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她這是在試探的邊緣徘徊啊,絕對不能慣著。
吃飯的時候,韓老頭兒先問問小旺的病情,最後少不得批評一下,“老三家的,你要給孩子看病,這是好事,家裡也支援。你私自開介紹信借錢的事兒,也不批評你了,以後別再犯。”
說支援看病這事兒,林嵐也不懷疑,但是就不給錢唄。
她也沒頂嘴,點點頭,“我知道啦。”
韓老太太看她竟然不給自己賠不是,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心裡更加火大。
只是老韓頭兒再三給她使眼色,她也只得qiáng行作罷,又不順氣,少不得吃食上剋扣老三一家子。
韓老太太一把扣著飯笸籮,冷哼道:“秋糧還沒分,小姑小叔還上學,得用糧食換糧票去,這家裡口糧不夠,現在開始定量。”
男人給玉米麵的餅子,再喝一碗南瓜豌豆粥,孩子吃厚粥,女人嘛就吃地瓜gān好了,粥則是盛完之後的涮鍋水。
林嵐和韓大嫂吃的最差。
韓大嫂似乎習慣了,任勞任怨,有意見也不敢當面發出來。
林嵐看了看那碗渾濁的湯,露出非常嫌棄的表情,可實在太餓,所以悶頭吃蒸地瓜gān。
啊呸,發苦發澀發酸,這甚麼東西?
難以下嚥!
真是懷念楊晗的白麵饅頭啊。
等分家了的,自己一定要吃上白麵大肉,到時候饞死你們!
林嵐不懂,其實這個季節的地瓜、地瓜gān是真不好吃。
地瓜一般都是中秋節之後才收,一部分曬地瓜gān,霜降之後收的囤在地窖裡吃一冬天。如果儲藏得當沒爛掉來年chūn天也能湊合,可基本過了年就開始爛的,只能把壞的削掉剩下烀烀吃掉。
就算那樣的也絕對留不到這個季節!
現在吃的,其實是用來發芽秧地瓜的地瓜母種,切片曬gān,留著糧食接不上頓的時候吃。
這種沒營養不管飽還可能有毒的地瓜,當然就是女人吃了。
可老韓家其實沒窮到吃這個的份兒,這不是老太太氣不過,故意讓韓大嫂烀上給林嵐吃麼。
小旺端著自己的碗喝粥,突然,他捧著粗瓷碗往林嵐手上放,“娘、吃。”
本來各人都吃自己的,小旺突然這麼來一句,而且他說話也不是那麼利索,所以很突兀。
小旺這麼一說,二旺端著碗猶豫了一下,麥穗則看了一眼沒甚麼反應只管吃自己的。
三旺扭頭看了一眼,驚訝地大聲說:“娘,你的粥怎麼這麼稀?”他又扭頭看別人的,發現也不那樣,再看看自己的,撓撓頭,“娘,我分你一半。”
說著他就把自己的粥給林嵐倒了一半。
雖然女人吃最差的飯在鄉下也是約定俗成的,除非那些qiáng勢、病弱或者特殊情況的女人,家家戶戶都是這麼來的。
可一旦被人說破,滿桌子男人還是臉上無光的。
韓大嫂則拿眼瞅自己的男人和幾個孩子,可惜他們一個個就知道埋頭傻吃,唏哩呼嚕的根本沒想著要分她點。
韓老太太臉上掛不住,筷子指指三旺,“就你個愣頭小子,吃你的飯吧。”
三旺兀自好奇呢,“嫲嫲,是不是咱家也吃不起飯了?那明天我割草的時候順便挖野菜吧,我看小牛他們都挖呢。”
韓老太太差點被他給噎死。
老韓頭兒只得道:“吃飯吧。”又看了一眼笸籮,裡面還有一些餅子,就示意老太太讓孩子們吃。
老韓家外面的事兒都是老頭子當家,家務事則都是老太太管,錢糧都是她把著,但是有些事她還是要聽老韓頭兒的。
畢竟不能在孩子面前駁了老頭子的面子,這也是鄉下的規矩和男人的體面。
她氣呼呼地把笸籮放在桌上。
三旺立刻站起來夠了一個最大的餅子,二旺一把搶過來遞給林嵐,“娘,你吃餅子。”
三旺習慣了,就顧自吃自己的。
林嵐掰開分給幾個孩子,看麥穗一副無jīng打採的樣子,硬塞給她一塊。
吃完飯韓大嫂帶著自己閨女收拾碗筷刷鍋刷碗,韓二嫂邁不過心裡的坎兒,又衝著林嵐吆喝。
“我說老三家的,你自己借了大隊的錢你自己還啊,別指望用家裡的工分還。”
不等林嵐說話,三旺喊道:“俺爹會寄錢回來還的。”
韓二嫂氣得牙根疼,“你爹的錢是全家的,不算!”
