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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2003夏至·旋渦·末日光

2003夏至·旋渦·末日光

那些離散的歲月,

重回身邊。

那些暗淡的韶光,

纏繞心田。

曾經消亡的過去在麥田裡被重新豐收。

向著太陽憤怒拔節生長的怨恨,

同樣的茁壯生長。

那些來路不明的仇恨,那些模糊不清的愛戀,

全部甦醒在這個遲遲不肯到來卻終於到來的夏日。

天光散盡,浮雲沉默往來,帶來季風回歸的訊息。

而多年前是誰默默地親吻著他的臉。

那些風中的被吹破的燈籠,泛黃的白紙糊不起黑暗中需要的光明。

誰能借我一雙銳利的眼睛,

照亮前方黑暗而漫長的路。

誰能借我翅膀,

誰能帶我翱翔。

北京國際機場的人永遠那麼多。那些面容模糊的人作匆忙地奔走在自己的行程裡。一臉的疲倦和麻木。大多是穿著黑色的西裝的男人和穿著職業套裝的女人。他們永遠是這個世界上最忙碌的一群。

傅小司和立夏坐中國際到達的出口正對面的CAFE裡面。傅小司不斷地抬起手腕看錶,再有三分鐘三點,三點四十,三點五十七,傅小司心裡越來越急躁不安。

立夏在旁邊時不時地還取笑他,說感覺像迎接失散多年的戀人,搞得自己都快吃醋了。

傅小司抬起頭瞪了立夏很多次,還是一雙大霧瀰漫的眼睛,這麼多年都沒有改變過。

立夏看著傅小司,心裡也開始回憶起高中時代。無論是高一時像個野孩子一樣的陸之昂,還是之後變得越來越沉默的他,回憶起來,都是那麼的清晰。最開始的時候,也是陸之昂將自己帶進了傅小司的世界,從此生命開始了完全不同的旅程。之後,誰都沒有想到命運竟然會讓陸之昂從傅小司的世界裡離去,唯剩下自己。很多時候立夏都覺得陸之昂有點殘忍,因為誰都可以看到傅小司在陸之昂離開之後的改變。本來就不愛說話的他變得更加的沉默寡言,本來就面無表情的他更是難得看到笑容,甚至在聽到任何關於日本的新聞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留意,即使是走在大街上,也會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大廈外牆的電子螢幕,又或者在很高的地方,無論是摩天大樓上面,還是高大的山脈頂峰,他都會朝著東方發呆。而現在,離開那麼多年的陸之昂終於重新回到這個世界裡面,立夏想,小司應該是甚麼樣的心情呢?

會不會像自己在大學入學來北京的時候,再一次見到遇見而抱頭痛哭呢?

正在回憶裡的立夏,突然看到小司臉上迅速改變的表情和一雙清晰得如同星辰的眼睛,立夏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看到通關口走出來,穿著深色西服的陸之昂。

陸之昂在飛機上一直跟鄰座的一個小孩子聊天,那是中國小男孩子,去日本旅行回來。陸之昂因為太久沒說中文的關係,和他聊得格外起勁。

下了飛機,周圍幾乎全都是講中文的人,來往穿梭,那種感覺,是在擁擠的東京街頭無論如何也無法感受到的。

在行李提取處拿了行李這後從通道口走了出來,抬起頭,就看到正前方揮舞著雙手的立夏,和立夏身邊面無表情安靜地站立著的傅小司。

看著面前的小司,我竟然有一瞬間的錯覺,像是時光迅速地倒流回淺川香樟下的歲月。我伸開雙手抱了抱他,四年過去了,儘管稍微有了點男人挺拔的骨架,可還是格外的單薄。那些周圍喧鬧的人聲和飛機起落的巨大轟鳴聲裡,耳邊是小司哽咽著說出的那一句,我好想你。

——2002年·陸之昂

車從機場出來,陸之昂很新鮮地看著北京繁華的街道和耀眼的夏日陽光。

“對了,”傅小司問他,“你回國聯絡工作了嗎?”

“嗯,已經找好了。”

“這麼快?”傅小司有點不相信。

陸之昂咧開嘴笑了笑,像突然想起了甚麼似的“哦”了一聲,然後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傅小司。

傅小司白了他一眼,沒有接,說,我又不會日文,你給我我也看不懂呀。

倒是立夏拿了過去,不過在看了一眼之後就是一聲像見到鬼一樣的尖叫,把旁邊的傅小司嚇了一跳。

“你叫甚麼啊,”傅小司揉了揉被震得有點嗡嗡作響的耳朵,沒好氣地說,“名片上又沒印著日本首相陸之昂。”

“不是……是……”立夏有點結巴,於是把名片遞給傅小司,“我自己……看吧。”

傅小司滿是疑惑地拿過來,結果看了一眼嘴巴就再也合不上了。抬起頭看著一臉臭屁模樣的陸之昂,又看看自己的名片,確定沒有看錯,上面印著中文:

立通傳媒,宣傳營銷部副經理,陸之昂。

搞甚麼飛機啊……傅小司還是沒明白過來。

陸之昂嘆了口氣,說,我在回國前就已經和他們聯絡了呀,並且把履歷表甚麼的統統寄過來了。正好我們學校的一箇中國籍老師和立通傳媒有些交情,我知道這是你在的公司,而且他們待遇也不錯,就決定來了呀。這個名片是他們寄給我看的樣本啊。

說完後就繼續看著車窗外的風景,沿路的樹林飛速倒退。車廂裡安靜了幾分鐘,之後陸之昂緩慢地說,小司,我在高中的時候,就說過有一天我們一定要並肩打天下,一起開創業,你還記得嗎?

你還記得嗎?

你還記得。

而沒有出口的話是,你曾經說過的那些話,我統統都記得。

車直接開回了立通傳媒大廈。

立夏打電話到他們經常去的一家酒吧訂了個最大的包間,然後又打電話叫了遇見七七,兩個女生在電話裡都尖叫起來,大聲吼著啊啊啊啊啊啊這個禍害終於回來了呀!!晚上弄死丫的!

立夏被公司的電話叫到樓上去了,傅小司說他先洗個澡,就進臥室去了。

陸之昂坐在工作室裡,打量著周圍亂七八糟的東西,拿起散落在地上的原畫,心裡不由得讚歎小司的畫又進步了。

無聊就玩了會兒小司的電腦,桌面上有個資料夾叫《小昂的信》,開啟來竟然是小司把自己寫回來的每封Emai都整理成了文件,一封一封地按日期排列著。陸之昂一封一封地開啟來,很多內容自己都忘記了,小司卻全部保留了下來,甚至連“今天的東京下了場好大的雨,我一天待在房間裡沒有事做”也保留了下來。那些信裡的文字全部復活過來,帶回東京的櫻花和落雪,帶回四年東京的時光。

陸這昂把腳蹺起來放到桌子上,雙手交叉在腦後,聽著傅小司在房間裡洗澡時嘩嘩的水聲,嘴邊露出燦爛的笑容,像是夏天裡灑下的透明的陽光。

嗯,真好,我回來了。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空調開得很足,涼風吹在面板上起了細小的顆粒。大大小小的酒瓶擺在茶几上。有些直挺挺地站著有些東倒西歪。桌面上也灑了很多的酒,順著桌子邊緣滴滴答答地砸在地面上積成一攤水。窗戶隔絕了外面燥熱的暑氣,以及此起彼伏的喧囂。

還好今天晚上自己喝得小。小司遇見和七七三個人都已經喝得在沙發上東倒西歪了。

立夏靠在沙發的靠椅上,看著眼前的這些朋友,眼睛有點微微地發脹。

陸之昂把外套脫下來披到熟睡的傅小司身上,用手輕輕托起小司的頭,然後拿了個沙發的靠墊放到他的脖子下面去。回過頭來望著立夏,低聲說,嘿,你還好吧?

“嗯,我還好,就是……”喉嚨哽咽著,聲音從胸腔中斷斷續續地發出來,“有點想哭。”

還沒說完,兩行眼淚就流了下來。

喂,之昂,你睡了麼?

還沒有啊。

你想哭嗎?

哈,其實我在你之前就已經悄悄地哭過了呢。只是沒被你們發現而已。

我也是,我好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我想小司也是吧,我有好多年沒有看到他像今天這樣鬧得像個小孩子了,大口地喝酒,笑得眯直眼睛,露出整齊的牙齒。我看多了他在通告時完美的標準笑容,生活中他那種真正從內心發出來的笑容,在我的記憶裡卻變得好模糊。

嗯,已經四年過去了。在日本的時候,每到一些特別的日子,比如春節比如小司的生日,比如學校的校慶的時候,我就會很想念你們。因為長大了,不會像從前那樣隨便地哭哭鬧鬧了,所以也只能隱藏著自己的情緒,只想快點完成學業,然後回到曾經的世界……這幾年,小司應該很辛苦吧?

非常的……辛苦。你在國外不知道,我每次看到那麼努力的小司,心裡就會想哭。

屁咧。你以為我不上網啊,我也每天都搜尋關於小司的新聞啊,看著他一步一步地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畫家,到現在大紅大紫的時尚的暢銷畫集作者,畫集賣這麼好的,也就臺灣的幾米他們吧,在內地來說,還真是很少呢。世人總是認為別人的地位或者成就都是僥倖得來的,可是在我的心裡,每一個人總是認為別人的地位或者成就都是僥倖得來的,可是在我的心裡,每一個站得比別人高的人,一定比別人忍受過更多的痛苦,也付出過更多的努力。

可是,所有人眼中的小司都是幸遠兒,一帆風順,事業成功,無數的人追捧。但在我的眼裡,他是個比誰都辛苦的人,太多的委屈,刁難,算計,他都忍了。

……是麼……

嗯。發燒的時候也需要打笑臉坐在臺上籤售,一簽就是兩三個小時。通告多的時候也沒時間吃飯,只能在一個地方去另一個地方的車上咬兩口麵包喝點純淨水。看不慣他在同輩裡出類拔萃的人總是胡亂編造著他的新聞,造謠,中傷。有時候籤售的場面控制不了,書店會強行終止進行,可是讀者都不知道為甚麼,於是就以為小司耍大牌,有時候還會拿著小司的書衝到他面前當著他的撕掉。這種時候小司通常甚麼話都不說,只是把書撿起來,然後低頭走回後臺……總之……很多的委屈,他都不怎麼講,上很多通告或者節目的時候,也只是喜歡講生活中開心的好玩的事情……

他真的長大了呢。離開的時候,我還在想,小司甚麼時候可以變得勇敢和堅強呢。因為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雖然看上去他是一副冷靜的樣子,其實只是有著冷酷的外表,內心卻柔軟得像個嬰兒一樣。所以我都好擔心怕他到社會上會受到很多的傷害。現在看來,他比我想象的要堅強很多呢。

那些嫉妒著小司的人們,總是說他是被別人商業包裝出來的,說他是運氣好,說他的東西沒有價值,可是,我可以對天發誓,小司是我看過的最努力的人。那些說著風涼話的半紅不紫的畫家,活該沒人喜歡他們!

