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卿愣了愣。
那嗓音微冷,平和得沒有情緒,混雜著夜裡的清風,卻極是好聽。
此話一出,他的侍衛便急了,道:“都督不可,萬一此人心懷不軌……”
馬車裡的人道:“偶爾也要做一做好事。”
衛卿:“……”她是遇到了一夥專gān壞事的人了嗎?
他的隨從只好應了下來。
隨後衛卿起身,往邊上站。這些人利落地跨下馬,三下五除二就把衛卿的車廂拆成了一塊塊的木板子,鋪在凹凸不平的坑窪上。
可是一行人要繼續上路時,並沒有多餘的馬匹給衛卿騎。
車上的人邀請她進馬車裡坐。
衛卿看著面前這輛安靜的馬車,車簾垂下,遮擋了裡面的光景。
她不知那後面坐著的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可是方才她卻聽見他的侍衛喚他一聲“都督”。
衛卿離車簾並不遠,隱隱聞到裡面飄來一縷淡淡的檀香氣息,令人心神安寧。
後來她把心一沉,不管了,若是不上她連將就睡一晚的車廂都沒有了,索性利落地掀開簾子,就爬上了馬車去。
這馬車比衛卿的那一輛更寬大,衛卿進來坐下後,空氣中泛開的幽幽冷檀香更明顯一些。
籠罩的夜色下,可見馬車裡坐著一名男子,衣袍自然而然地垂落在座上,雙手隨意地搭在垂直的雙膝上,閉目養神。
就連衛卿上來,他也沒睜開眼睛看一眼。
衛卿晃眼一看只能看見他的輪廓,天色已晚、光線昏暗,卻看不清他的模樣。
馬車悠悠往前行駛起來,車窗外時不時有騎馬的侍衛經過,衛卿知道他們十分防備她。
隊伍往前走了一截路,路邊還躺著那個暈死過去的家僕。只不過大家目不斜視,壓根沒看見似的,徑直往前行去。
馬車路過時,見那家僕實在佔路了,侍衛才捨得動腳把他往邊上踢了踢。
夜風撥開了夜空中的雲霧,蒼穹裡的星月漸漸明朗開來。
瑩白色的月光透過窗簾上的縫隙間,勻了一些到車廂裡。
詭異的沉默中,衛卿不經意間抬眼看,終於看清了面前的這個男子被月色鍍亮的半邊臉,不由又是一愣。
衛卿想,大概這古代是盛產純天然、無汙染的美男子的。
起初光看他輪廓時隱約覺得英氣bī人,是個成熟男子。
而眼下,那半張臉卻是丰神俊朗,勝過千雕萬琢的無瑕翡玉。
那眉峰修長入鬢,闔著的眼弧仿若水墨一撇,神韻斐然。
月色蔓延至他頸邊,襯出頸上很明顯的喉結,喉結下的衣襟jiāo疊整齊,即使天熱,也不見分毫鬆散凌亂。
非禮勿視啊衛卿,越是好看的東西越危險啊你懂不懂……
四十里路怎麼就這麼漫長,衛卿實在很想忽視,這車廂裡的檀香氣息下,那一絲絲蔓延開來的血腥味。
直到馬車突然顛簸了一下,衛卿猝不及防斜了一些過去,手指冷不丁地碰到了他搭在膝上的那隻手,衛卿再也忽視不了了。
他的手湛涼,指尖滴血黏稠。
馬車走得不慢,侍衛們又十分警惕,身上有股疲態,可能在之前就路上遇到過不測。
這人受傷了。
衛卿在碰到他的手時,他也終於睜開了雙眼。
可能任何人在見到他那雙眼睛,都會難以忘懷。
那是一副怎樣的神態呢?
不喜,不悲,不嗔,不怒,彷彿包含眾生,卻又空無一物,是為慈悲。
衛卿突然想起,曾經去佛家聖地洗禮時,那裡的佛陀菩薩,輕垂著眼,俯視萬物眾生,便是如此。
而衛卿卻是第一次在一個人的眼神裡,見到了慈悲之相。
她愣神得忘記了言語,心底裡卻有個聲音不斷地提醒她,此人危險,極度危險。
因為這世上沒有佛陀,更加沒有活在官場權勢裡還位及都督的佛陀!
