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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道:“老夫人以前去繆家提親,信誓旦旦,可有想過今日麼?”\n
老夫人一頓,望向衛卿。見衛卿神色間沒有異常,仿若只是在跟她閒聊一樣。\n
老夫人啞然道:“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祖母也知道錯了,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計較了好不好?”\n
衛卿眼簾也不抬,又舀了一勺藥喂老夫人,道:“那些事確已過去很久,老夫人若是不記得了也不要緊,那老夫人還記得你和衛辭書如何將我母親休逐,又如何bī她懸樑自盡的麼?”\n
話一出口,老夫人原本好轉了一點的氣色,頃刻又褪了回去,蒼老的面容煞地雪白。\n
衛卿輕輕chuī著湯藥,道:“都不記得了也不要緊,我記得就好。”\n
老夫人身子骨有些顫抖。\n
衛卿若無其事道:“老夫人為了衛家,也確實煞費苦心,需要攀附的時候表盡忠心誠意,等過河拆橋的時候卻又bī人於絕路毫不留情。你嫌棄我娘生女不生子,到頭來卻替別人養了孫子十幾載;你盼著衛家飛huáng騰達,如今卻節節敗落,這滋味好受嗎?”\n
衛卿道:“其實衛家的門楣哪是甚麼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衛家的臉面也完全可以隨便撕下來給人踩,如今你看可不就是這樣麼。”\n
老夫人瞪大了凹陷的眼眶,不知是生氣還是驚怒,“你……你不是來給我治病的……”\n
衛卿淡淡道:“不,我確是來給老夫人治病的,不是走個過場,而是要治好你。就這麼死去未免太可惜了,衛家還沒有走到盡頭,老夫人應該活著睜大眼睛看一看,最後又是番怎樣的結果。”\n
當初怎麼爬上來的,現在就要怎麼失去,這才是衛家該有的結局。\n
老夫人突然爬起來,跪在chuáng上,老淚縱橫地拉著衛卿道:“卿兒,祖母知道錯了,祖母錯了……卿兒你就放過衛家吧,祖母給你磕頭了!”\n
只是衛卿扶著老夫人的肩膀和頭,老夫人硬是沒能磕得下去。\n
衛卿輕聲道:“衛辭書要是爭氣一點,還能讓我盡興一些,只可惜衛家到處都是破綻,而他又實在太好對付了。比起當年我和我孃的走投無路,眼下這點情況又算得了甚麼呢?老夫人莫急,事情還沒完。”\n
老夫人聞言,一股子寒意幽幽爬上了老夫人的背脊。\n
衛卿又扶著老夫人躺了下來,她手上的力道看似輕緩,卻讓老夫人無法抗拒,老夫人只得身子骨僵硬地緩緩躺下。\n
衛卿溫和道:“老夫人好好休息。”\n
隨後她帶著漪蘭出去,將近段時間調理的方子和注意的事項都jiāo代給王嬤嬤。\n
老夫人在chuáng上聽得一陣恍惚。\n
衛卿終於肯施以援手,王嬤嬤當然感慨又感激,一應仔仔細細地記下。\n
關於衛辭書怎麼發落,還未有個定論。\n
朝中也無一人願意站出來替他求情,做官做到他這個份兒上,估計朝堂上下除了他也找不出第二人了。\n
而衛辭書殺的那人也不是甚麼好人,平日裡吃喝嫖賭,為了弄幾個銀子沒少為非作歹,這次又是擄掠衛辭書的兒子在先,衛辭書雖然殺了他,某種程度上來講還有兩分為民除害,因而論起處置來也不至於以命抵命。\n
有官員建議照律法給衛辭書判刑,受牢獄之災;也有官員建議罷去他的官職,發配充軍。\n
這時御史臺繆謙則諫言,可以貶斥發回至衛辭書的生源地,讓其將功贖罪,造福當地百姓。\n
第460章 不明境況的孽種\n
衛辭書的生源地在回縣,那是一個相當貧窮疾苦的地方。正逢回縣有官員人事調動,知縣往上調了一級,下面的官員便依次上調,餘下一個主簿的職位暫無人代。\n