哈,你的脾氣還是沒改呢,臭小孩一個。

立夏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睡過去的。

陸之昂站在窗戶面前,稍微把窗戶開啟了一點,外面悶熱的空氣就洶湧地衝進來。把窗戶關上。回過頭去看著睡在沙發上的幾個人,立夏,七七,遇見,還有從小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小司,心裡地無數難以言說的情緒。這些情緒都在夏天的炎熱空氣裡微微地醞釀,發酵,然後擴散向更加遙遠的地方。

房間的黑暗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緩慢而沉重。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夢境。在夢境裡,哭著,笑著,或者沉默著。

陸之昂在小司的腦袋邊上坐下來,伸手幫他理了理凌亂的頭髮。感覺小司像自己的弟弟一樣。夢中的傅小司翻了個身,不太清楚地說了一些夢話,其中的一句陸之昂聽清楚了,是“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陸之昂的心朝著深不可測的夜色裡惶惶然地沉下去,帶著微微湧起的酸楚的感覺。

早上被一陣莫名的聲音吵醒,立夏睜開眼睛看到手機在地上震來震去的,拿起一看是公司的上層打來的電話,慌忙接起來。

喂,我是立夏。

傅小司人呢?

和我在一起。有甚麼事情麼?

電話裡說不清楚,你們兩個現馬上回工作室。回來就知道了。掛了電話立夏的心開始莫名其妙地亂跳起來,電話裡公司的語氣聽上去好像發生了甚麼不好的事情。可是能有甚麼不好的事情呢?想不出來。於是搖醒了傅小司,又吩咐酒吧老闆等遇見和七七醒了之後分別叫車送他們兩個回去。

路上傅小司繼續靠著陸之昂的肩膀睡覺,而立夏坐立不安的神色讓陸之昂有點覺察。

有甚麼事情麼?陸之昂問。

不知道,電話裡也沒清楚。

不知道你還擔心啊。

就是因為不知道我才擔心啊。立夏的聲音聽上去都像要哭了。陸之昂心裡也微微掠過一絲恐懼。低下頭看看肩膀上的傅小司,沉睡的面容無比的平靜。

工作室裡坐著三個人。三個人都是公司的上層。看得出來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立夏走進工作室的時候就感覺到了。

直接主管工作室的負責人Aron朝著桌子上指了指,立夏順著看過去,就看到一疊厚厚的報紙,最上面的那張報紙的頭版就是傅小司的一張大頭像。立夏再一看就看到了頭版上的那個大大的標題,那一瞬間簡直像是五雷轟頂一樣,內心突然滾過了無數悶響的巨雷:

——著名畫家傅小司暢銷畫集《花朵燃燒的國度》涉嫌抄襲!原告馮曉翼近日起訴!

手中的報紙滑落下來,掉到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傅小司走過來拿起報紙,面無表情地讀著,在一行一行地把那些文章看完之後,傅小司突然想起陸之昂回來的前一天自己接的那個電話,報紙上的報紙和那天接的電話有很大的關係,可是自己的回答全部被篡改或者巧妙地拼接到了另外的地方。

請問你在畫《花朵燃燒的國度》之前看過《春花秋雨》麼?

看過啊,一年前就特意去網上看了,因為要畫《花朵燃燒的國度》。

那請問看完《春花秋雨》對你有甚麼影響嗎?

我覺得很好漂亮,那就是我想要的那種風格。

相對於你而言,《春花秋雨》的作者應該比你名氣小很多吧,幾乎都沒人是啊,所以我才會去用她的那種風格,因為很少有人看過她的畫。

那就是說你在畫畫中是在臨摹她的繪畫風格了?

嗯,應該是吧,像我們從小開始學美術的時候就是要臨摹很多老師的畫作啊,就算是現在也要不斷地借用別人的東西,不然就畫不出來。

那你知道《春花秋雨》的作者現在起訴你抄襲她的畫作《春花秋雨》麼?你想要聯絡她私下解決這件事情麼?

啊不會吧?那我要和她私下聯絡。

傅小司躺在臥室的床上。外面的屋子裡,立夏和公司幾個高層在討論著甚麼,透過房間的門傳進來模糊的人聲。

天花板似乎有段時間沒人打掃了,感覺像是蒙了一層灰,並且這些灰都會掉下來。不然為甚麼眼睛這麼澀澀地難受呢?

似乎過了很久,外面漸漸安靜下來了。公司的人應該都走了吧。

敲門聲。進來的是立夏了陸之昂。

立夏看著躺在床上的傅小司,也不知道說些甚麼,只覺得胸口發脹。她記得以前傅小司被人罵只會畫小女生喜歡的垃圾時就是這樣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也沒有吃飯也沒有喝水。

公司說叫你不要被這件事情影響情緒,好好準備接下來在武漢的《嶼》的第三本畫集的首發式。立夏小聲地說著,儘量維持著聲音的平穩。不想讓小司聽到自己聲音裡面的難過。

嗯。簡單的一個字。聽不出任何的情緒。依然望著天花板,沒有動。

陸之昂擺擺手,示意立夏先出去吧。因為他看到立夏的樣子都有點要哭了。立夏捂著嘴儘量不發出聲音,然後小心地帶上了門。

陸之昂挨著傅小司躺下來,陪著他一起不出聲地看著天花板。時間像是滾水一樣從身上覆蓋過去,甚至可以聽到空氣裡那些滴答滴答的聲音。而窗外太陽終於升了起來,穿破千萬朵細碎的雲朵,射出耀眼的光芒。

在被那些光芒照耀得微微閉起眼睛的時候,陸之昂聽到身邊的小司緩慢而微微哽咽地說:

你看外面的天,這麼藍,這麼高,我在想,這個夏天又快要過去了吧。小昂你知道麼,每個夏天結束的時候,我都會覺得特別的傷心。

我。

都會。

覺得特別的。傷心。

接下來幾天工作室的電話一直不停地響。立夏接電話到後來忍不住在電話裡發了火。“都說了無可奉告了還問甚麼問啊!你們有病啊!”

公司的大門口每天都堵著很多記者,他們在門口等著,企圖採訪到傅小司。

傅小司從視窗看下去,可以看到大廈的入口處始終擠著人,他們拿著話筒,扛著機器。傅小司拉上窗簾,回到畫板前繼續畫畫。可是心情煩躁,總是調不出自己想要的顏色。調了半個鐘頭調出來了,落筆下去,卻弄得一團糟。

丟下畫筆去上網,看到MSN上幾個以前一起畫畫的朋友,因為自己在同行裡面太過出類拔萃的關係,所以和他們的來往都變得很淡很淡,其中一個在一些場合聊過幾次,感覺還行,小司裝作很輕鬆的打了一行字過去:哎,好煩呢,畫不出來,真辛苦啊。

很簡單的一句搭訕,目的是消磨時間,希望打發掉壞的心情。可是收到的回話是:是9阿,現在又沒人給你抄了,你當然畫不出來。

那一瞬間傅小司在電腦面前完全呆掉了。這算是甚麼呢?三天前這個人還在拼命地低聲下氣叫自己幫忙,把他的畫放一些到《嶼》系列畫集裡。

傅小司也沒多說甚麼,只是不動聲色地關掉了PQSN。

立夏拿過來一疊檔案,是武漢那邊傳真過來的關於首發式的活動細節。

小司,你要不要先看一下……

嗯,你放在桌子上面吧。傅小司起身走到沙發上,躺下來,閉上眼睛,也看不出甚麼樣的情緒。

立夏把檔案放到桌上,然後走過去須沙發上坐下來。傅小司把頭抬起來,放在立夏的腿上。

“立夏,”傅小司微微翻了下身,看著立夏的臉,“甚麼時候,我們一起回淺川一中吧,我好想看看那些香樟。不知道在我們走了之後,它們有沒有變得更茂盛……”

“好……”

時間過得好快。以前立夏覺得那些詩人啊歌手啊總是無病呻吟,整天都在唱著一些感嘆時光如流水的歌,光陰似箭白駒過隙甚麼的。可是現在,立夏真的完全體會到那種飛速的流動。

似乎一轉眼,整個夏天就撲扇著翅膀飛遠,而緊接來的秋天也瞬間消失。12月的時候北京下了第一場雪。冬天開始了。

而這半年的時光,應該是無比的漫長吧。

網路上辱罵詛咒傅小司的人絡繹不絕。那些以前罵傅小司商業化作品庸俗沒有陽剛的其他沒有紅的畫家,在厭倦了以前的那些論調之後,現在終於找到了新鮮的話題,整天糾纏著抄襲抄襲,似乎傅小司所有拿過的獎項所有出版的畫作,以及從小到大的努力,全部都是狗屁。甚至有一些“我還奇怪為甚麼他的畫賣得那麼好,原來是抄襲的呀”之類的荒謬言論,立夏有時候聽到那些記者的話簡直想吼他們有沒有腦子啊。如果是兩本一樣的畫集,那幹嗎要抄了之後才會受到歡迎呢?

