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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番外 碧落宮的傳說

2021-12-18 作者:藤萍

番外 碧落宮的傳說

一 越清君

月夜,夜風溫和如水。

院落中一片寂靜,鳥獸俱在夢中,無論前門後院,都沒有半個人影。

“啪啪啪啪”,一連串密集的腳步聲自東屋角響至西屋角,屋裡閉目沉睡的人似乎並沒有察覺,仍舊睡著。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見他眉目雅然,即使睡著,眼角也殘留著淺淺一點笑紋,仿若醒著的時候時常微笑,看那年紀,不過二十出頭。

“唰”的一聲,那快步奔過屋頂的人拔出了劍,突地又有十幾聲輕響自東屋角傳來,有人冷喝了一聲“越清君,你已身中劇毒,還不停下?主子說了,你若肯回去,本樓第一殺手的名頭和價碼,都還是你的。”

屋頂上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嫵夫人自認朱露樓天下最強,何需越清君一人之力?話不投機,既然出來了,就不會回去。”

屋頂幾人說話字字清晰,內力深厚,且又旁若無人。很快庭院之中有些人打著哈欠臉色困惑的開門出來,抬頭上望。出來的人或作讀書人打扮,或作尋常農夫模樣,看見屋頂上突然站著一群人,人人面面相覷。屋內安然沉睡的年輕人也依稀被對話驚擾,眼角的笑紋微微一皺,睜開了眼睛,微微一笑,十分溫柔和善。

“哼!你的武功不見得本樓第一,真不知道究竟有甚麼好處,能擔當本樓第一殺手這麼多年?我看大家也就不必招呼他回去,在這裡殺了就是。”樓上有人出言冷笑,“我就不信朱樹貴、楊金河和我陳東發的武功不如你!”那越清君冷冷的回話,“那是你的事,我只是看厭了朱露樓這等妄自尊大,刻薄歹毒,不把人當人看的地方,我走之後,誰做本樓第一,與我何干?”屋頂上一陣大笑,“誰殺了你,誰就做那本樓第一!”隨即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屋瓦輕響之聲不住響起,突然“啊——”的一聲慘叫,一人凌空摔下,後腦撞上屋後花壇,頓時腦漿四濺,其餘眾人身上均受輕傷,彼此一看,狠狠摞下一句話來,“走著瞧!背叛朱露樓,定讓你不得好死!”隨即十幾人縱身離去。

月色之下,只見一人白紗蒙面,白衣如雪,正當月下。月色照白裳,那陰影之處分外的黑,全然看不清眉目,他重傷一人,劍上衣上不沾半點血跡,衣袂微飄,其聲獵獵。傷了一人之後,他轉了個身正待離去,突然發覺似乎有甚麼事不太對勁,驀然一瞥——只見屋下那些看熱鬧的男女老少依然靜靜看著,竟沒有一人被他出劍傷人所驚嚇,沒有一人逃走躲避。白紗蒙面人悚然一驚,一擰長劍,“你們——”

屋下眾人仍舊抬頭看著,白紗蒙面人心情略一激動,驀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嗆咳起來,“你們——你們——是誰……”

“好俊的劍法。”屋下窗戶“咯啦”一聲被緩緩推開,一人肩披淡藍色寬袍,極其溫和柔善的對外微笑,“閣下身中劇毒,可要下來略事休息?”

“咳咳……”屋頂上越清君不住咳血,手中長劍拄在屋瓦之上不住顫抖。突然“啪”的一聲長劍從中斷裂,他為之一晃,幾乎摔了下來,幸而武功高強,身形一起,自屋頂上翩翩下落,站在了人群之中。正當他落入人群之中時,不知是誰伸手一揭,將他的蒙面白紗扯了下來。

人群本來寂靜無聲,此時越發無聲,倒是那視窗溫雅纖弱的少年微微驚訝,“怎麼了?”

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響了起來,“啟稟宮主,這人……這人竟是個女的。”

“宮主?咳咳……這裡是甚麼地方?”

