他要找個殺荊無命的理由。

荊無命忽然笑了。

他也和上官金虹一樣,笑的時候遠比不笑時更殘酷,更可怕。

向松竟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荊無命道:“原來你恨我?”

向松咬著牙,冷笑道:“不恨你的人只怕還很少。”

荊無命道:“你想殺我?”

向松道:“想殺你的人也不止我一個。”

荊無命道:“但你為甚麼要等到現在?”

向松道:“要殺人就得等機會,這道理你本該比誰都明白。”

荊無命道:“你認為現在機會已來了?”

向松道:“不錯。”

荊無命忽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我有個秘密你還不知道。”

向松忍不住問道:“甚麼秘密?”

荊無命死灰色的眼睛盯著他的咽喉,緩緩道:“我右手也能殺人的,而且比左手更快!”

“快”字出口,劍已刺入了向松的咽喉!

誰也沒有看到這柄劍是從哪裡拔出來的,更沒有瞧見劍怎麼會刺入向松的咽喉。

大家只瞧見寒光一閃,鮮血已湧出,只聽到“咯”的聲音,向松的呼吸就已停頓,連眼珠子都幾乎完全凸了出來。

“鬼頭刀”和“喪門劍”的眼珠子也像是要凸了出來。

兩個人一步步向後退,退到門口。

荊無命根本沒有回頭,冷冷道:“你們既已聽到了我的秘密,還想走?”

寒光又一閃。

鮮血飛濺,在燈光下看來就像是一串瑪瑙珠鏈,紅得那麼鮮豔,紅得那麼可愛。

良藥苦口,毒藥卻往往是甜的。

世界上的事就這麼奇怪——最可怕、最醜惡的東西,在某一剎那間看來,往往比甚麼都美麗,比甚麼都可愛。

所以殺人的劍光總是分外明亮,剛流出的血總是分外鮮豔。

所以有人說:“美,只不過是一瞬間的感覺,只有真實才是永恆的。”

“真實”,絕不會有美。

殺人的利劍也和菜刀一樣,同樣是鐵,問題只在你看得夠不夠深遠,夠不夠透徹。

可是,也有人說:“我只要能把握住那一剎那間的美就已足夠,永恆的事且留待於永恆,我根本不必理會。”

就在一瞬間以前,向松還是享名武林的“風雨雙流星”,還是“金錢幫”第八分舵的舵主。

但現在,他已只不過是個死人,和別的死人沒甚麼兩樣。

荊無命垂著頭望著他的屍首,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奇特,就像是第一次見到死人一樣。

這是不是因為他直到現在才能體會到“死”的感覺?

這是不是因為一個人只有在意興蕭索時,才能體會到死的感覺?

林仙兒終於長長吐了口氣。

這口氣她已憋了很久,到現在才總算吐出來。

她瞟著荊無命,似笑非笑,如訴如慕,輕輕道:“想不到你會來救我。”

荊無命沒有抬頭,冷冷道:“你以為我是來救你的?”

林仙兒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也許我知道你的意思。”

荊無命霍然抬起頭,盯著她,道:“你知道甚麼?”

林仙兒道:“你來救我,只因為上官金虹要殺我。”

荊無命盯著她。

林仙兒道:“你恨他,所以只要是他想做的事,你就要破壞。”

荊無命還是盯著她。

林仙兒嘆了口氣,道:“直到現在,我才總算知道了你這個人,才知道上官飛也是你殺的。”

荊無命的眼睛忽然移開,移向掌中的劍,緩緩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林仙兒忽又笑了,道:“我也知道你絕不會殺我,因為你若殺了我,豈非正如了上官金虹的心願?”

她甜甜地笑著,接著又道:“你非但不會殺我,而且還會帶我走的,是麼?”

荊無命道:“帶你走?”

林仙兒道:“因為你既不能讓我死在上官金虹手上,又不願讓我洩露你的秘密,所以你只有帶我走。”

她聲音更溫柔,道:“我也心甘情願跟著你去,無論你要到哪裡,我都跟著。”

荊無命沉默了很久,忽然抬頭瞧了阿飛一眼。

他彷彿直到現在才發現有阿飛這麼個人存在。

阿飛卻已似忘了自己的存在。

林仙兒也瞟了阿飛一眼,忽然走過去,一口口水重重地唾在他臉上。

她並沒有再說甚麼。

她已不必再說。

林仙兒終於跟著荊無命走了。

阿飛沒有動。

口水乾了。

阿飛沒有動。

窗紙發白,天已亮了。

阿飛還是沒有動。

他已躺了下來,就躺在血泊中,屍體旁。

他和死亡之間的距離,已只剩下了一條線……

xx日,x時,出西城十里,長亭外林下。

上官金虹

冬天終於來了,連樹上最後一片枯葉也已被西風吹落。

這封信的顏色就和枯葉一樣,是黃的,卻是種帶著死味的黃——黃得沒有生命,黃得可怕。

這封信上只寫著這十幾個字,簡單,明白,也正如上官金虹殺人的方法一樣,絕沒有廢話。

信是店夥送來的,他拿著信的手一直在發抖。

現在,孫小紅拿著這封信,似也感覺到一陣陣殺氣透人背脊,再傳到她手上,她的手也在發冷。

“後天,就是後天。”

孫小紅嘆了口氣,喃喃道:“我看過黃曆,後天不是好日子,諸事不宜。”

李尋歡笑了,道:“殺人又何必選好日子?”

孫小紅凝注著他,良久良久,突然大聲道:“你能不能殺他?”

李尋歡的嘴閉上,笑容也漸漸消失。

孫小紅忽然站起來,大步走了出去,李尋歡還猜不出她出去幹甚麼,她已捧著筆墨紙硯走了進來。

磨好墨,鋪起紙。

孫小紅始終沒有再瞧李尋歡一眼,忽然道:“你說,我寫。”

李尋歡有些發怔,道:“說甚麼?”

孫小紅道:“你還有甚麼未了的心願?還有甚麼未做完的事?”

她的聲音彷彿很平靜,但提著筆的手卻已有些發抖。

李尋歡又笑了,道:“你現在就要我說?我還沒有死呀。”

孫小紅道:“等你死了,就說不出了。”

她一直垂著頭,瞧著手裡的筆,但卻還是無法避開李尋歡的目光。

她眼睛已有些溼了,咬著嘴唇道:“無論甚麼事你都可以說出來,譬如說——阿飛,你還有甚麼話要對他說的?還有甚麼事要為他做的?”

李尋歡目中忽然露出了痛苦之色,長長吸了口氣,道:“沒有。”

孫小紅道:“沒有?甚麼都沒有?”

李尋歡黯然道:“我可以要他不去殺別人,卻無法要他不去愛別人。”

孫小紅道:“別人若要殺他呢?”

李尋歡笑了笑,笑得酸楚,道:“現在還有誰要殺他?”

孫小紅道:“上官金虹……”

李尋歡道:“上官金虹既然肯放他走,就絕不會再殺他,否則他現在早就死了。”

孫小紅道:“可是,以後呢?”

李尋歡遙注著窗外,緩緩道:“無論多長的夢,都總有醒的時候,等到他清醒的那天,甚麼事他自己都會明白的,現在我說了也沒有用。”

孫小紅用力咬著嘴唇,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那麼,她呢?”

這句話她似已用盡全身力氣才說出來。

李尋歡自然知道她說的“她”是誰。

他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忽然走過去,用力推開了窗戶。

孫小紅垂著頭,道:“你……你若有甚麼話,有甚麼事……”

李尋歡突然打斷了她的話,道:“沒有,甚麼都沒有。”

孫小紅道:“可是你……”

李尋歡道:“她活著,自然會有人照顧她,她死了,也有人埋葬,甚麼事都用不著我來關心,我死了對她只有好處。”

他的聲音彷彿也很平靜,但卻始終沒有回頭。

他為甚麼不敢回頭?

孫小紅望著他瘦削的背影,一滴淚珠,滴在紙上。

她悄悄地擦乾了眼淚,道:“可是你總有些話要留下來的,你為甚麼不肯對我說?”

李尋歡道:“你為甚麼一定要我說。”

孫小紅道:“你說了,我就記下來,你若死了,我就一件件替你去做,然後……”

李尋歡霍然轉過身,盯著她,道:“然後怎麼樣?”

孫小紅道:“然後我就死!”

她挺著胸,直視著李尋歡,不再逃避,也不再隱瞞。

李尋歡道:“你……你為甚麼要死?”

孫小紅道:“我不能不死,因為你若死了,我活著一定比死更難受。”

她始終直視著李尋歡,連眼睛都沒有眨。

她的神情忽然變得很平靜,很鎮定,無論誰都可看出她已下了決心,這種決心無論誰都沒法子改變。

李尋歡的心又開始絞痛,忍不住又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等他咳完了,孫小紅才嘆息了一聲,幽幽道:“你若要我活著,你自己就不能死……上官金虹也並不是一定要找你決鬥,他對你始終有幾分畏懼。”

她忽然衝過去,拉住李尋歡的手,道:“我們可以走,走得遠遠的,甚麼事都不管,我……我可以帶你回家,那地方從沒有人知道,上官金虹就算還是想來找你,也休想找得到。”

李尋歡沒有說話,一個字都沒有說。

他只是靜靜地瞧著她。

有風吹過,一陣煙霧飄過來,迷漫了他的眼睛。

孫老先生蒼老的聲音已響起,帶著嘆息道:“無論你怎麼說,他都不會走的。”

孫小紅咬著唇,跺著腳,道:“你怎麼知道他不會走?”

孫老先生道:“他若是肯走的那種人,你也不會這麼樣對他了。”

孫小紅怔了半晌,忽然扭轉身,掩面輕泣。

李尋歡長嘆道:“前輩你……”

孫老先生打斷了他的話,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只能要她不去殺人,卻無法要她不去愛人,是麼?”

愛,這件事本就是誰都無法勉強的。

李尋歡又開始咳嗽,咳嗽得更劇烈。

“出西城十里,長亭外林下。”

亭,是八角亭,就在山腳下的樹林外。

林已枯,八角亭欄杆上的紅漆也已剝落。

西風肅殺,大地蕭索。

李尋歡徘徊在林下,幾乎將這裡每一寸土地都踏過。

“後天,就是後天。”

夕陽已西,又是一天將過去。

後天,就在這裡,就在這夕陽西下的時候,李尋歡和上官金虹之間所有的恩怨都將了結。

那也許就是武林中有史以來最驚心動魄的一戰。

李尋歡長長嘆了口氣,抬起頭——夕陽滿天,豔麗如昔。

可是,在一個垂死的人眼中,這永恆的夕陽是否還會同樣嬌豔?

孫老先生和孫小紅一直靜靜地坐在亭子裡,沒有去打擾他。

孫小紅突然問道:“決鬥的時候還未到,他先到這裡來幹甚麼?”

孫老先生道:“高手間的決鬥,不但要看武功之強弱,還要看天時、地利、人和,上官金虹選擇這裡作戰場,當然有他的用意。”

孫小紅道:“甚麼用意?”

孫老先生道:“他想必對這裡的地形很熟悉,而且說不定還會先到這裡來設下埋伏。”

孫小紅道:“所以李尋歡也一定要先到這裡來瞧瞧,先熟悉這裡地形,再看看上官金虹會在甚麼地方設埋伏。”

孫老先生道:“不錯,古來的名將,在大戰之前,也必定都會到戰場上去巡視一遍,無論哪一種戰爭,若有一方先佔了地利,就佔了優勢。”

孫小紅道:“可是他為甚麼一直要在這裡逛來逛去呢?”

孫老先生笑了笑,道:“他這麼逛來逛去當然也有目的。”

孫小紅道:“哦?”

孫老先生道:“他要先將這裡每一寸土地都走一遍,看看這裡的土質是堅硬,還是柔軟;是乾燥,還是潮溼。”

孫小紅道:“那又有甚麼用?”

孫老先生道:“因為土質的不同,可以影響輕功,你同樣使出七分力,在軟而潮溼的地上若是隻能躍起兩丈,在硬而乾燥的地上就能躍起兩丈五寸。”

孫小紅道:“那相差得也不多呀。”

孫老先生嘆了口氣,道:“高手相爭,是連一分一寸都差不得的!”

李尋歡忽然走了過來,站在亭外,面對著夕陽照耀下的枯林,呆呆地出起神來,也不知在想些甚麼。

孫小紅忍不住悄悄問道:“他站在這裡發呆,又是為了甚麼呢?”

第七十七章高明的手段

孫老先生沉吟著,道:“後天他來的時候,上官金虹必定已先到了。”

孫小紅道:“怎見得?”

孫老先生道:“因為先來的人,就有權先佔據最佳地勢,上官金虹當然不肯錯過這機會。”

孫小紅道:“那麼,李尋歡為甚麼不跟他爭先?”

孫老先生嘆道:“也許他從不願和別人爭先,也許……他還有別的用意。”

他忽然笑了笑,接著道:“小李探花並不是個普通人,他的用意,有時連我都猜不透。”

孫小紅眨著眼道:“以我看來,這裡所有的地方都差不多……我實在看不出最佳地勢在哪裡。”

孫老先生道:“就在現在他站著的地方。”

孫小紅道:“他站的這地方和別的地方又有甚麼不同?”

孫老先生道:“上官金虹站在這裡,李尋歡勢必要在他對面。”

孫小紅道:“嗯。”

孫老先生道:“決鬥的時候,正是太陽下山的時候……”

孫小紅搶著道:“我明白了,夕陽往這邊照過去,站在那邊的人,難免被陽光刺著眼珠,只要他眼睛一剎那看不見,就給了對方殺他的機會。”

孫老先生嘆道:“正是如此。”

孫小紅道:“上官金虹既然一定會站在這地方,他站在這裡幹甚麼?”

孫老先生道:“他站在這裡,才能發現這地方有甚麼弱點,才能決定自己要站在甚麼地方。”

他接著又道:“你看,夕陽照在枯林上,也有閃光,因為枯枝上已有秋霜,所以站在這裡的人,眼睛也有被閃光刺著的時候。”

這時李尋歡已走到對面一株樹下。

孫小紅的目光不由自主跟著他瞧了過去,忽然覺得一陣光芒刺眼——那棵樹上的積霜顯然最多,折光的角度也最好,所以反光也就強烈。

孫老先生微笑道:“現在你明白了麼?”

孫小紅還沒有說話,李尋歡突然一掠上樹,只見他身形飛掠,如秋雁回空,在每根枯枝上都點了點。

孫老先生嘆道:“世上只知小李飛刀,例不虛發,卻不知他輕功之高,也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孫小紅道:“但他這又是在幹甚麼呢?”

孫老先生道:“他是在試探那邊的枯枝是否堅牢,容不容易折斷,這又有兩種作用。”

孫小紅道:“哪兩種?”

孫老先生道:“第一,他怕上官金虹在枯枝上做手腳。”

孫小紅皺眉道:“甚麼樣的手腳?”

孫老先生道:“當他面對著上官金虹時,樹上的枯枝若是突然斷了,就會怎麼樣?”

孫小紅道:“枯枝斷了,自然就會掉下來。”

孫老先生道:“掉在哪裡?”

孫小紅道:“當然是掉在地上。”

她眼睛忽然一亮,很快地接著又道:“也許就掉在他面前,也許就掉在他頭上,他就難免會分心,一分心上官金虹就又有了殺他的機會。”

孫老先生笑了笑,道:“還有,到了萬不得已時,他只有往樹上退,以輕功來扳回劣勢,那時樹梢就成了他的戰場。”

孫小紅道:“所以他必須將每一棵樹的情況都先探測一遍,就正如他探測這裡的土質一樣。”

孫老先生嘆了口氣,道:“你現在總算明白了。”

孫小紅也嘆了口氣,道:“我現在總算明白了,原來決鬥之前還有這麼多學問。”

孫老先生道:“無論做甚麼,做到高深時,就是種學問,就連做衣服、炒菜,也是一樣。”

他凝注著李尋歡,緩緩接著道:“他們的決鬥之期雖然在後天,其實遠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就已開始,這段時間才是真正考驗他們細心、耐力、智慧的時候,他們的勝負,在這段時間裡就已決定,到了真正出手時,一剎那間就可解決了。”

孫小紅嘆道:“但別人卻只能看到那一瞬間的事,所以人們常說‘武林高手一招爭’,又有誰知道他們為了那一招曾經花了多少工夫?”

孫老先生目中忽然露出一種蕭索之意,敲燃了火石,點著了菸斗,望著菸斗裡閃動的火光,緩緩道:“一個真正的高手活在世上,必定是寂寞的,因為別人只能看到他們輝煌的一面,卻看不到他們所犧牲的代價,所以根本就沒有人能瞭解他。”

孫小紅垂著頭弄著衣角,幽幽道:“但他們是不是需要別人瞭解呢?”

李尋歡撩起了衣襟,腳尖輕輕點地,“唰”地,掠上了八角亭頂。

孫老先生長長噴出了口煙,嘆道:“別人都以為李尋歡是個脫略行跡、疏忽大意的人,又有誰能看到他小心仔細的一面?到了真正重要的關頭,他真是一點地方都不肯放過。”

孫小紅垂著頭,嘆息道:“這也許是因為他放過的已太多了……”

她忽然抬起頭,盯著孫老先生,道:“這一戰既然早已開始,以你老人家看,到現在為止他們是誰佔了優勢?”

孫老先生沉吟著,道:“誰也沒有佔到優勢。”

孫小紅又開始用力去咬她自己的嘴唇。

她心亂的時候,就會咬自己的嘴唇,心愈亂,咬得愈重。

現在她幾乎已將嘴唇咬破了。

孫老先生忽然問道:“你看呢?”

孫小紅道:“我看……上官金虹對自己好像比較有信心。”

孫老先生道:“不錯,這隻因近年來他無論做甚麼事都是無往不利,一帆風順,可是,他兒子的死對他卻是個很大的打擊。”

孫小紅道:“還有荊無命,荊無命一走,他的損失也很大。”

孫老先生道:“所以他急著要找李尋歡決鬥,為的就是怕自己的信心消失。”

他長長嘆息了一聲,接著又道:“所以這一戰不但關係他兩人的生死勝負,也關係著整個武林的命運。”

孫小紅眨著眼,道:“關係這麼大?”

孫老先生道:“因為這一戰上官金虹若是勝了,他對自己的信心必定更強,做事必定更沒有顧忌,到了那時,世上只怕也真沒有人能製得住他了。”

孫小紅眼珠子轉動著,道:“現在我忽然覺得這一戰他是必勝不了的。”

孫老先生道:“哦?”

孫小紅道:“小李飛刀,例不虛發,他的飛刀從未失手過。”

孫老先生嘆了口氣,道:“上官金虹也從未敗過。”

孫小紅已不咬嘴唇了,抿著嘴笑道:“你老人家莫忘了,他曾經敗過一次的。”

孫老先生道:“哦?”

孫小紅悠悠道:“那天,在洛陽城外的長亭裡,他豈非就曾經敗在你老人家手下?”

孫老先生忽然不說話了。

孫小紅道:“我從來沒有求過你老人傢什麼,現在,我只求你老人家一件事。”

孫老先生又噴出口煙,將自己的眼睛藏在煙霧裡,道:“你說。”

孫小紅道:“我只求你老人家千萬莫要讓李尋歡死,千萬不能……”

她忽然撲過去,跪到她爺爺膝下,道:“這世上只有你老人家一個能製得住上官金虹,只有你老人家一個人能救他,你老人家總該知道,他若死了,我也沒法子活下去的。”

煙已散了。

孫老先生的眼睛裡卻彷彿還留著一層霧。

像秋天的霧,淒涼,蕭索……

但他嘴角卻帶著笑。

他目光遙視著遠方,輕撫著孫小紅的頭髮,柔聲道:“你是我孫女中最調皮的一個,你若死了,以後還有誰會來拔我的鬍子,揪我的頭髮?”

孫小紅跳了起來,雀躍道:“你答應了?”

孫老先生慢慢地點了點頭,含笑道:“你說來說去,為的就是要等我說這句話?”

孫小紅的臉紅了,垂著頭笑道:“你老人家總該知道,女大不中留,女兒的心,總是向外的。”

孫老先生大笑道:“但你的臉皮若還是這麼厚,人家敢不敢要你,我可不知道。”

孫小紅的嘴湊到他耳旁,悄悄道:“我知道,他不要我也有法子要他要。”

孫老先生忽然抱住了她,就好像已回到十幾年前,她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抱著她柔聲道:“你是我最喜歡的孫女,但卻太調皮,膽子也太大,我一直擔心你找不到婆家,現在你總算找到了一個你自己喜歡的,我也替你歡喜。”

孫小紅吃吃笑道:“我找到他,算我運氣,他找到我,也算是他的運氣,像我這樣的人,這天下也許還沒有幾個。”

孫老先生又大笑,道:“除了你之外,簡直連一個都沒有。”

孫小紅伏在她爺爺膝上,心裡真是說不出的愉快,說不出的得意。

因為她不但有個最值得驕傲的祖父,也有個最值得驕傲的意中人。

親情、愛情,她已全都有了,一個女人還想要求甚麼別的呢?

她覺得自己簡直已是世上最快樂的女人。

她覺得前途充滿了光明。

但這時大地卻已暗了下來,光明已被黑暗吞沒。

她卻完全沒有感覺到。

“愛情令人盲目。”

這句話聽來雖然很俗氣,但卻的確有它永恆不變的道理。

孫小紅此刻若能張開眼睛,就會發現她爺爺目中的悲哀和痛苦是多麼深邃——別人就算能看到,也永遠猜不出他悲痛是為了甚麼原因。

夜臨,風更冷。

萬籟無聲,只剩下枯枝伴著衰草在風中低泣。

李尋歡的人呢?

孫小紅忍不住跑出去,大聲道:“你在上面幹甚麼?為甚麼還不下來?”

沒有回應。

李尋歡的人呢?

八角亭上難道真有甚麼陰惡的埋伏?李尋歡難道已遭了毒手?

八角亭上鋪的是紅色的瓦,還有個金色的頂。

金頂上卻擺著個小小的鐵匣子,用一根黃色的布帶捆住。

鐵匣子是很普通的一種,既沒有雕紋裝飾,也沒有機關訊息,你若開啟這鐵匣子,裡面絕不會飛出一支弩箭來射穿你的咽喉。

“但這鐵匣子怎麼會到了八角亭的頂上呢?”

鐵匣子裡只有一束頭髮。

頭髮也是很普通的頭髮,黑的,很長,既不香,也不臭,就跟世上成千成萬個普通人的頭髮一樣。

但李尋歡卻一直在呆呆地盯著這束頭髮看,孫小紅叫了他幾次,他都沒有聽見。

這頭髮究竟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孫小紅看不出來。

無論誰都看不出來。

李尋歡的臉色很沉重,眼睛也有點發紅。

孫小紅從未看過他這樣子,就連他喝醉的時候,他眼睛還是亮的。

他怎會變成這副樣子?

頭髮就放在亭子裡的石桌上,李尋歡還是在盯著這束頭髮。

孫小紅忍不住問道:“這是誰的頭髮?”