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就像陸之昂對立夏說的那樣,其實無論是何種結果,受利的都是馮曉翼。立夏知道陸之昂說的是事實,心裡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可是咽不下又能怎樣呢?也只能暗地裡無數遍地詛咒而已。

工作室裡的電話沒有停過,讀者和記者每天都會打來無數的電話,立夏每次都叫他們自己去翻翻兩本書,看了再來說有沒有抄襲的問題,可是一想這樣的話不是正好就讓《春花秋雨》大賣了嗎?於是趕緊補一句,不要去看啊!結果第二天的報紙就有訊息出來說:傅小司心虛於阻止別人看《春花秋雨》,但是依然無法阻止好作品的受歡迎,《春花秋雨》榮登銷量排行榜第十名。

立夏在看著那些報道的時候捂著嘴哭了。那些眼淚流進指縫裡面,蒸發掉,剩下細小的白色的鹽。

大半年過去,傅小司從最開始的憤怒,到後來的沮喪,再到後來的難過,最後終於又完全變成了高一時候的樣子,像是半年裡面,時光飛速倒流,一切重回十六歲長滿香樟的時代。重新變成那個不愛說話不愛笑,沒有表情,獨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的傅小司。眼神重機關報降臨大霧,越來越濃,越來越濃,直到遮斷了所有通向內心世界的道路。

每天早上起來,和陸之昂一起騎著單車揹著畫板去森林公園,找一處有著高大樹木的陰影裡畫畫,在日落的時候重新回到工作室裡,將白天的畫作掃描到電腦裡面做修改。不再接任何通告,不再出席任何的籤售會。像是整個從所有人的視線裡憑空消失了一般。

工作室裡的事情全部都是立夏在處理,官司的事情也是交給律師去打理。而律師看完兩本畫集,說,肯定沒問題,放心吧,法律會還所有人一個公道的。

立夏點點頭,說,嗯。那一瞬間,立夏心裡難過得像是海綿蓄足了水,一碰就會溢位來。

其實很多時候陸之昂心裡都在想,現在的日子,怎麼會與高中的那麼相像,是上帝在補償曾經離散的歲月麼?還是說小司的世界裡,註定只能孤單一個人,他不屬於這個繁忙而庸俗的世界。

每天一起畫畫,一起吃飯,一起穿著隨便的衣服在大街上亂晃,帶著墨鏡拉低帽子,就不會再有人認出來,偶爾會有上高中的女生從身邊走過的時候會偷偷地打量自己和小司,偶爾還會聽到一些少女的對話。

你看那兩個男的,很好看呢。

……嘔……你連這種老男人也喜歡啊……有點品位好不好啊!

哼,我知道,在你眼裡也就只有三年七班的喬速光好看!全世界的男生就他好看!你滿意了吧?

你不也是嘛,一看見三年七班的陳過就番茄美少女變身,還好意思說咧。

……

那些熟悉的對話,帶著好多年前熟悉的味道,浮動在自己的身邊。陸之昂除了那句“老男人”微微有點吃不消之外,對於其他的話,感覺像是時光倒流。那些在淺川一中的日子,自己和小司就是行走在無數女生的日光裡的。在她們的心裡,兩個男生都是曾經的傳奇。

“也不知道當初那些喜歡我的女生都去了哪裡呢,”喝著可樂,穿著西裝坐在路邊的欄杆上,這麼多看過去了陸之昂還是改不掉當初那個小混混的習慣,“現在的中國,真是好寂寞啊。”

“你去菜市場看看啊,那些買白菜和蘿蔔回家照顧老公的王阿姨和沈大媽,當初不是就很迷戀你的麼,”傅小司還是當年一樣冷冷的嘲諷語氣,回過頭看到不知道甚麼時候坐到欄杆上去的陸之昂,差點沒把可樂吐出來,“你給我下來”!你下次要坐就給我換條牛仔褲再出門!穿套西裝坐在欄杆上像甚麼樣啊你!

伸手拽下來。

怎樣啊,想打架啊?

誰陪你瘋啊,多大的人了。嗤。

哎,小司,你老了。沒活力了。你要跟上我的節奏啊,永葆青春!

你不是水瓶座的麼?大我差不多半年呢,你個二十三歲的老男人!

你……好啊,我說不過你啊,從小就這樣,你再說我就在街上哭,你有本事你就再說啊,繼續說說看啊。

……你瘋了……

在陪伴著小司的半年時光裡,那些早就死在記憶裡的夏日,你是全部復活過來。香樟發出新鮮的枝葉,染綠了新的夏天。有時候我都在想,殘酷的人性,天生就不適合小司。

小司,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你一直是那個當初只會畫畫和學習的單純的小孩,永遠是那個橫衝直撞脾氣臭臭的小孩,你不應該對別人低聲下氣,你不允許被別人侮辱諷刺,在我心裡,你一直都像是一個活在幸福天國的小王子。所有的骯髒的東西都和你無關。

可是這樣的你,竟然要面對現在的生活。每次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格外的傷感。有天我做了個夢,夢裡的人一直站在最高的那個山崖上,所有的人都沒有你的位置高,所有的人都只能仰望你,連我們這些朋友也一樣,我和立夏還有遇見,就那麼站在很多低的地方,我喊了好幾聲你的名字,可是你站得太高了,聽不見。然後你就突然從那個山崖上摔了下去,我們想救你,都無法上來。

而夢醒後,又是一個又一個沉重的黑夜。那些黑夜都如此的漫長,漫長到了連我,都會感到害怕。小司,你一定要堅強。以前我一直都覺得,兩個人一起無聊,就不叫無聊了。而現在,我也是覺得,兩個人在一起,再難過的事情,都不會變得難過吧。

——2002年·陸之昂

轉眼已經是冬天了。厚厚的雪落滿了整個北京城。所有的樹木,房屋,街道邊的花壇,全部覆蓋在白茫茫的大雪裡。

已經是2003年了。時光過得多麼快。

立夏回想著過去的半年時光。所有傷心的事情,開心的事情,全部浮現出來。開心的事……似乎還找不到開心的事情呢。傷心的事情倒是一個接一個。

很多時候自己都難過得想哭,小司卻似乎完全沒感覺的樣子。可是立夏知道,怎麼會沒感覺呢。應該是放在內心的最裡面,不想講給人聽吧。哪怕是那天在書店看到《花朵燃燒的國度》和新版的《春花秋雨》擺在一起,並且新書上赫然有一條腰封,腰封是“著名畫家博X司靠抄襲該畫整合名,暢銷畫集《花朵燃燒XX國度》完全抄襲該畫集,如不相信,您看了就知道……”的時候,小司也是甚麼都沒說他把那本拿起,又放下,然後低著頭走出了書店。

而身邊是洶湧的人群,還有那些透過人與人的罅隙傳進耳膜的話:

啊?怎麼可能?小司的畫集是抄襲這個爛書的啊?

你有病啊,我看爛的是傅小司這個人吧,你別執迷不悟了……

可是,我不相信小司是這樣的人啊。

好……我買。

這些都是生活中的小事情。這些都不會讓小司難過。很多時候反倒是傅小司安慰著立夏。他總是很溫柔地對立夏說,這些事情不值得去生氣的。立夏抬起頭看著傅小司大霧瀰漫的眼睛,以前這雙一直被自己取笑為白內障的眼睛現在卻格外的溫柔,每次看到小司的眼睛的時候,立夏都會大哭。而傅小司,總是伸開手臂安靜地抱著立夏。

小司,不知道為甚麼,每次在你的懷抱裡,我都會覺得世界在一瞬間格外安靜,安靜得像是可以聽到遙遠的淺川那些乾淨的大雪落下的聲音,北京的雪很髒,我一點都不喜歡。

小司,你曾經說過,甚麼時候我們一起回淺川一中去看看那些離別很久的高大的香樟,你知道嗎,我一直都在期待著那一天。

——2003年·立夏

能夠讓傅小司傷心的,應該就只有那些曾經一直支援著他可是現在卻在諷刺著他的人吧。立夏每次想到這些,都感覺傷心的情緒像是潮水一樣漫上來,甚至很多時候都想要去給那些膚淺的人一耳光,告訴他們,你們這樣的人不配喜歡他。

立夏很多時候都會想起在剛剛過去的秋天裡舉行《嶼》第三本畫集的武漢新書釋出會。那個釋出會自己花了多少心血,小司花了多少的心血,專門為釋出會趕畫新的宣傳畫,甚至還專門叫七七從無數的通告裡擠出了難得的時間來去武漢唱歌做特別來賓,甚至遇見都去,而且有現場樂隊為遇見伴奏,唱出了震撼全場的歌聲。立夏還專門提前了兩天去武漢,監視著所有工序的完成,立夏私下還叫那邊的策劃單位專門製作了一張很大很大的白色畫布,擺放在新書釋出會的現場,提供給所有的讀者簽名留下給小司的話,立夏一直希望小司在看到那些讀者的支援的時候,能夠更加快樂也更堅強地去同對以後漫長的時光。

從武漢把那張沉重得幾乎挪不動的畫布搬了回來,甚至在飛機上還為了這塊特別大的畫布和空姐起了點小爭執。

回到工作室遇見和立夏已經累得要死了,遇見躺在沙發上大口喘著氣,對立夏說,好啊立夏你,你記得怎麼報答我吧,把我當苦力喚,能耐啊你……

沒有說完的話,斷在空氣裡,因為整個工作室像是被突然浸到深深的海底去一樣,沒有一點聲音,剛剛還在抱怨說手都要搬斷了和一直在道謝的傅小司都沒有了聲音,所有的人都像是安靜地退到了遙遠的地方。遇見抬起頭看到立夏和傅小司一動不動的背影,甚至看到立夏的肩膀微微地抽動著,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過去看攤開在地上的畫布。

那些“小司我們永遠支援你”的話語中間,是無數的鮮紅的大字:

傅小司你這個狗屎只會抄襲。

抄襲的人滾回家去不要來汙染武漢。

以前喜歡你,現在你完全商來化了,你不再是我心目中單純的傅小司了。我討厭你。

哈哈哈哈大傻B。

畫不出來了就找歌手來撐場面,下流!程七七不要跟這樣的垃圾在一起啊!