“碧落宮。”視窗那溫柔少年柔聲道。

月色之下,人群之中,那被扯去蒙面白紗的人容貌豔麗,嬌若春花,但見她唇邊全是血跡,雙目之中隱約露出極度的錯愕之色,“你就是宛鬱月旦?”她的聲音依然清越凌厲,聽不出絲毫女氣。

那溫柔少年微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正是。不過本宮雙目失明,看不見姑娘風采,失敬了。”

碧落宮,江湖之中最為神秘莫測的地方,相傳藏有太清寶窟,坐擁傾城財寶和各種武功秘笈……卻不料竟是這種模樣——庭院平平無奇,弟子身著尋常百姓衣裳,根本瞧不出這就是名震江湖於洛陽擊敗李陵宴的碧落宮!越清君雙目牢牢盯著宛鬱月旦,那雙眼睛是看不見東西的,黑白分明、清晰如水……

碧落宮眾也上下打量著越清君——朱露樓號稱天下第一殺手樓,越清君高居朱露樓頭榜已有數年之久,想不到竟是一個女子。何況這名女子容貌嬌豔之極,那雙極黑極亮的杏眼竟從極黑之中,透出一股碧意出來!傳說越清君有魔眼之功,莫約也是由此而來,真是希罕得很。

二 有個待殺的男子

越清君中的是“追心”之毒,朱露樓擁有越清君之後名聲大振,越清君要離開朱露樓,朱露樓主嫵夫人心中大恨,不能為她所用,她寧願毀了越清君。所以她所下的“追心”之毒,囁心食肉,不死不休,世上無藥可救。自那日從屋頂墜下,見了宛鬱月旦一面,越清君一直躺在碧落宮客房之中靜養,有位年邁的大夫會每日來把脈開藥,但總是眉頭緊鎖。

每日躺在床上,無所事事,於她來說倒是希罕。屋外是一片菜地,此時陽光溫和,菜地上正開著小黃花,尚有粉蝶飛舞,一隻毛茸茸的小狗追著蝴蝶奔來奔去,不住吠叫,一臉極笨的模樣。越清君擁被坐了起來,望著窗外的粉蝶,她眼力極好,連花粉上的露珠都瞧得見,突然輕輕嘆了口氣,若能如此活上幾日,再如此死去,莫約是人間最幸福的事了。

一個人影自窗前走過,淡藍色近乎返白的衣裳,他拿著水瓢,一瓢一瓢的往菜地裡澆水。那隻小狗跟在他身後,有時往菜地裡衝去,咬那些潑下的亮晶晶的水,果然仍是極笨的。那人澆完了菜地,回過頭來,“越姑娘好。”

那人是宛鬱月旦,在陽光下和月光下一般的纖細溫柔,她無端端冷笑了下,“宛鬱宮主。”心中卻想,如他這般一伸手便可掐死的病弱公子,若在江湖上走上一遭,早已死了不下三十次。

“越姑娘在江湖上得享大名……”宛鬱月旦走到窗前來,就如他甚麼都看得清楚,溫顏微笑,“不知為何卻要脫離朱露樓?朱露樓權勢甚大,如姑娘這等身份,脫離了朱露樓,恐怕危險得很。”

“你想說死在我手下之人如此之多,一旦脫離朱露樓,天下別無藏身之地?”越清君冷冷的反問,“是麼?”

宛鬱月旦也不否認,眼角的細紋皺得極是好看,柔聲道:“不錯。”

“我高興。”越清君閉上了眼睛,似乎不願再多看他一眼,“倒是日後死在此處,有些對不起宮主了。”

“有些人不願死,卻不得不死,越姑娘尚未到那一步,何必如此喪氣?”他微笑道,“越姑娘為何要脫離朱露樓?”

“非答不可?”越清君冷冷的道,“我若是不答,你是不是要把我從這裡扔出去?”

“我怎會如此絕情?”宛鬱月旦眼睛也不眨一下,笑顏依然很纖細善良。

越清君看著他,用她那雙眼力奇好的眼睛看著那雙甚麼都看不見的眼睛,突然問:“你知道我長甚麼樣嗎?”

