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兩輛馬車緩緩駛離了宮門。\n
然在宮門前的直道上走了沒多遠,旁邊便有一輛馬車跟了上來,和衛卿的馬車並駕齊驅。\n
衛卿聽到兩輛馬車錯落有致的車轍聲,一直並排駛出一段距離,對方絲毫沒有要超趕或者謙讓的意思,不由撩起窗簾,往外看了一眼。\n
天色漆黑,宮門直道上的壁火閃閃爍爍,將車影拉長得影影綽綽。\n
在她撩起窗簾的同時,對方也撩起了簾子。\n
昏暗的光線下,衛卿隱隱見得蘇遇的身形正坐在馬車裡,他側頭朝她看來時,夜色襯得他眼底有些暗淡,卻依舊笑意淺淺道:“夜深路長,我送你回去。”\n
衛卿道:“不用勞煩首輔了,我父親和祖母就在前面。”\n
片刻,他輕道:“衛卿,我們聊聊,好嗎?”\n
衛卿問:“有甚麼好聊的呢?”\n
“隨便甚麼,只要聽到你的聲音,聽見你說的話。”\n
衛卿怎會不知,以他的心思,肯定已經猜到了今天晚上殷璄的壽禮就是她幫忙準備的。她沒有如他所願,離殷璄遠點,可能和殷璄的距離比他想象中的還近。\n
事情的發展就是這樣微妙,衛卿細想一下,也不知怎的,就走到了今天這樣。\n
衛卿沒答應他,也還沒來得及拒絕他,這時又有一輛馬車加快了速度從後面跟了上來,從衛卿馬車的另一邊穿進來,卻亦是不急著超趕,悠悠晃晃。\n
然後衛卿的馬車就被夾在中間,三輛馬車一起並駕齊驅……\n
衛卿掀了掀另一邊的窗簾,看見駕車的錦衣衛時,臉就不受控制地抽了又抽。\n
她捋著裙角,淡定地坐回了座位。\n
方才情緒還有莫名沉鬱,現在好,又來一個湊熱鬧,她那僅有的一點點沉鬱的情緒都消失得gāngān淨淨,只剩下頭大。\n
三輛馬車同行上街,衛卿突然讓車伕加快速度往前跑,左右兩邊的兩輛馬車就落在了後面。\n
蘇遇駕車的隨從問:“大人,要追麼?”\n
他要是去追,旁邊的錦衣衛豈會gān閒著,肯定也會往前追。反正就是擺明了要壞他的好事。\n
既然如此,誰都別想送衛卿回家。\n
蘇遇道:“大都督,飲一杯否?”\n
第180章 弱點\n
旁邊馬車裡傳出殷璄的話來,“本督亦有此意。”\n
於是最後兩輛馬車調了頭,往城裡的酒肆處行去。\n
這個時辰,已經沒有酒客了,就近的一家酒肆里正準備關門打烊,可看見有錦衣衛,就是再困也不敢打烊啊,還得打起jīng神來燙酒。\n
外面飄起了雪,這回雪下得大,不似上回只零星飄了一點。\n
蘇遇和殷璄兩人帶著滿身雪,閒適地跨入了酒肆。\n
一股酒香蔓延,老闆把燙好的酒小心翼翼地送上前,道:“兩位貴客有甚麼需要,儘管吩咐小的,小的就在後堂候著呢。”\n
也不知小店今天是走了甚麼運,竟讓兩尊活神來光顧。看那衣著氣度,又有錦衣衛守門,哪會是一般人呢。\n
蘇遇給殷璄倒了酒,道:“今晚大都督的壽禮出其不意,讓皇上很是開懷。”\n
“首輔的也不差。”\n
蘇遇執起酒杯,和殷璄碰了碰,閒適地問:“是她幫大都督選的嗎?”\n
在朝堂上兩人是明爭暗鬥的死對頭,卻偏偏有這氣度胸襟和閒情逸致,還能坐下來飲酒聊天。\n
儘管聊的話題非常的不愉快,但依然心平氣和。\n
殷璄碰了杯後,飲酒間,道:“這讓首輔感到不慡了?”\n
蘇遇眯著眼道:“豈止是不慡啊,大都督總是拿捏到位,讓我非常的不慡。”他看著殷璄平和無波的臉,“不過大都督對她,是不是關注得有點過頭了?”\n
殷璄放下酒杯,道:“能讓首輔如此在意的一個女子,本督當然要儘量關心。”\n
蘇遇語氣不變,“她不過是個小女子,大都督何必將她捲進來,會不會太沒心沒肺了?”\n
殷璄道:“她本就在是非裡,又何須我拉她進來。”\n
“朝政紛爭,那是你我的事,與她沒有關係。”\n
“我倒是希望如此,可執著於她不放的人是首輔,不是本督。”\n