……

那些鮮紅的字像是心裡流出來的血,傅小司呆呆地看著,也忘記了難過,忘記了說話。而旁邊,是捂著嘴、低著頭泣不成聲的立夏。

拳頭握緊,指關節發出咔嚓的聲響,一張慘白的臉,和遇見哽咽的聲音一字一句罵出來的“我X他媽啊”。

遇見把畫布拖出去,因為太沉重,只能在地上拖。那些憤怒都化成手上的力量,還有眼底漸漸上湧的淚水。像是發瘋了一樣,在公園無數員工的眼裡,遇見把那張畫布拖過一整條長長的走廊,拖到倉庫邊的那個垃圾房裡,重重地踢進去。

立夏在走廊盡頭傳來的遇見格外響亮的那句“最好使壞的人不得好死啊”長的帶著哭腔的罵聲裡,咬破了嘴唇。苦澀的血流進嘴裡。

是最苦最苦的苦味。

窗外是天光逃竄的深秋。寒冷已經不遠了吧。

寒冷的冬天又到了。

陸之昂又戴上了種種千奇百怪的帽子。二十三歲的人了還一副小孩子的樣子,不過看上去倒是很時尚就是了。只是因為公司的要求嚴格,只能私下裡戴給小司和立夏他們看看。不敢戴到公司去。傅小司每次都說如果公司老闆看到他私下的打扮肯定決定籤他下來做藝人的。陸之昂一副“我才不要”的表情,像極了高中的時候被他們取笑時的樣子。

最近大家的心情都很好。因為上次的《嶼》第三本的釋出會上,遇見的歌聲讓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立通傳媒的官方網站上也不斷地有人留言打聽那個唱歌的女孩子叫甚麼名字。所以,最後公司決定把遇見簽到旗下,經紀人就是F。遇見跟以前經紀公司的合約問題也順便解決了。

簽約的那一天,立夏又哭了。她覺得自己真的很沒用,一直都在哭,除了哭甚麼都做不了。

可是,這只是一個開始。所簽約的合約也只是一個暫時的合約。公司計劃要遇見去參加北京一家電視臺舉行的一個《光芒舞臺》的比賽,並且在評委裡面打點好了一切。只要遇見能夠拿下第一名,公司就會大力地宣傳,並且舉行盛大的正式簽約儀式。

前面的比賽都很順利了,下週就是比賽了。

好大的雪呀。從傍晚的時候開始下,一直下到現在。

段橋趴在收銀臺的桌子上,看著外面的鵝毛大雪發呆。雖然已經不會再像能前一樣因為下雪而大呼小叫了,可是每次都還是會看著飄落的雪花出神。

遇見自從簽約立通傳媒之後,便利店的工作就辭了。現在是另一個大學生和自己換班。

段橋以前總是希望學校快點放學,然後把車騎得飛快,衝到便利店,儘量爭取和遇見更多的相處的時間。而現在,似乎已經沒甚麼必要了。空曠的便利店裡只有兩個男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沒甚麼話說。

段橋開始花大量的時間去整理貨架,搞得那個新來的男孩子怯生生地問,學長,在便利店工作需要這麼經常整理麼?要麼換我來吧……

段橋哭笑不得,又不能解釋自己是因為沒有女朋友在身邊只能靠整理著亂七八糟的貨物來打發時間,不然整日放空走神的日子真夠難熬的。

今天也是一樣,剛剛整理完貨架,現在沒事情做,只好對著窗外發呆。背後的男生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下來沒有問話,只是小聲地嘟囔了一句“學長還真是沉默的人啊”。

門上風鈴清脆的聲音,兩個男生同時抬起頭——

歡迎光臨!

我要一罐牛奶,熱的。

男生正要去電熱櫃裡拿牛奶,結果段橋敲了下頭拉了回去“小鬼,搶甚麼,我來呀。”

段橋取出牛奶,遞過去。

“謝謝,”溫柔的笑容浮現在遇見微微凍得發紅的臉上,“不要欺負人家新人啊。”

“喂,小弟弟,我借這個大哥哥一會兒哦,”眯起眼睛的笑容,像冬天裡難得的太陽一樣溫暖,“可以嗎?”

“啊……”男生摸了摸頭,有點不好意思的,“沒問題沒問題,這裡有我呢。”

“謝啦!小兄弟,”段橋轉過身去敲了敲男生的頭,從牆上拿下大衣,“我馬上回來。”

直到兩個人開啟門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轉角,男生依然盯著玻璃門發呆,“真是漂亮的人呢,段橋學長也一表人才,兩個人……應該在談戀愛吧?”

已經慢慢逼近年尾了。街道上開始多了很多紅色的燈籠。北京比起上海深圳這樣現代化城市來說,還是顯得很古老。在這種古老裡,又微微地透出溫暖的味道來。

也許是心情比較好吧。看甚麼都會看出美好的一面。

就像現在一樣,僅僅是安靜地和段橋背靠背頭靠頭地坐在街邊的長椅上,也覺得世界顯得無比的幸福和安詳。遇見看匆忙趕路的行人看著自己的下雪天不在家待著跑到路邊挨凍。坐了一會兒帽子上衣服就落滿了雪,兩個人看起來像是坐在路邊的雪人。

“我明天正式比賽啦。”

“嗯,我知道啊,”段橋把遇見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衣服裡,“我會請假來看的,你不要因為有個帥哥坐在臺下就緊張得發抖哦。”

“哈,你不要只顧著看臺上的美女看得流口水哦。”男生的手天生就比女大,和立夏的手比自己的手算大的了,卻還是可以完全被段橋握在手心裡。

“你幫我籤個名咯,”大男生撒嬌的語氣,“等你成了大明星我還可以拿去賣呀。”

“你去死啊!”

“嘿嘿。可是我又在想,”突然溫柔下來的口氣,在夜色裡變得柔軟無比,從大腦的後面傳過來,“遇見如果真的成了大明星了,不知道還會不會記得我呢……那個時候,應該有很多喜歡遇見的男孩子吧……”

“段橋……”

“嗯?”

“我們結婚吧。”

在我最平凡也最潦倒的時候,是你用自己單薄的生命來照亮我的黑夜,並且為了我,而變得越來越優秀。段橋,你曾經說過要為了我考到最好的學位找到最好的工作,你再不要我為生活在很冷的天氣裡送報紙。那個時候我看到我眼睛裡含著眼淚,沒好意思講出來,因為你們男孩子都要面子,不喜歡在女生面前哭。可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決定了,無論我將來是多麼的平凡還是格外的光芒萬丈,也無論你是多麼的潦倒,我都會在你的身邊。

我從來就沒有忘記過。

以前的自己,為了唱歌而放棄了曾經青澀的愛情,可是現在,我已經學會了把握幸福。如果足以失去你為代價的話,我寧願不再唱歌。因為就算有一百萬人聽著我的歌聲落淚,也抵不過你溫暖的擁抱和親吻,而我的歌聲,也不具備任何的意義。年少的我不懂這些,是曾經的青田教會了我。我的朋友傅小司有一個理論,他說那曾經出現在你生命中後來又消失的人,他們都是天使,帶給你幸福,或者教會你懂得更多的道理。所我我覺得,青田就像天使,那個天使教我的事,就是不要再任性地弄丟了幸福。

——2003年·遇見

流光劇院已經坐滿了人。

《光芒舞臺》的決賽在今天晚上。舞臺上匆忙地奔走著工作人員,忙著測試燈光、音響等等等等。

遇見在後臺化妝間。化妝師是個年輕的男生,一邊給遇見上粉底,一邊誇獎遇見的面板好。正聊著,聽到門口有人叫自己,從鏡子裡看到是立夏。

立夏在門這,沒進來,很神秘的樣子。

立夏說,你猜猜今天誰來了?

遇見反正是知道傅小司陸之昂,還有段橋都是坐在VIP區域的,現在到後臺來的會有誰啊?想不出來,搖了搖頭。

立夏朝旁邊一讓,遇見回過頭去看到盛裝打扮的程七七。

七七一出現就讓整個後臺化妝間鬧得不得了,有的人要簽名,有的人要合照,搞得一團亂。七七很禮貌地應付了一下,然後和立夏走到遇見旁邊。

遇見慌忙站起來,有點手足無措,畢竟七七是大明星呢。

倒是七七很大方地拉了遇見的手,說,你今天晚上肯定沒問題的,因為,我是評委。

本來七七到現場已經夠讓遇見吃驚了,可是聽到她剛才那句“我是評委”更是讓遇見有點受寵若驚了。她現在也才知道公司私下做了多少的溝通工作。

所以立夏在比賽之前才會一直對自己說,遇見你的歌聲肯定沒問題,就算有問題,也會沒問題的。那個時候遇見不理解立夏充滿信心的笑容,而現在,終於明白了原因。

遇見是第四個上場。

第三個歌手被三盞黃燈淘汰下去了。

立夏坐在VIP席裡,有點焦急地等待著遇見出場。倒不是擔心遇見會出問題,而是有點迫不及待地想讓全場甚至全場的觀眾聽到遇見的歌聲。

遇見終於站在了燈光下面,立夏在座位上拼命地鼓掌,搞得身邊三個大男生哭笑不得。後來還是傅小司把她拉回到座位上坐著,叫她乖乖地聽遇見唱歌。

遇見身後是兩排燈。第一排是紅燈。只需要一盞,歌本報特約記者就會被淘汰。所以評委都會很慎重地選擇紅燈。第二排是黃燈。如果亮起三盞,歌手也會被淘汰。前面三個歌手都被三盞黃燈淘汰的。

開始的時候現場還有一些嘈雜的聲音,人們都還低頭議論著甚麼,甚至在音樂前奏響起之後,也沒怎麼小下去,可是,在遇見的聲音從環繞音響裡面擴散出來的時候,那些人聲,嘈雜聲,咳嗽聲,一點一點地消失不見,只剩下遇見的聲音,成為空氣裡唯一的交響樂章。和那天在KTV唱歌的情形一模一樣。那些詭異而華麗的色澤又重新從地面浮動起來,像是幻覺時的北極光,在遇見的身邊纏繞成無法形容的光環。立夏每次都覺得,遇見唱歌的時候。就像一個女神一樣。

於是洋洋得意地回頭去看身邊的幾個男生,段橋一直兩眼發直地盯著臺上燈光下的遇見,沒有理她,傅小司搓著臉,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只有陸之昂低下頭來和她頂嘴,說,你得意甚麼啊,遇見也是我高中同學啊,而且分科後她是和我同班不是和你啊!哈哈哈哈!

立夏被堵得胸悶,可又找不到反駁的話,於是只能繼續聽歌。倒身旁的段橋一直很緊張,整個背都繃得很直,像小學生上課一樣。立夏俯過身去安慰他說,喂,不要緊張啊,我們公司都打點好了,而且,你看,唱到現在,歌曲都要結束了,連一個黃燈都沒有,你緊張甚麼勁啊,吶,快要唱最後一句了,準備好鼓掌吧,歡迎我們歌壇冉冉升起的……

話說到一半,硬生地斷在立夏的嘴裡,像是突然被折斷的筷子,發出清脆的聲響。同時停頓的還有遇見的歌聲,像遇見突然被人掐住了喉嚨,所有華麗的色澤在瞬間消失,歌聲像是一樣被海綿吸收乾淨,空氣裡瞬間安靜到極點,只剩下音樂的伴奏聲,和一聲尖銳的電子囂叫。

那一瞬間,VIP席上的立夏,段橋,陸之昂,傅小司,甚至連坐在評委席上的七七,都突然站了起來,所有人都張大了口不敢相信。空氣裡是緊張的氣氛,像是某種透明的物質體在無聲無息地膨脹。

所有人都望著臺上目瞪口呆的遇見,望著她一臉驚訝的表情,和眼底的淚水。

還有她前後那盞刺眼的發亮的紅燈。

七七望著周圍的評委,每個人臉上都是安靜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來剛剛是誰把紅燈按了下去。目光從每個評委的臉上——掃過來,還是沒有答案。回過頭去,看到的是議論紛紛的觀眾,還有人群裡,被傅小司按住雙手的,淚流滿面掙扎著的立夏,聽到她因為被陸之昂捂住嘴巴而變得模糊,可是依然哽咽著吼出來的“是哪個王八蛋按的,啊!是哪個王八蛋啊!”那一瞬間立夏傷心欲絕在七七的視線裡無限地放大,放大,直到佔據了所有的視線。

耳邊是立夏的哭聲,和她哽咽的話語。

是哪個王八蛋的啊!