沒有人回答,沒有人能回答。

任何人都可能有這樣的頭髮。

孫小紅道:“這麼長的頭髮,一定是女人的。”

她自己當然也知道這判斷並不正確,因為男人的頭髮也很長。

因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損傷”。

誰剪短頭髮,誰就是不孝。

有人說故事,說到一個人女扮男裝忽然被人發現是長頭髮,別人就立刻發覺她是女人了。

說這種故事的人腦筋一定不會很發達,因為這種事最多隻能騙騙小孩子——奇怪的是,卻偏偏還有人要說這種故事,不但說,甚至還從不變。

孫小紅跺了跺腳,道:“無論如何,這只不過是幾根頭髮而已,有甚麼好奇怪的。”

孫老先生忽然道:“有。”

孫小紅怔了怔,道:“有甚麼?”

孫老先生道:“奇怪,而且很奇怪。”

孫小紅道:“哪點奇怪?”

孫老先生道:“很多點怪。”

他接著又道:“頭髮怎會在鐵匣子裡?鐵匣子怎會在亭子頂上?是誰將它放上去的?有甚麼用意?”

孫小紅怔住了。

孫老先生嘆了口氣,道:“若是我猜得不錯,這必定是上官金虹的傑作。”

孫小紅失聲道:“上官金虹?他這樣做是為了甚麼?”

孫老先生道:“就為了要讓李尋歡看到這束頭髮。”

孫小紅道:“可是……可是他……”

孫老先生道:“他算準了李尋歡一定會先來探測戰場,也算準了他一定會到亭子上去,所以就先將這匣子留在那裡。”

孫小紅道:“可是這頭髮又有甚麼特別呢?就算看到了也不會怎麼樣呀,他這麼樣做豈非很滑稽。”

她嘴裡這麼說,心裡也忽然感覺到有些不對了,很不對。

像上官金虹這種人,當然絕不會做滑稽的事。

孫老先生眼睛盯著李尋歡,道:“你知道這是誰的頭髮?”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終於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我知道。”

孫老先生厲聲道:“你能不能確定?”

他說話的聲音如此嚴厲,李尋歡怔了怔,道:“我……”

孫老先生道:“你也不能確定。是不是?”

他不讓李尋歡開口,接著又道:“上官金虹這麼樣做,就是要你認為這頭髮是林詩音的,要你認為她已落入他的掌握,要你的心不定,他才好殺你,你為何要上他的當?”

孫小紅也搶著道:“不錯,林姑娘若真的已落入他手裡,他為何不索性當面來要挾你?”

李尋歡嘆道:“因為他不能這麼樣做——別人能,他卻不能。”

孫小紅道:“他為甚麼不能?”

李尋歡淡淡道:“若有人知道上官金虹是用這種手段才勝了李尋歡的,豈非要被天下人恥笑。”

孫小紅道:“但現在他甚麼也沒有說,只不過讓你看到了一束頭髮而已。”

李尋歡道:“這正是他的手段高明之處。”

孫小紅道:“這頭髮也許並不是她的。”

李尋歡道:“也許不是,也許是……誰也不能確定。”

孫小紅道:“那麼你若完全不去理會,就當作根本沒有看到,他的心計豈非就白費了。”

李尋歡道:“只可惜我已經看到了。”

孫小紅道:“就因為他甚麼也沒有說,所以你才懷疑;就因為他算準了你會懷疑,所以才這麼樣做。你也明知道他的用意,卻偏偏還要落入他的圈套。”

他長長嘆息了一聲,苦笑道:“這種荒唐的事,為甚麼偏偏要讓我遇到?”

第七十八章興雲莊的秘密

李尋歡笑了笑,淡淡道:“世事本就如此,有些事你縱然明知是上當,還是要去上這個當的。”

孫老先生忽然道:“不錯,若有人能令我心動,我也一樣會上當。”

孫小紅跺了跺腳,咬著嘴唇道:“你們上當,我偏不上當……”

孫老先生嘆道:“其實你也已上當了,因為你也在懷疑這頭髮是否是林姑娘的,你的心也已亂了,現在你若和人決鬥,對方的武功縱然不如你,你也必敗無疑。”

孫小紅道:“可是……可是……”

可是怎麼樣,她自己也不知道。

上官金虹的目的就是要李尋歡心亂,無論李尋歡是相信也好,是懷疑也好,只要他去想這件事,上官金虹的目的就已達到。

李尋歡又怎能不想?

那本是他魂牽夢縈的人,他幾時忘記過她?

他就算明知這並不是她的頭髮,還是忍不住要牽腸掛肚,心亂如麻,因為上官金虹已讓他想起了她。

問題並不在頭髮是誰的,而在李尋歡是個怎麼樣的人?

這一計正針對李尋歡而發的,若是用在別人身上,也許就完全沒有用了,因為別人根本就不會想得這麼多,這麼遠。

這才是上官金虹最可怕的地方。

他永遠知道對甚麼人該用甚麼樣的手段,他的手段在別人看來也許有點不實際,甚至有點荒唐,但卻永遠最有效。

因為他很懂得兵法中最奧妙的四個字:“攻心為上”。

李尋歡靠著欄杆坐了下來,就坐在地上,將四肢儘量放鬆。

他雖然沒有說話,但孫老先生和孫小紅卻都知道他心裡在想著甚麼:“到興雲莊去,看看林詩音還在不在?”

在長途跋涉之前,他必須先將體力恢復。

每次他作了重大的決定之後,都要使自己的身心儘量鬆弛。

這是他的習慣。

這無疑是個好習慣。

孫小紅咬著嘴唇,咬得很用力。

“原來他還是忘不了她,還是將她看成比甚麼都重要,她在他心裡的地位,無論誰都不能代替——就連我也不能。”

孫小紅的眼圈已紅了,終於忍不住道:“你一定要去?”

李尋歡沒有回答。

有時不回答就是回答。

孫老先生嘆道:“他當然要去,因為他只有去看一看,才能心安。”

孫小紅道:“可是……她若已不在那裡了呢?”

李尋歡目光遙視著亭外的夜色,緩緩道:“無論她在不在,我都要去看看,然後我才能下決定,決定應該怎麼樣做。”

孫小紅道:“你若去了,才真正落入了上官金虹的圈套。”

李尋歡道:“哦?”

孫小紅道:“他這麼樣做最大的目的就是要你到興雲莊去一趟,決戰的時間就在後天,這裡離興雲莊並不近,你就算能在兩天之內趕回來,到了決戰時體力也已不支,他在這兩天內卻一定會盡量休息。”

她嘆了口氣,緩緩接著道:“他以逸待勞,你在兩天之內奔波數百里之後,再去迎戰,這一戰的勝負,也就不問可知了,何況,他在那裡說不定還另有埋伏。”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緩緩道:“有些事你縱然明知不能做,也是非做不可的。”

孫小紅嗄聲道:“但你若去了,就等於是拿你自己的性命去冒險,她對你難道就真的這麼重要?比你自己的性命還重要?”

李尋歡又沉默了很久,抬起頭,凝注著她。

孫小紅的眼睛已溼了,扭轉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李尋歡一字字緩緩道:“我只想你明白一件事……你若換了我,你也一定會這麼樣做,她若換了你,我也會這麼樣對你的。”

孫小紅沒有動,就好像根本沒聽到他說的話。

可是她眼淚卻已流下了來。

女人若真的愛上了一個男人,就希望自己是他心目中唯一的女人,絕不容第三者再來加入。

但無論如何,李尋歡心裡畢竟已有了她。

她痴痴地站在那裡,心裡也不知是甜?是酸?還是苦?

孫老先生忽然嘆息了一聲道:“這是他非做不可的事,就讓他去吧。”

孫小紅慢慢地點了點頭,忽然笑了,笑得雖辛酸,卻總是笑。

她帶著淚笑道:“我忽然發現我自己實在是個呆子,他認得她在我之前,我還沒有看到他的時候,他們之間已經有許多許多事發生了,我是後來才加入的,所以,應該生氣的是她,不應該是我。”

孫老先生也笑了笑,柔聲道:“一個人若知道自己是呆子,就表示這人已漸漸聰明瞭。”

孫小紅眨著眼,道:“但也有件事是我非做不可的。”

孫老先生道:“甚麼事?”

孫小紅道:“我要陪他去,非去不可。”

孫老先生沉吟著,道:“你陪他去也好,只不過……”

他轉頭去瞧李尋歡,下面的話顯然是要李尋歡接著說下去。

李尋歡笑了笑,道:“她既然已說了非去不可,自然就是非去不可了。”

孫老先生也笑了,道:“我活到六十歲時才學會不去跟女人爭辯,你學得比我快。”

李尋歡已站了起來,道:“既然要走,今天晚上就動身,你……”

孫小紅搶著道:“你不要以為女人都是婆婆媽媽的,有的女人比男人還乾脆得多,也一樣說走就走。”

孫老先生道:“到了那裡,莫忘了先去找你二叔,問問那邊的動靜。”

孫小紅道:“我知道……”

她瞟了李尋歡一眼,接著道:“他若不願我跟他一起進去,我就在二叔那裡等他。”

李尋歡忽然道:“孫二俠已在興雲莊外守候了十三年,他究竟為的是甚麼?”

這件事他一直覺得很奇怪。

十三年前,正是他將要離家出走的時候,那時孫駝子就已守候在那裡,他實在猜不透孫駝子的用意。

孫駝子不但和李家素無來往,和龍嘯雲也全無關係,至於林詩音,她本是孤女,很小時候就已來投靠李尋歡的父親。

她本是個很內向的人,這一生幾乎從未到別的地方去過,自然更不會和江湖中人有任何來往了。

若說孫駝子是受了別人的託付,那人是誰呢?

他要孫駝子守護的是甚麼?

假如世上只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的真相,自然就是孫老先生。

孫老先生並不是個深沉的人,李尋歡希望他能說出這秘密。

但他卻失望了。

孫老先生又開始抽菸,用菸嘴塞住了自己的嘴。

孫小紅瞟了她爺爺一眼,忽然道:“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李尋歡瞧著她,等她說下去。

孫小紅道:“龍小云在上官金虹面前砍斷了自己的手,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李尋歡點了點頭,嘆道:“他本是個很特別的孩子,做的事也特別。”

孫小紅道:“他能做出這種事,我倒並不大覺得奇怪。”

李尋歡道:“哦?”

孫小紅道:“他明知當時上官金虹已動了殺機,所以就先發制人,讓上官金虹無話可說,這麼樣一來,非但性命能夠保全,而且還令人覺得他很有膽色很有孝心,因此更看重他。”

她嘆了口氣,接著道:“他這麼做,的確很聰明,也夠狠了,但他本就是個又聰明、又狠毒的孩子,所以我並不覺得奇怪。”

李尋歡道:“那麼,你奇怪的是甚麼?”

孫小紅道:“他武功已被你廢了,體力本該比普通人還衰弱,是不是?”

李尋歡嘆道:“這件事,我一直不知道做得對不對。”

孫小紅道:“人的骨頭很硬,縱然是很有腕力的人,也難一刀就將自己的手砍斷。除非他用的是削鐵如泥的寶劍。”

李尋歡道:“不是寶劍?”

孫小紅道:“絕不是。”

李尋歡道:“但龍小云隨手一揮,就將自己的手削了下來。”

孫小紅道:“他好像根本就沒有用甚麼力。”

李尋歡沉吟著,道:“你的確比我細心,聽你一說,我也覺得有些奇怪了。”

孫小紅道:“還有,普通人的手若被砍斷,一定不能再支援,立刻就要暈過去。”

李尋歡道:“不錯,縱然是壯漢,也萬萬支援不住,除非他有深厚的武功底子。”

孫小紅道:“但龍小云卻只不過是個武功已被廢,體力很衰弱的孩子,他為甚麼偏偏能支援得住?”

李尋歡不說話了,目光閃動著,彷彿已猜出了甚麼。

孫小紅道:“他非但能支援得住,而且還能侃侃而談,還能將自己的斷手撿起來,一個沒有武功的人,怎麼能辦得到?”

李尋歡道:“你的意思難道是說……他武功已恢復?他平時那種弱不禁風的樣子,都是故意裝出來的?”

孫小紅道:“我不知道。”

李尋歡道:“我廢他武功的時候,用的手法很重,按理說他武功絕無恢復的可能,除非……”

他盯著孫小紅,緩緩道:“除非那傳說並不假,興雲莊裡的確藏著那本稀世的武功秘籍,無意中被龍小云得到。”

孫小紅道:“我不知道。”

李尋歡喃喃道:“孫二俠在那裡守護了十幾年,難道為的也是這本武功秘籍麼?”

孫小紅道:“我不知道。”

孫老先生忽然笑了,道:“你既然想告訴他,為甚麼不痛痛快快地說出來呢?”

孫小紅垂著頭,用眼角偷偷瞟著他,道:“我怕捱罵。”

孫老先生大笑,道:“你若想女人替你保守秘密,只有一個法子,那就是永遠莫要跟她提起這件事,一個字都不能提。”

孫小紅嘟起嘴,道:“我又沒有說出去……”

孫老先生笑道:“你用的法子更高明,你自己不說,卻要我替你說。”

孫小紅抿嘴道:“就算我說了,我也只跟他說,他……他又不是別人。”

“他又不是別人?”

這句話李尋歡聽在耳裡,心裡也不知是甚麼滋味。

他知道自己又已欠下了一筆債,這輩子只怕也休想還得了。

一個女人若不再將你當作“別人”,那就表示她已跟定了你,你就算像馬一樣長了四條腿,也休想再能跑得了。

孫老先生的笑聲突然頓住,一字字道:“興雲莊裡的確藏著本武功秘籍,那並不是謠言。”

李尋歡動容道:“是誰的武功秘籍?我怎會一點也不知道?”

孫老先生將菸斗重新燃著,望著嫋娜四散的煙霧,緩緩道:“你可聽說過王憐花這個人麼?”

李尋歡道:“這名字天下皆知,我當然不會沒聽說過。”

孫老先生道:“王憐花本是沈浪沈大俠的死敵,後來卻變成沈大俠的好朋友,因為他這人本在正邪之間,雖然邪,卻並不太惡毒,做事雖任性,但有時卻也很講義氣,很有骨氣,所以,他雖然害過沈大俠很多次,沈大俠還是原諒了他。”

李尋歡道:“聽說王憐花已與沈大俠伉儷結伴歸隱,遠遊海外,那也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孫老先生道:“不錯,他後來的確被沈大俠所感化。”

他長嘆了一聲,接著道:“要殺一個人很容易,要感化一個人卻困難得多。沈大俠的確是人傑,你若早生幾年,一定也是他的好朋友。”

李尋歡目中也不禁露出了嚮往之色,卻不知千百年後,他俠名流傳之廣,受人崇敬之深,絕不在他所向往的沈浪之下。

孫老先生道:“沈大俠雖是人傑,但王憐花卻也不凡,否則又怎會成為沈大俠的死敵?”

兩個聰明才智相差很遠的人,也許可以結成朋友,卻絕不會成為敵人,所以只有上官金虹才有資格做李尋歡的仇敵,別的人簡直不配。

李尋歡道:“聽說這人乃是武林中獨一無二的才子,文武雙全,驚才絕豔,所學之雜,涉獵之廣,武林中還沒有第二個人能比得上。”

孫老先生道:“不錯,此人不但善卜星相,琴棋書畫都來得,而且醫道也很精,易容術也很精,十個人都學不全,他一個人就學全了。”

他嘆了口氣,道:“就因為他見獵心喜,甚麼都要學一點,所以武功才不能登峰造極,否則以他的聰明才智,又怎會屢次敗在沈大俠手下。”

李尋歡突然想起了阿飛。

阿飛的聰明才智是不是比王憐花更高,因為他只學一樣事,只練一劍,他這一劍本可練到空前絕後,無人能抵擋的地步。

“只可惜聰明人偏偏時常要做傻事。”

李尋歡嘆了口氣,不願再想下去。

孫老先生道:“王憐花改邪歸正後,已知道他以前所學不但太雜,也太邪,本想將那本《憐花寶鑑》付之一炬。”

李尋歡道:“甚麼?《憐花寶鑑》?”

孫老先生道:“《憐花寶鑑》就是他將自己一生所學全記載在上面的一本書。”

李尋歡道:“他為甚麼想燒了它?”

第七十九章恐怖的決鬥

孫老先生談到王憐花想將自己所著《憐花寶鑑》燒了的事,李尋歡不由問道:“他為甚麼想燒了它?”

孫老先生道:“因為那上面不但有他的武功心法,也記載著他的下毒術、易容術、苗人放蠱、波斯傳來的攝心術……”

他嘆息著接道:“這麼樣一本書若是落在不肖之徒的手裡,後果豈非不堪設想?”

李尋歡也嘆道:“那的確是後患無窮。”

孫老先生道:“但這是他一生心血所聚,他也不捨得將之毀於一旦,所以,他遠赴海外之前,就將這本書交給了一個他認為最可靠的人。”

聽到這話,李尋歡對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都已瞭解,也已猜到藏在興雲莊裡的那本武功秘籍,就是《憐花寶鑑》。

但還有幾件事他想不通,試探著問道:“他將這本秘籍交給誰了?”

孫老先生道:“交給了你!”

李尋歡怔了怔,道:“我?”

孫老先生笑了笑,道:“普天之下,除了小李探花外,還有誰是最可靠的人呢?”

他接著又道:“他將這本《憐花寶鑑》交託給你,不但要你替他儲存,還想要你替他找個天資高、心術好的弟子,作為他的衣缽傳人。”

李尋歡苦笑道:“但這件事我卻連一點都不知道。”

孫老先生道:“因為你那時恰巧出去了。”

李尋歡沉思道:“十三年前……不錯,那時我到關外去了一趟,回來時又遇伏受了重傷,若不是龍嘯雲仗義相救,我……”

說到這裡,他咽喉頭似已被塞住,再也說不下去。

這本是他這一生中最難忘懷的一件事。

就因為這件事,他的一生才會放變——由幸福變為不幸!

孫老先生道:“王憐花雖未見著你,卻見到了林姑娘,那時他遠遊在即,沈大俠已在海口等著他,他自然不能停留,所以就將那《憐花寶鑑》交給了林姑娘。”

男女之間的事,世上只怕很少人能比王憐花了解得更多了,他自然已看出林詩音和李尋歡之間的情感非比尋常。

但林詩音為何從未將這件事向李尋歡提起?

李尋歡遲疑著道:“這件事不知前輩是從哪裡聽到的?是不是很可靠?”

孫老先生道:“絕對可靠。”

孫小紅忍不住插嘴道:“這件事就是我二叔說的,王老前輩到興雲莊……不,到李園去見林姑娘的時候,我二叔就在外面等著。”

她嘆息了一聲,幽幽道:“自從那天之後,一直到現在,我二叔就從未離開過那地方一步!”

李尋歡苦笑道:“難道他就是受了王憐花的託付,在那裡監視著我?”

孫老先生道:“王憐花既然肯將那麼重要的東西交給你,就絕不會對你不放心,只不過,他對你的武功還不大信任,生怕有人聽到訊息,會去奪書,所以才會要老二留在那裡,到了必要時,也好助你一臂之力。”

孫小紅道:“我二叔當年遊俠江湖間,曾經被王老前輩救過一命,他這人最是恩怨分明,王老前輩要他做的事,他的確可說是萬死不辭。”

孫老先生道:“但後來卻在無意中聽到林姑娘並沒有將那《憐花寶鑑》轉交給你,所以你出關之後,他更不放心,更不肯離開一步了。”

李尋歡嘆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孫二俠的確不愧為王老前輩的好朋友,只不過……”

他盯著孫老先生,一字字道:“孫二俠又怎會知道林姑娘未曾將《憐花寶鑑》轉交給我?這件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孫老先生長長吸了口煙,緩緩道:“連你都不知道,我又怎麼會知道?”

李尋歡說不出話來了。

他從來也未想到林詩音對他也有隱瞞著的事。

孫老先生又道:“王憐花不但有殺人的本事,也有救人的手段,中年後醫道更精,的確可說已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功力。”

孫小紅道:“龍小云是林姑娘的親生兒子,一個做母親的是不惜做任何事的,所以,我想……”

她沒有再說下去。

她的意思李尋歡卻已聽懂——無論誰都應該聽得懂的。

林詩音一定已將那本《憐花寶鑑》傳給了她的兒子,她一定將這本神奇的書儲存了很多年,而且儲存得很秘密。

問題是,她為甚麼始終沒有將這件事告訴他呢?

李尋歡第一次看到林詩音的時候,他也還是個孩子。

那天正在下雪。

庭園中的梅花開得正好,梅樹下的雪也彷彿分外潔白。

那天李尋歡正在梅樹下堆雪人,他找了兩塊最黑最亮的煤,正準備為這雪人嵌上一雙明亮的眼睛。

這是他最愉快的時候。

他並不十分喜歡堆雪人,他堆雪人,只不過是為了要享受這一剎那間的愉快——每當他將“眼睛”嵌上去的時候,這臃腫而愚蠢的雪人就像是忽然變得有了生命。每當這剎那間,他總會感覺到說不出的滿足和愉快。

他一向喜歡建設,憎惡破壞。

他熱愛著生命。

他總是一個人偷偷地跑來堆雪人,因為他不願任何人來分享他這種秘密的歡愉,那時他還不知道歡愉是絕不會因為分給別人而減少的。

後來他才懂得,歡樂就像是個聚寶盆,你分給別人的愈多,自己所得的也愈多。

痛苦也一樣。

你若想要別人來分擔你的痛苦,反而會痛苦得更深。

雪人的臉是圓的。

他正考慮著該在甚麼地方嵌上這雙眼睛,他多病的母親忽然破例走入了庭園,身旁還帶著個披著紅氅的女孩子。

猩紅的風氅,比梅花還鮮豔。

但這女孩子的臉卻是蒼白的,比雪更白。

紅和白永遠是他最喜愛的顏色,因為“白”象徵純潔,“紅”象徵熱情。

他第一眼看到她,就對她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同情和憐惜,幾乎忍不住要去拉住她的手,免得她被寒風吹倒。

他母親告訴他:“這是你姨媽的女兒,你姨媽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所以她從今天開始,就要住在我們家裡。”

“你總是埋怨自己沒有妹妹,現在我替你找了個妹妹來了,你一定要對她好些,絕不能讓她生氣。”

可是他幾乎沒有聽到他母親在說些甚麼。

因為這小女孩已走了過來,走到他身邊,看著他的雪人。

“他為甚麼沒有眼睛?”她忽然問。

“你喜不喜歡替他裝上對眼睛?”

她喜歡,她點頭。

他將手裡那雙黑亮的“眼睛”送了過去。

他第一次讓別人分享了他的歡愉。

自從這一次後,他無論有甚麼,都要和她一起分享,甚至連別人給他一塊小小的金橘餅,他也會藏起來,等到見著她時,分給她一半。

只要看到她的眼睛裡露出一絲光亮,他就會覺得前所未有的愉快,永遠沒有任何能代替的愉快。

他甚至不惜和她分享自己的生命。

“她也一樣。”他知道,他確信。

甚至當他們分離的時候,在他心底深處,他還是認為只有他才能分享她的痛苦,她的歡樂,她的秘密,她的一切。

他確信如此,直到現在……

陋巷。

昨夜初雪。

積雪已融,地上泥濘沒足。牆角邊當然也有些比較乾燥的路,但李尋歡卻情願走在泥濘中,他喜歡一腳踏入泥濘中時那種軟軟的、暖暖的感覺。

這往往能令他心情鬆弛。

以前,他最憎惡泥濘,他情願多繞個大圈子也不願走過一小段泥濘的路。

但現在,他才發覺泥濘也有泥濘的可愛之處——它默默地忍受著你的踐踏,還是以它的潮溼和柔軟來保護你的腳。

世上有些人豈非也正和泥濘一樣?他們一直在忍受著別人的侮辱和輕蔑,但他們卻從無怨言,從不反擊……

這世上若沒有泥濘,種子又怎會發芽?樹木又怎會生根?

