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嶼聽見李知元的聲音,終於將昏迷前的事拼湊起來。
他竟不敢面對李知元,索性就翻了個身,把自己裹進被子裡。
半晌,他沒有聽見動靜,以為李知元就會離去時,被子卻被掀起一角,寒氣灌進來,很快,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溫熱的軀體,是李知元從背後抱住了他。
陳景嶼渾身僵硬,李知元所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他不知曉如今對李知元還有甚麼價值,值得李知元忍著仇恨來擁抱他。
“陳景嶼......”李知元極倦般地呢喃了聲。
陳景嶼難受地閉上眼,沒有推開背後之人。
“朕,朕不是有心的。”李知元似乎掙扎許久才說出這番話,“你冷,不舒服,為甚麼不和朕說?”
陳景嶼想反駁,當時李知元正在盛怒上,怎麼會聽他只言半語,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實在沒有意義,他的感受於李知元而言,真的那麼重要嗎?
李知元沒有聽見陳景嶼的回應,有點慌亂地抱緊懷裡的身軀,說道,“你怪朕嗎?”
陳景嶼這回慢慢搖了搖頭,他有甚麼資格去怪李知元,走到這步,是他咎由自取。
李知元心下一喜,接著道,“三哥黨羽眾多,朕若不剷除徹底,難保他不會東山再起,朕知道你氣朕拿你威脅三哥,但朕確實沒有法子了......況且,朕並沒有傷你,也不會傷你。”
陳景嶼心底苦澀,李知元的示弱並沒能讓他高興,他只是覺得,李知元再也不是從前那個人了。
是他害得李知元變成這個樣子。
愧疚、難過、委屈,多種情緒一併湧上,陳景嶼終於開了口,“縱然陛下真將臣斬殺在刀劍之下,臣也不會有半句怨言,是臣罪有應得。”
李知元聽他這麼說,把他摟得更緊,有點氣惱道,“你非要在這時候說這些話麼?”
他都已經服軟,已經把姿態放得這麼低,為何陳景嶼還不順著臺階往下走。
陳景嶼卻是真心實意,他已沒有心力陪著李知元這麼耗下去。
是他的罪,他便會承擔。
李知元越對他寬容,只會越加重他的罪孽感。
“陛下,是何日了?”
李知元不明白他突然轉了話端,但還是回,“臘月初六了。”
原來已經初六了,那麼就是後天。
李知迎是真的將名冊給了李知元嗎,他有何打算?
李知元會殺了李知迎嗎?
總總疑惑縈繞心頭,陳景嶼思量再三,輕聲說道,“初八那日,陛下一切小心。”
李知元捕捉到了甚麼,追問道,“何意?”
陳景嶼卻不願再說,他這一生虧欠的人太多,倘若李知迎再因他而死,想來他再無顏苟活於世。
他能給到李知元的,也只有這句提示,李知元這樣聰穎之人,不會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只願李知元念及兄弟情分,能給李知迎一條生路。
夜色濃重,屋裡再沒有了聲響。
——
初八那日下了小雪,小玉照常給陳景嶼端了藥喝下,又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臘八粥,說了好些吉利話。
陳景嶼沒甚麼胃口,但還是很給面子吃了小半碗。
今夜宮中有宴席,李知元是不會過來了,陳景嶼心裡惴惴不安,怕聽到甚麼不好的訊息。
小玉見他失魂落魄,哄他開心說,“主子,晚些時候宮裡會燃放煙花,我聽老宮人說,煙花會把天空照得跟白日一樣,奴才待會跟你一起出屋外看,好不好?”
陳景嶼心緒不安,沒有聽清小玉的話,只見到她期待的眼神和甜甜的笑臉,便還是點點頭應下了。
“那奴才先把碗端下去。”
她說著,腳步雀躍地往屋外走。
臨出門前,又回過頭說,“主子,今兒是臘八,往年奴才的爹孃都會跟奴才說,就要長大一歲,讓奴才更懂事些......奴才不用主子懂事,奴才只希望主子快快樂樂的,別再難過了。”
陳景嶼心裡被暖意傾覆,他正想說點甚麼,外頭砰的一聲,天際乍一亮,隨即是絡繹不絕的煙花燃放聲。
小玉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開啟門,嘴裡說著,“主子,放煙花了.....”
一把鋒利的劍從門外挑進來,只是晃眼間,小玉的笑臉就凝固在了臉上,她手中的瓷碗摔在地上,被外頭的煙花聲蓋過。
陳景嶼眼睜睜看著方才還嘰嘰喳喳的小姑娘在面前倒下,成為一具不會說話的屍體。
他如墜冰窖,渾身不斷地發抖,門外黑衣客刀起刀落,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在陳景嶼眼前逐漸沒了聲響。
“小玉......”他渾渾噩噩站起來,又喊了聲,“小玉!”
回應他只有黑衣人,“陳大人,三殿下在外等候,事不宜遲,您快隨屬下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