是哪個王八蛋……蛋按……的啊……

再回過頭去的時候,只來得及看到遇見消失在幕布後的背景,都來不及看她有沒有哭。

七七的心惶惶然地沉下去。

段橋衝在最前面,立夏和傅小司還有陸之昂跟在後面,一群人衝到後臺,可是找不到遇見。聽工作人員說是化妝間卸妝,於是又跑去化妝間。

在開啟門的剎那,映進眼裡的是空曠的房間,還有黑暗裡鏡子前唯一亮起的一盞光線不太夠的小燈,以及,低著頭坐在鏡子前一動不動的遇見。

在我的記憶裡,那是遇見最傷心的一次哭泣。我以前好多次看到過遇見流淚,都是倔強得沒有聲音。可是那天,她趴在段橋的肩膀上,像個小孩子一樣哇哇大哭,像是那麼多年的努力,那麼多年受的委屈,那麼多年來為了音樂而放棄的幸福,都化成了她的哭泣。

那一刻,站在門口的我好難過。周圍的人和物都消失不見,甚至連站在我旁邊的我最愛的傅小司也失去存在的意義,眼前只有哭泣得像在輕微抽搐的遇見。心裡像是突然被插進千萬尖銳的鋼針,痛切心扉。如果可以,我甚至願意那天我沒有在現場。如果我不在的話,也就不會在以後的日子裡,再也忘不掉那天遇見最後已經嘶啞的哭聲,還有她那張傷心欲絕的臉。

那是我記憶裡,最讓人難過的遇見。

——2003年·立夏

《光芒舞臺》最後在一片混亂中結束。一個歌手都沒有順利地透過所有的評委。第一名能空缺。

散場後七七從後臺出來,立夏他們已經走了。公司的車停在劇院門口。七七跟著助手朝車停的地方走去。

關上車門之後,七七沒有再說話。頭靠在玻璃上,低聲說了句,送我回家吧。

身邊的經紀人叫司機開車,然後回過頭來對七七說,剛剛遇見都要唱完了,我還在擔心你會不會改變主意呢,結果還好你在最後時刻按住了,不愧是七七啊。哈哈。

靠在玻璃窗上的七七沒有表情,只是呆呆地看著窗外北京的夜色。那些燈光從車窗射進來,倒影在七七的眼裡,反射出層層疊疊的光暈來。

等立夏再抬頭來看窗外的時候,整個冬天已逝。窗外又開始颳起了風沙。樹木的新芽被沙塵減了不少的綠色。整個北京看起來灰濛濛的。死氣沉沉。一晃兩個月過去。

前段時間一直昏昏沉沉地在生活,每次想到遇見都想哭。

遇見又重新回到便利店上班去。因為並沒有順利拿到歌唱比賽的第一名,所以公司讓遇見自己選擇到底要不要繼續簽約之能傳媒。因為由現在的情況看來,似乎很難不借助任何比賽捧紅她。在立通傳媒的最後一天,遇見笑著搖了搖頭,然後抱了抱立夏,轉身離開了立通大夏。

立夏從落地窗看出去,正好看到遇見從大廈門口走出去,單薄的身體,在風裡裹得緊緊的風衣。立夏喉嚨又有點發緊,可是也沒有甚麼辦法。

這些傷痛,終究只有時間才能撫平吧。

七天之後,傅小司的第四本畫集《冬至》送髮式。

連續三三都沒有睡覺了。可是立夏還是不想去睡。拿著程式表一項一項地核對,生怕任何程式出問題。這本畫集是小司在被媒體批判成只懂抄襲沒有任何創造力的畫家之後的第一本畫集,所以,一定不能有任何問題。

一定不能有任何問題。

每天的工作表都排得滿滿的。陸之昂被公司調過來負責這次首發式的宣傳企劃。幹通宵的時候就在傅小司的臥室裡便睡一下。

立夏和陸之昂連續三天只在早上睡兩個小時,然後繼續工作。場地的調動,人員的安排,印刷廠的進度,宣傳冊的印製,邀請記者,新聞通稿,所有的事情讓兩個人忙得要死。傅小司看著卻幫不上忙。

已經是第四天的早上了。後天上午就是首發式。

“我能幫著做甚麼?”傅小司坐在沙發上,有點沮喪地問。

陸之昂抬起頭來,一張疲憊的臉,眼睛裡全是血絲,但還是露出了笑容,這更加讓小司難過。陸之昂說,你甚麼都不用做,你的工作都已經做完了。現在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做做面膜甚麼的,哈哈,就像前面你一直在熬夜畫畫布我們在休息的時候一樣,你不需要有任何的內疚。

傅小司望著陸之昂的面容,心裡掠過很多的感慨。對他已經日漸成熟起來這個概念在之前只是朦朧地浮在空氣裡,可是現在,在看著他工作的時候,在看著他有條不紊地計劃著所有的細節的時候,才會深深地感覺到,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甚麼都不知道的衝動的男孩子了。

這也讓傅小司覺得格外振奮。

突然,電話響起來,立夏接起來在一聲“你好,立通傳媒嶼工作室”之後就沒了聲音。

空氣裡浮動出塵埃的味道。

陸之昂抬起頭,看到立夏不知所措的臉,和沿著臉頰滑下來的淚水。

整個工作室有三分鐘沒人說話,之後,立夏才低著頭小聲地說了一句,小司的官司,輸掉了。

一大顆眼淚砸下來,掉在手中的工作表上,模糊了“冬至”那兩個黑色的大字。

整個晚上都在給律師打電話,結果,那邊也解釋不清楚為甚麼官司會輸掉。只是一直重複著說,電話裡講不清楚,改天出來當面對你講。

“可是之前不是一直都說情況很好完全沒問題嗎?!”

暴跳如雷。完全不是平日裡溫和的陸之昂。

“很多事情不能在電話裡講,不方便。我已經說了,要當面談一下。”對方的口氣很無奈。

“不方便?!你也知道不方便啊!小司的新書後天就要釋出了!你在這個時候告訴我們官司輸了,你叫小司的釋出會怎麼做啊!”

“你現在衝我發火也沒有用啊。”

“那法院的判決甚麼時候發出?”

“明天。”

“怎麼會說了電話裡很多事情講不清楚,你別問了。”

“好吧。”陸之昂掛掉電話,然後惡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開啟小司的門,去工作間倒水的時候聽到角落裡有甚麼動靜。開始嚇了一跳,後來仔細看過去,卻發現小司坐在地上,腳邊散落著無數的信封和信紙。身邊是一個好大的箱子,裝滿了信。陸之昂想起這個超大的信箱是用來裝讀者來信的,陸之昂也曾經看過裡面很多的信,那些鼓勵和支援,很多時候都讓讀者感動得無以復加,只是表面上還要嘴硬地說,啊,這麼多喜歡你的女孩子啊,都夠趕上我一半了。

走過去,在小司邊上坐下來,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紅紅的,還有一些潮溼。很明顯哭過了。

陸之昂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難過像潮水一樣湧起來。

“幹吧不睡覺呢,快點去睡吧,”控制著聲音裡的顫抖,希望給他力量吧,“養好精神呀。”

“嗯,好的,”傅小司抬起頭,那一瞬間的表情像是一隻受傷的小野獸,已經沒有了倔強的力量,只剩下可憐,陸之昂覺得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卡住了,呼吸都有點困難,“我馬上就去睡了,我以前都沒時間看這些別人寫給我的信,現在我想看看,因為我想……以後再也沒有人給我寫信了吧……”

平靜的語氣。穩定的語速。可是,可是聾子也可以聽得出來話裡斷斷續續的,哽咽的哭腔。

陸之昂抱過小司的頭,眼淚流下來,“不會的,愛你的人永遠都是愛你的,小司,你一定要相信。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一定要相信。

哪怕所有的人都不願意相信了。

你也。一定要。相信我。

首發式。早上六點,立夏就已經到了釋出會現場。立夏一直擔心著不知道會出甚麼事情,所以打電話給遇見,遇見甚麼時候也沒說就說你直接在那裡等我,我馬上就來。

傅小司的釋出會設在光華國際會展中心的一樓大廳裡,幾乎所有的文化界的重要新聞釋出會都是在這裡做的。立夏看著現場的佈置,和昨天的一樣。只是在小司的釋出展臺旁邊又搭建了另外一個舞臺。

向工作人員詢問了一下,說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一個唱片的新專輯釋出會。立夏還是不太放心又打了電話回去詢問了公司今天有沒有和別的公司撞新聞釋出檔期,怕記者趕新聞有些就不能來。後來公司又確定了一下準備到場的記者都會出席,立夏才稍微放了點心。

看了下時間已經七點多了,立夏心裡在擔心的問題並不是現場的佈置,而是工作室那邊,也不知道小司的情緒怎麼樣了。因為在離開的時候,小司依然蜷著腿坐在沙發上。他已經坐了一整夜了。

立夏看著小司的樣子實在不忍心,於是打了電話給公司高層,顫抖著說,要麼今天的釋出會……就臨時取消吧……

結果是公司的部經理WILL都過來了。

NILL站在工作室裡對傅小司說,小司,每個人都會有困難的時候。就像你現在,如果你現在放棄了的話,那麼你是徹底地失敗了。而你如果站起來的話,你會得到每一個人的喝彩的。

傅小司抬起頭,眼睛裡還有殘留的淚水。他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只是怔怔地看著空氣裡的某個地方。

立夏看得心都要碎了。

立夏看了看錶,已經快八點了,聽到身後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過頭去看到遇見跑過來。立夏突然覺得很感動。於是用力地抱了抱遇見。

“好了,我們去化妝間等小司吧,他來了肯定要急著化妝做造型,”遇見拍了拍立夏的肩膀,“現在不是我們軟弱的時候,撐過今天上午,然後我讓你大哭一場。”

兩個人等在化妝間裡。時間從身邊不動聲色地奔跑過去。甚至可以聽到空氣裡秒針轉動發出的滴答聲。立夏心裡越來越惶恐,感覺像是站在高高的懸崖上被大風一直吹來吹去。

手機突兀地響起來,立夏嚇了一跳,看到螢幕上“陸之昂”三個字趕快接起來,然後,手機裡傳出陸之昂的聲音,那種聲音是立夏以前聽到過的,充滿著興奮和喜悅,他說:

小司已經進來了,馬上到化妝間,你們快點準備!

