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去。”賀蘭碸的láng瞳裡盈著笑,“我知道怎麼點燃鹿角了。”
兩人回到鎮子時,嶽蓮樓和朱夜已經坐在地上,吆五喝六地划拳。朱夜還不熟悉這新學的技藝,嶽蓮樓贏了又贏,她喝得已經有些醉了。嶽蓮樓見兩人走近,朝靳岄伸出手,裝作撒嬌:“我也要跟靳岄拖小手。”
靳岄連忙鬆開和賀蘭碸相握的手,啪地在嶽蓮樓掌中打了一下。嶽蓮樓反應何等迅速,在他抽離之前抓住他手指,笑道:“再打幾下,哥哥喜歡疼。”
賀蘭碸問朱夜:“點燃鹿角,不能用火?”
朱夜醉臉酡紅,無聲點頭。
“鹿角是鐵做的,怎麼燒得起來?”
“鹿角內藏有火料,且鹿角不是密封的,留有縫隙。”朱夜忽然看到他箭囊中的高辛箭,酒意清醒了大半,“你哪兒來這麼多的高辛箭?”
賀蘭碸想了想:“發現了江湖上藏寶的密室。”
朱夜:“???”
賀蘭碸抬頭四望,轉身往酒鋪後方的山脊走去。他走到一半兒又折回朱夜面前,衝她伸出手:“朱夜,我要借你的擒月弓一用。”
朱夜沒答應:“你自己有弓。”
賀蘭碸:“這一把不行,she不了那麼遠。”
朱夜把琴拆了,重新裝成一把烏金色大弓。靳岄這回靠得很近,把她拆弓、裝弓的手法看得一清二楚。琴身拆做三段,三段又各有連線之處,大弓看起來沉重,拿在手中重量卻十分合適。琴身拆卸後,琴絃便藏進了弓中,而原本藏於琴身的一根弓弦被拉出來,弓弦兩端系在兩個圓環上,圓環扣入弓身兩側的凹槽,一把完整的弓便成型了。
這一套拆卸、組裝的功夫,朱夜常常做,因而十分流暢迅速。她把弓jiāo給賀蘭碸,忽然微微皺眉,笑道:“你是想用……高辛箭?”
賀蘭碸“嗯”地應了。他把弓負在背上,理了理自己的頭髮,扭頭望向遙遠側峰上那座雙目半閉的鹿頭。“走吧。”他對靳岄說,“我們上山。”
酒鋪背靠山脊,有些地方十分陡峭,加之夜裡下著小雨,山路溼滑。嶽蓮樓醉醺醺跳起來,抹了把臉:“我也……”
但他話沒說完,靳岄已經跟著賀蘭碸跑了。
嶽蓮樓愣在當場,半晌才嘿地一笑,對朱夜說:“你們高辛這小láng崽,把我的小將軍拐跑了。”
賀蘭碸和靳岄爬上山脊,又一路往上,直到尋見一處狹窄平坦的地方才停下。這兒可筆直望見側峰的鹿頭,及側峰之下燒得火紅的土地。
酒鋪和鎮子裡的人都三三兩兩走了出來,等待賀蘭碸點亮鹿頭。嘲諷的笑聲隱隱傳來,雨已經停了,薄薄的雲還未徹底散去,鹿頭周圍被熾熱土地烘化的水汽氤氳如輕煙,如稠霧。
半個碩大的月亮在雲後露了臉,鹿頭被照得雪亮,雙眸半閉,似有佛相。
賀蘭碸先抓起自己的弓試了試,搖搖頭。“還是得大弓才有力。”他喃喃道,“我從沒試過she這麼遠……”
他把兩枚高辛箭搭在弓上,將擒月弓橫放,兩支箭矢筆直指向鹿頭上的兩杈鹿角,有力雙臂拉開弓弦,雙腿咬定地面,背脊繃緊。
“這是……要gān甚麼?”靳岄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問。
賀蘭碸沒有回頭,雙目緊緊盯著自己的目標,笑了笑。
“你剛剛教我的。”他說,“打火。”
高辛箭離弦!
兩枚黑色箭鏃激she往前,擒月弓彈力qiáng勁,箭矢蘊飽了力氣,衝破月色與雲霧,飛向側峰的鹿頭!
兩箭同時發出,同時抵達,箭尖同時撞上鹿角最尖端的那一處。
鐵的高辛箭與鐵的鹿角,撞擊瞬間,火花迸發。
人們還未看清楚那箭去勢如何迅猛,便見到冷冽月光下,側峰的鹿角同時被點燃。金紅色的火焰從鹿角最尖端飛燃而起,火苗如流水般往下流淌,瞬間點燃了整個巨大的鹿頭!
鹿頭輪廓熊熊燃燒,鹿眼緩慢睜開,雙目火紅。它再無佛相,靳岄目瞪口呆:雙瞳劇烈燃燒,那是人的眼睛,是生生不息的烈焰。
風從血láng山腳猛烈地chuī揚上來,鹿頭火焰更盛。一輪明月圓碩飽滿,從靳岄這兒看去,兩支鹿角便如同巨人燃火的雙手,將那輪明月牢牢擒拿手中。
鎮中所有人都沸騰了。北戎人只知道自己看到了從未見識過的奇景,連駐守計程車兵也驚得呆住。高辛人一邊高喊,一邊跳著蹦著,衝山上的賀蘭碸舉起雙臂,轟動歡呼。
他們喊的那個詞,靳岄常常聽朱夜和賀蘭金英提起——高辛王!高辛王!!高辛王!!!
賀蘭碸只是聽著,不為所動,直到看見那輪明月,他才愣住似的,思忖一會兒回頭對靳岄說:“靳岄,你的月亮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