三旺納悶了,他可是個耿直又較真的孩子,就想跟二嬸掰扯掰扯,“二孃娘,你說,俺爹賺的錢,咋個就不算?”
韓老太太煩得揮揮手,“滾滾滾,一邊兒玩去。”
說到寄錢回來,她忙著掰手指頭初五十五地數數,“哎今天十八還是十九,老三該匯錢回來了,郵遞員怎麼還沒送單子?”
雖然每年都差不多這時候,但是部隊後勤人員也有很多工作,差個一兩天也是正常的,反正在家等匯款單就成,又不會丟。
林嵐裝作甚麼也不知道,錢呢她已經藏好,坦白是不可能的,畢竟坦白從寬嘛,在老太太這裡錢的事兒是沒可能從寬的,那就只能等到東窗事發。
過了兩日,晌午。
社員們下工回來就看見穿著制服的郵遞員進村,一群小屁孩兒追著他的腳踏車往韓家跑去。
郵遞員到了門口,喊一嗓子,“有件兒!”
“哎呀,我的匯款可下來了!”韓老太太樂得見牙不見眼,也不說自己體弱腿疼了,擺著胳膊顛顛地小跑出去,腦後的髮髻都跟著一跳一跳的。
“小董啊,單子呢,快給我。”韓老太太氣喘吁吁地出了門,朝著郵遞員伸手。
郵遞員瞅了瞅單子,笑道:“韓大娘,這一次不是給您的,是給林嵐的,林嵐在家嗎?”
“啥?”韓老太太一下子懵了。
她如同被一支利箭穿透胸膛,渾身力氣被抽空,整個人無意識地往地上滑。
半晌,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尖嘯,“老天啊,這個不孝子啊,有了媳婦忘了娘啊——”
第10章 歸來
郵遞員愕然地看著老太太,以前每次見到韓老太太,她都是神清氣慡的,那眉飛色舞的勁兒,簡直就像見過M主席啊。
怎麼這會兒,這麼不顧形象地哭喊起來,“大娘,你這是……”
韓老太太已經忘了別的,只想著兒子變心了,背叛自己,竟然把錢寄給媳婦兒不給自己。
簡直天塌了啊!
她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她忘了形象和尊嚴,只顧拍著大腿嚎啕大哭,“每一次都寄給我,怎麼這會兒就變卦了?這是被老婆尋死覓活拿捏住了啊!兒子都是有了媳婦忘了娘啊!不孝子啊,我不活了啊!快別攔著我,我也一頭碰死……”
郵遞員走街串戶見多識廣的,一看就知道她剛說不練假把式,撲哧笑起來,“我說韓大娘你這唱的哪一齣啊,不是匯款,是醫院寄來的。”
他拿出一個小郵包。
韓老太太一聽不是匯款,那就是兒子沒背叛自己?
郵包?是甚麼東西?
她蹭得跳起來伸手就去拿,那麻溜的動作跟小年輕無二,“甚麼郵包,給我吧。”
“那可不行呢,大娘,寄件的說了,必須林嵐同志親自來拿。”
韓老太太不高興,嘟囔道:“她是我兒媳婦兒,她的就是我的,怎麼我還拿不得?是不是給我孫子的藥?”
郵遞員看了看,“眼鏡。”
“眼鏡?”
小旺戴眼鏡?
韓老太太更炸毛了,一個莊戶人家戴甚麼眼鏡?又不是先生,這不是神經嘛?
“她不在家,我拿回去一樣的。”
老太太就不信邪了,只要是進了這個門的,就是她的!
不過小董卻不肯,畢竟楊大夫特意叮囑,必須jiāo到林嵐手上,絕對不能讓她婆婆沾手。
這下老太太沒面子,她發現凡是跟老三家的沾邊就沒好兒,哼了一聲,“行了,一個破眼鏡,好人也不去戴它。那甚麼,我說小董,我們老三的匯款單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