立夏掛了電話衝出房間,轉過頭,看到走廊盡頭,傅小司氣宇軒昂的臉。

在那一瞬間,我看到走廊盡頭穿著黑色西裝扎著領帶的傅小司,像是感覺到了春天在一瞬間就迫近了我的身旁。他眼中閃爍的光芒,我高三那年在上海看他領人生中第一個美術大獎的候曾經看到過。於是我知道,他沒有讓我失望。

他再也不是那個軟弱的小男孩了。他是那個帶領著人們衝破悲劇的黑暗之神。

再疼的傷痛,都在這一瞬間平息他完美的笑容,和清晰而明亮的眼睛裡。

——2003年·立夏

化好妝,弄完頭髮,剛好八點五十,九點新聞釋出開始。

傅小司在展覽中心的保安帶領下朝著釋出展臺走去。立夏和陸之昂還有遇見走在後面。可是,當所有人出現在展區的時候,每個人一瞬間都像是被閃電擊中一樣喪失了語言。

在傅小司展臺後面的巨大噴繪海報旁邊,是另外一張海報和橫幅,上面寫著“著名畫家馮曉翼最新力作《憂傷的緣分》首發式”。

立夏在一瞬間有點手足無措,轉過去對著小司說,怎麼會這樣……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的……說到後來都急得要哭了。

傅小司抓過立夏的手用力地捏了捏,低下頭來小聲地說,不要慌,沒關係,這沒甚麼要緊的,我會處理的。

遇見帶著立夏到第一排坐下來,身後是早就在等候的記者。陸之昂和傅小司也在臺上坐下來。傅小司面前是幾瓶香檳,旁邊是壘成金字塔形的玻璃杯。傅小司在入座的時候朝旁邊看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馮曉翼這個人。細小的眼睛從眼鏡後面發出微小的光芒來,緊閉的嘴唇,還有尖尖的下巴。傅小司看了看之後有禮貌地一笑,然後就把頭轉過來再也沒往那邊看過去。

傅小司先生,請問這次的新作主要內容是甚麼?因為畫集的名字《冬至》,所以,是講一個冬天的裡的故事,用了很多雪裡的午樟樹來表現。因為我自己從小到大的城市,特別是我的高中校園裡,有特別多的香樟樹。

穩定的語氣。完美的笑容。優雅的舉止。

傅小司先生,請問你對於馮曉翼小姐的新畫集釋出會和您選擇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舉行有甚麼看法。

這個我和我公司所有的工作人員之前都不知道,我們也是風剛剛從裡面出來的時候,才看到佈置好的現場。不知道馮小姐是否清楚我的釋出會是在今天的這個時候,不過我們很早就釋出了訊息,我想馮小姐或者她公司的人應該能看到吧。

成熟的回答。適當的反擊。

立夏看著臺上應對自如的小司,心裡都想要哭起來了。誰能相信,這是個在幾個鐘頭之前還縮在沙發上流眼淚的男生呢?誰能相信他現在承受著的壓力足夠讓一個人崩潰呢?

而且,一直都沒有記者詢問官司的結果問題。看來還沒有人知道那個訊息。

空氣裡硬生生插進的一個問題,在那一瞬間,讓所有人都停止了說話。立夏回過頭,看到傅小司在一瞬間變得蒼白的臉,和坐在他旁邊表情嚴肅的陸之昂。

那個發問的記者站在第三排,手中的話筒還沒放下去,空氣裡還一直懸浮著他的那個問題:外界傳說您的新畫集《冬至》是抄襲去年暢銷的另一本畫集《香樟樹》,請問您對這個有甚麼看法?

“我……沒有看過《香樟樹》,”傅小司的語氣開始遊移起來,立夏可以看到他臉上滲出的細密的汗,“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畫了香樟就是抄襲《香樟樹》啊?”遇見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轉過身去,面對著那個記者,把立夏嚇一跳,“那是不是畫了梧桐就抄襲了《梧桐雨》啊?要是他還一不小心畫了白鴿和橄欖枝,那是不是還要告他抄襲了畢加索啊?你有沒有腦子啊?”

遇見極快的語速讓那個記者一句話也插不進來,反倒是全場的人都被說得笑起來,搞得那個記者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遇見坐下來之後,立夏在旁邊小聲地說,“我崇拜你啊,偶像。”

臺上的傅小司和陸之昂也衝遇見發出讚賞的目光,陸之昂甚至還把手放到下面豎起大拇指比劃了一下。

就在所有的人都以為這個新聞釋出會就要平靜地結束了的時候。對面的馮曉翼突然站起來,對著這邊的人說,對面的朋友,我這裡有一份關於傅小司抄襲我的畫集《春花秋雨》的材料,想聽的可以順便聽一下。

“洪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03年3月22日判決,被告傅小司的《花朵燃燒的國度》系抄襲原告馮曉翼的畫集《春花秋雨》。判決《花朵燃燒的國度》停止發行,並賠償原告11萬人民幣。”

人群安靜了三秒鐘之後突然爆炸起來。

那一瞬間,立夏覺得世界黑暗無邊。

慌亂中朝著展臺前擠的記者舉高了話筒想要聽到傅小司的回答,拿著照相機的記者混亂搶著拍攝的角度,甚至外圍的讀者也紛紛朝裡面擠進來。陸之昂不得不拿過主席合上的話筒宣佈今天的新聞釋出會到此結束。可是,所有的人都圍在一起了,場面像是失去控制的暴動。

誰都沒有看清楚那個拿著礦泉水瓶的男人是怎麼:中到傅小司前面的,誰也沒有看清楚他是怎麼將一大瓶裝好的汙水從傅小司頭上倒下去,當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時候,當所有人回過頭的時候,只看見傅小司站在邊上一動不動,頭髮上西裝上都是骯髒透頂的汙水,那些骯髒的垃圾掛在他的頭髮上,領口上,那些水沿著他的頭髮、額頭、鼻樑朝下面流下來,散發著讓人難堪的臭味。

這一刻,世界無比的安靜。只剩下那些滴答的水聲,那些水從傅小司身上流下來,流到地面上,迅速地匯成了一攤水。

傅小司的眼圈紅紅的,不知道是因為哭了,還因為髒水流進去,刺得眼睛發痛。

人群裡最先回過神來的是遇見,她罵了一句“我X你媽!”後一拳就過去了,重重地打在那個男的下巴上,那個男的一下子沒站穩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而這個時候,遇見才看清楚,原來過來鬧的人並不只是這一個男的,人群裡突然閃出三四個男人,一齊朝著遇見衝過來,展臺上的陸之昂跳下來,把遇見朝身後拉去,然後衝上去開始和他們打起來。

那些憤怒積累在心裡已經很久了。

像是那些從很早以前就開始流淌的河水。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沒有來由的仇恨,很多沒有來由的嫉妒,沒有來由的懷疑。沒有來由的憤怒,這些,都在人性美好的一面下暗自滋長著,等待著有一天美好的表層被捅出一個口子,然後,這些黑暗而骯髒的東西就會噴湧而出,一瞬間佔領整個世界。

所有的人都擠在一起,圍成一團,保安被擠在外面無法進來,那些記者沒有一個人勸阻,所有的人都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舉著話筒攝像機和照相機站在旁邊安靜地抓著新聞,立夏看著這些人的嘴臉一瞬間覺得那些從前自己一直深深相信的人性,也許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閃光燈下的陸之昂流血的手背,是遇見被別人扯住的頭髮,是傅小司自己擋掉的拳手,是陸之昂摔在那些男的身上的椅子,是遇見敲碎在那些人頭上的瓶子。可是這一切,在立夏的眼睛裡面卻是安靜地發生著,像是一出音訊出了問題的安靜無聲的電影,立夏產生了微微恍惚的感覺,眼前的一切就像是鬧劇一樣。

而唯一清晰的聲音,就是從身後傳來的馮翼嘲諷的語氣,她面對著記者微笑著說,如果我是抄襲者的話,我早就回家開始懺悔,根本沒有臉面站在這裡還開始新書釋出會……

而之後,誰都沒有看清楚展臺上的香樟怎麼會突然的少了一瓶,誰都沒有看到陸之昂怎麼就衝出了擁擠得連保安都無法擠進去的人群,就連馮曉翼都沒有看清楚陸之昂是怎麼就翻過了兩個展臺中間的欄杆。

而當所有的人都看清楚了的時候,馮翼已經倒在了地上。現場安靜而無聲,陸之昂面無表情的臉是無聲的,馮曉翼扭曲痛苦的臉是無聲了。

立夏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她甚至微微地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因為太過荒唐,她想,這是夢吧,肯定是場夢,等下肯定會有人過來捅我一刀的,然後這個夢就醒了。

而這次最先清醒過來的是傅小司,那聲哭著吼出來的“你他媽的在做甚麼啊廣告,在所有的人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拉著陸之昂朝門外跑了,之後遇見也反應過來,越過欄杆跳出展區迅速地追了出去。

傅小司扯著陸之昂飛快地出了展區的大門,這個時候,所有的人都清醒了,這是殺人啊,是殺人啊,不再是簡單的打架了。

遇見清醒過來了。

立夏也清醒過來了。

會展中心所有的保安都清醒過來了。

在傅小司和陸之昂跑出大門的瞬間,遇見用力地把兩扇門關起來,在關上的瞬間對傅小司吼了句“一定要幫他跑出去”之後,遇見就死死地堵在那裡。保安過來拉扯著她,可是她的手還是死死地抓著門。因為她知道,現在是最麻煩的時候,幫他們多爭取一秒鐘,也就多一秒可以跑出去的希望。

可是保安越來越多,因為是刑事案件的關係,保安直接拿出了警棍,遇見最後的感覺是頭上被重重地敲了一下,然後死死地拉著大門的手就沒力了。大門被猛地拉開。

立夏跑過去把遇見抱起來的時候,看到遇見頭髮裡流出來的黏稠的血,立夏心裡像是有無數千萬重的錘子在一下一下地敲打下來。

遇見抓了抓立夏的手,示意她靠近,在她的耳朵邊上小聲地說了句,叫陸之昂有多遠跑多遠……然後就在立夏的懷裡昏過去了。

那些眼淚源源不斷地從立夏眼睛裡湧出來,大顆大顆地掉在遇見臉上,流下來的血被淚水衝開來,變得不再黏稠。

周圍的記者還在不斷拍著照片,閃光燈不斷地晃著立夏的眼睛。

立夏摸出電話,哆嗦著打給段橋,電話還沒有接通,立夏就開始語無倫次地邊哭邊說,段橋,快點叫救護車,快點啊,遇見流了好多血!段橋你幫幫小司他們啊!段橋遇見在這裡啊你快點過來啊!段橋你快點來啊,我好害怕啊!遇見她聽不到我說話啊!

