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注意到賀松明的表情,他站起身,一腳把那隻掙扎著想要上岸的魚人踢回了水裡。
嘩啦,魚人掉進幽深的潭水,短暫的波動後,水面平靜下來,阮陌北警惕地觀察了會兒,它應該不會再上來了。
阮陌北鬆了口氣,忍不住想要抱怨賀松明兩句,又顧忌對方現在甚麼都不懂全憑本能行事,他深呼吸幾次,重新找回表情管理,露出微笑:“來,我們來繼續講故事。”
“人類被嚇壞了,星球不明白到底哪裡出了問題,是他不喜歡這個樣子嗎?”
“於是星球做了一點變化,它用了人類的身體,腰部以下的部位化作一條魚尾。”
阮陌北描繪著人魚的模樣,未曾注意到至始至終,賀松明都沒看過他畫出的線條一眼,對方的眼睛幾乎就要黏在他身上。
再度被撲倒在地的時候,阮陌北甚至都已經習慣了。
是想親親,還是要抱?
他內心毫無波動,賀松明在他頸間用力嗅了嗅,沒有,竟然沒有,那股屬於食物的恐懼香氣,不見了。
——你為甚麼不害怕?
阮陌北牽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心臟跳動的頻率被指尖清楚感知:“還記得嗎?你曾經給了我一片鱗,讓我能夠在水下自由呼吸,鱗片就長在這個地方。”
鱗片。
賀松明瞳孔猛縮,幾乎豎成了一條線,如同某種冷血動物。
這兩個字勾起的回憶遠比阮陌北想象中更多,鱗片黯淡地脫落,活生生從魚尾上拔出的嶄新魚鱗未能拯救他瀕臨破碎的生命,被隨手丟棄在岸邊,還帶著血線。
多年之後,星靈沉睡在神殿,感受到了鱗片上傳來的呼喚。
它循著鱗片傳來的感應找去,跨越了這顆數百年間變得截然不同的星球,許多人類定居其上,文明建立起來,但它顧不得這發生在它身體上的巨大變化。
恢弘莊園裡,它看到了年輕的姑娘,她正奔跑在庭院裡,胸前項鍊的小玻璃瓶裡,裝著藍紫色的粉末。
……是你嗎?
印刻在星團本源中的資訊曾經問它:你知道轉世輪迴嗎?也許千年之後,我們會再度相見,以另一種身份。
它沉入那姑娘的夢境,盡力地呼喚她。
——還記得我嗎?我們曾經一起在這顆星球,在我的身體上,為了你,我願意讓更多的人類來到這裡。
第73章 終夜
它沒能得到任何呼應, 反而是她大病一場,不久之後徹底離開了星球
請來的牧師讓她在離開前扔掉項鍊,銀鏈和玻璃瓶被扔進了庭院的噴泉裡。
它陷入了茫然, 只能沉默地注視著莊園中的一切,這裡人來人往, 它不斷探入人們的夢境中問詢,期盼能得到哪怕一次的回應。
但……沒有。
它的呼喚在那些人的耳中, 不過是夢境中的恐怖的迷霧。
直到一百五十年後,它感受到……海底神殿正在被破壞。
強烈的震動讓星團波動, 無數強力鑽頭試圖從門上探出縫隙, 在長達數月的失敗嘗試後, 終於停下,轉而切割神殿外部的岩石。
前所未有的難受,星團本源被無數噪音和震動包裹, 它只能儘可能地護住那個人類最後留下的訊息。
在瀕臨死亡的前一刻, 小寵物也是那麼的……痛苦嗎?
靈魂彷彿被撕裂,一分為二。
噴泉中的玻璃瓶被前來度假的另一個十六歲姑娘撿到, 呈現出藍紫色夢幻光澤的粉末,是女孩子們喜歡的裝飾。
都不是。
都不是……他。
之後的記憶混亂不堪, 現在的它在這裡,而這裡……又是哪裡?
粘稠的,深棕色的血肉自潭水深處湧出, 順著洞壁不斷攀附,密密麻麻的擠滿每一寸岩石, 柔軟地顫抖著。一顆顆鑲嵌其中的眼睛睜開, 猩紅的, 無機質的瞳眸
, 瘋狂震顫著,彷彿找不到焦點。
它們一路向上,很快到了頭頂傾瀉月光的洞口,瘋狂地湧了出去。
眼睛和肉塊湧動著,膨脹著,飛速地靠近他,就要將他……吃掉。
恐懼。
阮陌北嗅到了恐懼的味道。
卻不是從自己身上散發出的。
賀松明緊緊趴在他身上,喉嚨深處發出野獸般的吼叫,月光傾灑在他身上,如同無窮無盡地源泉,催生著、催生著……
阮陌北忘記了呼吸,他曾經看到過同樣的景象。
在哪裡?
夢境開始坍縮,破碎鏡子般,一片片落入下方深空。
阮陌北掙扎著起身,將賀松明掀翻在地,他跨在對方身上,雙手用力掐住它脖子。
“你必須冷靜下來。”阮陌北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是他的聲音,但彷彿源自另一個更加遙遠的時空,冥冥之中,完整的復刻於現在。
“只要你失控一次,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會前功盡棄,你會被丟進焚燒爐,扔進藥劑池,放進絞肉機,重新變成那一堆膿水爛肉,他們有數不清的方式可以讓你生不如死。我會上軍事法庭,被審問被裁決,在無窮無盡地監視中度過下半輩子,所有和你我有關的人,都會不得善終!”
“你必須……冷靜下來!”
“接受你的天賦!”
霎時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賀松明睜開眼,茫然地望著他,異色瞳眸中,緩緩流出了一道透明的淚。
【好害怕。】
【好害怕。】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阮陌北喘息著,他鬆開掐著賀松明脖頸的手,上面已然出現了一道猙獰的扼痕。
“好孩子,好孩子……”
肉塊悄無聲息地縮了回去,重新沒入潭水,一切又恢復了平靜模樣。
賀松明怔怔地望著他,月光映在眼中。
“我……”
咔嚓。
最後一次碎裂聲響傳來,夢境終於不堪重負,整個的碎裂開來。
阮陌北看到了……無窮無盡的黑暗。
他墜了下去,賀松明奮力伸出手,兩人的指尖在還剩幾毫米的時候,無奈錯過。
猛然的墜落感讓他從夢中驚醒,一顆心在胸腔中咚咚直跳,阮陌北用力捂住胸口,他腦子裡一片混亂。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必須找賀松明問個清楚。
阮陌北掀開被子,踉蹌地走向賀松明的床,一直到手指碰到冰涼的被子,才意識到,對方不在床上。
他開啟房間的燈,光線驅散著黑暗,不存在任何一個晦暗的角落。
不見人影。
賀松明去哪兒了?
阮陌北第一次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亂,他深吸幾口氣,盡力冷靜下來,但雙手卻控制不住地顫抖,以至於試了好幾次才啟用智慧手環。
凌晨四點半,已經是來到莊園的第六個夜晚了。
他匆匆披上外套,走出房門,雨還在下,一點也沒有要停止的勢頭,外面比昨天更冷了。
阮陌北走過一整個二樓走廊,都沒能發現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