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岄聽見宮門在身後關閉的沉重聲音。
他已經預料到,自己無法活著走出此處。
如果這就是他的結局,那麼他活在世上的最後一件事,便是保護賀蘭金英、賀蘭碸和卓卓,保護燁臺部落的人,保護那可能被哲翁屠戮的江北十二城百姓。
馬車終於停下,兵士掀開車簾,催他下車。
靳岄整理衣裳下車,抬頭時卻是結實的一愣。
眼前一座石頭砌就的高塔,塔頂燃燒著長明火,這是北都最高的石塔。
他眼前是一扇敞開的大鐵門,門上篆刻無數星辰連線的圖案,另有一串標刻在石牆上的北戎文字:允天監。
第20章 阿瓦(2)
一位身披白色大氅的老者站在允天監門口。他手持一根與人同高的木杖,杖子頂上是一團用珠子捆住的羊毛,已經有些髒汙了。
靳岄站著沒動,心頭驚疑不定。他身後車隊的人已經紛紛下跪:“大巫。”
老者在高階上看靳岄,鼻子抽動。這個動作讓靳岄想起燁臺的阿苦剌。他於是也想起了巫者可以嗅出人之魂魄是善是惡的說法。
“質子,過來吧。”大巫說,“你必須在此處清潔gān淨,才能去見天君。”
允天監是一座塔,裡面與靳岄所想大不一樣:沒有書架或書籍,只有大量在火上烹煮的藥鍋,草藥的氣味和熟肉的香氣混雜成模糊但濃郁的怪味。一眼看過去,貼牆放著的藥鍋子一半都煮著噴香的肉湯。
有樓階向上盤旋延伸,大巫見他抬頭張望,解釋道:“上面是住人的地方。歲除的時候你見過長明火吧?跳舞的就是我。”
靳岄謹慎地回答:“我知道。”
這大巫有點兒邋遢,也全無靳岄想象之中的持重威嚴。他坐在塔中一張氈毯上,招呼靳岄。靳岄在他面前落座,大巫給了他一碗肉湯。
靳岄:“……?”
大巫:“鹿肉,吃過麼?”
靳岄沒吃過,看著湯中的肉塊,他想起嶽蓮樓騎的那匹鹿,還有高辛族人信奉鹿神的傳說。他於是沒有吃,靜靜坐著。
大巫灌了一口藥湯,豁然站起。他戴上了一個火焰般的面具,揚起手中木杖揮舞,口中唸唸有詞。四周點滿燭火,明亮如晝,細塵紛紛飛揚,落入湯碗中。
靳岄看著木杖上那團髒汙的毛,更不敢吃了。
木杖點在他額頭,靳岄一動不動。大巫從盆中掬起清水,灑在靳岄身上和臉上。
“睜開眼!”大巫厲聲吼道,“讓馳望原的天神檢視你的靈魂!”
他年紀雖大,但力量不小,木樁敲在地上,咚咚作響。靳岄始終靜靜跪坐,臉色平靜,毫無緊張與懼怕。
碗中肉湯變冷時,大巫停了下來。他微微喘氣,抓了一把靳岄的頭髮。靳岄頭髮溼了,觸手冰涼,他示意靳岄可以擦gān,這似乎是所謂的“清潔”儀式結束的標誌。靳岄不明白這個儀式的意義。
大巫轉身端起涼了的肉湯,倒回藥鍋:“大瑀人,你不怕我?”
“您這舞跳得挺好看的。”靳岄畢恭畢敬,“雖然我看不懂。”
大巫哈哈大笑,白鬍子抖個不停。他在靳岄面前坐下,終於問了他名字:“你是靳明照的兒子?”
“在下靳岄。”
大巫上上下下打量他,笑道:“好一個‘孱弱怯懦’的質子!”
靳岄決定反客為主:“天君為何要讓大巫為我清潔?”
“需要清潔的並非軀體,而是你的靈魂。”大巫說道,“你是大瑀人,又是奴隸,汙穢之物甚多,要面見天君,必須把汙穢的東西一一清除。”
“甚麼汙穢?”
“凡馳望原之外的一切不被馳望原天神庇佑的生命,均為汙穢。”大巫頓了頓,“但你很gān淨。你眼睛裡有慾望,卻沒有邪氣。”
靳岄笑了:“巫者真的能聞出人的靈魂是善是惡?”
“有時候聞,有時候看。”大巫靠在靠墊上,捶了捶自己的腿,“有的人一出生就註定是惡的,這是他命中的罪。”
靳岄低聲道:“人活著不是為了受這樣的苦。”
“你是燁臺賀蘭家的奴隸,你不會不知道láng瞳。”大巫冷笑道,“láng瞳就是邪神選中之人的標誌,他們一生都會為別人和土地帶來無窮無盡的災殃。擁有láng瞳之人,活著便會降禍人間,這是被邪láng附身之人不能擺脫的命運。”
***
狂風chuī落林中高樹的積雪,賀蘭碸策馬飛馳,像一支箭插入暗夜。
包括樹上兩位隱藏的弓手在內,阿瓦一行共有十人。以九人之數護送一位允天監巫者出來尋找天星,他這時候才意識到不尋常:阿瓦不是尋常人物。
滿地血腥,賀蘭碸勒停馬頭,抓起弓與箭沿著血跡狂奔。地上屍體有四人,不見那打扮富貴的青年。月光如熾燈,斷斷續續照亮密林之中衝刺的賀蘭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