他們不怨,不恨,就因為他們很瞭解自己的價值和貴重。

李尋歡長長嘆了口氣,抬起頭。

牆是新近粉刷過的,孫駝子那小店的招牌卻更殘舊了。

從這裡看,看不到牆裡的人。

現在還是白天,當然也看不到牆裡的燈。

“到了晚上,小樓上那盞孤燈是否還在?”

李尋歡忍不住想起了他不願想的事,這兩年來,他總是坐在進門的那張桌子旁等著那盞孤燈亮起。

孫駝子總是在一旁默默地陪著。他從不開口,從不問。

孫小紅忽也長長嘆了口氣,幽幽道:“現在還沒有到吃晚飯的時候,客人還不會上門,不知道二叔現在在幹甚麼?是不是又在抹桌子?”

孫駝子並沒有在抹桌子。

他永遠再也不能抹桌子了。

桌子上有隻手。

手裡還抓著塊抹布,抓得很緊。

小店的門本是關著的,敲門,沒有響應,呼喚,也沒有響應。

孫小紅比李尋歡更急,撞開門,就瞧見了這隻手。

一隻已被齊腕砍了下來的手。

孫小紅一驚,衝過去,怔在桌子旁。

那正是李尋歡兩年來每天都在上面喝酒的桌子。

李尋歡的臉色也已發青,他認得這隻手,他比孫小紅更熟悉,兩年來,這隻手已不知為他倒過多少次酒。

他狂醉的時候,扶他回房去的就是這隻手。

他生病的時候,伺候他湯藥的也正是這隻手。

現在,這隻手卻已變成了塊乾癟了的死肉,血已凝結,筋已收縮,手指緊緊地抓著這塊抹布,就像是在抓著自己的生命。

他是不是正在抹桌子的時候被人砍斷這隻手的?

桌子擦得很光,很乾淨。

他在抹這張桌子的時候,心裡是不是在想著李尋歡?

李尋歡忽然覺得胸中一陣絞痛。

孫小紅目中的眼淚開始向外流,一字字道:“你知道這隻手是誰的?”

李尋歡沉重地點了點頭。

孫小紅嗄聲道:“他的人呢?……他的人呢?……”

她忽然衝了出去。

沒有人,小店裡一個人都沒有。

孫小紅再奔回來,李尋歡還是站在桌子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這隻手。

死黑的手,四根手指都已嵌入抹布裡,只有一根食指向前伸出,僵硬得就像是一節蠟,筆直指著前面的窗戶。

窗戶是開著的。

李尋歡抬起頭,盯著這扇窗戶。

孫小紅的目光也隨著他瞧了過去,兩人忽然同時掠出了窗子。

窗外冷風刺骨,冷得連溝渠裡的臭水都已結了冰。

一條更小的巷子,比溝渠也寬不了多少,也許這根本不是條巷子,只不過是一條溝渠。

沿著溝走,走到盡頭,就是一道很窄的門,也不知是誰家的後門,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路。

這本是條死巷。

後門是虛掩著的,在推門的地方赫然有個暗赤色的掌印。

用血染成的掌印。

孫小紅衝過去,突又頓住,慢慢地轉回身,面對著李尋歡。

她嘴唇已被咬得出血,盯著李尋歡道:“上官金虹也早已算準了你要到這裡來。”

李尋歡閉著嘴。

孫小紅道:“他知道你絕不會先到興雲莊去,因為你不願再見到龍嘯雲,所以你心裡無論多麼急,也一定會先到二叔店裡來瞧瞧。”

李尋歡閉著嘴。

孫小紅道:“這一切,正都是為你設下的圈套。”

李尋歡的嘴閉得更緊。

孫小紅道:“所以你絕不能走進這扇門。”

李尋歡忽然道:“你呢?”

孫小紅咬著嘴唇,道:“我沒關係,上官金虹並不急著要殺我。”

李尋歡緩緩道:“所以你可以進去。”

孫小紅道:“我非進去不可。”

李尋歡長長嘆了口氣,道:“看來你還不如上官金虹那麼瞭解我。”

孫小紅道:“哦?”

李尋歡淡淡道:“他苦心設下這圈套,就因為他知道我也是非進去不可的,就算有人已將我的兩條腿砍斷,我爬也要爬進去!”

孫小紅盯著他,熱淚又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她忽然撲過來,緊緊地抱住了李尋歡,熱淚沾溼了他憔悴的臉。

她摩擦著他的臉,彷彿要以自己的眼淚來洗去他臉上的憔悴——世上若只有一樣事能洗去人們的憔悴,那就是情人的淚。

李尋歡僵硬的四肢漸漸柔軟,終於也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她。

他們抱得很緊。

因為這是他們第一次擁抱——說不定也是最後一次!

彷彿連陽光都不願照耀溝渠,巷子裡暗得就像是黃昏。

門後面更暗。

推開門,就有一股令人作嘔的臭氣撲鼻而來。

是血腥氣!

然後,他們就聽到一種奇異的聲音,彷彿是野獸臨死前的喘息,又彷彿是魔鬼在地獄中吶喊。

聲音赫然正是從地下發出來的。

地下正有十幾個人,閉著嘴咬著牙,宛如野獸般在作殊死的搏鬥。

沒有人開口,甚至連刀砍在身上也不肯開口。

本來一共有二十七個人,現在已有九個倒了下去,剩下的十八個分成兩邊,佔優勢的一邊人數遠比另一邊多出很多。

他們有十三個人,都穿著暗黃色的衣服,用的大多數是江湖中極少見的外門兵刃,有個人手裡用的竟是個鐵打算盤。

另一邊本有九個人,現在已只剩下五個,其中還有個是瞎子。

還有條精赤著上身的大漢,他沒有兵刃。

他的人就是鐵打的!

寒光一閃,一柄魚鱗刀砍在他左肩上,就像是砍在木頭裡,銳利的刀鋒竟被他的肉夾住,嵌在他骨頭裡!

黃衣人用力抽刀,不起,大漢的鐵掌已擊上了他胸膛,他彷彿已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砰”的一聲,他整個人都被打得飛了出去。

但大漢的左臂也已無法抬起,忽然沉聲道:“你們退,我擋住他們……快退!”

沒有人退,也沒有人答話。

本已倒在地上的一個人突然躍起,嘶聲大呼道:“不能退,我們死也要把他帶出去!”

這是個地下室,終年都燃著燈。

燈嵌在牆上,陰惻惻的燈光下,只見她竟是個女人,又高又大又胖的女人,一條刀疤自戴著黑眼罩的眼睛直劃到嘴角。

她的右眼已瞎了,只剩下一隻左眼,瞪著那大漢。

這隻眼睛裡甚麼都沒有,只有仇恨,仇恨……至死不解的仇恨。

“女屠戶”翁大娘!

這大漢又是誰?難道是一別多年無訊息的鐵傳甲?

不錯,的確是他!

除了鐵傳甲外,誰有這麼硬的骨頭。

翁大娘掙扎著,還想爬起來,盯著鐵傳甲,嗄聲道:“這人是我們的,除了我們外,誰也不能動他一根手指,誰也不能……”

“唰”地,寒光又一閃,她再次倒下。

這次她永遠都無法再站起來了。

可是她剩下的那隻眼睛還是瞪得很大,還是瞪著鐵傳甲。

她死得既無痛苦,也無恐懼。

因為她心裡剩下的只有仇恨,除了仇恨外,她甚麼都感覺不到。

鐵傳甲咬著牙,他身上又被刺了一劍,跺腳道:“你們真的不走?……你們若全都死了,又怎能將我帶走?”

瞎子忽然陰惻惻一笑,道:“我們全都死了,也要將你的鬼魂帶走!”

他武功雖然比有眼睛的人還可怕,但畢竟是個瞎子,交手時全憑著耳朵“聽風辨位”。

無論誰在動嘴的時候,耳朵都不會像平時那麼靈的,他兩句話還沒有說完,前胸已被一柄虎頭鉤劃破了道血口。

鉤再揚起,鉤鋒上已掛著條血淋淋的肉。

血,肉!

鐵傳甲幾乎忍不住要嘔吐。

他也殺過人,但卻絕不是兇手,他的骨頭雖硬,心卻是軟的。

現在,他幾乎連手都軟了,已無法再殺人。

他忽然大聲道:“我若是死在你們手上呢?”

瞎子冷冷道:“這裡的事本就和我們無關,我們本就是為了你來的。”

另一人厲聲道:“中原八義若不能親手取你的命,死不瞑目!”

這人滿臉麻子,用的是一長一短兩把刀,正是北派“陰陽刀”的唯一傳人公孫雨。

鐵傳甲忽然笑了,此時此刻,誰也不知道他為何而笑?

他笑得實在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大笑道:“原來你們只不過想親手殺了我,這容易……”

他反手一拳,擊退了面前的黃衣人,身體突然向公孫雨衝了過去——對準公孫雨的刀鋒衝了過去。

公孫雨一驚,短刀已刺入了鐵傳甲的胸膛!

鐵傳甲胸膛還在往前挺,牛一般喘息著,道:“現在……我的債總可還清了吧!你們還不走?”

公孫雨的臉在扭曲,忽然狂吼一聲,拔出了刀。

鮮血雨點般濺在他胸膛上。

他吼聲突然中斷,撲地倒下,背脊上插著柄三尺花槍。

槍頭的紅纓還在不停地顫抖。

鐵傳甲也已倒下,還在重複著那句話。

“我的債總算還清了……你們為何還不走?”

他瞧著另一柄花槍已向他刺了下來,既不招架,也不閃避。

第八十章義氣的朋友

公孫雨突又狂吼一聲,撲在他身上,嗄聲道:“我們一定錯了,他絕不是……”

聲音又中斷。

公孫雨背上又多了柄花槍——槍!花槍!

槍拔起,在悽惻的燈光下看來,地室中就像是迷漫著一層霧。

粉紅色的霧。

血霧!

二十七人中,已有十六人倒下。

殺戮卻仍未停止,強弱已更懸殊。

一個賣草藥的郎中身上已負了六處傷,嘶聲道:“姓鐵的既已死了,我們退吧!”

他們這邊已只剩下三個人還在負隅苦戰,實在已支援不住。

一人手揮利斧,一著“立劈華山”砍下,咬著牙道:“二哥,退不退?”

瞎子厲聲道:“退?中原八義要死也死在一處,誰敢再說退字,我先宰了他!”

黃衣人狂笑,道:“好,有義氣,大爺們今天就成全了你……”

他的聲音也突然中斷,一雙眼珠子立刻就死魚般凸了出來。

死一般的靜寂中,只聽他喉嚨裡不停地咯咯發響。

他這口氣還沒有斷,卻已吐不出來,用盡力氣也吐不出來,只因他咽喉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刀。一柄七寸長的小刀。

小李飛刀!

所有的動作突然全部停止,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盯著這柄刀。

誰也沒有看到這柄刀是從甚麼地方來的,但卻全都知道是甚麼人來了。

地室的入口就在角落裡。

李尋歡就在那裡站著。

但卻沒有人敢抬頭去瞧,每個人都生怕自己一抬頭,那柄追魂奪命的刀就會無影無蹤地飛過來,割斷自己的喉管,刺入自己的咽喉。

他們都是“金錢幫”最忠實、最得力的部屬,絕沒有一個是膽小怕死的人,但現在他們已太累,太疲倦,看到了太多死亡,太多血腥。

這已使他們喪失了大部分勇氣,何況,“小李飛刀”在江湖人心目中已不僅是一柄刀,而是一種惡魔的化身。

現在,“小李飛刀”這四個字更幾乎變得和“死亡”同樣意義。

也許直到現在他們才懂得死亡的真正意義。

他們同伴的屍體,就倒在他們腳下。

就在一瞬間以前,他還是個活生生的人。

然後小李飛刀忽然來了,事先完全沒有絲毫預兆,這活生生的人忽然就變成了一具屍體。

他的生命忽然就變得毫無意義,絕不會有人關心。

世上也絕沒有任何事能比這種突來的變化更令人恐懼。他們恐懼的也許並不是死,而是這種恐懼的本身。

那瞎子突然道:“小李探花?”

他雖然甚麼也瞧不見,也沒有聽見任何聲音,但卻也已感覺到李尋歡的存在,他似已嗅到了一種懾人的殺氣。

李尋歡道:“是的!”

瞎子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慢慢地坐了下來。

金風白和那樵夫也跟著坐了下去,就坐在公孫雨和鐵傳甲的血泊中,可是,看他們的神情,卻像是已坐在另一個世界裡。

那世界裡既沒有仇恨,也沒有痛苦。

李尋歡慢慢地走了過來,慢慢地走到那些黃衣人面前。

他的一雙手是空著的,沒有刀。

刀彷彿是在他的眼睛裡。

他盯著他們,一字字道:“你們帶來的人呢?”

黃衣人的眼睛全都在瞧著自己的腳尖。

李尋歡嘆了口氣,緩緩道:“我並不想逼你們,希望你們也莫要逼我。”

站在他對面的一個黃衣人臉上不停地在冒汗,全身不停地發抖,突然嗄聲道:“你要找孫駝子?”

李尋歡道:“是。”

這黃衣人流著汗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種奇特的獰笑,大聲道:“好,我帶你去找他,你跟我來吧!”

他用的是虎頭鉤,這句話剛說完,他的手已抬起,鉤的護手已刺入了他自己的咽喉。

他已無法再忍受這種恐懼,死,反而變成了最快的解脫。

李尋歡看著他倒下去,手漸漸握緊。

“孫駝子已死了!”

這黃衣人的死,就是答覆!

但林詩音呢?

李尋歡目中忽也露出了恐懼之色,目光慢慢地從血泊中的屍體上掃過,瞳孔慢慢地收縮。

然後,他就聽到了鐵傳甲的聲音。

他又像牛一般喘息著,血和汗混合著從他臉上流過,流過他的眼簾,他連眼睛都張不開,喘息著道:“易明堂……易二哥……”

瞎子石板般的臉也已扭曲,咬著牙,道:“我在這裡。”

鐵傳甲道:“我……我的債還清了麼?”

易明堂道:“你的債已還清了。”

鐵傳甲道:“但我還是有件事要說。”

易明堂道:“你說。”

鐵傳甲道:“我雖然對不起翁大哥,但卻絕沒有出賣他,我只不過……”

易明堂打斷了他的話,道:“你用不著說,我已明白。”

他的確已明白。

一個出賣朋友的人,是絕不會在這樣生死關頭為了朋友犧牲自己的。

這不但易明堂已明白,金風白和那樵夫也很明白。

只可惜他們明白得已太遲了。

易明堂那已瞎了幾十年的眼睛裡,竟慢慢地流出了兩滴眼淚。

李尋歡在看著,看得很清楚。

他第一次知道瞎子原來也會流淚。

他自己又何嘗不是早已熱淚盈眶。

熱淚就滴在鐵傳甲已逐漸發冷的臉上,他俯下身,用衣角輕輕擦拭鐵傳甲臉上的血和汗。

鐵傳甲的眼睛睜開,這才瞧見了他,失聲道:“少爺是你,你……你果然來了!”

他又驚又喜,掙扎著要爬起,又跌下。

李尋歡跪了下去,跪在他身旁,道:“我來了,所以有甚麼話你都可以等著慢慢說。”

鐵傳甲用力搖了搖頭,悽然笑道:“我已死而無憾,用不著再說甚麼。”

李尋歡忍著淚,道:“但有些話你還是要說的,你既然沒有出賣翁大哥,為甚麼不說明?為甚麼要逃?”

鐵傳甲道:“我逃,並不是為了我自己。”

李尋歡道:“你為了誰?”

鐵傳甲又搖了搖頭,眼簾慢慢地闔了起來。

他四肢雖已因痛苦而痙攣,但臉色卻很安寧,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恬靜的微笑。

他死得很平靜。

一個人要能死得平靜,可真是不容易。

李尋歡動也不動地跪著,似已完全麻木。

他當然知道鐵傳甲是為了誰而死的。

他必定比李尋歡先回到興雲莊,查出了上官金虹的陰謀,就搶先趕到這裡,只要知道李尋歡有危險,無論甚麼地方他都會趕著去。

但他又怎會知道上官金虹這陰謀呢?

他和翁天傑翁老大之間,究竟有甚麼秘密,為何至死還不肯說明?

李尋歡黯然道:“你究竟在隱瞞著甚麼秘密?你至少總該對我說出才是,你縱然死而無憾,可是我,我怎麼能心安呢?”

金風白忽然大聲道:“他隱瞞著的事,也許我知道!”

李尋歡愕然,道:“你……你知道?”

金風白的臉本是黝黑的,現在卻蒼白得可怕。

他用力咬著牙,一字字道:“翁老大對朋友的義氣,天下皆知,你也應該知道。”

李尋歡道:“我聽說過。”

金風白道:“只要有朋友找他,他幾乎是有求必應,所以他的開銷一向很大,但他卻不像你,他並沒有一個做戶部尚書的父親。”

李尋歡苦笑。

金風白道:“所以他一直都在鬧窮,一個人若是又鬧窮,又好朋友,又要面子,就只有在暗中想別的法子來彌補虧空。”

那樵夫聳然道:“你是說……翁老大在暗中做沒本錢的生意?”

金風白悚然嘆道:“不錯,這件事也是我在無意中發現的,可是我一直不忍說,因為翁老大那樣做,的確是情不得已。”

他忽又大聲道:“但翁老大下手的物件,卻必定是罪有應得的,他做的雖然是沒有本錢的買賣,可沒有愧對自己的良心。”

易明堂的臉色已發青,沉聲道:“鐵傳甲和此事又有甚麼關係?”

金風白道:“翁老大作的案子多了,自然有人來查案,查案的恰巧是鐵傳甲的好朋友,他們雖已懷疑翁老大,卻還是不敢認定。”

樵夫道:“所以鐵傳甲就故意去和翁老大結交,等查明瞭才好動手。”

金風白嘆道:“想來必定是如此。”

他接著道:“鐵傳甲一直不肯將這件事說明,為的就是翁老大的確對他不錯,他也認為翁老大是個好朋友,若是說出這件事,豈非對翁老大死後的英名有損,所以他寧可自己受冤屈——他一直在逃,的確不是為了自己!”

易明堂厲聲道:“但你為甚麼也不說呢?”

金風白慘然道:“我……我怎麼能說?翁老大對我一向義重如山,連鐵傳甲都不忍說,我又怎麼忍心說出來?”

易明堂冷笑道:“好,你的確不愧是翁老大的好兄弟,好,好極了。”

他一面冷笑,身子一面發抖。

金風白道:“我也知道我這麼做對不起鐵傳甲,可是我沒法子,實在沒法子……”

他聲音愈說愈低,忽然取起了一柄刀,就是方才殺死鐵傳甲的那柄刀,反手一刀,向自己胸膛刺下,幾乎也就和鐵傳甲那一刀同樣的地方。

他雖也疼得四肢痙攣,嘴角卻也露出了和鐵傳甲同樣的微笑,一字字掙扎著道:“我的確欠了他的,可是,現在我的債也已還清了!”

他死得也很平靜。

“唉,一個人要死得平靜,實在太不容易了。”

易明堂忽然仰面狂笑,道:“好,你有勇氣將這件事說出來,有勇氣將這債還清,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我們中原八義總算沒有做丟人現眼的事!”

他的笑聲聽來就像是梟之夜啼。

那樵夫忽然跪了下去,向鐵傳甲叩了個頭,又向易明堂拜了拜道:“二哥,我要先走一步了。”

易明堂笑聲已停頓,突又變得說不出的冷漠平靜,淡淡道:“好,你先走,我就趕來。”

樵夫道:“我等你。”

利斧揚起,鮮血飛濺,他死得更快,更平靜。

李尋歡若非親眼見到,簡直無法相信世上竟有這種視死如歸的人。

易明堂臉上,卻連一點表情都沒有,淡淡道:“我還沒有走,只因我還有話要對你說。”

李尋歡只能點頭。

他喉頭已哽咽,已說不出話來。

易明堂道:“你總該知道,我們一直都守候在這裡,因為我們知道鐵傳甲總有一天要回來的,所以我們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他慢慢地接著道:“上官金虹這陰謀,我們幾乎從一開始就知道——龍嘯雲也知道,我一直在奇怪,你怎麼會和這種人交朋友?”

李尋歡更無話可說。

易明堂道:“鐵傳甲知道這件事,就是龍嘯雲說出來的,他故意要鐵傳甲到這裡來送死,但卻未想到我們也會跟著來,因為我們絕不能讓鐵傳甲死在別人手上。”

他接著又道:“至於那位龍……林詩音林姑娘,她並沒有死,也沒有被上官金虹劫走,你現在到興雲莊去,一定還可以見著她。”

李尋歡只覺胸中又是一陣熱血上湧,也不知是感激,還是歡喜?

易明堂道:“現在我兄弟的恩怨都已了清,只望你能將我們合葬在一處,日後若有人問起中原八義,也希望你能告訴他們,這八個人活著時雖然常常做錯事,但死的時候總算已將債還清了。”

黃衣人不知何時卻悄悄溜走了,李尋歡縱然瞧見,也沒有阻攔。

他也沒有阻攔易明堂。

因為他知道易明堂的確已沒法子再活下去。

一個人只要死得心安,死又何妨?

死,在他們說來,簡直就不算是一回事。

但李尋歡現在瞧著滿地的屍體,卻覺得忍不住要發抖。

他發抖,並不是為了別的,只為了他了解“仇恨”的可怕。

可是,無論多深的仇恨,現在總算已了結。

易明堂說得不錯,這些人活著時雖然常常做錯事,但死的時候卻是堂堂正正,問心無愧的。

世上又有幾個人能像他們這麼樣的死法。

李尋歡四肢冷得發抖,胸中的熱血卻像是一團火。

他又跪了下來,跪在他們的血泊中。

這是男子漢的血。

他寧願跪在這裡,和這些男子漢的屍體作伴,也不願到外面去瞧那些活人的醜惡嘴臉。

“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一個人若能堂堂正正,問心無愧而死,死又算得了甚麼。

只不過這麼樣死,可真不容易!

孫小紅一直沒有進來。

她不是不敢進來,而是不忍進來,看到了這些男子漢的死,她才忽然發覺真正的男人的確是和女人不同的。

她第一次覺得能做女人實在是自己的運氣。

夜。

小店裡只有一盞燈,兩個人。

燈光很暗,他們的心情卻比燈光更暗,更消沉。

燈,就在李尋歡面前,酒,也在李尋歡面前,但他卻似乎已連舉杯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坐在那裡,痴痴地望著酒杯發怔。

燈芯挑起,又燃盡。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尋歡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走吧。”

孫小紅道:“我……我也去?”

李尋歡道:“我們一起來的,當然一起回去。”

孫小紅道:“回去?你不到興雲莊去了?”

李尋歡搖了搖頭。

孫小紅很詫異,道:“但你這次來,豈非為了要到興雲莊去瞧瞧?”

李尋歡:“現在已不必。”

孫小紅道:“為甚麼?”