在往後的日子裡,衛卿才終於深刻地體會到,他擁有一副佛陀的慈悲,卻是行走在人間的惡鬼。
衛卿暗暗吸了口氣,收回視線,低眼間又落在了他的手上。
那血痕襯得他的手分外蒼白,他垂著的手指微曲,指節勻稱修長。
雖然這血流得不快,就算捱到進城也沒有大礙,可誰會嫌自己血多?
等衛卿意識過來時,她已經拿住了他的手腕,微微往上抬了抬,血也就不一個勁地往下淌了。
他手腕上骨節也分明,溫度是溫溫熱的,衛卿手指上也沾了些黏膩。
衛卿手指瘦削中帶著微微的力道,觸感尚可。
她靠近些來時,殷璄就已經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藥香,讓人舒緩。
第043章 她有這麼善良無私嗎?
他沒有阻止,任由自己的手腕被衛卿拿在手裡。
那溫憫如水的眼神落在衛卿身上,好像能夠包容衛卿一切無禮的舉動。
但衛卿知道,可不是如他表面上這麼慈善的,一旦她有異動,恐怕會死得比誰都快。
衛卿道:“你當是偶爾做做好事,我便當是偶爾發發善心吧。傷在哪兒了?”
實際上她卻有些氣悶——誰要你多管閒事了?
可好歹她現在也在人家的車上,人家還同意帶她一起進城。
既然大家都是一個車廂裡的,她順手幫他止一下血,應該可以的吧?
平白無故的她也不喜歡聞到絲絲纏繞的鐵鏽味。
可殊不知,正是殷璄這偶爾做一做好事,衛卿這偶爾發一發善心,註定往後一生,糾纏不清。
殷璄很配合地不疾不徐地解了護腕,鬆了袖角,便露出手臂傷處。
衛卿適時從懷中衣袋裡取出常備藥丸,捏成粉末撒在了他的傷口處。
她低著眉眼,藉著外面的月光,手裡的動作與神色皆是遊刃有餘。
這人問也沒問一句,就把自己的傷給她治。
傷口止血時,衛卿道:“你不怕我害你嗎?”
他問:“這樣對你有甚麼好處?”
這聲音不輕不淺,恰入心脾,帶著淡淡的磁性,好聽得有點過分了。
衛卿感覺,聽多了耳朵真的會懷孕的。
誠然,害他對她一絲好處都無,反而是禍害無窮。
後來車廂裡便是沉默。
他袖角依然鬆散著,好像是他渾身上下唯一一處比較散漫的地方了。
他的手繼續搭垂在膝上,手指微曲成弧,只不過再沒有血滴順著他的指尖滴下來。
大概走了一半的路程,前面不遠就是城門了。
途徑一片松林,林間茂密,一絲月光也不透。馬車裡頓時陷入了一片漆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衛卿在別人的馬車裡本來就不可能放鬆,現在一下黑了,所有感官都被她調動起來。
空氣裡一絲微不可查的混進來的外界的氣味,都能被她的嗅覺給捕捉到。
衛卿渾身一凜。
這松林裡瀰漫著一股類似瘴氣的毒煙,可是氣味卻比瘴氣要輕淡許多!
現在是夏天,這裡氣候又不cháo溼,怎麼可能會有瘴氣!而且白天的時候衛卿也從這松林經過,當時並沒有這種毒氣。
很明顯,是有人故意為之,怕是覺得對手難纏,所以先下手為qiáng。
樹大招風麼,對方的目標除了剛好在這個時辰從這條路經過的一行人,衛卿實在想不出第二個。
而與她同行裡的馬車裡的這個男子,應該就是他們的終極目標。
衛卿心下一沉,反應極快,當即捏著袖子捂住口鼻,下意識就傾身過去,貼近在他面前,伸手也捂住了他的口鼻。
她張口便對外面的侍衛低聲道:“這空氣有毒,大家用衣料遮住口鼻再緩慢呼吸!”
此話一出,已經有幾個侍衛中招,頓時渾身脫力,險些從馬背上栽下來。
殷璄和衛卿在馬車裡不動聲色地近在咫尺地相對著。
他的氣息落在衛卿的手心上,像羽毛撓著手心,有些輕癢。
衛卿身子習慣性地機警地繃起來,氣氛一下子凝滯,片刻都磨人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