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碸又問:“為甚麼要去那裡?”
巴隆格爾一臉壞笑:“迴心院有你哥哥的勒瑪。”
渾答兒一下就高興起來了,疾走幾步向巴隆格爾低問:“賀蘭金英也去那地方?我見他這個歲數還不娶親,以為他……哎不對,勒瑪是甚麼?”
靳岄也從未聽過“勒瑪”這名稱。他想問一問賀蘭碸,扭頭髮現賀蘭碸臉色古怪yīn沉,隱隱有生氣之兆。
靳岄便緩行兩步,低頭問卓卓:“甚麼是勒瑪?”
卓卓:“……梨gān?”
行吧,你也不知道。靳岄只能隨眾人往前走。他心中一時為迴心院中的大瑀人感到難受,一時卻又對那位“勒瑪”感到無比好奇。遲疑中,一行人拐過幾道彎,眼前赫然亮起漫天彩光。
迴心院不是院落,而是一棟足有六層高的小樓,外觀渾似梁京的潘樓,但比潘樓更為熱鬧炫目。
無數絳紅、幼huáng、碧藍色綢條從樓頂尖塔滾落,繫於四方。綢條上綴著無數金銀色鈴鐺,於風中泠泠清響。伴著迴心院內傳出的鼓樂之聲,另有一番別緻味道。
與靳岄所知的勾欄瓦肆不同,迴心院中並無穿紅戴綠的娼jì迎街招展,近百盞不滅的風燈懸在簷下,星火流動。
樓前烏鴉鴉一片的人,鼓譟不停,只分辨出都喊著個聽不清楚的名字,漢話和北戎話混雜在一起。
北都也居住著不少服色各異的大瑀商人,靳岄乍聽見熟悉的口音,胸口又是一熱,忙四處張望。賀蘭碸怕他走丟,gān脆牽著他,隨巴隆格爾往回心院裡走。
迴心院一樓是開闊敞亮的大廳,燈火通明。與外間不同的是,中央巨大的圓形高臺上一片昏暗,高臺周圍錯落著無數酒桌座位,人們或坐或站,擠得滿滿當當。
席間有無數穿金戴銀的女子穿梭,容貌俏麗,身段窈窕,見進來了幾位少年人,紛紛拋來笑眼。
渾答兒和都則左右張望,看不夠似的,卓卓被阮不奇抱著,接受了眾人古怪目光的洗禮,反倒覺得高興,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只有賀蘭碸臉色yīn沉,他一直攥著靳岄手腕,靳岄甚至覺得有些疼:他知道賀蘭碸生氣了。
巴隆格爾還沒亮出軍牌,迴心院裡便迎上來一位肥壯女子,自稱鴇母,勾著巴隆格爾胳膊,把眾人往樓上帶去。
靳岄愈發覺得此處與潘樓相似:二樓有雅間,距離高臺極近。高臺垂下無數透明帷幔,影影綽綽間,只看到臺邊坐著數位手持樂器的女子,中央另有一人,看不分明,但據身形分辨,應是坐在高臺中央,手裡還握著一管煙。
縱然迴心院中脂香、花香、酒香四散,靳岄仍能分辨出,臺中之人確實在抽水煙。那煙氣令他驟然有些許懷念:爺爺在世時也常持一管水煙,牽著他在燕子溪閒逛。
落座後很快有人上了各色點心。迴心院裡各類吃食都學大瑀形制,偏甜偏潤。賀蘭碸一邊生著莫名其妙的悶氣,一邊示意靳岄快吃。靳岄一眼就看到了蜜漬梅花與廣寒糕,不禁抬頭看賀蘭碸。
賀蘭碸:“是大瑀的東西麼?”
靳岄點頭。
賀蘭碸拈了塊廣寒糕放在卓卓手裡,把剩下的糕點與蜜漬梅花都推到靳岄面前。靳岄嚐了點兒,十分失望:味道極其不正宗。蜜漬梅花的蜜太甜而少香,廣寒糕用的桂花太少,米粉太硬,入口gān澀。
賀蘭碸自己也吃了一塊,仍保持著古怪的氣惱表情,低低對靳岄說:“不好吃。”
他似乎對靳岄口中常提起的梁京美食失去了興趣,靳岄忍不住笑起來:“確實不好吃。”
渾答兒與都則正跟巴隆格爾聊得口沫橫飛,靳岄想問賀蘭碸為何不高興,此時忽聽一聲高亢琴聲響起,迴心院內外登時靜了。
似有風從高臺中旋舞而起,原本遮蓋高臺的帷幔紛紛飛揚而起,樂姬奏樂聲動,那位原本隱藏在高臺中心的人也站了起來。
舞者身形高挑,膚色瓷白,一頭黑色長髮用絹帶束於身後,額前有疏鬆髮絲垂落,虛虛掩著一雙笑眼。只見其雙腕翻飛如雀羽,如蝶翅,一足踩定高臺,一足輕點,隨著樂聲旋轉,身上穿戴的珠玉碰撞作響,彷彿另一種靈躍琴聲。
又因身上衣物輕薄,每個動作都讓布幔輕紗揚起,露出銜著血紅色寶石的耳垂、套著金環的手腕,纖細腰肢箍著金銀相間的束帶,臍中另銜一枚紅色珠玉,無數金絲細細垂落,隨著扭腰、dàng胯的動作,搖漾不止。
迴心院中驚歎歡呼聲四起,渾答兒與都則看得目不轉睛,卓卓隨著樂聲快樂拍手,只有賀蘭碸面色鐵青,揪著巴隆格爾,咬牙切齒:“這就是我哥的勒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