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火龍消失在了整個大陸之上。
悄無聲息,再無蹤跡。
在他回到穆家的時候,所有的人都被狠狠嚇了一跳。
他們幾乎認不出他來了。
銀髮骯髒打結,疲憊勞頓的面容上仍舊能夠隱約瞥見斯文英俊的輪廓,一雙眼卻亮光灼灼,彷彿有無盡的極端和偏執在眼底燃燒著,彷彿黑夜中亮起的鬼火。
他待在藏書閣,沒日沒夜地翻閱著穆家這麼多年來所有的任務日誌和記錄。
“你究竟在找甚麼?”
有人問。
他搖搖頭,甚麼也不說。
一切資訊都已經被翻遍,沒有任何線索。
他頹然地,緩緩滑坐在地上,瘦而蒼白的手指一點點地插進頭髮裡,然後死死絞緊,指尖抽搐,手背青筋爆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終於,他把頭埋在膝蓋裡,發出一聲近乎非人的悽慘哀嚎,彷彿喉管被割裂般,帶著近乎泣血的苦痛和無從宣洩的憤懣。
青年枯瘦的身體蜷縮起來,哆嗦的脊背撞在書桌上,紛紛揚揚的紙片落下。
一個小冊子砸在腳邊。
他緩慢地,一點點地抬起頭,一雙眼被燒的通紅,定定地向著那個方向看去。
那是一本……借閱記錄。
如果有穆家以外的其他世家想要借閱藏書閣內的書籍,就必須要在這裡留下資訊。
一個想法閃電般地擊中了他。
他顫抖著,伸手撿起冊子,一頁一頁地尋找著,找到了自己所補充修訂的古書——這麼多年來,只有一份借閱記錄,來自一個未知的組織。
“沒想到就是您修訂增補了這套書的內容啊,真是失敬。”
“不得不說,如果沒有您的著作的幫助,我們根本沒有可能完成這次任務。”
“我們已經監視那片區域很長時間了,但是卻一直沒有辦法主動進入,即使進入也很難堅持太久,根本無從搜尋,本來以為希望十分渺茫的,但沒想到的是,這次它居然主動離開了那片人類無法進入的危險區——說起來還真是真的是走運,哈哈哈。”
“有件事還挺有趣的,當時執行任務的一個隊員,挺巧,也是和您一樣的銀髮呢,說他在進入危險區的時候差點被石頭砸到,結果沒想到時候龍出來了,還幫他擋了一下——我估計是暴風雨太大,這個隊員看錯了吧,也或許是想多個喝酒時吹牛的談資……
不過多虧有這個插曲,我們才確認了它的位置。”
“說起來,既然您是研究龍類這方面的專家,正好,我有個問題想問問您——”
“大概這個發音的詞,是甚麼意思?”
眼前的男人上下嘴唇相碰,舌頭困難地捲起,發出一個古怪的音節:“在那條龍被殺之前一直在重複,但是我們都聽不懂龍類的語言,所以也不知道它究竟在說些甚麼。”
他的話音落下,空氣陷入死寂。
許久之後。一個嘶啞聲音響起。
像是喉嚨被烈火灼燒,濃煙燻蒸,粗噶到幾乎無法聽出出原本的音色,也無法辨認出發言者的年齡。
像是一個破敗扯碎的管子,突突地向外流瀉著濃而黑的粘稠血液。
“……‘朋友’。”
第156章 番外十
它是一柄劍。
一柄很特別的劍。
不僅由來自深淵的金屬鍛造而成,
而且還經過了複雜而高深的附魔,它不止歷史久遠,地位崇高,
而且還鋒利無比,銳不可當,
是整個大陸上唯一能夠破壞巨龍鱗甲的武器。
將劍鍛造出來的那個家族是聲名赫赫的屠龍世家。
和它一樣身份尊貴,地位崇高。
啊……
現在回想起來,
那是一段多麼美好的時光啊
。
劍被恭敬而珍惜地放置在專門的密室之內,
只有整個家族中血統最純粹,能力最出眾的強者才有資格成為它的夥伴,和它一同戰鬥。
戰鬥。
多麼美妙的字眼。
銳利的鋒刃切開鱗甲,送入惡龍的胸膛。
鮮紅滾燙的龍血浸染澆築著長劍的全身,
讓它的刀刃變得更加森白雪亮,
銳意逼人。
只可惜……那樣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作為一柄來自深淵的長劍,
它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大陸空氣中魔力含量的微妙變化。
從某一天開始,深淵和大陸之間的聯結被切斷了。
時間推移,龍的數量越來越少了,
準確來說,
是所有的幻想種都在減少。
沒人知道為甚麼,
但它知道。
只可惜作為一柄劍,
它不能開口說話。
長劍離開密室的次數越來越少,戰鬥和戰鬥之間的間隔也變得越來越長……從數年,到數十年,
最後到數百年。
雖然它仍舊被恭敬而珍惜地儲存在專門的密室內,但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敵人消失了。
而它作為一柄專門為了屠龍打造出來,在上萬年的歲月中浸染鮮血的神兵利器,也從此失去了用武之地。
隨著時間的流逝,
最開始的憤懣和不甘慢慢沉寂。
而在接受現實之後,時間本身也變得失去意義。
長劍看著日月更迭,看著穆家逐漸走向沒落。
說沒落似乎有些不太準確。
他們後代的血脈仍舊強大,家族的實力依舊雄厚,但是人丁卻無可避免地走向稀少。
畢竟,兩個強大的族群在維持萬年的敵對之後,屠龍者家族的命運和巨龍的存在本身已經變得息息相關,這裡面似乎有些宿命論的東西存在,它不太清楚,或許應該交給神秘學家或者是哲學家去思考。
畢竟它只是柄劍。
一柄曾經輝煌,如今卻只能待在密室裡吃灰的劍。
穆家最新的一代是個好苗子。
長劍已經在穆家待了上千年了,見過了無數天才的興衰起落,但它不得不承認,無論是天資還是戰鬥意識,他都是它見過最強的。
但卻偏偏出生在這個已經沒有龍的年代裡。
可惜,真的是太可惜了。
倘若他出生在千年前,他們該是多麼完美的戰鬥夥伴啊!
自從穆珩展現出驚人的天賦之後,長劍幾乎把沉睡以外的所有時間都花在了痛心疾首上。
在痛心疾首的間歇,看著這位唯一的穆家後人天天沉迷工作無心戀愛的樣子,它又不由得感到一陣無法抑制的擔憂——
穆家不會在這一代絕後了吧?
……不會吧?!
時間就這樣慢慢過去。
直到有一天——
一陣熟悉的戰慄從長劍那鋼鐵鑄造的軀體中升起,將它從長久的沉眠中驚醒。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空氣中送來若隱若現的魔力波動,那熟悉的,來自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