那些哭聲喊夾雜在話語裡,帶著抽泣的聲音透過手機的訊號傳遞出去,而那些嘶啞的哭聲,迴盪在會展中心高高的穹頂上。

所有的保安都已經去追傅小司和陸之昂了,留在現場的,只有那些記者。

有幾個女記者已經不下去悄悄地離開了。而那些喜歡著小司的讀者都哭了。立夏看著他們的臉,已經麻木到沒有任何的感覺了。

只是那一天,所有人都聽到了立夏迴響在空蕩蕩的展廳裡的哭泣,那是所有人一聽過,就再也不會忘記的傷痛,和憤怒。

傅小司拉著陸之昂發瘋一樣地朝外面衝,腦子裡無數混亂的想法,只有一個是最清晰的,那就是遇見在關上門的剎那他吼的那句“一定要幫他跑出去”。

一定要幫他跑出去!

後面的保安的腳步聲已經可以聽得到了,而面前是走廊通向外面的大門,傅小司拉開門然後把陸之昂丟了出去,大聲吼著,快跑!有多遠跑多遠!

外面的陸之昂回過頭來,眼淚弄髒了他年輕而英俊的臉。那些傷心的表情在瞬間被放大定格,是世界唯一剩下的情緒。

X你媽的,你快點跑啊!快跑啊!

傅小司把門用力地合上,回過頭,走廊的那邊十多個保安拿著警棍跑過來。傅小司安靜地站了三秒鐘,然後把眼睛一閉,雙手用力地抓緊了門的把手。

之昂,我不知道可以拉住這扇門多久,可是,你一定要跑,你一定要逃得越遠越好。

傅小司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倒在了剛才那扇門邊上,頭頂發出劇痛,伸手摸上去一腦袋的血,思緒亂成一片,甚至有點想不起來自己為甚麼躺在這裡,剛剛還在新聞釋出會,立夏和遇見還會在下面,陸之昂還坐在旁邊……陸之昂!

腦子裡發出劇痛。傅小司站起來朝外跑。

他也不知道朝哪裡跑,腳下卻無法停下來。陸之昂,你在哪兒?

衝過車流洶湧的路口,無數的紅綠燈,無數的行人匆忙的身影麻木的面容。陸之昂,你在哪兒?

轉過街角,繞過圍牆。無數的便利店,一兩個書店。一家賣早點的鋪子關上了門。陸之昂,你在哪兒?

跑得全身像失去了力氣。站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中間,周圍是喧鬧的霓虹和光湧的人群。整個城市繁忙地運轉著。傅小司看著周圍陌生的景象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裡。多年前發過的“不再哭泣”的誓言不知道拋了多遠,身體裡的悲傷像是洶湧的潮水一樣升起來。水拉線突破“異常”、“危險”,逐漸逼近警戒線。

陸之昂你她媽大傻B啊!

你以前說過長生不老是個多麼可怕的詞話,因為心愛的人和好朋友都不在人世了,活著也很無趣。可是現在,你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以後的日子,如同長出不老般,漫長的日子,沒有你和我打架鬥嘴,誰要去過啊!

一個站在路中間流眼淚的大男人有多噁心?非常噁心!可是也管不了,那些榮辱和麵子與陸之昂比較起來,完全不值得一提。淚水一行一行地滾下來,喉嚨被人抓緊,發不出聲音,呼吸斷斷續續。傅小司呆呆地站在路口,覺得淹沒自己的淚水像是一條流淌在身上的悲傷的河,從身體流向地面,把整個城市淹沒起來。水面越來越高,那些城市喧囂的聲音就埋在水面下漸漸消失,整個城市越來越安靜,最後變得鴉雀無聲。

整個世界只剩下一句又一句哽咽的呼喚在小聲地重複著,帶著山谷的迴音迴響在城市暗紅色的天空上豐——

小昂,你在哪兒啊……

小昂,你在哪兒……

我累了,找不動了,你出來吧……

算我輸了你快點出來吧……好嗎……

你不要消失不見啊……不要不見啊……讓我打到你吧……

不要離開,你已經離開那麼多年了,你好意思再離開一次麼……

小昂,我站累了,你在哪兒……

回到工作室的時候已經深夜了,還沒走到門口就看到門口站著的兩個警察。傅小司正想揉一下淤血的眼角,冰涼的手銬瞬間就銬上了自己的手腕。

拘留所裡,傅小司一進去就看到了頭上包著紗布的遇見。

“你沒事吧?”

“沒事,”遇見站起來,低聲說,“你呢?”

傅小司做了個“沒有抓住”的表情。然後就坐下來。旁邊還有那幾個鬧事的人。

先是對那些鬧事的人的問話:

你們為甚麼要去挑釁傅小司?

有人給我們一人五百塊,叫我們負責去鬧場子就行。

給你們錢的人是誰?

不知道,電話裡是個女的。錢是放在我們住的樓下信箱裡的。

不記得電話號碼?

不記得,

傅小司先生,請問這次的新作主要內容是甚麼?因為畫集的名字《冬至》,所以,是講一個冬天的裡的故事,用了很多雪裡的午樟樹來表現。因為我自己從小到大的城市,特別是我的高中校園裡,有特別多的香樟樹。

穩定的語氣。完美的笑容。優雅的舉止。

傅小司先生,請問你對於馮曉翼小姐的新畫集釋出會和您選擇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舉行有甚麼看法。

這個我和我公司所有的工作人員之前都不知道,我們也是風剛剛從裡面出來的時候,才看到佈置好的現場。不知道馮小姐是否清楚我的釋出會是在今天的這個時候,不過我們很早就釋出了訊息,我想馮小姐或者她公司的人應該能看到吧。

成熟的回答。適當的反擊。

立夏看著臺上應對自如的小司,心裡都想要哭起來了。誰能相信,這是個在幾個鐘頭之前還縮在沙發上流眼淚的男生呢?誰能相信他現在承受著的壓力足夠讓一個人崩潰呢?

而且,一直都沒有記者詢問官司的結果問題。看來還沒有人知道那個訊息。

空氣裡硬生生插進的一個問題,在那一瞬間,讓所有人都停止了說話。立夏回過頭,看到傅小司在一瞬間變得蒼白的臉,和坐在他旁邊表情嚴肅的陸之昂。

那個發問的記者站在第三排,手中的話筒還沒放下去,空氣裡還一直懸浮著他的那個問題:外界傳說您的新畫集《冬至》是抄襲去年暢銷的另一本畫集《香樟樹》,請問您對這個有甚麼看法?

“我……沒有看過《香樟樹》,”傅小司的語氣開始遊移起來,立夏可以看到他臉上滲出的細密的汗,“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畫了香樟就是抄襲《香樟樹》啊?”遇見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轉過身去,面對著那個記者,把立夏嚇一跳,“那是不是畫了梧桐就抄襲了《梧桐雨》啊?要是他還一不小心畫了白鴿和橄欖枝,那是不是還要告他抄襲了畢加索啊?你有沒有腦子啊?”

遇見極快的語速讓那個記者一句話也插不進來,反倒是全場的人都被說得笑起來,搞得那個記者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遇見坐下來之後,立夏在旁邊小聲地說,“我崇拜你啊,偶像。”

臺上的傅小司和陸之昂也衝遇見發出讚賞的目光,陸之昂甚至還把手放到下面豎起大拇指比劃了一下。

就在所有的人都以為這個新聞釋出會就要平靜地結束了的時候。對面的馮曉翼突然站起來,對著這邊的人說,對面的朋友,我這裡有一份關於傅小司抄襲我的畫集《春花秋雨》的材料,想聽的可以順便聽一下。

“洪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03年3月22日判決,被告傅小司的《花朵燃燒的國度》系抄襲原告馮曉翼的畫集《春花秋雨》。判決《花朵燃燒的國度》停止發行,並賠償原告11萬人民幣。”

人群安靜了三秒鐘之後突然爆炸起來。

那一瞬間,立夏覺得世界黑暗無邊。

慌亂中朝著展臺前擠的記者舉高了話筒想要聽到傅小司的回答,拿著照相機的記者混亂搶著拍攝的角度,甚至外圍的讀者也紛紛朝裡面擠進來。陸之昂不得不拿過主席合上的話筒宣佈今天的新聞釋出會到此結束。可是,所有的人都圍在一起了,場面像是失去控制的暴動。

誰都沒有看清楚那個拿著礦泉水瓶的男人是怎麼:中到傅小司前面的,誰也沒有看清楚他是怎麼將一大瓶裝好的汙水從傅小司頭上倒下去,當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時候,當所有人回過頭的時候,只看見傅小司站在邊上一動不動,頭髮上西裝上都是骯髒透頂的汙水,那些骯髒的垃圾掛在他的頭髮上,領口上,那些水沿著他的頭髮、額頭、鼻樑朝下面流下來,散發著讓人難堪的臭味。

這一刻,世界無比的安靜。只剩下那些滴答的水聲,那些水從傅小司身上流下來,流到地面上,迅速地匯成了一攤水。

傅小司的眼圈紅紅的,不知道是因為哭了,還因為髒水流進去,刺得眼睛發痛。

人群裡最先回過神來的是遇見,她罵了一句“我X你媽!”後一拳就過去了,重重地打在那個男的下巴上,那個男的一下子沒站穩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而這個時候,遇見才看清楚,原來過來鬧的人並不只是這一個男的,人群裡突然閃出三四個男人,一齊朝著遇見衝過來,展臺上的陸之昂跳下來,把遇見朝身後拉去,然後衝上去開始和他們打起來。

那些憤怒積累在心裡已經很久了。

像是那些從很早以前就開始流淌的河水。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沒有來由的仇恨,很多沒有來由的嫉妒,沒有來由的懷疑。沒有來由的憤怒,這些,都在人性美好的一面下暗自滋長著,等待著有一天美好的表層被捅出一個口子,然後,這些黑暗而骯髒的東西就會噴湧而出,一瞬間佔領整個世界。