李尋歡望著閃動的燈光,緩緩道:“易明堂既然說她還在,就已足夠。”

孫小紅道:“聽了他的一句話,你就已放心?”

李尋歡道:“像他那種人,無論說甚麼我都相信。”

孫小紅眨著眼,道:“可是……你難道不想去看看她?”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相見爭如不見,她既然無事,我又何必去看?”

孫小紅道:“你既已來了,又何必不去看?”

李尋歡又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乘興而返,既然已來了,看不看也就沒甚麼分別了。”

孫小紅嘆了口氣,苦笑道:“你真是個怪人,做的事總是教人不明白的。”

李尋歡淡淡道:“你慢慢就會明白的。”

孫小紅呆了半晌,又道:“可是,你至少也該等埋葬了他們的屍體再走。”

李尋歡緩緩道:“他們可以等一等,上官金虹卻不能等。”

他笑了笑,笑得很淒涼,接著又道:“死人總比活人有耐性,你說是麼?”

第八十一章可怕的錯誤

孫小紅嘟起了嘴,冷冷道:“原來你也並不十分夠義氣,至少對死人就沒有對活人夠義氣。”

李尋歡忽然問道:“昨天我們是甚麼時候出發的?”

孫小紅沉吟著,道:“晚上,就和現在差不多的時候。”

李尋歡道:“今天我們是甚麼時候趕到這裡的?”

孫小紅道:“戌時前後,天還沒有黑。”

李尋歡道:“我們是怎麼來的?”

孫小紅道:“我們先坐車走了段路,然後就用輕功,到了今天早上,再換快馬。”

李尋歡道:“所以現在我們就算用同樣的法子趕回去,最快也得要到戌時前後才到得了,對不對?”

孫小紅道:“對。”

李尋歡道:“但現在我們已有很久未休息,體力絕對已不如昨天晚上好,縱然還能施展輕功,也絕不會比昨天晚上快。”

孫小紅嫣然道:“昨天晚上我就已趕不上你,難怪爺爺說你的輕功並不比你的刀慢多少。”

李尋歡道:“所以,我們就算現在動身,也未必能及時趕去赴上官金虹的約會。”

孫小紅忽然不說話了。

李尋歡忽然抬起頭,凝注著她,沉聲道:“所以你本該催我快走才對,你總該知道我從不願失約。”

孫小紅垂著頭,咬著嘴唇,彷彿在故意逃避著李尋歡的目光。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嘆息了一聲,道:“我只求你一件事。”

李尋歡道:“甚麼事?”

孫小紅道:“這次我們坐車趕回去,不換馬,也不用輕功趕路。”

李尋歡道:“你要我在車上休息?”

孫小紅道:“不錯,否則你就無法及時趕到,你一到那裡只怕就得躺下,你總不能睡在地上和上官金虹決鬥吧。”

李尋歡沉吟著,終於笑了笑,道:“好,我就聽你的,我們坐車。”

孫小紅立刻就高興了起來,展顏笑道:“我們還可以把酒帶到車上去,你若睡不著,我就陪你喝酒。”

李尋歡道:“酒一喝多了,自然就會睡著的。”

孫小紅笑道:“一點也不錯,只要你能在車上好好睡一覺,我保證上官金虹絕不是你的對手。”

李尋歡笑道:“你對我倒很有信心。”

孫小紅眨著眼道:“當然,我對你若沒有信心,又怎會……”

她的臉忽然紅了,忽然一溜煙躥了出去,吃吃笑道:“我去僱車,你準備酒,若是時間充裕,你也不妨去瞧瞧她,我絕不會吃醋的。”

她的辮子飛揚,轉眼間就跑得瞧不見了。

李尋歡目送著她,又痴了半晌,才緩緩地站起來,走出門。

猛抬頭,高牆內露出小樓一角。

小樓的孤燈又亮了。

小樓上的人呢?

她是不是又在為她的愛子縫補著衣服?

慈母手中的線,長得好像永遠都縫不完似的。

但卻還是比不上寂寞,世上最長的就是寂寞。

一年又一年,一日又一日,縫不完的線,縫不完的寂寞——

她已將自己的生命埋葬,這小樓就是她的墳墓。

一個人,一個女人,若是已沒有青春,沒有愛情,沒有歡樂,她還要生命做甚麼?

“詩音,詩音……你實在太苦,你實在已受盡了折磨。”

李尋歡又彎下腰,不停地咳嗽,又咳出了血。

他心裡又何嘗不想去看看她?

他的人雖然站在這裡,心卻早已飛上了小樓。

他的心雖然已飛上了小樓,但他的人卻還是不得不留在這裡。

他不敢去看她,也不能去看她,縱然是最後一次,也不能——相見爭如不見,見了又能如何?

她已不屬於他,她有她自己的丈夫、兒子,有她自己的天地。

他已完全被摒絕在這天地之外。

她本是他的,現在卻連看她一眼也不能了。

李尋歡用手背擦了嘴角的血漬,將嘴裡的血又咽下。

連血都彷彿是苦的,苦得發澀。

“詩音,詩音,無論如何,只要你能平平安安,我就能心滿意足,天上地下,我們總有相見的時候。”

但林詩音真的能平安麼?

風悽切,人比黃花瘦。

李尋歡孤零零地木立在西風裡,是不是希望風能將他吹去?

不知道甚麼時候,孫小紅已回來了,痴痴地瞧著他,道:“你……你沒有去看她?”

李尋歡搖了搖頭,道:“你沒有去叫車?”

孫小紅嘆了口氣,道:“車就停在巷口,你若真的不想去看她,我們就走。”

李尋歡道:“走!”

車在路上顛沛,酒在杯中搖晃。

是陳年的老酒。

車卻比酒更老,馬也許比車還老。

李尋歡搖著頭笑道:“這匹馬只怕就是關公騎的赤兔馬,車子也早已成了古董,你居然能找得來,可真不容易。”

孫小紅忍不住笑了,立刻又板起臉,道:“我做的事你總是覺得不滿意,是不是?”

李尋歡道:“滿意,滿意,滿意極了。”

他閉上眼睛,緩緩道:“一坐上這輛車,就讓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孫小紅道:“哦?讓你想起了甚麼?”

李尋歡道:“讓我想起小時候玩的那匹木馬,現在我簡直就好像在馬車上的搖籃裡。”

他話還沒有說完,忽然覺得有樣東西進了他的嘴。

孫小紅吃吃笑道:“那麼你吃完了這棗子,就趕快睡吧。”

李尋歡苦笑道:“若能一睡不醒,倒也不錯,只可惜……”

孫小紅打斷了他的話,道:“我叫這輛車,就為的是要讓你好好睡一覺,只要你能真的睡著,明天早上我們再換車好不好?”

李尋歡舉杯一飲而盡,道:“既然這麼樣,我就多喝幾杯,也好睡得沉些。”

孫小紅立刻為他倒酒,嫣然道:“不錯,就算是孩子,也得先餵飽奶才睡得著。”

杯中的酒在搖晃,她的辮子也在搖晃。

她的眼波溫柔,就如車窗外的星光。

星光如夢。

李尋歡似已醉了。

在這麼樣的晚上,面對著這麼樣的人,誰能不醉?

既已醉了,怎能不睡?

李尋歡斜倚著,將兩條腿蹺在對面的車座上,喃喃道:“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但飲者又何嘗不寂寞?……”

聲音漸低,漸寂。

他終於睡著。

孫小紅脈脈地凝注著他,良久良久,才輕輕伸出手,輕撫他的頭髮,柔聲道:“你睡吧,好好睡吧,等你睡醒時,所有的憂愁和煩惱也許都成了過去,到了那時,我就不會讓你喝得太多了。”

她的眸子漆黑而亮,充滿了幸福的憧憬。

她還年輕。

年輕人對世上的事總是樂觀的,總認為每件事都能如人的意。

卻不知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事實永遠和人願差著很大的一段距離,現在她若知道他們想的和事實相差得多麼遠,她只怕早已淚落滿衣。

趕車的也在悠悠閒閒地喝著酒。

他並不急。

因為僱他車的姑娘曾經吩咐過他。

“慢慢地走,我們並不急著趕路。”

趕車的會心微笑,他若和自己的心上人坐車,也不會急著趕路的。

他很羨慕李尋歡,覺得李尋歡實在很有福氣。

但他若知道李尋歡和孫小紅會遇著甚麼樣的事,他的酒只怕也喝不下去。

現在已經是“明天”。

李尋歡醒的時候,紅日已照滿車窗。

他不至於睡得這麼沉的,也許是因為太累,也許是因為這酒。

李尋歡拿起酒杯嗅了嗅,又慢慢地放了下去。

馬車還在一搖一晃地走著,走得很慢,趕車的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小調,彷彿正在打瞌睡。

孫小紅也已睡著,就枕在李尋歡的膝上。

她長長的頭髮散落,柔如泥水。

李尋歡探出頭,地上看不到馬車的影子。

日正當中。

走了段路,路旁有個石碑,刻著前面的村名。

現在已快到正午,距離上官金虹的約會已不到三個時辰。

但他們卻只不過走了一半路。

李尋歡忽然覺得自己的手在發冷、發抖。

他有時憂慮,有時悲哀,有時煩惱,有時痛苦,他甚至也有過歡喜的時候,但卻很少動怒。

現在他縱未動怒,也已差不多了。

孫小紅突然醒了過來,感覺到他的人在發抖,抬起頭,就看到了他臉上的怒容,她從未見過他臉色如此可怕。

她垂下頭,眼圈兒已紅了,囁嚅著道:“你在生我的氣?”

李尋歡的嘴閉著,閉得很緊。

孫小紅悽然道:“我知道你一定會怪我,但我還是要這麼樣做,你打我、罵我都沒關係,只要你明白我這麼樣做是為了甚麼。”

李尋歡忽然長長嘆了口氣,整個人已軟了下來,心也軟了下來。

孫小紅這麼樣做,的確是為了他。

她做錯了麼?只要她是真心對他,無論做甚麼都不能算錯。

李尋歡黯然道:“我明白你,我不怪你,可是,你為甚麼不明白我?”

孫小紅道:“你……你真的認為我不明白你?”

李尋歡道:“你若明白我,就該知道你這次就算能拖住我,讓我不能去赴上官金虹的約,但以後呢?我遲早還是難免要和他見面的,也許就在明天。”

孫小紅道:“等到明天,一切事就變得不同了。”

李尋歡道:“明天會有甚麼不同?”

孫小紅悠悠道:“明天上官金虹說不定已死了,他也許連今天晚上都活不過。”

她說話的方式很奇特,彷彿充滿了自信。

李尋歡想不通她為何會如此有信心,所以他要想。

孫小紅又道:“今天你就算失約,卻也沒有人能怪你,因為這本是上官金虹逼著你這麼做的,否則你又怎會要趕到興雲莊?若不走這一趟,你又怎會失約?”

李尋歡還在想,臉色卻已漸漸變了。

孫小紅的神情卻已愉快了起來,坐在李尋歡身旁,道:“等到上官金虹一死,更不會有人說你……”

李尋歡忽然打斷了她的話,道:“是不是你爺爺要你這麼樣做的?”

孫小紅眨著眼,嫣然道:“也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李尋歡道:“難道他今天晚上要替我去和上官金虹決鬥?”

孫小紅笑了,道:“不錯,你該知道,上官金虹一見了我爺爺,簡直就好像老鼠見了貓,這世上也許就只有我爺爺一個人能製得住他。”

她輕輕拉起李尋歡的手,還想再說些話。

她沒有說,因為她忽然發覺他的手冷得像冰。

一個人的心若沒有冷,手絕不會這麼冷,一個人心裡若是沒有恐懼,手也絕不會這麼冷。

他恐懼的是甚麼?

看到李尋歡的神情,孫小紅更連問都不敢問了。

李尋歡卻問道:“是你爺爺自己要去的?還是你求他去的?”

孫小紅道:“這……這難道有甚麼分別?”

李尋歡道:“有,不但有分別,而且分別還很大。”

孫小紅道:“是我求他老人家去的,因為我覺得像上官金虹那樣的人,人人都得而誅之,並不一定要你去動手。”

李尋歡慢慢地點著頭,彷彿已承認她的話很對。

但在他臉上的卻完全是另外一種表情。

他不但恐懼,而且憂慮。

孫小紅忍不住問道:“你在擔心?”

李尋歡用不著回答這句話,他的表情已替他回答。

孫小紅道:“我不懂你在擔心甚麼?……為我爺爺?”

李尋歡忽然沉重地嘆了口氣,道:“是為了你。”

孫小紅道:“你在為我擔心?擔心甚麼?”

李尋歡緩緩道:“每個人都會做錯事,有些事你雖然做錯了,以後還可以想法子挽回,但還有些事你若一旦做錯,就永遠也無法補救。”

他凝視著孫小紅,接著又道:“一個人一生中只要鑄下一件永遠無法補救的大錯,無論他的出發點是為了甚麼,他終生都得為這件事負疚,就算別人已原諒了他,但他自己卻無法原諒自己,那種感覺才真正可怕。”

他當然很瞭解這種感覺。

為了他這一生中唯一做錯的一件事,他付出的代價之大,實在大得可怕。

孫小紅瞧著他,心裡忽也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恐懼,顫聲道:“你在擔心我會做錯事?”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忽又問道:“這些年來,你一直跟你爺爺在一起?”

孫小紅道:“嗯。”

李尋歡道:“你有沒有看到過他使用武功?”

孫小紅沉吟著,道:“好像沒有……”

第八十二章無心鑄大錯

孫小紅很快地接著又道:“但那隻不過是因為他根本沒有機會使用武功,也沒有必要。”

李尋歡道:“沒有必要?”

孫小紅道:“因為他根本沒有對手。”

李尋歡道:“上官金虹呢?”

孫小紅道:“他也……”

她聲音忽然停頓,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

李尋歡道:“上官金虹的所作所為,你爺爺是否已覺得不能忍受?”

孫小紅道:“他……他的確對上官金虹很憤怒。”

李尋歡道:“但他卻沒有向上官金虹下手。”

孫小紅垂下頭,道:“他沒有……”

李尋歡道:“他為甚麼一直在忍受?為甚麼要等你去求他時才肯出手?”

孫小紅忽又抬起頭,目中的恐懼之意更重,道:“你……你難道認為他老人家……”

她忽然覺得嘴裡發乾,連話都說不出了。

李尋歡緩緩道:“一個人的武功若是到了巔峰,心裡就會產生一種恐懼,生怕別人會趕上他,生怕自己會退步,到了這種時候,他往往會想法子逃避,甚麼事都不敢去做。”

他黯然嘆息,接著道:“愈不去做,就漸漸會變得真的不能做了,有些人就會忽然歸隱,有些人甚至會變得自暴自棄,甚至一死了之……自古以來,這樣的例子已有很多,除非他真的能超然物外,做到‘太上忘情’的地步,對世上所有的一切事都不再關心。”

孫小紅只覺自己的身子在漸漸僵硬,冷汗已溼透了衣服。

因為她知道她爺爺並不能“忘情”。

他還在關心很多事,很多人。

李尋歡又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但願我的想法不對,只不過……”

孫小紅忽然撲過去,緊緊抱住了他。

她的身子抖得像是弓弦下的棉花。

她在怕,怕得很。

李尋歡輕撫著她的頭髮,也不知是同情,是憐惜,還是悲哀?

一個完全沒有情感的人,就絕不會做出這種事。

這種人幾乎從來也不會做錯任何事。

但老天為甚麼總是要多情的人鑄下永無挽回的大錯呢?

一個人若是多情,難道他就已錯了麼?

孫小紅抽搐著,流著淚道:“求求你,帶我趕回去,只要能及時趕到那裡,無論要我做甚麼我都願意。”

窗外有馬嘶,是個馬市。

李尋歡雖非伯樂,卻能相馬——有很多人都知道,李尋歡對馬和女人都是專家,要做這樣的專家並不容易。

因為馬和女人都是很難了解的。

他選了兩匹最快的馬。

最美麗的女人並不一定就是最可愛的,最快的馬也不一定最強壯——美女往往缺少溫柔,快馬往往缺少持久力。

快馬倒下。

人狂奔。

暮色漸臨,漸深。

人仍在狂奔,他們既不管路人的驚訝,也不顧自己的體力。

他們已不顧一切。

夜色漸臨,漸深。

路上已無人行。

又是個無星無月的晚上,也看不到燈光。

路旁一片暗林,林外一幢亭影。

那豈非就是上官金虹約戰的地方?

黑沉沉的夜色中,彷彿看到長亭中一點火光。

火光忽明忽滅,亮的時候,就能隱約看到一個人影。

孫小紅忽然長長鬆了口氣,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她一直能支援到現在,也許是奇蹟,也許是因為她的恐懼。

恐懼往往能激發人的潛力。

但現在,她終於已看到了,她最希望看到的,她一口氣忽然衰竭。

她倒了下去。

李尋歡也不禁長長鬆了口氣。

他已看出這點火光明滅之間,彷彿有種奇異的節奏,有時明亮的時候長,有時熄滅的時候長。

忽然間,這點火光亮得好像一盞燈。

那天,在另一座城外,另一座長亭裡,李尋歡也看到過這種同樣的火光。

那天,是孫老先生在長亭裡抽著旱菸。

除了孫老先生外,李尋歡從未看到過另一個人抽旱菸時,能抽出這麼亮的火光來。

李尋歡只覺目中似乎忽然有熱淚盈眶。

孫小紅已伏在地上,低低地哭泣了起來。

這是歡喜的淚,也是感激的淚。

老天畢竟沒有要她鑄下大錯。

李尋歡扶起了她,再往前去,走向長亭。

長亭中彷彿迷漫著一重煙霧,人,就坐在煙霧中。

這煙的香氣,也正是孫小紅所熟悉的。

她心裡只覺一陣熱血上湧,掙脫李尋歡扶著她的手,飛奔了過去。

她一心只想衝到她爺爺的懷抱中,向他說出心裡的感激。

她忍不住放聲大呼:“爺爺,我們回來了……我們回來了!”

長亭中的火光忽然熄滅。

然後,就響起了一個人平靜的聲音,一字字道:“很好,我正在等著你們!”

聲音冷漠、平靜、堅定,既沒有節奏,也完全沒有感情。

孫小紅突然怔住,胸中的熱血立刻冰冷,冷得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凍僵。

這聲音就像是一根棒子,一下子就將她從天堂打下地獄。

突然間,四盞燈籠亮起。

四盞金黃色的燈籠,用細竹竿高高地挑著。

金黃色的燈光下,坐著一個人,冷得像黃金,硬得像黃金,連他的心都像是用黃金鑄成的。

他正在抽著旱菸。

他抽的是孫老先生的旱菸。

上官金虹!

坐在長亭裡抽菸的人,赫然竟是上官金虹!

風悽切,雨飄零。

誰也不知道這雨是從甚麼時候開始下的。

孫小紅木立在雨中,已完全僵硬,完全麻木。

她想吶喊,可是她沒力氣,她想衝進去,可是她不能動。

她的胃在痙攣,收縮,想嘔吐。

可是她卻連眼淚都已流不出來。

李尋歡本就走得比她慢,現在還是在慢慢地走著,腳步並沒有停。

但他的呼吸卻似已將停頓。

他慢慢地走到長亭外,面對著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甚至沒有瞧他一眼,只是凝注著手裡的旱菸,淡淡道:“你來晚了。”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來晚了。”

他只覺自己的嘴裡很乾燥、很苦,舌頭就好像在舐著一枚已生了鏽的銅板,也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難道這就是恐懼的滋味?

上官金虹道:“來晚了總比不來的好。”

李尋歡道:“你本該知道我遲早總要來的。”

上官金虹道:“只可惜該來的人來遲,不該來的人反而先來了。”

這句話說完,兩人忽然全都閉上了嘴,就這樣面對面地站著,動也不動。

他們顯然要等到有把握的時候才動。

這一動就不可收拾。

風雨中,暗林裡,還有兩個人,兩雙眼睛。

兩雙眼睛都在眨也不眨地凝視著李尋歡和上官金虹,其中一雙眼睛溫柔如水,明亮如星。

你走遍天下,也很難再找到一雙如此美麗動人的眼睛。

另一雙眼睛卻是死灰的,幾乎已和這陰森的夜色融為一體,就算是在地獄中,只怕也很難找到如此可怕的眼睛。

黑暗中就算有鬼魅隱藏,此刻也應該早已溜走。

這雙眼睛連鬼魅見了都將為之戰慄。

林仙兒和荊無命竟先來到這裡,而且彷彿已來了很久。

林仙兒倚在荊無命的身旁,緊緊抓著荊無命的膀子。

荊無命不響,也不動。

林仙兒忽然道:“你若要殺他,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再好也沒有了。”

荊無命冷冷道:“現在已有人殺他,已用不著我出手。”

林仙兒道:“我不是要你去殺李尋歡。”

荊無命道:“殺誰?”

林仙兒道:“上官金虹,殺上官金虹!”

她興奮得全身都在發抖,指甲都已嵌入荊無命的肉裡。

荊無命不動,似也不疼。

但他目中卻已露出了一種奇特的光芒,就像是地獄中的火。

林仙兒道:“他現在正全心全意要對付李尋歡,絕沒有餘力再對付別人,何況,他還不知道你右手的秘密,你一定可以殺了他!”

荊無命還是不動。

林仙兒道:“金錢幫的秘密,只有你知道得最多,你殺了他,你就是金錢幫的幫主。”

她低低喘息著。

她的喘息聲並不十分好聽,就像是條動了情的母狗。

她喘息著又道:“你就算不想當金錢幫的幫主,但也該讓他看看你的厲害,讓他下了地獄後還要後悔,以前為甚麼那樣對待你。”

荊無命眼睛中若是藏著地獄的火種,現在火就已燃燒。

林仙兒道:“去,快去,錯過這機會,後悔的就是你,而不是他了。”

荊無命終於點了點頭,道:“好,我去!”

林仙兒吐出口氣,嫣然道:“快去吧,我就在這裡等著你,只要你成功,我以後就永遠是你的人了。”

荊無命道:“你用不著等我。”

林仙兒怔了怔道:“為甚麼?”

荊無命道:“因為你也要跟我一起去!”

林仙兒忽然覺得事情有點不對了。

她美麗的眼睛裡剛露出驚懼之色,荊無命已擰住了她的手。

林仙兒並不時常流淚,她認為一個女人若只有用眼淚才能打動男人的心,那女人不是很愚蠢,就是很醜陋。

她有許許多多更好的法子。

但現在,她卻疼得立刻就流出了眼淚。

她幾乎能聽得到自己骨頭折斷的聲音,顫聲道:“我做錯了甚麼?你要這樣對我?”

荊無命緩緩道:“你這一生中,也許只做錯了一件事。”

林仙兒道:“甚麼事?”

荊無命道:“你不該認為每個人都和阿飛一樣愛你!”