“這個……”宛鬱月旦微微露出了為難之色,“我眼前一片血紅……”

“你眼前一片血紅?”越清君倒是奇怪,半晌道,“只聽說盲人眼前一片黑,倒是未曾聽過一片紅。”

“一片血紅,飄著許多雪花,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宛鬱月旦柔聲道,“所以看不見你長得甚麼樣子,不過聽旁人說,越姑娘長得很美,世上少見。”

“我的確是個美人。”越清君淡淡的道,“我在朱露樓長大,因為天賦異稟,眼力奇好,自創‘越清劍’。自出道以來一直位列朱露樓第一殺手之位,六年之間,所殺之人不計其數,為朱露樓賺了大把銀兩。”她頓了一頓,抬起頭看著床板,“從小到大,嫵夫人一直當我是賺錢的工具,從不拿我當人看,更不必說拿我當個女人看。三個月前,我接了趟生意,去殺一個人。”她突然伸手攏了攏頭髮,“他是個讀書人,父親在朝裡做官,得罪了人。那人用二十萬兩銀子買他兒子一條命,這筆生意好做得很,我去了京城。”

“結果如何?”宛鬱月旦對接下去的故事若非猜中十成,也有猜中九成,他卻仍舊體貼的含笑問。

“那人是個好人。”越清君淡淡的道,“我扮成了摔倒在他家門口的乞丐,他扶我進門,讚我美貌,送了我銀兩,把我送到京城渡口去,看著我上船才離去。我突然不想殺他,回了朱露樓,我給嫵夫人說我不做殺手了,我要做個普通人,要彈琴、要嫁人。”

“嫵夫人不許?”宛鬱月旦溫言問。

“她說我瘋了,她眼裡只有錢。”越清君道,“她在我身上下了‘追心’。”

“原來如此。”

“宛鬱月旦,我快要死了,你能不能幫我做件事?”越清君突然道。

“甚麼事?”

“我想見見他——在我死之前,我想見一次那個……朝官的兒子。”她閉上眼睛,“我大概還能活十天。”

“可以。”宛鬱月旦微微一笑,絲毫不以為難,“越姑娘如有需要,儘管開口。”

三 十日

於是越清君詳細的說了那朝官的姓名、他兒子的姓名,那在京城的住址,宛鬱月旦派了人去,不出十日,定會把那人帶回來讓越清君看上一眼。在等候的時間,越清君向宛鬱月旦要了一本詩集,又要了一把瑤琴。每日早晨,她就看看書,偶爾心情甚好便讀讀詩,下午便弄弄琴絃。她不會彈琴,但以拙劣的指法撥出的琴音並不難聽,有時候何曉秋會來好奇的看她,教她彈琴。宛鬱月旦每日下午澆菜的時刻都會來看看她,她有時候心情好會對他彈琴,說起那些“從前”,有時候心情不好,便不理他。那隻小狗本來不敢進來,因為越清君冷冷的看著它,它覺得那目光不懷好意的,但日子久了它發現她根本下不來,於是每日都進她房門來逛逛,居然有天還在她床下藏了塊骨頭。

平淡的日子總是過去得很快,第十日的上午,老大夫來說越清君情況危殆,只怕過不了一時三刻。

“越姑娘。”宛鬱月旦今天破例來得早了些。

她靜靜的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怎麼了?”

“京城之中,並沒有姑娘說的那位朝官,也沒有姑娘說的那座宅院。”宛鬱月旦柔聲道,“只怕也並沒有姑娘說的那個人。”

越清君慢慢睜開眼睛,輕輕摸了摸放在身邊的詩集和瑤琴,“已經十日了嗎?”

“是的,已經十日了。”

“那麼……本來……世上就沒有那個人。”她看著床板,“我動不了,你能把我抱過來看著你嗎?”

“不能。”宛鬱月旦說,“越姑娘,我看不見。”

“是嗎……”突然床板響起吱咯輾轉之聲,她奮力掙扎把自己轉了過來,過了好半晌,才聽見她喘著笑道,“我聽說……你曾有個未婚妻子?”