朝野上下都震驚了,他們沒聽錯嗎?當年衛辭書可是想方設法地撇清和繆家的關係,現在衛辭書遭殃了,繆家卻站出來請諫將功贖罪?\n
貶斥回生源地,那主簿是個九品小官,但那也還是做官啊,可比牢獄之災和發配之苦好受多了。\n
朝臣們紛紛揣測,大抵是有大都督夫人的緣故在吧。\n
那衛辭書說到底,也還是大都督夫人的生父。\n
皇帝對衛辭書這點破事管都懶得管,隨手一揮,準了繆謙的諫言。文武百官也沒甚麼好說的,這處罰不輕也不重,基本是斷了衛辭書以後還想升遷至京的念想。\n
繆謙也根本不想管衛家的事,不難想,這是衛卿的意思。\n
不知道衛卿為甚麼要這麼做,衛卿前一晚來請他諫言時,繆謙唯一能想到的,也是衛卿和衛家的血緣關係,便道:“當年衛家再落井下石,衛辭書到底還是卿兒的生父。卿兒若是不忍心,為何還要把他貶得那麼重?大可以再降兩級就行了。”\n
他不是不厭惡衛辭書這個人,他只是為了衛卿,願意容忍。\n
衛卿道:“舅舅就當我是不忍心吧。讓他做個九品小官,比坐牢充軍要好得多,不是嗎?”\n
繆謙不再多言,於是才有了第二天朝堂上的諫言。\n
衛家一直yīn霾重重。\n
在衛辭書沒回來之前,徐氏被關在院子裡不得出,而衛子規也暫被看守在自己院裡。\n
衛子規還在寺廟裡時,老夫人整天掛念著,現在真相大白,老夫人卻連多唸叨一聲都覺得噁心。\n
她沒有心力去管那對母子,只盼著衛辭書能早點回來。\n
梅姨娘操持著衛家的一切,也派人按時給徐氏和衛子規送吃的。\n
只不過吃食遠比不上當家主母和衛家獨子的待遇了。徐氏知道自己完了,只要一想起當日衛辭書發瘋地狂捅楊仲時的樣子,是半點發瘋叫囂的脾氣都沒有了。等衛辭書回來,說不定還會殺了她的!\n
因而不管梅姨娘送來的是甚麼餿飯餿菜,她都魂不守舍地硬bī著自己往下嚥。\n
現在哪怕多活半日,對她來說都像是偷來的。\n
然衛子規就不這麼想了。\n
他還只是十一二歲的人,哪裡清楚事情的嚴重性。秉性裡的劣根未除,不知自己的處境,當日衛辭書殺人時他心裡也跟著痛快。\n
那個人冒充是他的爹,要擄走他,那就該死!\n
他還把自己當做是衛家的小祖宗,所有人都得捧著他。更何況在寺廟裡吃了三年的苦,回到家裡,還不得呼來喝去地好好享受一下?\n
梅姨娘怎會不瞭解他,每日往他院裡送的飯菜雖然不是山珍海味,但也沒虧待了他。\n
衛子規非常挑嘴,稍有不合胃口的,就在院裡大吵大鬧,還帶著一股狠勁兒地毆打下人,年輕的臉上露出兇色,道:“你們誰敢惹我,我叫我爹統統捅死你們!”\n
下人早已不把他放在眼裡,奈何有梅姨娘的叮囑,大家都忍氣吞聲。\n
梅姨娘身邊的丫鬟十分不解,道:“姨娘,徐氏已經徹底失勢了,衛子規也是她在外面的雜種,姨娘為何還要處處遷就隱忍那衛子規?難道還怕他不成,要知道當年可是他……”\n
說到此處,沒再繼續說下去。\n
梅姨娘怎麼能忘,當初衛子規踩她的肚子殺她的孩子!\n
但衛辭書和老夫人怎麼都沒想到吧,他們縱容的這個殺人兇手,踩殺了衛家真正的唯一的獨子!\n
大概衛家人真是作孽太多,才落得這麼個斷子絕孫的下場吧。\n
只要想起這一點,梅姨娘還是會自心底裡溢位一絲夾雜著痛恨的快感。\n
梅姨娘道:“急甚麼,就是要這樣好吃好喝地供著他,讓他忘了自己是誰。等老爺回來自己處理,不是才更加有趣麼?”\n
丫鬟恍然大悟:“要是老爺回來,看見別人家的雜種在家裡作威作福,估計得再發一次瘋吧。”\n
梅姨娘道:“就看那孽種有沒有命受了。”\n
衛辭書被扣押在牢裡數日後,總算放了出來。\n
緊接著聖旨也到了,貶衛辭書為回縣九品主簿,即日啟程赴任。\n
若不是這一道聖旨,衛辭書和老夫人估計早就忘了自己是從甚麼地方出來的了。如今一道聖旨又打了回去,才終於讓他們想起回縣那個破敗的小地方,不堪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