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喊聲中衝出據點,一腳踩進了積雪之中。
地堡前的路上被清掃得很乾淨,賀松明專挑不是路的地方跑,一腳下去積雪沒過小腿,他雙手揮舞著保證平衡,向著雪更深的地方前行。
就算如此,少年仍然緊緊抓著阮陌北手腕,阮陌北想提醒他其實不用專門拽著,兩人之間的距離限制會保證自己一直都在他身旁,還沒來得及開口,賀松明便氣喘吁吁道,“有、有人嗎!”
阮陌北迴頭看了眼,兩個男人已經追了出來,體型優勢讓他們在積雪中行進的速度要快上不少,頂多再過半分鐘就會追上。
“就在後面!”
賀松明咬牙邁步,但越來越慢的速度告訴阮陌北他已然力竭,少年身體底子不太好,受了傷,剛吃下的東西還沒來得及消化,能跑出這麼遠已經是極限了。
阮陌北又回頭看了眼,威爾遜速度飛快,就在幾步之後,稍微一伸手就能抓到賀松明。
他當即俯身抓起一把雪,扔在威爾遜臉上,猝不及防的攻擊讓男人腳步一頓,給賀松明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而同伴親眼目睹一捧雪從地上無緣無故地騰空而起,砸在了威爾遜臉上。
“媽的,見鬼了!”
又是一把雪砸在威爾遜臉上,他怒罵著抬手擋住,顧不得去看怎麼回事,一個箭步衝上去,把艱難向前的賀松明撲倒在雪地裡。
這一次賀松明的掙扎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威爾遜同樣也累得喘息急促,他制住賀松明,抹了把臉上的雪,強壓著怒氣,對想要探究那兩捧雪到底怎麼回事的同伴招呼道“快走,別磨蹭了!科洛夫可耽擱不起!”
現在這種情況,就算阮陌北再像剛才那樣幫賀松明掙脫開他也跑不動了,他緊跟在旁邊,力竭的賀松明被將近一米九高的威爾遜夾在腋下,一動不動,像只不幸中了槍的小動物,被獵人整隻帶走。
阮陌北只能握住他垂下的手,冰涼,興許是碰到了開裂的凍瘡,那隻手輕輕抽動了下。
隨後四根凍透了的手指僵硬地蜷起,指腹貼在阮陌北手背上,似乎想要反握,但很快意識到甚麼一般,又鬆開了。
兩個男人帶著賀松明向主幹道行進,步履相當急切,雪不知何時停了,灰濛濛的天空中不見太陽的蹤跡。
阮陌北不知道威爾遜要抓賀松明去哪裡,但從剛開始小屋裡的驚慌藏匿,到剛才的拼命出逃,都告訴阮陌北接下來發生的絕對不是甚麼好事。
另一處據點很快近在眼前,靠得近了阮陌北才意識到它的規模遠比想象中要大,這近乎是一座鋼鐵堡壘,冷硬的金屬結構釘入凍土之中,而建築複雜的結構也表明它並不只是一處簡單的居住區。
據點門口兩個年輕人正在等待,看到威爾遜將賀松明帶了過來,連忙側身趕在前面,給他們帶路。
一進大門,阮陌北立刻感覺到了和外面截然不同的溫暖,他環顧四周,和賀松明居住的那處據點相比,這裡的基礎設施要更加齊全,通風系統不斷輸送著暖風,儘可能的讓溫度保持在合適人類活動的範圍。
如果賀松明住在這裡,他手上的凍瘡也不會那麼嚴重。
阮陌北跟在威爾遜等人身邊左轉右轉,在徹底迷失方向之時進入了電梯。門滑動關閉,威爾遜抹去額頭上急出來的汗,把已經無路可逃的賀松明放下。
雙腳重新踩上地面,賀松明身子不穩地搖晃一下,緊接著被阮陌北扶住。
“還好嗎?”阮陌北低低問道。
賀松明沒有回答,他面色慘白地直視前方,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微微發抖。
“聽著。”威爾遜俯下身,凝視著賀松明雙眼,對這個剛到他胸口間的十三歲男孩一字一句說道,“我知道你不願意,但醫生說科洛夫會死,你是唯一能救他的人,這是我們欠你的,無論你有甚麼樣的要求,我們都會盡力滿足。”
電梯平穩下行,停在了地下九層。
賀松
明盯著威爾遜,定定地看了數秒,啞聲道“每一次你們都是這麼說的。每一次。”
電梯門“叮”的一聲緩緩開啟。
撲面而來的除卻嘈雜聲,還有濃郁的血腥味。阮陌北皺起眉頭,他搭在賀松明肩頭的手稍稍多了分力道,試圖讓正在發抖的男孩冷靜一些。
護士慌慌張張地跑出手術室,塑膠手套上滿是鮮血,看到站在那裡的賀松明,她愣了下,旋即露出了驚喜的表情,喊道“明!”