李尋歡背對著樹林。

他並沒有看到從林中走出來的林仙兒和荊無命,他只看到上官金虹臉上突然起了一種很奇異的變化。

上官金虹的注意力竟突然分散了。

他從未給過別人這樣的機會,以後也絕不會再給。

但李尋歡卻並沒有把握住這機會,他的飛刀竟未出手。

因為他也已感覺到背後有種可怕的殺氣。

他的飛刀並不單只是用手擲出去的,而是用他的全副精神,全部精力,他的飛刀若出手,就再無餘力來防禦身後的攻擊。

他的腳步一滑,滑出了七尺,立刻就看到了荊無命。

荊無命已來到他身後。

然後,他才看到林仙兒,他從未想到她也會變得如此狼狽。

雨更大了。

每個人身上都已溼透。

高挑著的燈籠雖已移到長亭簷下,卻還是照不遠。

荊無命就站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整個人就像是個影子,彷彿根本就不存在。

但李尋歡的眼睛卻已從上官金虹身上移開,盯著他。

上官金虹的眼睛也已從李尋歡的身上移開,也在盯著他。

因為他們都已感覺到這一戰勝負的關鍵已不在他們本身,而在荊無命的手上。

荊無命突然笑了,大笑。

他這一生從未如此大笑過,他笑得彎下了腰。

上官金虹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你笑吧,因為你的確應該笑。”

荊無命道:“你不想笑?”

上官金虹道:“我笑不出。”

荊無命道:“為甚麼?”

上官金虹道:“你知道是為了甚麼。”

荊無命道:“不錯,我知道,我的確知道。”

他突然停住笑聲,慢慢地站直,緩緩接著道:“因為現在只有我才能決定你們的死活,但你們卻不敢向我出手。”

他說得不錯,的確沒有人敢向他出手。

上官金虹若向他出手,就算能殺了他,自己的背部便掌握在李尋歡手裡。他當然不會給李尋歡這機會。

李尋歡的情況也一樣。

荊無命緩緩道:“也許我可以幫你殺了李尋歡,也可以幫他殺了你。”

上官金虹道:“我相信你可以。”

荊無命道:“你相信?在你眼中,我豈非已是個殘廢?”

上官金虹又嘆了口氣道:“每個人都有看錯的時候。”

荊無命道:“你怎麼知道你看錯了?也許我的確是個殘廢。”

上官金虹道:“你的右手比左手更有力。”

荊無命道:“你看得出?”

上官金虹道:“林仙兒並不是個弱不禁風的女人,無論誰想要用一隻手製住她,都不容易。”

荊無命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你果然看出來了,只可惜太遲了些。”

上官金虹也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不但看錯,也做錯了。”

荊無命道:“你也知道不該那樣對我?”

上官金虹一字字道:“我的確不該那樣對你,我本該殺了你的!”

荊無命道:“你為甚麼沒有殺?”

上官金虹道:“我不忍。”

荊無命臉上突也起了種奇異的變化,嗄聲道:“你也有不忍的時候?”

上官金虹淡淡道:“我也是人。”

荊無命道:“所以你認為我也不忍殺你?”

上官金虹瞟了林仙兒一眼,道:“她一定也想要你來殺我。”

荊無命道:“不錯。”

上官金虹道:“你若真要殺我,就不會將她帶來了。”

林仙兒忽也大笑了起來。

她的人本已倒在泥濘中,此刻忽然笑了,實在令人吃驚。

她大笑著道:“他的確不敢殺你,因為你若死了,他也活不下去,我現在才明白,他這人本就是為你而活著的,他到這裡來,就為了要在你面前證明他自己是多麼重要,可是在別人眼中,他根本連一文都不值。”

上官金虹道:“但他要殺你卻很容易。”

林仙兒道:“你以為他敢殺我?……你要殺我,他卻救了我,你可知道是為了甚麼?”

上官金虹道:“因為他要親手在我面前殺你。”

林仙兒道:“你錯了,他並不是要自己親手殺我,而是要看你親手殺我……”

她大笑著道:“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他嫉妒得發瘋,那時我本以為他是為了我,現在我才知道他是為了你,只要是你喜歡的人,他都恨,甚至連你的兒子也不例外……你可知道你兒子是誰殺死的?”

上官金虹面上全無表情,淡淡道:“他若是為了我而殺人,無論殺誰都沒關係。”

林仙兒瞧著他,臉上的笑漸漸消失,終於長長嘆了口氣,道:“我一向總認為我很能瞭解男人,可是我卻實在不瞭解你們,實在想不通你們兩個人究竟是甚麼樣的關係。”

她冷笑著接道:“我只知道無論那是種甚麼樣活見鬼的關係,都一定令人噁心得要命,所以你們就算想告訴我,我也不想聽。”

上官金虹道:“你知道的不多,說的卻太多了。”

林仙兒道:“但我無論說甚麼,也沒法子要你殺他的,是不是?”

上官金虹道:“你沒法子!”

林仙兒轉過臉,轉向荊無命,道:“我當然也沒法子要你殺他,是不是?”

荊無命道:“是。”

林仙兒又嘆了口氣,道:“看來我只有讓你們兩個人來殺我了,問題是誰動手呢?是他,還是你?”

荊無命不再說話。

他的手一抬,就將林仙兒摔了出去,摔在上官金虹腳下。

林仙兒這次既不再掙扎,也不再動,就這樣蜷曲在地上。

但她畢竟是女人。

你可以令她不動,不反抗,卻不能要她不說話。

第八十三章無言的慰藉

你若是多加註意,就會發覺一個女人死的時候,身上最後僵硬的一個地方就是她的舌頭。這隻因女人舌頭上的肌肉永遠都比其他任何地方靈敏得多。

林仙兒道:“不錯,當然是你,他把我帶到這裡來,為的就是要看你親手殺我,只有用這法子他心裡才會覺得舒服些。”

上官金虹道:“你呢?死在我手上,你是不是也覺得舒服些?”

林仙兒道:“那就要看你用甚麼法子來殺我了,我倒不希望死得很快,因為只有慢慢地死,才能真正領略到死的滋味。”

她忽又笑了笑,道:“一個人一生中只有一次這麼樣的機會,縱然要我多忍受些痛苦,也是值得的。”

上官金虹淡淡道:“而且死得若慢些,你也可以多說幾句話,因為說話不但能減輕你的痛苦,也能減輕你的恐懼。”

林仙兒道:“你當然也不會很快就殺了我的,是不是?你本就喜歡看著人慢慢地死,何況,我對你總算不錯,至少我辛辛苦苦存的一點私房錢,已全都被你想法子弄走了,你叫人去殺我的時候,就已經把我颳得乾乾淨淨。”

上官金虹道:“不錯,你現在的確已一文不值,所以我根本已懶得殺你。”

他忽然一腳將林仙兒踢了出去,踢到李尋歡面前。

這次她連話都說不出了,溼透了的衣服,緊貼在她身上。

她的胴體依然是美麗的。

這本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不但美,而且聰明。

她本可以活得很好。

但現在,她卻連死也不能好好地死。

她本是雲端上的仙子,但現在卻變得就像是條泥漿中的野狗。

這是為了甚麼?

是不是因為她從不知道對自己應該珍惜的東西多加珍惜?

雨更大了。

李尋歡瞧著倒在泥濘中的林仙兒,心裡忽然很悲哀很同情。

他並不是同情她,而是同情阿飛。

她本是自作自受,但阿飛呢?

阿飛並沒有錯。

他雖然愛錯了人,但愛的本身並沒有錯。也許這才是最值得悲哀的。

上官金虹卻在瞧著李尋歡,緩緩道:“我不殺她,只因我覺得你比我更有理由殺她,我讓給你。”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看來你又低估了我。”

上官金虹也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不錯,我又低估了你,你也不會殺她的。”

他慢慢地接著道:“殺人,要殺氣,你的殺氣要全部留著來對付我,怎麼會浪費在她這種人身上呢?”

李尋歡道:“人不對固然不能殺,地方不對也不能動手。”

上官金虹道:“這地方不對?”

李尋歡道:“本來是對的,現在卻不對了。”

上官金虹道:“有甚麼不對?”

李尋歡道:“這地方現在太擠。”

上官金虹又笑了,道:“是他令你不安?”

李尋歡道:“是。”

他並不想隱瞞,荊無命縱然不出手,對他也是種威脅。

何況荊無命隨時可能出手的。世上絕沒有任何人能抵擋他和上官金虹的聯手一擊。

上官金虹的臉又沉了下去,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不過他既然已回來,就沒有人再能要他離開,是不是?”

這最後一句話自然是問荊無命的。

荊無命道:“是。”

他還是站得很遠,但無論誰都能感覺到他和上官金虹已又結成了一體,結成了一股無堅不摧的力量,沒有人能摧毀,也沒有人能抵禦。

李尋歡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了阿飛。阿飛若是在這裡……

上官金虹似已看透了他的心意,悠然道:“阿飛若在這裡,你們也許還有機會,只可惜……他卻很令人失望。”

李尋歡道:“我並沒有對他失望,有些人無論倒下去多少次,還是能站得起來的。”

上官金虹道:“你認為他是這種人?”

李尋歡道:“他當然是。”

上官金虹淡淡道:“就算你沒有看錯,但等他站起來的時候,你必已倒了下去,我可以保證這次你一倒下去,就永遠無法站起!”

李尋歡道:“現在……”

上官金虹道:“現在你絕對沒有機會,一分機會都沒有。”

李尋歡忽然笑了笑,道:“所以你至少應該讓我選個地方,一個人若非死不可,他至少有權選擇在哪裡死!”

上官金虹道:“你又錯了,殺人的才有權,被殺的人甚麼都沒有,只不過……”

他逼視李尋歡,緩緩道:“對你,我也許會破例一次,你不但是個很好的朋友,也是個很好的對手。”

李尋歡道:“多謝。”

上官金虹道:“你想死在哪裡?”

李尋歡緩緩道:“一個人若是活得太辛苦,就忍不住會想要死得舒服些。”

上官金虹道:“無論怎麼樣死,都不會太舒服的。”

李尋歡道:“我只不過想找個沒有雨的地方,換套乾淨的衣服,我不喜歡溼淋淋的死,不喜歡倒在溼淋淋的地方。”

他又笑了笑,接著道:“老實說,除了洗澡的時候,我都寧願自己的身上是幹著的。”

上官金虹突然嘆了口氣,道:“我常聽人說你不怕死,但卻一直不相信,因為我根本不信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直到現在——現在我才有點相信了。”

李尋歡道:“哦。”

上官金虹道:“一個人若在臨死前還能說這種話,可見他對生死的確已看得很淡,所以我才更覺得奇怪。”

李尋歡道:“奇怪?”

上官金虹道:“千古艱難唯一死,除死之外無大事,一個人若連死都不在乎,又怎麼會在乎他死的時候身子是溼是幹呢?”

他盯著李尋歡,緩緩接著道:“所以我想,你這麼樣做,一定另有目的。”

李尋歡道:“你認為是甚麼目的?”

上官金虹道:“有些人也許會認為你這只不過是故意在拖時間,因為一個人就算已明知必死無疑卻還是要儘量想法子拖一拖,希望能有奇蹟出現,至少能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李尋歡道:“你也這麼想?”

上官金虹道:“我當然不會這麼想,我一直沒有低估你。”

他接著道:“你當然知道絕不會有奇蹟出現,這世上根本已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救得了你,何況,你根本就不怕死。”

李尋歡道:“那麼,你怎麼想?”

上官金虹道:“我想,你這麼樣做,只不過是在找機會讓她們逃走而已,因為你知道我在殺你之前,絕不會殺別的人,這正如一個人若知道有山珍海味可吃,就絕不會先用饅頭大餅來填飽肚子,免得壞了胃口。”

李尋歡淡淡笑道:“這比喻並不好。”

上官金虹道:“不好,但卻不假。”

李尋歡笑得已有些勉強,道:“就算不假,但你難道會將她們的死活放在心上?”

上官金虹道:“我不必。”

他的確不必。

她們活著,對他已全無威脅。

他若要她們死,隨時隨地都方便得很。

李尋歡幾乎不忍再去瞧孫小紅一眼。

但無論如何,她現在總算還有生命,還能呼吸。

這已足夠。

除此之外,他還能為她做甚麼呢?

上官金虹道:“我已說過,我為你破例一次,因為你和別的人全無關係。”

他一字字接著道:“你活得很乾淨,我至少總不能讓你死得太齷齪——至少總不能讓你像野狗般死在泥巴里。”

死,是怎麼樣死,死在哪裡?

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死得安心,死得乾淨。

孫小紅呢?

李尋歡一直不忍去看她,也不能去看她。

他的注意力絕不能分散。

他甚至沒有聽到孫小紅的聲音。

但現在他就要走了,她當然也知道他這一走,以後也許就永遠沒有見面的時候,這一走也許不是生離,而是死別。

她怎麼能就這樣看著他走?

他生怕她會趕過來,要跟他一起走,要陪著他一起死。

她若這樣做,他只有狠下心,將她打暈,或者點住她的穴道,然後再告訴她,要她好好地活下去。

那種場面一定很悲傷,很感人。

但李尋歡卻不希望她這樣做,現在,他心裡的負擔已夠重,她若這麼樣做了,他的情感說不定就會崩潰。

他的性格雖堅強,情感卻很脆弱。

孫小紅並沒有這麼樣做,她甚至沒有過來和李尋歡話別。

這是為了甚麼?

李尋歡終於忍不住回過頭,瞧了她一眼。

她並沒有暈過去,也沒有走。

她也正在瞧著李尋歡。

她神情雖悲傷,但目光卻那麼溫柔,那麼堅定,她的嘴雖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睛卻在告訴李尋歡:“既然這是你非做不可的事,你就只管放心去做吧,我絕不會拉住你,也不會打擾你,無論你做甚麼,我都知道你一定會做得很好,做得很對。”

雖然只瞧了一眼,李尋歡的心情就已不再那麼沉重了。

因為他已明白她是個堅強的女人,絕不會要他操心,用不著他說,她也會好好地活下去。

她對他只有安慰,只有鼓勵。

他心裡真是說不出的感激,因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她這麼做對他的幫助有多麼大。

他忽然覺得自己能遇著這樣的一個女人實在是運氣。

李尋歡終於走了,走的時候,步履已遠比來的時候堅定。

孫小紅靜靜地瞧著他走,過了很久,才將目光轉到林仙兒身上。

林仙兒正掙扎著從泥濘中站起來。

她盡力想做出驕傲高貴的樣子,但她自己也知道無論怎麼做都是沒有用的,因為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很狼狽。

孫小紅仍在瞧著她,沒有一點表情。

沒有表情就是種輕蔑的表情。

林仙兒突然冷笑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更看不起你?”

孫小紅道:“不知道。”

林仙兒道:“你害了你爺爺,也害了李尋歡,但你卻只不過像個木頭人似的站在這裡。”

孫小紅道:“你認為我應該怎麼樣?”

林仙兒道:“你自己應該知道……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事?”

孫小紅道:“我知道。”

林仙兒道:“那麼你就應該懺悔,應該難受。”

孫小紅道:“你怎麼知道我不難受?一個人若是真覺得懺悔,覺得難受,並不要用嘴來說的,要用行動來表示。”

林仙兒道:“你表示了甚麼?做了甚麼?”

孫小紅道:“現在我能做甚麼?”

林仙兒道:“你明知李尋歡這一去必死無疑,至少應該拉住他……”

孫小紅道:“我能拉得住他麼?”

她嘆了口氣,道:“我若去拉他,只有使他的心更亂,死得更快。”

林仙兒道:“可是你……你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下來。”

孫小紅沉默了半晌,緩緩道:“我的確想流淚,想大哭一場,但卻不是現在。”

林仙兒冷笑道:“你要等到甚麼時候?”

孫小紅道:“明天……”

林仙兒道:“但明天還有明天的。”

孫小紅道:“就因為永遠有明天,所以永遠有希望。”

她慢慢地接著道:“我雖然做錯了,但那已過去了,我縱然要流淚,也不妨等到明天,因為今天我還有別的事要做!”

只有懦夫和呆子才會永遠為“昨天”的事而流淚。

真正有勇氣承認自己錯誤的人,也就會同樣有勇氣面對現實,絕不會將自己埋葬在眼淚裡。

眼淚並不能洗清恥辱,更不能彌補錯誤,你若是真的懺悔,就得拿出勇氣來,從今天從頭做起。

林仙兒怔住了。

她說這些話,為的就是要打擊孫小紅。因為她知道孫小紅看不起她,她也想要孫小紅自己看不起自己。

但她卻失敗了。

孫小紅遠比她想象中堅強,遠比她想象中有勇氣。

第八十四章偉大的愛心

過了半晌,林仙兒才咬著牙,道:“今天有很多事要做?你做了甚麼?”

孫小紅緩緩道:“一個女人要幫助她的男人,並不是要去陪他死,為他拼命。而是要鼓勵他,安慰他,讓他能安心去做他的事,讓他能覺得自己是重要的,並沒有被人忽視。”

林仙兒冷笑道:“這已夠了麼?”

孫小紅嘆息了一聲,道:“除此之外,我還能為他做甚麼呢?”

她不必再做甚麼。

這已足夠。

無論哪個男人遇到她這樣的女人,都應該十分感激。

孫小紅忽然又道:“我知道你是在想法子打擊我,但我並不怪你,因為我忽然覺得你很可憐。”

林仙兒冷笑道:“可憐?我有甚麼好可憐的?”

孫小紅道:“你以為自己很年輕、很美、很聰明,以為世上的男人都會拜倒在你腳下,所以別人真心地對你好,你反而看不起他,認為他是呆子,可是你總有一天會發現,世上對你真心的原來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多,真情並不是用青春和美貌就可以買得到的。”

她幽幽地接著道:“到了那時,你就會發現你原來甚麼都沒有得到,甚麼都是空的——一個女人要是到了這種時候才是最可憐的時候。”

林仙兒道:“你……你認為我現在已到了這種時候?”

她聲音顫抖,因為她全身都在發抖,也不知是氣憤,是冷,還是恐懼。

孫小紅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瞧著她臉上的烏青,滿身的泥汙,這已經比說任何話都要令她難受。

林仙兒突然笑了,大笑道:“不錯,我的確看不起他,我一直把他當作呆子,可是我現在要去找他,他還是一樣會爬著來求我的。”

孫小紅道:“你為何不去試試?”

林仙兒道:“我不必試就知道,沒有我,他根本活不下去。”

她嘴裡雖在說不必,但人已轉身奔了出去。

她走得那麼快,已用出了所有的力量,因為她知道這已是她最後一個機會,這機會若再錯過,她才真的活不下去。

孫小紅痴痴地怔了半晌,才緩緩轉過頭。

大地一片黑暗,霧一般的雨絲中,又出現了一條人影……

這人也不知是在甚麼時候來的,彷彿也已在這裡等候了很久。

孫小紅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的眼睛。

這雙眼睛並不明亮,也許是因為淚流得太多,所以目光看來有些呆滯,但其中蘊含的那種悲哀幽怨之意,連鐵石人看了也要動心。

然後,孫小紅就看到了她的臉。

她的臉也不是完美無瑕的。

她的臉色太蒼白,就像是已有很久很久未曾見到陽光。

也不知為了甚麼,孫小紅從第一眼看到她,就認為她是自己這一生中所見到的最美麗的女人。

她的頭髮已凌亂,衣衫已溼透,看來當然也應該很狼狽,奇怪的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覺得她狼狽。

她看來還是那麼清麗,那麼高貴。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她都能令人感覺到她那種獨特的氣質,獨特的魅力。

孫小紅以前並沒有見過這個人,但只瞧了一眼,已猜出她是誰了。

林詩音!

只有她這樣的女人,才能令李尋歡那樣的男人顛倒終生。

孫小紅心裡在嘆息。

“為甚麼別人都要說林仙兒是江湖中的第一美人,第一美人應該是她才對,莫說她年紀輕的時候,就是現在,她還是比林仙兒強得多。”

她這麼想,也許因為現在是雨夜,也許因為她是女人。

女人看女人的眼光,總和男人不同的。

林詩音也在看著她,正慢慢地走了過來,柔聲道:“你……你就是孫姑娘?”

孫小紅點了點頭,忽然道:“我也知道你,我常常聽他說起你。”

林詩音笑了笑,笑得很淒涼。

她當然知道孫小紅說的“他”是誰。

孫小紅道:“你也早就來了。”

林詩音垂下頭,道:“我聽說他要在這裡決鬥,本來想趕來跟他說幾句話的,可是,我已有很多年沒有出過門,已經連路都不認識了。”

她忽又黯然一笑,接著道:“但這也沒甚麼關係,我要對他說的話,跟你說也一樣。”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很慘,彷彿每說一句話,都要先考慮很久。

她無論說甚麼都是清清的、淡淡的,要是別人聽了一定會認為她是個很冷漠、很無情的女人。

但孫小紅卻很瞭解,她能夠說出這種冷漠清淡的話來,那隻因她已痛苦得太多,所受的折磨也太多了。

孫小紅心裡只覺得說不出的同情和憐惜,忍不住道:“我知道他也想見你,你既然來了,為甚麼不肯跟他見面呢?”

林詩音道:“我……我不能。”

她本來是想和李尋歡見面的,但她來的時候,已有別人在旁邊,所以她才不敢現身,因為她怕別人看破她和李尋歡之間的情感。

因為她知道自己要是和李尋歡見了面,自己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

這些話她縱然沒有說出來,孫小紅也很瞭解。

孫小紅嘆道:“以前我總不明白,為甚麼有些人總要聽別人的擺佈,讓別人改變自己的命運?現在我才明白,你聽別人的話,並不是因為你怕他,而是因為你愛他,你知道他無論做甚麼都是為了你好。”

林詩音本來一直在控制著自己,但現在,她卻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眼淚已湧泉般流了出來。

因為孫小紅的這些話,每個字都說到她心裡去,每個字都像是一根針,刺得她心疼。

她曾經問過自己:“現在我甚麼都沒有得到,甚麼都是空的,正如林仙兒一樣,但這情況是誰造成的呢?難道是我的錯麼?”

她曾經埋怨過李尋歡,恨過李尋歡。

這種悲慘的結局,豈非正是李尋歡所造成的?

但現在她知道錯的並不是李尋歡,而是她自己。

“那時我為甚麼要聽他的話?為甚麼不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我是愛他的,除了他之外,我誰也不嫁。”

孫小紅柔聲道:“我雖然不太清楚你們之間的事,可是我知道……”

林詩音忽然打斷了她的話,道:“現在我也已知道,我看到你,才知道我錯了。”

孫小紅愕然道:“為甚麼?”

林詩音道:“因為……我要是也和你一樣有勇氣,和你一樣堅強,今天就不會有這樣的結局。”

孫小紅道:“可是你……”

林詩音道:“我現在才知道我本就不配做他的妻子,只有你才配得上他。”

孫小紅垂下頭,道:“我……”

林詩音根本不讓她說話,又道:“因為只有你才能安慰他,鼓勵他,無論他做甚麼,你對他的信心都不會改變,而我……”

她黯然嘆息,眼淚又流下。

孫小紅垂著頭,過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但你以後還是有機會見著他的,以前的事都已過去,以後你們還是可以……”

林詩音又打斷了她的話,道:“你認為他還有機會?還有希望?”

孫小紅道:“他當然有!”

她又笑了笑,道:“別人看他那樣子,一定會認為他對自己已全無信心,一個人若連自己都對自己失卻了信心,那還有甚麼希望?”

林詩音黯然道:“正是如此。”

孫小紅道:“但我卻知道,他做出那樣子來,只不過是因為故意要上官金虹輕視他,上官金虹若有了輕敵之心,就難免有疏忽。”

她眼睛裡閃著光,緩緩道:“只要上官金虹一有疏忽,他就能殺了他!”