蘇遇一直以為,殷璄對衛卿的種種不同,是因為想要牽制他。因為殷璄知道了他在乎衛卿那個小女子,就等於是把自己的弱點bào露在殷璄面前。\n
所以一直以來,不想傷到衛卿,他都在儘量剋制。可是如今,他似乎從殷璄的話裡聽出點別的意思。\n
蘇遇琢磨著,道:“現在想來,當初大都督把她帶去衛廠照看她的病情,又不辭辛苦親自去大理寺撈人,還親自登門去她院裡用午飯,今晚又妨礙我親自送她回家,”他看著殷璄,“大都督運籌帷幄,這反常一次兩次還可以理解,可若涉及到她,好像大都督樣樣都挺反常啊。大都督如此關照她,難道只是因為我在意她?”\n
這回換殷璄給蘇遇倒酒,語氣尋常道:“當然不止如此。首輔不是派人去州城查了嗎,想知道本督和她的所有事,相信很快就會有個結果。”\n
蘇遇派出去的人查到了衛卿和殷璄的始末,正在往回程的路上趕。這也瞞不過殷璄的眼線。\n
殷璄飲完酒,放下酒杯,便起身走出酒肆去。\n
蘇遇在身後閒聲慢問:“大都督就不怕哪天,她也會變成你的弱點?”\n
殷璄身量修長,微微彎身,拂著門前掛著的布簾,走出酒肆屋門時,外面的雪已經白茫茫一片,酒肆裡溢位來的微弱的燈火只映照著微huáng方寸。\n
他看著無邊無際的夜色,道:“於首輔而言,她是你的弱點。於本督而言,她不是。”\n
為甚麼她會成為他的弱點?\n
她是弱不禁風、手無縛jī之力嗎?反之,她有足夠的能力和手段來保護自己。\n
她是沒有主見、只會一味地附庸嗎?反之,她有頭腦有目的,對人和事充滿了算計,要做的事一件也沒落下。\n
她是會成為自己的阻礙嗎?反之,依她所說,他們各取所需,各自要做的事互不相gān,也不會成為彼此的絆腳石。\n
既然她一樣都沒佔,她又怎會是自己的弱點。\n
殷璄不疾不徐地走下酒肆門前的臺階,在風雪之中站立片刻。還有,人只有在保護不了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和事的時候,才會把其稱之為弱點。\n
世人皆以為,他殷璄只是冷酷無情、láng心狗肺,只喜歡玩弄權勢、爾虞我詐,沒有甚麼是他在乎的,更沒有甚麼是他割捨不去的。\n
其實他只是鮮少有想要護著的東西罷了。\n
隨後他上了馬車,錦衣衛駕車而去。\n
蘇遇獨自坐在酒肆裡,燈火映照著他的身影,他將壺裡的酒都倒出來喝完,才放下酒銀離開。\n
蘇遇坐進馬車裡,斜身倚靠,支著額頭。\n
他在乎,發現自己比想象中更在乎。\n
他和殷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n
就是因為在乎,才會擔心對手為了對付他而將矛頭對準他在乎的人。\n
衛辭書、老夫人和衛卿回到衛府時已經很晚了。\n
今晚衛卿和衛家是連在一起的,因而皇帝賞給衛卿的東西,被衛辭書理所當然地收納進庫房。衛辭書覺得,衛卿今晚的榮耀,就是衛家的榮耀。\n
她為衛家奉獻一點,也是應該的。\n
衛辭書和老夫人都是心滿意足的。\n
衛辭書對衛卿道:“幸好今晚皇上明察秋毫,郡主誣陷你不成,反倒被罰。康王府的事為父自會替你去妥善處置,以後再出這樣的事,你提前說一聲,免得一驚一乍。”\n
提前說一聲?\n
要不是今晚衛卿將靈舒郡主的誣陷應付過去了,真要是提前說一聲,只怕衛辭書不僅會想辦法擺脫gān系,還會主動把她jiāo出去聽候處置吧。\n
第二天清晨,推開窗時,窗外已是一片皚皚雪白。\n
漪蘭興沖沖地跑進跑出,捧了積雪,在窗欞上捏了一個雪人。\n
而從今天起,往尚書衛府遞的請柬就開始變得多了起來,一應都是請衛家參加各種各樣的聚會的,還不可避免地提及了衛卿,大概真正想邀請的是她而不是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