被她呼喚的人卻完全無法感同身受,賀松明僵立半晌,身後守著電梯的幾人斷絕了他所有的退路,他只能邁開步子,最終在眾人押赴刑場般的注視下,進了手術室。
好在有阮陌北陪著他。
手術室的床上側躺著一個男人,一根鋼管從他的後背刺入,貫穿胸膛,滿是鮮血地在胸前穿出——科洛夫在維修過濾塔時不慎跌落,砸在了下方還未施工完畢的鋼架上。
醫生和護士圍繞在已然昏迷的科洛夫身邊,束手無策,以災難來臨前的醫療水平,技術高超的醫護人員可以取出鋼管並且儘可能地對他進行搶救,但現如今,又哪能順利做到呢?
整個據點裡就只有一個專業的醫生。
賀松明進來的那刻,阮陌北明顯感覺到手術室內凝重的氛圍緩和了許多,看向賀松明的幾雙眼睛裡不約而同地流露出欣喜和慶幸,就好像所有人都確定,只要賀松明過來,就一定能救活這個已經連自主呼吸都要失去的瀕死者。
“小明來了。”穿著手術服的醫生口罩外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其他人不同,面對賀松明,他表現出了更多的愧疚。
“鋼管刺穿肺葉引起胸腔積液,沒有傷到心臟,但如果不盡快搶救,他撐不過半小時。”
醫生頓了頓,道,“我們打算先把鋼管取出來,但由於現在鋼管在某種程度上堵住了傷口,一旦將它取出,就會立刻引起大量出血,很有可能會直接導致死亡,我們需要確保他不會死在這個步驟上,才能進行下一步的搶救。”
手術檯上的男人面色灰白,半邊身子都被血染紅。
這種情況……要怎麼救他?
阮陌北看向賀松明,少年正盯著鋼管上的血跡,呼吸急促。
阮陌北………………
堪稱恐怖的猜想在阮陌北心中愈發清晰,賀松明的恐懼、躲避、逃離和厭惡,全都有了難以置信的解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賀松明沒有任何舉動,護士們再著急也不敢去催,科洛夫的呼吸也愈發微弱,旁邊的生命監測儀曲線不斷走低。
醫生再次道“科洛夫是這裡最好的工程師,他……是個值得的人。”
“他怎麼樣跟我又有甚麼關係?”賀松明終於開口,他深吸口氣,仍無法抑制住聲音的顫抖,“你覺得值得,那就自己救他啊?”
那種深刻的悲哀又再一次出現在了醫生臉上,面對質問,他的回答只有一句無力的“我沒有辦法。”
嘀——嘀嘀嘀!
血壓低過警戒線的那瞬,生命監測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護士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他真的要死了!難道你要看著他死在你面前嗎,你明明有能力救他的!”
“誰規定我一定要救他!”迸發的嘶吼嚇了阮陌北一跳,賀松明瞪著那個護士,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