林詩音嘆了口氣,道:“他對自己有信心,也許就因為知道你對他有信心,你對他的幫助有多麼大,也許連你自己都不知道。”

孫小紅垂下頭,抿嘴一笑,道:“我知道。”

她不但對李尋歡有信心,對自己也有信心。

林詩音瞧著她,心裡忽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也不知是羨慕,是酸楚,是為自己難受,還是在為李尋歡高興。

李尋歡半生潦倒,心力交瘁,也實在只有孫小紅這樣的女人才能安慰他,否則他這次縱能戰勝,以後還是要倒下去。

縱然沒有別人能擊倒他,他自己也會將自己擊倒的。

林詩音長長嘆息,道:“他能遇到你,也許正是上天對他的補償,這本是他應得的,可是……”

她忽然問道:“荊無命呢?他就算能擊敗上官金虹,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抵擋他們兩個人。”

孫小紅沉吟著,道:“荊無命也許不會出手,因為上官金虹既然自覺有必勝的把握,就根本不用他出手,那麼,等他想出手時,就已太遲了。”

她說得不錯,這正是李尋歡唯一的機會。

他們要擊倒李尋歡,也只有一次機會——小李飛刀絕不會給任何人第二次機會。

問題是,誰能把握住這一次機會?

林詩音道:“你的意思是說,荊無命若不出手,他才有機會?”

孫小紅道:“不錯。”

林詩音道:“你怎麼能確定荊無命不出手呢?”

孫小紅道:“我不能。”

她很快地接著又道:“但我卻能確定,在一個時辰之內,他們誰都不會出手。”

林詩音道:“就算你說得不錯,在一個時辰內,也不會有奇蹟出現的。”

孫小紅道:“會有。”

林詩音道:“甚麼奇蹟?”

孫小紅道:“阿飛。”

林詩音雖然沒有說甚麼,但表情卻很失望。

無論誰都已對阿飛失望。

孫小紅道:“大家都認為阿飛已不行了,那隻因他身上背了副枷鎖。”

林詩音道:“枷鎖?”

孫小紅道:“嗯,枷鎖,他的枷鎖也許只有一個人能解開。”

林詩音道:“誰?”

孫小紅道:“解鈴還需繫鈴人。”

林詩音道:“你是說……林仙兒?”

孫小紅道:“不錯,等他真正發現林仙兒並不值得他愛的時候,他的枷鎖就解開了。”

林詩音沉默了半晌,道:“你說的也許不錯,可是,他已墮落很久,又怎能在短短一個時辰中振作起來?”

孫小紅道:“為了別的原因,他當然不能,但為了李尋歡,他也許能的。”

她緩緩接著道:“一個人為了他自己所愛的人,往往就能做出許多他平日做不到的事。”

林詩音長長嘆了口氣,道:“但願如此……”

孫小紅道:“所以我現在要去找阿飛,將這種情形告訴他。”

林詩音道:“等一等,我……我還有些話要告訴你。”

孫小紅道:“我在聽著。”

林詩音道:“我已有很久沒有到外面來走動,但外面這些人的事我都知道得很清楚,你不覺得奇怪麼?”

孫小紅笑了笑,道:“我不奇怪,因為我知道你有個很聰明的兒子。”

林詩音又垂下了頭,道:“無論如何,他總是我的兒子,我甚麼都沒有,只有他,所以……我希望你轉告他,要他原諒……”

孫小紅嘆道:“他從沒有恨過任何人,你總該知道的。”

林詩音沉吟著,彷彿有些話不知道怎麼才能說出口。

孫小紅道:“你是不是要我告訴他那《憐花寶鑑》的事?”

林詩音有些驚訝,道:“這件事你也知道?”

孫小紅笑了笑,道:“這件事本就是我告訴他的,我二叔……”

林詩音恍然道:“不錯,王老前輩來的時候,孫二先生也在。”

孫小紅道:“這麼說,那本《憐花寶鑑》的確是在你手上了?”

林詩音道:“是的,但我卻一直沒有將這件事告訴他。”

孫小紅道:“為甚麼?”

林詩音道:“因為那時我覺得武功非但對他沒有任何幫助,反而害了他,他的武功愈高,麻煩也愈多,所以……”

孫小紅道:“所以你才將他瞞住,因為你只要他做一個平平凡凡的人,平平凡凡地過一生。”

林詩音悽然道:“這正是最大的原因,別人也許不會相信……”

孫小紅道:“我相信。”

她嘆了口氣,幽幽道:“我若是你,做法只怕也會和你一樣。”

只有女人才瞭解女人的想法。

只有女人才知道一個少女為了她所愛的男人,是無論甚麼都做得出的,在別人眼中看來,她所做的事也許很可笑,但在她們自己看來,世上所有的原因都沒有這一點重要。

林詩音道:“但現在我卻很後悔,覺得不應該瞞著他的。”

孫小紅道:“你瞞著他,也是為他好,有甚麼不應該的?”

林詩音道:“因為……他若練了《憐花寶鑑》上的武功,今天上官金虹和荊無命縱然聯手對付他,也沒關係了。”

孫小紅道:“所以你覺得很內疚,希望他能原諒你。”

林詩音點了點頭,黯然道:“我也知道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怪我,可是我……我若不將這件事說出來,心裡就更難受。”

孫小紅道:“但你卻錯了。”

林詩音道:“我錯了?”

孫小紅道:“他若練了《憐花寶鑑》上的武功,也許更不是上官金虹的對手。”

林詩音道:“為甚麼?”

孫小紅道:“你可知道阿飛的劍為甚麼可怕?”

林詩音道:“因為他快,比任何人都快。”

孫小紅道:“他怎麼能比別人快?”

林詩音道:“因為他……”

孫小紅道:“他快,只因為他比別人專心,小李飛刀也一樣,他們若是練了別的武功,反而會分心,也許就不能這麼快了。”

林詩音垂著頭,想了很久,緩緩道:“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能將我的意思告訴他。”

孫小紅咬著嘴唇,道:“你們以後還有見面的機會,你為甚麼不自己告訴他?”

第八十五章忽然想通了

林詩音又沉默了很久,才抬起頭。

她臉上的神色忽然變得很平靜,道:“以後我們也許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孫小紅皺眉道:“為甚麼?”

林詩音道:“因為……因為我就要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孫小紅道:“你……你一定要去?”

林詩音道:“一定!”

孫小紅道:“為甚麼?”

林詩音道:“因為我已下了決心。”

孫小紅說不出話了。

林詩音忽又笑了笑,悽然道:“我這一生最大的弱點,就是我做事從來沒有決心,這也許是我第一次下決心,我不希望有人再想來要我改變。”

孫小紅道:“可是……可是我們才第一次見面,現在說話的時候也不多了,你總該讓我再見你一次,我也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林詩音想了想,道:“好,明天我就在這裡等你,明天早上。”

林詩音也走了。

現在,天地間彷彿就只剩下孫小紅一個人。

她一直沒有流淚,但現在,她眼淚卻突然泉水般流了出來。

她也下了決心。

只要李尋歡不死,她一定要將他帶到這裡來。

自從她第一次看到李尋歡,她就決心要將自己這一生交給他。

這決心她從未改變。

但現在,她卻覺得自己太自私,她決心要犧牲自己!

因為她忽然覺得林詩音比她更需要李尋歡!

“他們都已受了太多苦,都比我更有權利享受人生,我無論用甚麼法子,都要將他們攏合在一起。”

她本就屬於他的,無論甚麼人都不該拆散他們。

“龍嘯雲也不能,他根本不配!”

“至於我……”

她決心不想自己,咬著嘴唇,擦乾了眼淚。“就算要流淚,也得留到明天,今天我還有許多事要做……”

她抬起頭。

不錯,現在的確很黑暗,因為夜已更深。

但黑夜既來了,光明還會遠麼?

有些人認為世上只有兩種人,一種好人,一種壞人。

男人如此,女人也一樣。

林仙兒當然是屬於壞人那一類,但林詩音和孫小紅呢?

她們當然都是好人,但她們也不一樣。

無論是甚麼事,林詩音總是忍受、忍受……

她認為女人最大的美德就是“忍受”。

孫小紅卻不同,她要反抗!

只要她認為是錯的,她就反抗!

她堅定、明朗、有勇氣、有信心,她敢愛,也敢恨,你在她身上,永遠看不到黑暗的一面!

就因為世上還有她這種女人,所以人類才能不斷進步,繼續生存。

“永恆的女性,引導人類上升。”

這句話也正是為她這種女人說的。

“只要我去找他,無論甚麼時候,他還是會爬著來求我的。”

“沒有我,他根本活不下去。”

林仙兒真的這麼有把握?

她的確有把握,因為她知道阿飛愛她愛得要命。

但阿飛現在在甚麼地方呢?

“他一定還在那屋子裡,因為那是‘我們的家’,那裡還有我留下的東西,留下的味道。”

“他一定還在等著我回去。”

想到這裡,林仙兒心裡忽然覺得舒服多了。

“這兩天他一定甚麼事都不想做,一定還是在整天喝酒,那地方一定被他弄得亂七八糟,甚至連那些屍體都還沒有搬走。”

想到這裡,林仙兒又不禁皺了皺眉。

“但是沒關係,只要我一見他,無論甚麼事,他都會搶著去做了,根本不用我動手。”

林仙兒滿足地嘆了口氣,一個人已到了她這種時候,想到還有個地方可以回去,還有人在苦苦地等著她,這種感覺實在令人愉快。

“以前我對他也許的確太狠了些,將他逼得太緊,以後我也要改變方針了。”

“男人就像是孩子,你要他聽話,多少也得給他點甜頭吃吃。”

想到這裡,她忽然覺得心裡有點發熱。

“無論如何,他畢竟不是個很令人討厭的人,甚至比我所遇見的那些男人全都強得多。”

她忽然發覺自己還是有點愛他的。

她這一生中,假如還有個人能真的令她動一點感情,那人就是阿飛了,想得愈多,她就愈覺得阿飛的好處比別人多。

“我真該好好地對他才是,像他這樣的男人,世上並不多,以後我也許再也找不到了。”

愈想她愈覺得不能放棄他。

也許她一直都在愛著他,只不過因為他愛得太深了,所以才令她覺得無所謂。

他愛她愛得若沒有那麼深,她說不定反而會更愛他。

這就是人性的弱點,人性的矛盾。

所以聰明的男人就算愛極了一個女人,也只是藏在心裡,絕不會將他的愛全部在她面前表現出來。

“阿飛,你放心,以後我絕不會再令你傷心了,我一定天天陪著你,以前的事全已過去,現在我們再從頭做起。”

“只要你還像以前那麼樣對我,我甚麼事都可以依著你。”

但阿飛是不是還會像以前那麼樣對她呢?

林仙兒忽然覺得並不十分有把握,對自己的信心已動搖。

她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那隻因她以前從未覺得阿飛對她有如此重要,無論阿飛對她是好是壞,她都全不放在心上。

一個人只有在很想“得到”的時候,才會怕“失去”。

這種患得患失的感覺,也正是人類許多種弱點之一。

可悲的是,你想“得到”的愈急切,“失去”的可能就愈大。

林仙兒抬起頭,已看到小路旁的屋子。

屋子裡居然有燈。

她忽然停下來,將貼身小衣的衣襟撕下了一塊,就著雨水洗了洗臉,又用手指做梳子,梳了梳頭髮。

她不願讓阿飛看到她這種狼狽的樣子。

因為她絕不能再失去他。

屋子裡的燈還在亮著。

燈在桌上。

燈的旁邊,還有一大鍋粥。

屋子裡並不像林仙兒想象中那麼髒,屍體已搬走,血漬已清掃,居然打掃得十分乾淨。

阿飛正坐在桌旁,一口一口地喝著粥。

他吃東西的時候一直很慢,因為他知道食物並不易得,所以要慢慢地享受,要將每一口食物都完全吸收,完全消化。

但現在,他看來卻並不像是在享受。

他臉上甚至帶著種厭倦的神色,顯然是在勉強自己吃。

他為甚麼要勉強自己吃?是不是因為他不想倒下?

夜已深。

一個人面對著孤燈,慢慢地喝著粥。

沒有看到過這種景象的人,絕不會想到這景象是多麼寂寞、多麼淒涼。

然後,門輕輕被推開了。

林仙兒忽然出現在門口,瞧著他。

在看到阿飛的這一瞬間,她心裡忽然覺得有一陣熱血上湧,就好像流浪已久的遊子驟然見到親人一樣。

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自己怎會有這種感覺。

她的血本是冷的。

阿飛卻似乎根本沒有發覺有人進來,還是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著粥,就好像世上只有這碗裡的粥才是真實的。

但他臉上的肌肉卻似在逐漸僵硬。

林仙兒忍不住輕喚了一聲:“小飛……”

這呼喚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那麼甜蜜。

阿飛終於慢慢地抬起頭,面對著她。

他的眼睛還是很亮,是不是因為有淚呢?

林仙兒的眼睛似也有些溼了,柔聲道:“小飛,我回來了……”

阿飛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他似已僵硬得不能有任何動作了。

林仙兒已慢慢地向他走了過來,輕輕道:“我知道你會等我的,因為我到現在才知道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是真的對我好。”

這一次她沒有用手段。

這一次她說的是真話,因為她已決定要以真心對他。

“我現在才知道別的人都只不過是利用我……我利用他們,他們利用我!這本沒有甚麼吃虧的,只有你,無論我怎麼樣對你,你對我總是真心真意。”

她沒有注意阿飛臉上表情的變化。

因為她距離阿飛已愈來愈近了,已近得看不清許多她應該看到的事。

“我決心以後絕不再騙你,絕不會再讓你傷心了,無論你要怎麼樣,我都可以依著你,都可以答應你……”

“嘣”的一聲,阿飛手裡的筷子突然斷了。

林仙兒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她的聲音甜得像蜜。

“以前我若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以後我一定會加倍補償你,我會要你覺得無論你對我多好,都是值得的。”

她的胸膛溫暖而柔軟。

無論任何人的手若放在她胸膛上,絕對再也捨不得移開。

阿飛的手忽然自她胸膛上移開了。

林仙兒眼睛裡忽然露出一絲恐懼之意,道:“你……你難道……難道不要我了?”

阿飛靜靜地瞧著她,就好像第一次看到她這個人似的。

林仙兒道:“我對你說的全都是真話,以前我雖然也和別的男人有……有過,但我對他們全都是假的……”

她聲音忽然停頓,因為她忽然看到了阿飛臉上的表情。

阿飛的表情就像是想嘔吐。

林仙兒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道:“你……你難道不願聽真話?你難道喜歡我騙你?”

阿飛盯著她,良久良久,忽然道:“我只奇怪一件事。”

林仙兒道:“你奇怪甚麼?”

阿飛慢慢地站了起來,一字字道:“我只奇怪,我以前怎麼會愛上你這種女人的!”

林仙兒忽然覺得全身都涼了。

阿飛沒有再說別的。

他用不著再說別的,這一句話就已足夠。

這一句話就已足夠將林仙兒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阿飛慢慢地走了出去。

一個人若已受過無數次打擊和侮辱,絕不會不變的。

一個人可以忍受謊言,卻絕不能忍受那種最不能忍受的侮辱——女人如此,男人也一樣。

做妻子的如此,做丈夫的也一樣。

林仙兒只覺自己的心在往下沉,往下沉……

阿飛已拉開了門。

林仙兒忽然轉身撲過去,撲倒在他腳下,拉住他的衣服,嘶聲道:“你怎麼能就這樣離開我……我現在已只有你……”

阿飛沒有回頭。

他只是慢慢地將衣服脫了下來。

他精赤著上身走了出去,走入雨中。

雨很冷。

可是雨很乾淨。

他終於甩脫了林仙兒,甩脫了他心靈上的枷鎖,就好像甩脫了那件早已陳舊破爛的衣服。

林仙兒卻還在緊緊抓著那件衣服,因為她知道除了這件衣服外,就再也抓不住別的。

“到頭來你總會發現你原來甚麼也沒有得到,甚麼都是空的……”

林仙兒淚已流下。

到這時她才發現她原來的確是一直愛著阿飛的。

她折磨他,也許就因為她愛他,也知道他愛她。

“女人為甚麼總喜歡折磨最愛她的男人呢?”

到現在,她才知道阿飛對她是多麼重要。

因為她已失去了他。

“女人為甚麼總是對得到的東西加以輕蔑,為甚麼總要等到失去時才知道珍惜?”

也許不只女人如此,男人也是一樣的。

林仙兒突然狂笑起來,狂笑著將阿飛的衣服一片片撕碎。

“我怕甚麼,我這麼漂亮,又這麼年輕——只要我喜歡,要多少男人就有多少男人,我每天換十個都沒有關係。”

她在笑,可是這笑卻比哭更悲慘。

因為她也知道男人雖容易得到,但“真情”卻絕不是青春和美貌可以買得到的……

林仙兒的下場呢?

沒有人知道。

她好像忽然就從這世上消失了。

兩三年以後,有人在長安城最豪華的妓院中,發現一個很特別的妓女,因為她要的不是錢,而是男人。

據說她每天至少要換十個男人。

開始時,當然有很多男人對她有興趣,但後來就漸漸少了。

那並不僅是因為她老得太快,而是因為大家漸漸發現她簡直不是個人,是條母狼,彷彿要將男人連皮帶肉都吞下去。

她不但喜歡摧殘男人,對自己摧殘得更厲害。

據說她很像“江湖中的第一美人”林仙兒。

可是她自己不承認。

又過了幾年,長安城裡最卑賤的娼寮中,也出現了個很特別的女人,而且很有名。

她有名並不是因為她美,而是因為醜,醜得可笑。

最可笑的是,每當她喝得爛醉的時候,就自稱是“江湖中的第一美人”。

她說的話自然沒有人相信。

雨很冷。

冷雨灑在阿飛胸膛上,他覺得舒服得很,因為這雨令他覺得自己並不是麻木的,兩年來,這或許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而且他覺得很輕鬆,就像是剛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遠處有人在呼喚:“阿飛……”

呼聲很輕,若在幾天前,他也許根本聽不見。

但現在,他的眼睛已不再瞎,耳朵也不再聾了。

他停下,問:“誰?”

一個人奔過來,兩條長長的辮子,一雙大大的眼睛。

是個很美麗的女孩子,只不過顯得有些焦急,也有些憔悴。

孫小紅終於也找到了他。

她奔過來,幾乎衝到阿飛身上,喘息著道:“你也許不記得我了……”

阿飛打斷了她的話,道:“我記得你,兩年前我看到過你一次,你很會說話,前兩天我又見過你一次,你沒有說話。”

孫小紅笑了,道:“想不到你的記性這麼好。”

她的心境忽然開朗,因為她發現阿飛又已站了起來,而且站得很直。

“有些人無論被人擊倒多少次,都還是能站得起來的。”

她覺得李尋歡的確是阿飛的知己。

阿飛雖然知道她找來一定有事,但卻沒有問。

他知道她自己會說出來的。

孫小紅卻沒有說,她還不知道該怎麼說。

阿飛終於道:“無論甚麼話你都可以說,因為你是李尋歡的朋友。”

孫小紅眨著眼,道:“你見過她了?”

阿飛道:“嗯。”

孫小紅道:“她呢?”

阿飛道:“她是她,我是我,你為何要問我?”

以前每當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林仙兒時,他都會覺得一陣說不出的激動,就連她的名字對他來說都彷彿有種奇異的魔力。

但現在他卻很平靜。

孫小紅凝視著他,忽然長長鬆了口氣,嫣然道:“你果然已將你的枷鎖甩脫了。”

阿飛道:“枷鎖?”

孫小紅道:“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蒸籠,也有他自己的枷鎖,只有很少人才能將自己的枷鎖甩脫。”

阿飛道:“我不懂。”

孫小紅笑道:“你不必懂,你只要能做到就好了。”

阿飛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我懂了。”

孫小紅道:“你真的懂?……那麼我問你,你是怎麼樣將那副枷鎖甩脫的?”

阿飛想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只不過忽然想通了。”

“忽然想通了”,這五個字說來簡單,要做到可真不容易。

我佛如來在菩提樹下得道,就因為他忽然想通了。

達摩祖師面壁十八年,才總算“忽然想通了”。

無論甚麼事,你只要能“忽然想通了”,你就不會有煩惱,但達到這地步之前,你一定已不知道有過多少煩惱。

孫小紅也想了很久,才嘆了口氣,道:“一個人若能想通了,付出的代價一定不少……”

阿飛似乎已不願再提起這些事,忽然問道:“是他要你來找我的?”

孫小紅道:“不是。”

阿飛道:“他呢?”

孫小紅突然不說話了,笑容也已不見。

阿飛悚然動容,道:“他怎麼樣了?”

孫小紅囁嚅著黯然道:“老實說,我既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也不知道他現在是死是活。”

阿飛變色,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孫小紅道:“我也許可以找得到他,只不過他的死活……”

阿飛道:“他的死活怎麼樣?”

孫小紅凝視著他,一字字緩緩道:“他是死是活,全都得看你了!”

第八十六章錯的是誰呢

外面雖下著雨,屋子裡卻還是很乾燥,因為這麼大的屋子,只有一個窗戶,窗戶很小,離地很高。

窗戶永遠都是關著的,陽光永遠照不進來,雨也灑不進來。

牆上漆著白色的漆,漆得很厚,誰也看不出這牆是土石所築,還是銅鐵所鑄;但誰都能看得出這牆很厚,厚得足以隔絕一切。

屋子裡除了兩張床和一張很大的桌子外,就再也沒有別的——沒有椅,沒有凳,甚至連一隻杯子都沒有。

這屋子簡直比一個苦行僧所住的地方還要簡陋。

江湖中聲名最響,勢力最大,財力也最雄厚的“金錢幫”幫主,竟會住在這麼樣的地方。

李尋歡也不禁怔住。

上官金虹就站在他身旁,瞧著他,悠然道:“這地方你滿意了麼?”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終於笑了,道:“這地方至少很乾燥。”

上官金虹道:“的確很乾燥,我可以保證連一滴水都沒有。”

他淡淡接著道:“這地方一向沒有茶,沒有水,沒有酒,也從來沒有人在這裡流過一滴眼淚。”

李尋歡道:“血呢?有沒有在這裡流過血?”

上官金虹冷冷道:“也沒有——就算有人想死在這裡,還沒有走到這裡之前,血就已流乾了。”

他冷冷接著道:“我若不想要他進來,無論他是死是活,都休想走進這屋子。”

李尋歡又笑了笑,道:“老實說,活著住在這裡雖然不舒服,但死在這裡倒不錯。”

上官金虹道:“哦?”

李尋歡道:“因為這地方本來就像是墳墓。”

上官金虹道:“既然你喜歡,我不妨就將你埋在這裡。”他目中又露出一絲殘酷的笑意,指了指腳下的一塊地,接著道:“就埋在這裡,那麼以後我每天站在這裡的時候,就會想到小李探花就在我的腳下,我做事就會更清醒。”

李尋歡皺了皺眉,道:“清醒?”

上官金虹道:“因為我若不能保持清醒,也一樣會被人踩在腳下的,一想到你的榜樣,我當然就能警惕自己。”

李尋歡淡淡道:“但一個人清醒的時候若是太多了,豈非也痛苦得很。”

上官金虹道:“我不會痛苦,從來沒有過。”

李尋歡道:“那隻因你也從來沒有快樂過……有時我很想問問你,你究竟是為了甚麼而活著的?”

