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嶽蓮樓帶來的訊息讓靳岄確定,令靳家陷入這場災難的推手,或許要加上一個“梁太師”之名。
梁安崇太師實則是大瑀宰相,曾任太子太傅,真正做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朝中呼風喚雨。太子尚在世時,凡事也得看他兩三分顏色,輕易不敢得罪。
而太子因病去世後,仁正帝悲愴難當,愈發懈怠政事,除軍隊調遣之外,幾乎事事都jiāo由梁太師主理。
“你怎麼知道找你的是皇子?”賀蘭碸問,“也可能是大瑀皇帝。”
“他知道我父親蒙冤,知道我家人無辜,但他做了甚麼?”靳岄冷冷道,“他是給了梁安崇一巴掌,可最後還是簽了那份聖旨。不過一巴掌而已,他是天子,是君王,怎麼?他的巴掌就更金貴些,能打得梁安崇更疼一些?!”
賀蘭碸忙拍拍他肩膀。
靳岄略為平靜,又道:“嶽蓮樓隸屬明夜堂,是江湖人士。官家和聖人若要找我,斷不可能依賴江湖勢力。明夜堂又說那人是宮裡的人,除了皇子之外,我不作他想。如今太子之位空懸,官家膝下有七八位皇子,其中有能力競爭此位置的,至少三人。”
賀蘭碸想了想:“這三人中有人找你,找你是因為……”
“因為我是靳明照的兒子。”靳岄接話,“我是靳岄或靳陽,對他來說全無所謂,只要我父親是靳明照就夠了。梁太師與我父親之死有關,‘靳明照的兒子’又在北戎當質,多麼苦,多麼慘。無論露章面劾或封章奏劾,只要他得到我,我就能成為他彈劾梁太師的工具。”
“就算不能絆倒那太師,至少也在你們皇帝面前露了臉,他當上太子的希望就更大了。”賀蘭碸點頭道,“這與我們在虎將軍面前爭奪朗塞大會比賽權也差不多。”
“這……這差很多啊。”靳岄無奈,又知他是想讓自己輕鬆。
他其實還有一些揣測,因為太虛渺,實在不敢宣之於口——那皇子若是真的想把靳家人當彈劾工具,他說不定也在尋找靳岄的母親和姐姐。母親有明夜堂及其他江湖人士尋找護佑,隨丈夫同住封狐城的姐姐至今音訊全無、生死未卜。
但靳岄不敢對這事存太大期待。皇子是誰他推測不出來,總覺得心中不安。
更何況,仁正帝大哭、仁正帝給了梁安崇一巴掌之類的事情,全都從這皇子口中說出,是否真實還未可知。
靳岄現在極為懷疑,梁安崇雖然接受了自己的方法,但他很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還活著:那皇子只獻策,不說計策來源,是為了將靳岄隱藏到最後一刻,將梁安崇一軍。
實際上,一想到回到大瑀要面對的千頭萬緒、詭譎風雲,他便一點兒提不起力氣,全靠心頭的憤怒和怨仇撐著。他十幾年來從未這樣耗費過心力,如今要一頭扎入繁雜人心,除卻不安,更是有千般痛苦。
籌劃、謀略並非他興趣,他記得西席先生常責備他有濟世之能,卻無濟世之心,枉為靳明照之子。
靳岄那時年紀還小,不過七八歲,茫然懵懂:他想做燕子溪上泛舟搖櫓的船家,兼濟天下是濟,濟川舟楫也是濟,又有甚麼不同?
賀蘭碸起身拍拍他腦袋:“別想了,我去給你打兔子。”
靳岄點頭,目送他鑽入仍舊幽暗的樹林。
雖明知不能,但靳岄也確確實實想過,如果賀蘭碸同他都沒那麼多前事,僅是兩個普普通通的高辛人、大瑀人,偶然地在馳望原相遇了,偶然地越來越親近,該是多麼好。他做列星江上渡船之主,賀蘭碸是高辛族跑商的旅人,他們總在船楫相遇,暢談、酒飲,煨酒的紅爐火長久地燃著,他們像心意相通的摯友。又或者比摯友更多幾分情意。
坐在火堆前,反正無人,靳岄允許自己再把這美夢細細地做一遍。
***
林子與野láng谷尚有一段距離,賀蘭碸十分謹慎,一路藉著微弱晨光察看shòu痕。樹上沒有láng群或熊圈地的爪痕,路上也看不到láng的腳印,兔子倒是出來了,灰撲撲的一團,總是豎著謹慎的長耳朵。雪地裡偶爾還能看到花瓣形狀的印子,是覓食的小鹿留下的。
賀蘭碸箭囊裡裝著屬於他的一支láng鏑和一支高辛箭,他捨不得用,只用隨身木箭,接連she了兩隻兔子。兔子經過一冬長熬,瘦得能摸到骨頭,他彎腰撿起時,心頭忽然一動。
不遠處枯槁的灌木叢中,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是瑩綠色的、野shòu的眼睛。
賀蘭碸立刻後撤。他面對灌木疾退幾步,搭弓在手。距離太近了,弓箭不便,他幾乎屏住了呼吸:自己已經十分警惕,竟完全沒聽到任何shòu類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