“不錯。”宛鬱月旦微笑。

“你愛她嗎?”

“愛。”

“永遠……永遠……都不會忘記?”越清君的喘息聲越來越急促,“已經過了很多年……她已經死了很多年……你會遇到……更好的人……”

“但是我要陪她。”

越清君用力撐起半邊身體看著他,“咳咳……”她咳了口血出來,“我騙了你……我只是想試試看,傳說……傳說中的碧落宮主,救了我這樣一個滿身殺孽的女人……是不是……真心想救我……”她奮力伸出手,想去觸控盡在咫尺的那張溫柔纖弱的柔潤面容,太遠了……觸不到……“這麼溫柔善良的臉,笑得這麼好看……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能對一個滿身殺孽的女人好?”

“人之將死……”宛鬱月旦輕輕嘆了一聲,他沒有看見她伸出的手,“我看過很多很多人死……”

他嘆息的時候眉間輕輕斂起,不知何故她竟想到他日後眉間必定也是有紋的,笑了一聲,“你……真是個溫柔的人……我……我很喜歡你,可惜……可惜我要死了。”她緩緩就著那撐起的姿勢伏倒在床上,手也慢慢垂了下來,喘息聲仍很急促,卻微弱了下來,“無論如何,你為我做了件事,即使找不到他……你總是為我做了件事,我很高興……”

宛鬱月旦靜靜的沒有說話。

“咳咳……告訴你……一件事。”越清君聲音漸漸的微弱,“我天賦……天賦異稟……血是紅中……帶碧的……眼力很好……你把我的血……都喝了……治你的眼睛……”

“我不喝人血。”宛鬱月旦柔聲道。

她最後用力一掙,抬起頭看了宛鬱月旦一眼,“你……這樣的人……日後行走江湖……要小心……”說到“小心”二字,她吐出了一口長氣,軟軟倒回床上,閉上了眼睛。

這時是中午,屋外的菜地裡,粉蝶依然在小黃花間蹁躚,小狗依然在撲蝴蝶,陽光依舊很溫暖。

宛鬱月旦又輕輕嘆了口氣,遠遠的有馬蹄聲響,兩個大漢滿身大汗匆匆趕來,看見越清君已死,不由一怔,對著宛鬱月旦一抱拳,“果然不出宮主所料,京城並沒有甚麼‘傅金哥’,也沒有‘紫薇別院’。”

宛鬱月旦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那傅主梅呢?”

兩個大漢有些遲疑,“這個……據屬下所查,京城確有傅主梅其人,但他並不是甚麼朝官之子。”

“哦?”宛鬱月旦眉梢微揚,那雙黑白分明,十分好看的眼睛露出了有趣的微笑,“這倒有意思了,他是誰?”

“傅主梅是京城十分有名的銀角子酒樓的廚子。”

宛鬱月旦用他看不見的眼睛凝視著越清君的方向,淡淡一嘆,“是麼?厚葬越姑娘。”

“是。”

四 後事

而後碧落宮葬了越清君,搬遷到了其他地方。這民居本就是他們暫居之地,江湖神秘之宮正在往南遷移,打算搬遷到一個更加不易被發覺的地方,靜靜過越發平靜的日子。

朱露樓據說因為越清君的出走掀起軒然大波,樓裡許多人為爭那第一殺手之名打了起來,最後嫵夫人也被殺了,而後樓主是誰,江湖不復得知。

江南的氣候自是比洛陽溫暖多了。

宛鬱月旦仍在屋子前種了一些善開黃花的蔬菜,在屋後種了一架善爬藤的黃瓜,那條漸漸長大的狗一直在他那小院裡撲著蝴蝶,而後又發覺池子裡的小魚也很不錯,近來喜歡撲小魚,只是仍舊極笨,從未撲中過一條。

碧落宮的眾人仍舊讀書的讀書,耕種的耕種,而後婚嫁的婚嫁,老死的老死。也有些人出去闖蕩江湖,有些人又回來了,有些人卻沒回來……

春去春來,花落花開,生息萬物,一直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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