上官金虹眼角在跳動,過了半晌,才緩緩道:“有些人也許真不知道自己是為了甚麼而活著的,但還有些卻更可憐,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為了甚麼而死的。”

李尋歡道:“哦?”

上官金虹盯著他,道:“也許你就不知道自己是為了甚麼而死的。”

李尋歡道:“也許我根本不想知道。”

上官金虹道:“你不想?”

李尋歡道:“因為我已知道死也並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他不等上官金虹說話,接著又道:“在你眼中,看來我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是不是?”

上官金虹道:“你倒很有自知之明。”

李尋歡道:“既然我已死定了,就不必再為任何事操心,也不再煩惱,你呢?”

他忽然坐了下去,就坐在地上,長長伸了個懶腰,帶著笑道:“現在我想坐,就坐下來,想閉起眼睛,就閉起眼睛,你能不能?”

上官金虹的拳握緊。

李尋歡道:“你當然不能,因為你還要擔心很多事,還要提防我。”

他坐得更舒服了些,悠然道:“所以,至少現在我總比你舒服多了。”

上官金虹忽然也笑了笑,道:“我既然已答應過不讓你溼淋淋地死,本想等你衣服一干透就出手的,可是現在我主意又變了。”

李尋歡道:“哦?”

上官金虹道:“現在我不但要給你套乾淨的衣服,還要給你一壺酒,因為你說的話實在很有趣,能聽到死人說如此有趣的話,實在不容易。”

龍小云蜷曲在被窩裡,似已睡著,但地上卻有幾個溼淋淋的腳印還未乾透。

燃著燈,燈芯已將燃盡,黯淡的燈光使這半舊的客棧看來更陰森森的,彷彿全無生氣。

林詩音悄悄推開門,悄悄走了進來。

慈母的腳步永遠那麼輕,她們寧可自己徹夜不眠,也不忍驚醒孩子的夢。

龍小云也許已不再是孩子了,也許比大多數人都深沉世故,但當他睡著了的時候,他看來卻還是個孩子。

他的臉還是這麼小,這麼蒼白,這麼瘦弱,無論他做過甚麼事,他畢竟還是個孤獨而無助的孩子,對人生還是充滿了迷惘。

林詩音悄悄地走到床前,凝視著他,心裡只覺得一陣酸楚。

這是她唯一的骨肉,是她的血中之血、肉中之肉,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安慰、唯一的寄託。

她本來寧死也不願離開他的。

可是現在……

林詩音猛然回身,將燈芯挑起。

“無論如何,我都要再看他幾眼,多看他幾眼,以後……”

以後的事她不敢再想,不忍再想。

她眼淚已奪眶而出。

龍小云眼睛雖然閉得很緊,但眼角似也有淚痕留下。

他身子突然發抖,是太冷,還是在做噩夢?

林詩音俯下身,想為他將被拉緊些。

她忽然發覺被子是溼的,龍小云的衣服也是溼的,溼透。

林詩音怔住,怔了很久,才長長嘆了口氣,輕輕道:“原來你也出去過。”

龍小云還是閉著眼,閉著嘴,閉得更緊。

林詩音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後面跟著我?”

龍小云終於點了點頭。

林詩音道:“我剛才說的話,你也全都聽見了。”

龍小云忽然從被窩裡拿出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高高舉起,道:“拿去。”

林詩音皺了皺眉,道:“這是甚麼?”

龍小云還是閉著眼,道:“你不知道這是甚麼?你豈非正是為了要拿這東西才回來的麼?”

林詩音目中露出了痛苦之色,道:“我……我是回來看你的。”

龍小云道:“若不是為了這東西,你還會回來看我?”

他忽然張開眼睛,盯著他的母親。

他目中也充滿了痛苦之色,道:“你本就打算離開我,若不是為了這樣東西,你只怕早就走了。”

林詩音黯然道:“我的確準備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可是我……”

龍小云打斷了她的話,道:“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你要到哪裡去。”

林詩音道:“你知道?”

龍小云道:“你要去救李尋歡,是不是?”

林詩音又怔住了。

龍小云嗄聲道:“你準備用這本《憐花寶鑑》去救李尋歡,是不是?”

他將手裡的油紙包拋到林詩音面前,嘶聲道:“那麼你為甚麼還不拿去?為甚麼還不去?”

林詩音身子搖了搖,似已支援不住。

龍小云道:“有了這本《憐花寶鑑》,上官金虹一定會見你的,因為他也是練武的,見了這種東西也會心動。”

他咬著牙,接著又道:“你想利用這機會跟他拼命,但你當然也知道要他死並不容易,所以你這麼做,只不過是想將他先抱住,能將他多抱住一刻,李尋歡就能多活一刻,阿飛也許就能及時趕去救他!”

林詩音黯然無語。

龍小云的確是個極聰明的孩子,每句話都說到她心裡去了。

她已沒有甚麼話可說。

龍小云道:“李尋歡的確對你很好,你為了他就算連自己的兒子、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也沒有人能說你不對。”

他抖得更厲害,接著又道:“可是你有沒有替別人想過,有沒有替我想過,我畢竟是你的兒子……我……我……”

林詩音的心就像是被針在刺著,忍不住握緊了她兒子的手,道:“我當然也替你想過,我……”

龍小云用力甩脫了她的手,道:“你替我想過,我知道,你要我明天早上到那裡去等他們,你既已為他死了,他們見到我,自然一定會好好地照顧我。”

他嗄聲接著道:“可是你又怎知一定能救得了他呢?他若看到你死了,心裡豈非更亂、更難受,就算阿飛能趕去,他也未必能活得了。”

林詩音的身子也已開始發抖。

龍小云道:“何況,就算他能活下去,就算他肯照顧我,我也不會跟著他的,我根本連看都不願看他一眼。”

林詩音悽然道:“為甚麼?”

龍小云咬著牙,道:“因為我恨他!”

林詩音道:“但是你已經……”

龍小云又打斷了她的話,道:“我恨他,並不是因為他廢了我的武功。”

林詩音道:“那麼你是為了甚麼?”

龍小云嘶聲道:“我恨他為甚麼不是我的父親,我也恨我自己,為甚麼不是他的兒子,我若是他的兒子,你豈非就不會離開我了,一切事豈非全都會好得多?”

他突然伏在枕上,放聲痛哭了起來。

林詩音心已碎了,整個人已崩潰。

她只覺再也支援不住,終於倒了下去,倒在身後的椅子上。

“這孩子若是他的兒子,他若是我的丈夫……”

這念頭她連想都不敢去想,但在她心底深處,她又何嘗沒有偷偷地想過?

不幸的父母,生出來的孩子更不幸,更痛苦。

但錯的只是父母,孩子並沒錯,為甚麼也要跟著受懲罰,跟著受苦?

林詩音掙扎著爬起,撲在她兒子身上,淚如雨下,嗄聲道:“孩子,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像我們這樣的父母,做我們的孩子實在不容易……”

窗外忽然傳入一聲淒涼而沉重的嘆息。

一人哽咽著道:“你並沒有對不起他,是我對不起你。”

龍嘯雲。

以前見過他的人,絕對想不到他也會變得如此狼狽,如此憔悴。

他就站在門口,竟似沒有勇氣走進這屋子。

龍小云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彷彿想喚他一聲:“爹。”

但他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龍嘯雲長長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不願做我的兒子。”

林詩音猝然回首。

龍嘯雲目光轉向她,黯然道:“我也知道你不願做我的妻子,我這人活著本就是多餘的。”

林詩音道:“你……”

龍嘯雲不讓她說話,又道:“可是我卻一心要做你們的好父親、你們的好丈夫,只不過……看來我並沒有做好,我甚麼事全都做錯了。”

林詩音瞧著他。

他本是個最講究衣著、最著意修飾的人,他本來也是個相貌堂堂的男子漢,永遠都生氣勃勃。

但現在呢?

林詩音心裡忽也湧起一種憐惜之意,黯然道:“我也對不起你,我也沒有做你的好妻子。”

龍嘯雲笑了笑,笑得很淒涼,道:“這不能怪你,只怪我,我若沒有遇見你,沒有遇見李尋歡,你們全都不會變成這樣子,全都會很幸福。”

可是他自己的命運豈非也是因此而改變的?

他若沒有遇到李尋歡,豈非也不會變成這樣子?

林詩音淚又流下,道:“無論你做過甚麼事,你至少也是為了要保護你的家,保護你的妻子,所以……你也沒有錯,我絕不能怪你。”

龍嘯雲悽然笑道:“也許我們都沒有錯,那麼錯的是誰呢?”

林詩音目光茫然遙視著窗外的風雨,喃喃道:“錯的是誰呢?……錯的是誰呢……”

他無法回答。

沒有人能回答。

世界上本就有許多事是人們無法解釋、無法回答的。

龍嘯雲緩緩道:“我本不想再來見你們的,這次你出來,我就知道你已下了決心要離開我,所以我既沒有勸你留下,也不想求你回去,因為……”

他長嘆,流淚道:“我自己也知道我所做的那些事,不但令你傷心,也令你失望,但我還是忍不住要偷偷地跟你們一起出來,只要能遠遠地看你們一眼,我就滿足。”

林詩音失聲痛哭,道:“求求你不要再說了,求求你……”

龍嘯雲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的確不該再說了,因為現在無論說甚麼都已太遲。”

林詩音流淚道:“你知道,我欠他的太多,我不能眼看著他死。”

龍嘯雲道:“我也欠他的,欠得更多,所以,有些事你應該讓我去做。”

他似已下了決心,忽然大步走了過去。

林詩音嗄聲道:“你想做甚麼?你難道……”

龍嘯雲忽然出手,點了她的穴道,咬著牙道:“你不能死,也不應該死,該死的是我,我活著,大家都痛苦,我死了,你們反而能好好地活下去。”

他一把抓起了那本用油紙包著的《憐花寶鑑》,人已衝了出去。

只聽他話聲自風中遠遠傳來,道:“孩子,好好照顧你的母親,至於我這父親……你承不承認都沒關係。”

龍小云瞪大了眼睛,望著門外的風雨。

他已不再流淚。

但他那種眼神,卻比流淚更令人心碎。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放聲大呼,道:“我承認,只有你才是我的父親,我也只願意做你的兒子,除了你,甚麼人我都不要,無論甚麼人……”

這是兒子對父親的懺悔,也是父子間獨有的感情,世上絕沒有任何事能代替。

只可惜做父親的已聽不到了。

只要是人,都有覺悟的時候。

縱然他覺悟只不過是因為已被逼得走投無路,也還是同樣值得尊敬。

血濃於水。

只有血才能洗清一切羞辱、一切仇恨。

生命的歸宿是血。

但新的生命,也正是在血中誕生的。

第八十七章血洗一身孽

這是座很廣闊的莊院。

這座莊院看來和別的豪富人家的莊院也並沒有甚麼兩樣。

但你只要走得近些,一走上大門前的石階,你就會立刻覺得有種陰森森的殺氣,令人不寒而慄。

龍嘯雲已走上了石階。

院子裡靜悄悄的,彷彿連一個人都沒有,但他一踏上石階,忽然間就有十幾個人幽靈般出現了。

是十八個黃衣人,龍嘯雲根本無法分辨他們的面目。

但這並不重要,因為他根本不必分辨這些人的面目——所有金錢幫的屬下,幾乎都是完全一樣的。

他們都沒有嘴,因為他們根本不說話,縱然說話,也都是上官金虹的聲音。

他們沒有眼睛,因為他們根本不用看——他們能看得到,也全都是上官金虹要他們看的。

他們只有一個很小的耳朵,因為他們只聽得見上官金虹一個人的聲音。

他們都沒有靈魂,但每個人的四肢都很靈敏,在一剎那間已將龍嘯雲圍住。

龍嘯雲長長吸了口氣,道:“看來金錢幫的總舵果然在這裡。”

有人道:“你是誰?來幹甚麼?”

龍嘯雲道:“找人。”

有人道:“找誰?”

龍嘯雲道:“你們的幫主上官金虹是不是已回來了?”

“上官金虹”這名字就似有種神奇的魔力,他們的態度立刻改變了些。

“幫主已回來了,請問足下……”

龍嘯雲道:“我要見他,有樣東西想送給他。”

“請稍候,幫主現在不見客。”

龍嘯雲又吐出口氣,道:“他是不是還和李尋歡在裡面?”

“是。”

龍嘯雲道:“那麼我現在就要見他。”

“請問尊姓大名。”

龍嘯雲厲聲道:“姓龍。我有樣極重要的東西現在非交給他不可,你們若是耽誤了大事,這責任誰能擔當得起?”

“姓龍……前兩天要和幫主結拜的,莫非就是你?”

龍嘯雲道:“是。”

“是”字剛出口,寒光已飛起。

一把刀,兩柄劍,同時閃電般向他刺了過來。

龍嘯雲怒道:“你們這是幹甚麼?”

他的喝聲雖響亮,卻沒有人再聽,也沒有人再回答。

龍嘯雲狂吼,揮拳。

他的武功並不弱,他的拳法剛猛迅急,一拳擊出,虎虎生威。

但他只有一雙拳。

對方的兵刃卻有二十二件,其中有鉤、雙劍、雙鞭、雙筆。

筆最短,也最險,使的赫然正是昔日“生死判”嫡傳的打穴心法,這人在兵器譜中的排名,絕不會在“風雨雙流星”向松之下。

劍是松紋劍,劍法隱然有古意,出手蕭疏,意在劍先。

當代使劍的高手,絕不會有十人以上能勝得過他。

最狠的還是刀。

九環刀,環聲一震一銷魂,七刀劈下,刀風已籠罩龍嘯雲。

判官筆就打上了龍嘯雲的穴道。

沒有呼聲,沒有呻吟。

因為他的喉管已被刺穿,聲帶已被砍斷。

只有血。

血,箭一般自他喉管流出來。

他的人倒下。

血剛好灑落在他自己身上。

死不瞑目。

龍嘯雲的眼睛還是在瞪著他們,眼珠子似已凸出。

他本是為了求死而來,可是他們為甚麼不讓他見上官金虹一面?

因為“看到龍嘯雲就殺!”這是上官金虹的命令。

因為無論甚麼人,都不能讓他走進這院子一步。

這也是上官金虹的命令。

上官金虹永遠令出如山。

用油紙包著的《憐花寶鑑》,自懷中掉了出來,也已被血染紅。

沒有人看它一眼。

像龍嘯雲這種人身上帶著的東西,又怎會被人重視?

於是這本神奇的《憐花寶鑑》也和世上其他許多本武功秘籍一樣,從此絕傳。

這是人類的幸運?還是不幸?

油紙包又被塞入龍嘯雲懷中,屍體被抬走。

金錢幫屬下對於處理死人的屍體也是專家,他們處理屍體有一套很簡單,也很特別的方法。

人,的確很奇怪。

他們往往會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去尋找、去搶奪某樣東西,甚至不惜拼命,但等到這樣東西真的出現時,他們卻又往往會不認得,往往會看不見。

這是人類的愚昧,還是聰明?

阿飛沒有劍。

但是這不重要,因為他忽然又有了勇氣和信心。

路旁有片竹林,站在這裡,已可看到金錢幫的家院。

阿飛砍下段竹子,從中間剖開,剖成三片,削尖,削平,撕下條衣襟,纏住沒有削尖的一端,就算作劍柄。

他的動作很迅速,很確實,絕沒有浪費一分力氣。

他的手很穩。

孫小紅一直在旁邊靜靜地瞧著,彷彿覺得很新奇,很有趣。

但她還是不免有些懷疑,拿起柄竹劍,掂了掂,輕得就像是柳葉。

她忍不住問道:“用這樣的劍也能對付上官金虹?”

第八十八章重生

阿飛沉默了半晌,緩緩道:“無論用甚麼樣的劍也不能對付上官金虹。”

孫小紅想了想,道:“那麼……要用甚麼才能對付他?”

阿飛沒有回答這句話。

他知道要用甚麼去對付上官金虹,可是他說不出。

世上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說不出的。

孫小紅輕輕嘆了口氣,道:“除了上官金虹外,你也許還要對付很多人。”

阿飛道:“我只問你,上官金虹是不是已回到這裡。”

孫小紅道:“我想絕不會錯。”

阿飛道:“為甚麼?”

孫小紅道:“他在這地方無論做甚麼,都絕不會有人看到。”

阿飛道:“能殺李尋歡,並不丟人,他為甚麼不願被人看到?”

孫小紅又嘆息了一聲,道:“一個人在做他最喜歡做的事時,往往都不願被人看到。”

阿飛道:“我不懂。”

孫小紅道:“你最喜歡吃甚麼?”

阿飛道:“甚麼都喜歡。”

孫小紅道:“我最喜歡吃核桃,每次吃核桃的時候,我都覺得是種享受,尤其是冬天的晚上,一個人躲在被窩裡偷偷地吃。”

她笑了笑,道:“但若有很多人在旁邊眼睜睜地瞧著我吃,那就不是享受了。”

阿飛沉吟,道:“你認為上官金虹將殺他當作種享受?”

孫小紅嘆道:“所以我才能確定上官金虹絕不會很快地殺了他。”

阿飛道:“為甚麼?”

孫小紅道:“假如我只有一個核桃,我一定會留著慢慢地吃,吃得愈慢,我享受的時候愈長,吃完的時候,我總會覺得有點難受。”

其實那種感覺並不是難受,而是空虛。

只不過“空虛”這兩個字她也說不出。

她接著又道:“在上官金虹眼中,這世上唯一的敵人就是李尋歡,殺了李尋歡,他一定也會有我吃完核桃那種感覺,而且一定比我更難受得多。”

阿飛慢慢地將劍插入腰帶,突然笑了笑,道:“我殺了他絕不會覺得難受。”

這句話沒有說完,他已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得並不很快,因為他先要準備——對付上官金虹那樣的人,當然一定要先作準備。

走路的時候他往往會覺得四肢漸漸協調,緊張漸漸鬆弛,這正是種最好的準備。

他終於走上石階,走進門。

突然間,人已出現——十八個黃衣人。

這正是金錢幫總舵所在地的守衛,當然也就是金錢幫的精銳。

阿飛長長吸了口氣,道:“我雖不願殺人,也不願有人擋我的路。”

一人冷笑,道:“我認得你,擋了你的路能怎樣?”

阿飛道:“就得死!”

那人大笑,道:“你連條狗都殺不死。”

阿飛道:“我不殺狗,你不是狗!”

沒有劍光,竹劍沒有光。

但竹劍也能殺人——在阿飛的手中就能殺人。

那人還沒有笑完,咽喉已被刺穿。

現在竹劍有了光。

血光!

判官筆、雙鉤、九環刀,五件兵刃帶著風聲擊向阿飛!

兩柄銳利的刀去削他手裡的劍。

孫小紅在擔心,她知道阿飛與人交手的經驗並不多,縱然和人交手,也大都是一對一,很少被人夾擊圍攻。

他的劍對付一個人固然已夠快,但若對付這麼多人呢?

孫小紅想衝過去,助他一臂之力。

她還沒有衝過去,就已看到三個人倒下。

她明明看到刀鋒已削及阿飛手裡的竹劍,但也不知為了甚麼,竹劍偏偏沒有被削斷。

她明明看到判官筆已點著了阿飛的穴道,但也不知為了甚麼,倒下去的偏偏不是阿飛!

這原因只有使判官筆的人自己知道。

他認穴一向極準,出手一向極重,他自己也覺得自己明明已打著了阿飛的穴道。

但就在他筆尖觸及阿飛衣衫的那一剎那,他全身的力氣突然消失。

竹劍已刺穿他的咽喉。

阿飛並不比他快很多,只快一分。

一分就已足夠了。

孫小紅終於還是衝了過去,身子就像是隻穿花的蝴蝶。

江湖中的女子高手,特長往往是輕功和暗器一類,較小巧而不吃力的武功,很少聽說有女子的內力深、掌力強的。

孫小紅也不例外。

她暗器出手極快,身法更快,腳步的變化更奇詭繁複,簡直令人無法捉摸。

但她最大的目的並不是殺人,而是保護阿飛。

她始終認為阿飛的劍對付一個人固然有餘,對付這麼多人則不足。

阿飛運劍的方法奇特,完全和任何一家門派的劍法都不同。

他的劍法沒有“削”,沒有“截”,只有“刺”!

刺,本來只有向前刺。

但阿飛無論往哪個方向都能刺,無論往哪個部位都能刺!

他能往臂下刺,往胯下刺,從耳旁刺。

他能向前刺,向後刺,向左右刺。

忽然間,一人著地滾來,刀花翻飛。

地趟刀!

這種刀法極難練,所以練成了就極有威力。

但阿飛的身後也似長著眼睛,身子突然一縮,避開了迎面刺來的槍,劍已自胯下反手向後刺出,刺入了那地趟刀名家的咽喉。

這時另一人已自使槍的身後搶出,掌中一雙兵刃以“推山式”向阿飛推出,不但招式奇特,兵刃也奇特。

他用的是一雙鳳翅流金鐺。

這種兵器江湖中更少人用,鐺上滿是倒刺,此刻用的雖是“推”字訣,但卻同時兼帶“撕、掛”兩訣的妙用。

無論誰只要被它沾著一點,皮肉立刻就要被撕得四分五裂,——這一著“推窗望月”下面的招式,正是“野馬分鬃”。

阿飛本該向後退躍。

他若向後退,就難免失卻先機,別的兵刃立刻就可能致他的死命。

但他當然更不能向前迎,若向前迎,流金鐺立刻就要致他的死命。

這道理無論誰都能想得通。

誰知阿飛卻像是偏偏想不通,他身子偏偏向前迎了上去。

孫小紅眼角瞥見,幾乎已將失聲驚呼。

就在這剎那間,阿飛的劍已自褲下挑起,自雙鐺之間向上刺出。

“哧”的一聲,劍刺入了對方的咽喉。

流金鐺雖已推上阿飛的胸膛,但使鐺的人只覺喉頭一陣奇特的刺激,全身突然收縮,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鐺翅再推出半分。

他雙眼漸漸凸出,全身的肌肉都漸漸失卻控制,突然覺得褲子一片冰涼,大小便一起湧出,雙腿漸漸向下彎曲。

他臉上充滿了驚訝和恐懼。

他實在不能相信世上竟有這麼快的劍,這麼準的劍。

可是他非相信不可。

突然間,四下一片死寂,沒有人再出手。

每個人都在眼睜睜地瞧著這流金鐺名家可怕的死法,每個人都已嗅到從他身上突然發出的惡臭。

有的人胃裡已在翻騰,忍不住要嘔吐。

令他們嘔吐的並不是這惡臭,而是恐懼,他們彷彿直到現在才突然發現“死”竟是如此可怕,如此醜惡。

他們並不怕死,但這種死法卻實在令人無法忍受。

阿飛沒有再出手,從人群中靜靜地穿過。

剩下的還有九個人,眼睜睜地瞧著,一個人突然彎腰嘔吐,一個人突然放聲痛哭,另一個人突然倒在地上,抽起筋來。

還有個人突然轉身飛奔而出,奔向廁所。

孫小紅又何嘗不想痛哭嘔吐?她心裡不但恐懼,也很悲哀,她想不到人的生命有時竟會變得如此卑賤。

阿飛在前面走,手裡提著劍。

劍猶在滴血。

就是這柄劍,不但奪去了人的生命,也剝奪了人的尊嚴。

劍竟是如此無情!