所有的人都擠在一起,圍成一團,保安被擠在外面無法進來,那些記者沒有一個人勸阻,所有的人都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舉著話筒攝像機和照相機站在旁邊安靜地抓著新聞,立夏看著這些人的嘴臉一瞬間覺得那些從前自己一直深深相信的人性,也許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閃光燈下的陸之昂流血的手背,是遇見被別人扯住的頭髮,是傅小司自己擋掉的拳手,是陸之昂摔在那些男的身上的椅子,是遇見敲碎在那些人頭上的瓶子。可是這一切,在立夏的眼睛裡面卻是安靜地發生著,像是一出音訊出了問題的安靜無聲的電影,立夏產生了微微恍惚的感覺,眼前的一切就像是鬧劇一樣。

而唯一清晰的聲音,就是從身後傳來的馮翼嘲諷的語氣,她面對著記者微笑著說,如果我是抄襲者的話,我早就回家開始懺悔,根本沒有臉面站在這裡還開始新書釋出會……

而之後,誰都沒有看清楚展臺上的香樟怎麼會突然的少了一瓶,誰都沒有看到陸之昂怎麼就衝出了擁擠得連保安都無法擠進去的人群,就連馮曉翼都沒有看清楚陸之昂是怎麼就翻過了兩個展臺中間的欄杆。

而當所有的人都看清楚了的時候,馮翼已經倒在了地上。現場安靜而無聲,陸之昂面無表情的臉是無聲的,馮曉翼扭曲痛苦的臉是無聲了。

立夏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她甚至微微地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因為太過荒唐,她想,這是夢吧,肯定是場夢,等下肯定會有人過來捅我一刀的,然後這個夢就醒了。

而這次最先清醒過來的是傅小司,那聲哭著吼出來的“你他媽的在做甚麼啊廣告,在所有的人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拉著陸之昂朝門外跑了,之後遇見也反應過來,越過欄杆跳出展區迅速地追了出去。

傅小司扯著陸之昂飛快地出了展區的大門,這個時候,所有的人都清醒了,這是殺人啊,是殺人啊,不再是簡單的打架了。

遇見清醒過來了。

立夏也清醒過來了。

會展中心所有的保安都清醒過來了。

在傅小司和陸之昂跑出大門的瞬間,遇見用力地把兩扇門關起來,在關上的瞬間對傅小司吼了句“一定要幫他跑出去”之後,遇見就死死地堵在那裡。保安過來拉扯著她,可是她的手還是死死地抓著門。因為她知道,現在是最麻煩的時候,幫他們多爭取一秒鐘,也就多一秒可以跑出去的希望。

可是保安越來越多,因為是刑事案件的關係,保安直接拿出了警棍,遇見最後的感覺是頭上被重重地敲了一下,然後死死地拉著大門的手就沒力了。大門被猛地拉開。

立夏跑過去把遇見抱起來的時候,看到遇見頭髮裡流出來的黏稠的血,立夏心裡像是有無數千萬重的錘子在一下一下地敲打下來。

遇見抓了抓立夏的手,示意她靠近,在她的耳朵邊上小聲地說了句,叫陸之昂有多遠跑多遠……然後就在立夏的懷裡昏過去了。

那些眼淚源源不斷地從立夏眼睛裡湧出來,大顆大顆地掉在遇見臉上,流下來的血被淚水衝開來,變得不再黏稠。

周圍的記者還在不斷拍著照片,閃光燈不斷地晃著立夏的眼睛。

立夏摸出電話,哆嗦著打給段橋,電話還沒有接通,立夏就開始語無倫次地邊哭邊說,段橋,快點叫救護車,快點啊,遇見流了好多血!段橋你幫幫小司他們啊!段橋遇見在這裡啊你快點過來啊!段橋你快點來啊,我好害怕啊!遇見她聽不到我說話啊!

那些哭聲喊夾雜在話語裡,帶著抽泣的聲音透過手機的訊號傳遞出去,而那些嘶啞的哭聲,迴盪在會展中心高高的穹頂上。

所有的保安都已經去追傅小司和陸之昂了,留在現場的,只有那些記者。

有幾個女記者已經不下去悄悄地離開了。而那些喜歡著小司的讀者都哭了。立夏看著他們的臉,已經麻木到沒有任何的感覺了。

只是那一天,所有人都聽到了立夏迴響在空蕩蕩的展廳裡的哭泣,那是所有人一聽過,就再也不會忘記的傷痛,和憤怒。

傅小司拉著陸之昂發瘋一樣地朝外面衝,腦子裡無數混亂的想法,只有一個是最清晰的,那就是遇見在關上門的剎那他吼的那句“一定要幫他跑出去”。

一定要幫他跑出去!

後面的保安的腳步聲已經可以聽得到了,而面前是走廊通向外面的大門,傅小司拉開門然後把陸之昂丟了出去,大聲吼著,快跑!有多遠跑多遠!

外面的陸之昂回過頭來,眼淚弄髒了他年輕而英俊的臉。那些傷心的表情在瞬間被放大定格,是世界唯一剩下的情緒。

X你媽的,你快點跑啊!快跑啊!

傅小司把門用力地合上,回過頭,走廊的那邊十多個保安拿著警棍跑過來。傅小司安靜地站了三秒鐘,然後把眼睛一閉,雙手用力地抓緊了門的把手。

之昂,我不知道可以拉住這扇門多久,可是,你一定要跑,你一定要逃得越遠越好。

傅小司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倒在了剛才那扇門邊上,頭頂發出劇痛,伸手摸上去一腦袋的血,思緒亂成一片,甚至有點想不起來自己為甚麼躺在這裡,剛剛還在新聞釋出會,立夏和遇見還會在下面,陸之昂還坐在旁邊……陸之昂!

腦子裡發出劇痛。傅小司站起來朝外跑。

他也不知道朝哪裡跑,腳下卻無法停下來。陸之昂,你在哪兒?

衝過車流洶湧的路口,無數的紅綠燈,無數的行人匆忙的身影麻木的面容。陸之昂,你在哪兒?

轉過街角,繞過圍牆。無數的便利店,一兩個書店。一家賣早點的鋪子關上了門。陸之昂,你在哪兒?

跑得全身像失去了力氣。站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中間,周圍是喧鬧的霓虹和光湧的人群。整個城市繁忙地運轉著。傅小司看著周圍陌生的景象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裡。多年前發過的“不再哭泣”的誓言不知道拋了多遠,身體裡的悲傷像是洶湧的潮水一樣升起來。水拉線突破“異常”、“危險”,逐漸逼近警戒線。

陸之昂你她媽大傻B啊!

你以前說過長生不老是個多麼可怕的詞話,因為心愛的人和好朋友都不在人世了,活著也很無趣。可是現在,你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以後的日子,如同長出不老般,漫長的日子,沒有你和我打架鬥嘴,誰要去過啊!

一個站在路中間流眼淚的大男人有多噁心?非常噁心!可是也管不了,那些榮辱和麵子與陸之昂比較起來,完全不值得一提。淚水一行一行地滾下來,喉嚨被人抓緊,發不出聲音,呼吸斷斷續續。傅小司呆呆地站在路口,覺得淹沒自己的淚水像是一條流淌在身上的悲傷的河,從身體流向地面,把整個城市淹沒起來。水面越來越高,那些城市喧囂的聲音就埋在水面下漸漸消失,整個城市越來越安靜,最後變得鴉雀無聲。

整個世界只剩下一句又一句哽咽的呼喚在小聲地重複著,帶著山谷的迴音迴響在城市暗紅色的天空上豐——

小昂,你在哪兒啊……

小昂,你在哪兒……

我累了,找不動了,你出來吧……

算我輸了你快點出來吧……好嗎……

你不要消失不見啊……不要不見啊……讓我打到你吧……

不要離開,你已經離開那麼多年了,你好意思再離開一次麼……

小昂,我站累了,你在哪兒……

回到工作室的時候已經深夜了,還沒走到門口就看到門口站著的兩個警察。傅小司正想揉一下淤血的眼角,冰涼的手銬瞬間就銬上了自己的手腕。

拘留所裡,傅小司一進去就看到了頭上包著紗布的遇見。

“你沒事吧?”

“沒事,”遇見站起來,低聲說,“你呢?”

傅小司做了個“沒有抓住”的表情。然後就坐下來。旁邊還有那幾個鬧事的人。

先是對那些鬧事的人的問話:

你們為甚麼要去挑釁傅小司?

有人給我們一人五百塊,叫我們負責去鬧場子就行。

給你們錢的人是誰?

不知道,電話裡是個女的。錢是放在我們住的樓下信箱裡的。

不記得電話號碼?

不記得,每次電話號碼都不一樣,應該是換著公用電話打的吧。

……

而對於傅小司和遇見的問話,一直圍繞著“陸之昂去了哪裡”來進行。說了無數遍不知道之後,警察也問煩了,撂下一句“拘留二十四小時”就出去了。

傅小司和遇見從拘留所裡出來,一跨出大門,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等了一整天的立夏和段橋。兩個人的眼睛都紅紅的。

其實,四個人的眼睛都佈滿血絲。

遇見被段橋緊緊地抱在懷裡,脖子裡是他流進來的滾燙的眼淚。遇見聞到段橋頭上熟悉的味道,眼淚就忍不住地流了下來。

而立夏,站在傅小司的面前,看著他頭上還沒有及清理的髒東西,看著他被髒水溼的西裝發出惡臭的味道,立夏覺得比有人在拿刀捅自己都難受。

傅小司看著立夏,眼裡淚光慢慢地浮現出來,他哽咽著說,我也好想抱抱你,可是,我太髒了。

浴室裡一直響著嘩嘩的水聲。

立夏看了看錶,已經洗了兩小時了。立夏走到浴室門外敲門,可是裡面除了水聲甚麼聲音都沒有。立夏心裡發慌,聲音顫抖地問,小司,你在幹嗎?

沒人回答。

小司?

那些曾經在腦海裡留下的種種畫面在一瞬間浮現出來。立夏嚇得踢開了門。

眼前,傅小司蜷縮著蹲在牆角,抱著膝蓋,手中的花灑一直往外噴著水。

傅小司抬起頭,是那張記憶裡十六歲時的臉,像個受傷的孩子一樣,他喃喃地說,洗不乾淨了,太髒了。

洗不乾淨了。

太髒了。

立夏靜靜地關上門。兩行眼淚流下來。

回到工作室的房間,手機震動起來。

立夏,我是七七。

嗯。七七,甚麼事?

小司的事,我剛剛看新聞了……

七七,我好想哭……

立夏……你現在可以出來和我談談麼?

改天好麼?現在我想陪陪小同。

最好就今天吧。因為也是關於小司的事情。

甚麼事?很急麼?

嗯。也算比較急吧。因為我現在肚子裡,有傅小司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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