他的人呢?

甬道的盡頭有扇門。

門關得很緊,而且從裡面上了閂。

這就是上官幫主的寢室,上官幫主就在裡面,那李尋歡也在裡面。

上官金虹還沒有出來,李尋歡顯然還沒有死。

孫小紅心裡一陣歡躍,大步衝了過去,衝到門前。

她整個人突然僵住!

門是鐵鑄的,至少有一尺厚,世上絕沒有任何人能撞開。

上官金虹自然更不會自己在裡面將門開啟。

孫小紅突然覺得一陣暈眩,就像是一腳踩空,落入了萬丈深淵!

她再也站不起,人倒在門上,淚如雨下。

她整個的計劃都已成空,所有的心血全都白費。

這計劃若是從頭就失敗,也許反倒好些,最痛苦的是,明明眼看著它已到了成功的邊緣,才突然失敗。

這種打擊才最令人不能忍受。

阿飛怔在那裡,突然間,他就像已變成了一隻瘋狂的野獸,用盡全力向鐵門上撞了過去。

他的人被撞得彈了出去,跌倒,再衝出,全力刺出一劍。

劍折斷。

世上也沒有任何一柄劍能洞穿這鐵門,何況是柄竹劍?

第八十九章勝敗

阿飛的腿彎下,整個人都似在抽搐,他又有了那種“無可奈何”的感覺,這種感覺每次都要令他發瘋。

但發瘋也沒有用。

李尋歡就在這扇門裡,慢慢地受著死的折磨。

他們卻只能在外面等著。

等甚麼呢,等上官金虹自己開門走出來?

他若出來的時候,李尋歡就不會再活著。

等甚麼呢?難道不過是在等死而已?

上官金虹自然也絕不會讓他們活著,他出來的時候,也就是他們死的時候。

孫小紅突然走過來,用力拉起阿飛,道:“你快走吧。”

阿飛道:“你……你叫我走?”

孫小紅道:“你非走不可,我……”

阿飛道:“你怎麼樣?”

孫小紅用力咬著嘴唇,過了很久,才垂頭道:“我跟你不同。”

阿飛道:“不同?”

孫小紅道:“我早就說過,他死了,我也不能獨活,可是你……”

阿飛道:“我並不想陪他死。”

孫小紅道:“那麼你就該走。”

阿飛道:“我也不想走。”

孫小紅道:“為甚麼?”

阿飛道:“你應該知道我是為了甚麼。”

孫小紅道:“我知道你一定要為他報仇,但那也用不著急在一時,你可以等……”

阿飛道:“我不能等。”

孫小紅道:“不能等就……就……”

阿飛道:“就怎麼樣?”

孫小紅的嘴唇已咬出血,道:“就死!”

阿飛凝視著竹劍上的血跡。

血已乾枯。

孫小紅道:“我也知道你一定還想試試,但那也沒有用的。”

阿飛道:“你留在這裡陪他死又有甚麼用?”

孫小紅說不出話來了。

阿飛緩緩道:“你留下來,只因有件事你縱然明知做了沒有用,還是非做不可。”

孫小紅長長嘆息了一聲,黯然道:“你說話的口氣愈來愈像他了。”

阿飛沉默了很久,無言地點了點頭。

他承認,不能不承認。

只要是人,只要和李尋歡接觸較深,就無法不被他那種偉大的人格感動。

若不是遇見李尋歡,阿飛只怕早已對人類失去了信心。

“絕不要信任任何人,也絕不要受任何人的好處,否則你必將痛苦一生。”

阿飛的母親這一生顯然充滿了痛苦和不幸,阿飛幾乎從未看到她笑過,她死得很早,只因她對人生已毫無希望。

“我對不起你,我本該等你長大後再死的,可是我已不能等,我實在太累了……我甚麼都沒有留給你,除了那幾句話,那是我自己親身得到的教訓,你絕不可忘記。”

阿飛從來也沒有忘記。

他從荒野中走入紅塵,並不是為了要活得好些,而是為了要向人類報復,為他的母親報復。

但他第一個人就遇見了李尋歡。

李尋歡使他覺得人生並不如他想象中那麼痛苦,人類也並不像他想得那麼醜惡,他在李尋歡身上發現了很多很多美德。

他本來根本不相信世上有這些美德存在。

他這一生受李尋歡的影響實在太多,甚至比他的母親還多。

因為李尋歡教給他的是“愛”,不是恨。

愛永遠比恨容易令人接受。

可是現在,他卻不能不恨!

他恨得想毀滅,毀滅別人,毀滅自己,毀滅一切。

他覺得這太不公平,像李尋歡這樣的人,本不該這麼樣死的。

孫小紅忽又嘆了口氣,悽然道:“上官金虹若知道我們就在這裡等著,一定開心得很。”

阿飛咬著牙,道:“就讓他開心吧,這世上本就只有好人才痛苦,開心的本就是惡人!”

突聽一人道:“你錯了!”

鐵門雖沉重,但開門卻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不知何時門已開了。

從門裡慢慢走出來的人,赫然竟是李尋歡。

他看來顯得很疲倦,但卻還是活著的。

活著,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阿飛和孫小紅猝然回首,怔住,眼淚慢慢地流了下來。

這是歡喜的眼淚,喜極時也和悲哀時一樣,除了流淚外,甚麼話都說不出,甚麼事都不能做,甚至連動都無法動。

李尋歡也已有熱淚盈眶,嘴角卻帶著笑,緩緩道:“你錯了,這世上的好人是永遠不會寂寞的,惡人痛苦的時候也永遠要比開心的時候多得多。”

孫小紅突然撲過去,撲在他懷裡,不停地啜泣起來。

她實在忍不住要喜極而泣。

又過了很久,阿飛才長長吐出口氣,卻還是忍不住要問:“上官金虹呢?”

李尋歡輕撫著孫小紅的柔發,道:“想必也很痛苦,因為他畢竟還是做錯了一件事!”

阿飛道:“他做錯了甚麼?”

李尋歡道:“他的確有很多機會能殺我,他甚至可以令我根本無法還手,可是他卻故意將機會錯過了。”

像上官金虹那樣的人,怎會將機會錯過?

孫小紅也忍不住問道:“為甚麼?”

李尋歡笑了笑,道:“因為他心裡始終想賭一賭。”

孫小紅道:“賭?賭甚麼?”

李尋歡道:“賭他自己是不是能躲得過我的出手一刀。”

孫小紅眸子裡發出了光,道:“他當然不信‘小李飛刀,例不虛發’這句話的。”

李尋歡道:“他不信——任何人他都不信,這世上根本沒有一件能讓他相信的事。”

孫小紅道:“結果呢?”

李尋歡淡淡道:“他輸了。”

他輸了!

這只不過是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決定勝負也只不過是一剎那間的事。

但這一剎那卻是何等緊張、何等刺激的一剎那!

這一剎那對江湖的影響又是何等深邃!

那一閃的刀光又是何等驚心!何等壯麗!

孫小紅只恨自己沒有親眼看到這一剎那間發生的事。

甚至不必親眼看到,只要去想一想,她呼吸都不禁為之停頓。

流星也很美,很壯麗。

流星劃破黑暗時所發出的光芒,也總是令人興奮、感動。

但就連流星的光芒也無法和那一閃的刀芒比擬。

流星的光芒短暴。

這一閃刀光所留下的光芒,卻足以照耀永恆。

門已開了。

沒有人能永遠將整個世界都隔離在門外。

你若想和世人隔絕,必先被世人摒棄。

阿飛走進了這扇門。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那柄刀,那柄神奇的刀。

小李飛刀!

刀並沒有直插入上官金虹的咽喉,但卻足以致命。

刀鋒是從喉結下擦著鎖骨斜斜向上刺入的,這一刀出手的部位顯然很低。

這一代梟雄死的時候,也和其他那些他所鄙視的人沒甚麼兩樣,也同樣會驚慌,同樣會恐懼。

生命原是平等的,尤其是在死的面前,人人都平等,但有些人卻偏偏要等到最後結局時才懂得這道理。

上官金虹臉上也充滿了驚懼、懷疑、不信。

他也像別人一樣,不信這一刀會如此快。

甚至連阿飛都很難相信,他甚至想不通這一刀是如何出手的。

他恨不得李尋歡能將當時的情況說得詳細些,但他也知李尋歡不會說。

那一瞬間的光芒,那一刀的速度,根本就沒有人能說得出。

“他輸了。”

上官金虹的手緊握,彷彿還想抓住甚麼,他是不是還不認輸?

只可惜現在他甚麼都再也抓不住了。

阿飛心裡忽然覺得很悶,忽然對這人覺得很同情,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了甚麼。

也許他同情的不是上官金虹,而是他自己。

因為他是人,上官金虹也是人,人都有相同的悲哀和痛苦。

他雖然沒有輸,可是他又抓住了甚麼?得到了甚麼?

過了很久,阿飛才轉過頭。

他這才看到荊無命。

荊無命卻似乎根本沒有發現別人進來,他雖然就站在阿飛身旁的那張大桌子後面,卻彷彿是站在另一個世界裡。

他眼睛雖是在瞧著上官金虹,其實卻是在瞧著他自己。

上官金虹的生命就是他的生命,他就是上官金虹的影子。

生命若已消失,哪裡還有影子?

無論在甚麼時候,只要荊無命在那裡,每個人都會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威脅、無形的殺氣。

但現在,這種感覺已不存在了。

阿飛走進這屋子裡的時候,甚至根本沒有感覺到有他這個人存在。

他雖然活著,卻已只不過剩下一個空空的軀殼而已,正如一柄無鋒的劍,就算還能存在,也已失去了意義。

阿飛又不禁在暗中嘆息,他很瞭解荊無命此時的心情。

也不知過了多久,荊無命忽然走過來,用一隻手托起了上官金虹的屍首。

他還是沒有看別人一眼,慢慢地向外走,眼看已將走出門。

阿飛忽然道:“你不想復仇?”

荊無命沒有回頭,連腳步都沒有停。

阿飛冷笑道:“你不敢?”

荊無命腳步驟然停下。

阿飛道:“你腰上既然還有劍,為何不敢抽出來?難道你的劍只是擺擺樣子的麼?”

荊無命霍然回身。

屍體已落下,劍已出手。

劍光一閃,刺向阿飛的咽喉。

他出手還是很快,甚至還是和以前同樣快,但也不知為了甚麼,這一劍距離阿飛咽喉還有半尺時,阿飛手裡的竹劍已先到了他咽喉。

阿飛削了三柄劍,這是第二柄。

他凝注著荊無命,緩緩道:“你還是很快,但不能殺人了,你可知道這是為了甚麼?”

荊無命的劍垂下。

阿飛道:“這隻因你比別人更想死,當然就殺不了別人。”

荊無命本已全無生命的眼睛裡,忽然露出一絲沉痛淒涼之色,又過了很久,才黯然道:“是。”

阿飛道:“我卻能殺你。”

荊無命道:“是。”

阿飛道:“但我不殺你。”

荊無命道:“你不殺我?”

阿飛道:“我不殺你,只因你是荊無命!”

荊無命的臉忽然扭曲。

他已憶起這幾句話正和那天他第一次遇到阿飛時完全一樣,只不過那天他說的話,現在卻變成阿飛在說了。

他仔細咀嚼著這幾句話,眼睛裡似有火焰燃起,就像是一堆死灰復燃。

阿飛凝視著他,忽又道:“你可以走了。”

荊無命道:“走?”

阿飛道:“你給了我一次機會,我也給你一次……最後一次。”

阿飛瞧著荊無命走了出去,心裡也不知是甚麼滋味。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荊無命以前所給他的,現在他已同樣還給了荊無命。

一個人的心若已死,只有兩種力量才能令他再生。

一種是愛,一種是恨。

阿飛自己就是靠了愛的力量而重生的,現在,他卻要以恨的力量來激發荊無命生命的潛力。

他想要荊無命活下去。

假如這也算報復,那麼這種報復只怕就是世上最偉大的報復了。假如世人的報復都和他一樣,人類的歷史必定更輝煌,人類的生命必將永存。

無論如何,報復總是愉快的。

但阿飛現在真覺得很愉快麼?

他只覺很疲倦,很疲倦……他手裡的劍已掉了下去。

孫小紅一直靜靜地瞧著,直到現在,才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要殺一個人很容易,但若要他好好地活著,就難得多了。”

這是李尋歡說的話。

無論對甚麼人,對甚麼事,他的出發點都是愛,不是恨,因為他知道恨所造成的只有毀滅,愛卻可令人永生。

他的心胸永遠是那麼寬闊,人格永遠是那麼偉大。

現在,孫小紅髮現阿飛也幾乎變得和他完全一樣了。

她忍不住瞟了他一眼。

李尋歡彷彿也很疲倦,疲倦得連話都不想說。

孫小紅凝視著他,良久良久,忽然笑了笑,道:“世上武功最高的兩個人已被你們擊敗了,天下勢力最大的一個幫會也已在你們手中瓦解,你們本該覺得很開心、很得意才對,但你們看起來卻連一點高興的樣子都沒有,簡直就好像敗的是你們自己一樣。”

第九十章蛇足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才嘆了口氣,緩緩道:“一個人勝利後,總會覺得很疲倦,很寂寞的。”

孫小紅道:“為甚麼?”

李尋歡道:“因為他已經完全勝利,完全成功了,已沒有甚麼事好再讓他去奮鬥的,一個失敗了的人精神反而會振作些。”

孫小紅咬著嘴唇,悠悠道:“這麼樣說來,成功的滋味豈非也不好受?”

李尋歡又沉默很久,忽然笑了笑,道:“雖然也不太好受,但至少總比失敗好得多。”

勝利和成功並不能令人真的滿足,也不能令人真的快樂。

真正的快樂是在你正向上奮鬥的時候。

你只要經歷過這種快樂,你就沒有白活。

長亭,自古以來就是人們餞別之地,離別總令人黯然神傷,這使得“長亭”這兩個字的本身就彷彿帶著淒涼蕭索之意。

雨已住,荒草悽悽。

長亭外,小道邊,正有一雙少年男女在殷殷話別。

英挺的少男,多情的少女,他們顯然是相愛的,他們本該廝守在一起,享受青春的歡愉,為甚麼要輕言離別呢?

少男的身上負著劍,但無論多鋒利的劍也斬不斷多情兒女的離愁別緒,他眼睛紅紅的,彷彿也曾流過淚。

“送到這裡就夠了,你回去吧。”

少女垂著頭,道:“你甚麼時候回來呢?”

少男道:“不知道,也許一兩年,也許……”

少女的淚又流下,道:“你為甚麼要我等這麼久?為甚麼一定要走?”

少男的腰挺得更直,道:“我早就說過,我要找到那些人,將他們擊敗!”

他凝注著遠方,眼睛裡發著光,接著道:“那些在兵器譜上列名的人,上官金虹、李尋歡、郭嵩陽、呂鳳先……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比他們更強,然後……”

少女道:“然後怎麼樣?我們現在已經很快樂了,你將他們擊敗後,我們難道會更快樂?”

少男道:“也許不會,可是我一定要去做。”

少女道:“為甚麼?”

少男道:“因為我不能就像這樣默默無聞地過一輩子,我一定要成名,要像上官金虹和李尋歡那麼樣有名,而且我一定能做到!”

他緊握著拳,顯得那麼堅決,那麼興奮。

少女望著他,目中帶著敘不盡的柔情蜜意,終於輕輕嘆息了一聲,柔聲道:“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無論你要去多久,我都等你。”

他們心裡充滿了離別的痛苦,也充滿了對未來幸福的憧憬。

他們當然不會注意到別人。

林下卻有人一直在注意他們。

直到那少年昂首闊步,踏上征途,孫小紅才嘆了口氣,悠悠道:“這少年若知道上官金虹的結局,只怕就不會離開他的情人了……”

一個人成名後又怎麼樣呢?

孫小紅凝視著李尋歡,目中似也有淚,悄悄接著道:“他想和你一樣有名,可是你……你是不是就比他快樂?我想……你若是他,一定就不會像他這麼樣做的。”

李尋歡的目光還停留在那少年的身影消失處,過了很久,才沉聲道:“我若是他,也會這麼樣去做。”

孫小紅愕然道:“你?……”

李尋歡道:“人活著,就要有理想、有目的,就要不顧一切去奮鬥,至於奮鬥的結果是不是成功,是不是快樂,他們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嘴角帶著微笑,眼中發著光,緩緩道:“有些人也許會認為這種人傻,但世上若沒有這種人,這世界早就不知變成甚麼樣子了。”

孫小紅目中忽也充滿了和那少女同樣的柔情蜜意,她也和那少女一樣,正為她的男人驕傲。

阿飛站得更遠些,現在才慢慢地走了過來。

但孫小紅還是緊緊拉著李尋歡的手,沒有鬆開,她並不害羞,因為她覺得她的感情並沒有羞於見人的地方。

她簡直恨不得將她的感情當著全世界的人表露出來。

阿飛突然道:“我想她一定不會來了。”

他們本是在這裡等林詩音的。

林詩音和龍嘯雲發生了甚麼事,他們並不知道,正如上官金虹的遭遇,那少年也不知一樣。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比知道好。

聽到“她”想到林詩音,孫小紅的手才不知不覺移開。

但她立刻又握緊,握得更緊,道:“她跟我約好,一定會來。”

阿飛道:“她不會來!”

孫小紅道:“為甚麼?”

阿飛道:“因為她自己也該知道,她已不必來。”

這句話本是孫小紅問他的,但他在回答的時候,眼睛卻在凝視著李尋歡。

李尋歡也沒有放開孫小紅的手。

以前他每次聽別人說起林詩音,心裡總會覺得有種無法形容的歉疚和痛苦,那也正像是一把鎖,將他整個人都鎖住。

他總認為自己必將永遠負擔著這痛苦。

但現在,他的痛苦卻似已不如昔日強烈,是甚麼力量將他的鎖解開的呢?

他和林詩音的情感是慢慢累積的,所以才會那麼深。

孫小紅和他的情感雖較短暫,但卻經過了最大的患難折磨,經過了出生入死的危險。

這種情感是不是更強烈?

這時林詩音已離開他們很遠了。

阿飛說得不錯——她沒有來,因為她也覺得不必來。

龍小云曾經問過她:“你為甚麼不讓我去見他最後一次?”

林詩音就又問她的兒子:“你為甚麼還要去見他?”

龍小云回答的時候咬著牙,道:“我至少要讓他知道,我父親是為了甚麼死的。”

龍嘯雲無論做錯過甚麼事,現在都已用血洗清了。

做兒子的自然希望別人知道。

但林詩音卻不這麼想:“他這麼樣做,只因為他自己覺得應該這麼樣做,並不是要求別人原諒,也並不是想要別人知道。”她頓了頓,又道,“他不但為自己洗清了債,也為我們還清了債,只要我們能好好地活下去,他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她不想再去見李尋歡,因為她知道見了只有令彼此痛苦。

他們也沒有再去尋找龍嘯雲的屍身,因為江湖中人都知道,金錢幫處理屍體的方法不但很特別,而且很迅速。

他們若去找,找到的也只有痛苦——這也正如孫小紅所知道的一樣,她爺爺的屍身也是永遠找不到的了。

世上本就有很多無可奈何的事,無論誰都無能為力。

這種事雖痛苦,但一個人若要活著,就得想法子將這種痛苦甩掉。

他們都決心要好好地活下去,因為死也不是解決這種問題的好法子——死根本就不是解決任何事的法子。

長亭中又有人在餞別。

這次要去的是阿飛,他說他要到“海上”去看看,找找是不是真有長生的仙草、不死的神仙。

他說的當然不是真話,但李尋歡也並沒有阻攔他。

因為他的身世始終是個謎,甚至在李尋歡面前,他也從來不願提起,但每當李尋歡說起沈浪、熊貓兒、王憐花、朱七七這些傳奇人物的傳奇故事時,他臉上總會現出一種很奇特的表情。

難道他和這些前輩名俠有某種很奇特微妙的關係?

他這次要遠遊海外,為的就是要去尋訪他們?

李尋歡並沒有問。

因為他認為一個人的身世並不重要——人既不是狗,也不是馬,難道一定要“名種”的才好?

一個人要成為怎麼樣的人,全都要看他自己。

這才是最重要的。

朋友間的離別總少不了祝福,也免不了傷感,但他們的離別卻只有祝福,沒有傷感。

因為他們確信彼此都會好好地活著,確信以後還有見面的日子。

尤其當阿飛看到李尋歡的手時,他覺得更放心了。

李尋歡的手還是和孫小紅的緊緊握在一起。

這雙手握刀的時候太多,舉杯的時候也太多了,刀太冷,酒杯也太冷,現在正應該讓它享受溫柔的滋味。

世上還有甚麼比情人的手更溫柔的呢?

阿飛知道孫小紅一定會比任何人都珍惜這雙手的,這雙手上縱然還有劍痕,也一定會漸漸平愈。

至於他自己,他當然也有過劍傷。

但他不願再想。

“過去的,全都已過去……”

這句話看來彷彿很簡單,其實真能做到的人並不多。

幸虧李尋歡和阿飛全都已做到了。

阿飛忽然道:“三年後,我一定會回來。”

他微笑著,瞧著他們的手,又道:“我回來的時候,你們當然要請我喝酒。”

李尋歡道:“當然,只可惜三年未免太長了些。”

阿飛道:“我要喝的那種酒很特別,不知道你們肯不肯請?”

孫小紅搶著道:“你要喝甚麼酒?”

阿飛道:“喜酒。”

喜酒,當然是喜酒。

就因為要喝喜酒,所以才得等三年——無論為誰守喪,三年都已足夠。

孫小紅的臉紅了。

阿飛道:“我甚麼酒都喝過,就是沒喝過喜酒,只希望你們莫要令我失望。”

孫小紅的臉更紅,垂下頭,卻又忍不住偷偷去瞧李尋歡。

李尋歡的神情很特別,“喜酒”這兩個字,似乎令他有些不知所措,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道:“我甚麼酒都請人喝過,就是從未請人喝過喜酒,你可知道為了甚麼?”

阿飛當然不知道,李尋歡也不想要他回答。

李尋歡自己說了出來,道:“因為喜酒太貴了。”

阿飛怔了怔,道:“太貴?”

李尋歡笑了笑道:“因為一個男人若要請人喝喜酒,那就表示他一輩子都得慢慢地來付這筆賬,只可惜我又偏偏不願令朋友失望。”

孫小紅“嚶嚀”一聲,投入他懷裡。

阿飛也笑了。

他已有很久很久沒有這麼樣笑過。

這一笑,使他驟然覺得自己又年輕了起來,對自己又充滿了勇氣和信心,對人生又充滿了希望。

就連那凋零的木葉,在他眼中都變得充滿了生機,因為他知道在那裡面還有新的生命,不久就要有新芽茁長。

他從不知道“笑”竟有這麼大的力量。

他不但佩服李尋歡,也很感激,因為一個人能使自己永葆笑音,固然已很不容易,若還能讓別人笑,才真正偉大!

“畫蛇添足”不但是多餘的,而且愚蠢得可笑。

但世人大多煩惱,豈非就因為笑得太少?

笑,就像是香水,不但能令自己芬芳,也能令別人快樂。

你若能令別人笑一笑,縱然做做愚蠢的事又何妨?

《小李飛刀:多情劍客無情劍》完

相關情節請看《小李飛刀2:邊城浪子》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