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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八章 知縣絕唱(2)

2021-12-17 作者:莫言

第十八章 知縣絕唱(2)

第四天早晨,衙役把餘喚醒。宿灑未消,頭昏腦漲,昨天的事情像一筆陳年舊賬,已經模糊不清。餘搖搖晃晃地走進校場,耀眼的白光昭示,今天又是一個好天氣。餘聽到從昇天臺上傳下來孫丙平緩而舒暢的呻吟,知道他還健在。快班的班頭劉樸從高臺上小跑著下來,神色詭秘地說:

"老爺……"

順著劉樸嘴巴呶去的方向,餘看到,在對面的戲樓前,簇擁著一群人。這些人衣甲鮮明,形狀怪異。有的粉面朱唇,有的面紅耳赤;有的藍額金睛,有的面若黑漆。餘心中一震,想起了不久前孫丙領導的隊伍。難道是他的餘黨重新糾集反進了縣城?餘大汗淋漓,酒意全消,慌忙振衣正冠,疾步上前。

那些人圍在一隻巨大的紅色木箱周圍。箱子上坐著一個用白色和金色勾畫了象徵著大忠大勇的義貓臉譜的男人。他的身上,披掛著一件長大的黑色貓衣,貓帽上的兩隻耳朵誇張地直豎起來,耳朵的頂尖上,各聳著一撮白毛。其餘的各位,有披了大貓衣的,有頂戴著小貓衣的。一個個神情肅穆,彷彿等待著登臺獻藝。在衣箱上面,橫放著一些槍刀劍戟,紅纓燦燦,一看就知道是戲班子的把式。原來是高密東北鄉的貓腔班子來了,餘鬆了一口氣。在這樣的時刻,高密東北鄉的貓腔班子來到了昇天臺前,難道僅僅是為了演戲?高密東北鄉民風剽悍,對此餘已經深有體會。貓腔戲神秘而陰森,演出時能令萬眾若狂,喪失理智……想到此餘心中一陣冰冷,眼前出現了刀光劍影,耳邊彷彿鼓角齊鳴。劉樸在餘的耳邊悄聲說:

"老爺,小的有一個預感——"

講。

"這檀香刑是一個巨大的釣餌,而這些高密東北鄉的戲子,正是前來咬鉤的大魚。"

餘保持著外表的平靜,微笑著,邁開方步,端起大老爺的架子,在劉樸的護衛下,來到了他們面前。

貓腔班子裡的人都閉口不言,但他們的炯炯目光讓餘感到了森森的敵意。

"這是知縣大人,"劉樸道,"你們有甚麼話要說?"

他們默默無語。

你們是從甚麼地方來的?餘問。

"從東北鄉來。"那個端坐在衣箱上的義貓用戲中的腔調,甕聲甕氣地說。

來此何干?

"演戲。"

誰讓你們在這種時刻到這裡來演戲?

"貓主。"

誰是你們的貓主?

"貓主是我們的貓主。"

他在哪裡?

義貓用手指了指昇天臺上的孫丙。

孫丙是國家重犯,身受重刑,在這高臺上已經示眾三日,他如何能夠指示你們前來演戲?

"高臺上綁著的只是他的身體,他的靈魂早已回到了高密東北鄉,"義貓心馳神往地說,"他一直和我們在一起。"

餘感嘆一聲,道:

你們的心情本官完全理解。孫丙雖然犯下了大逆不道的罪行,但他畢竟是你們貓腔的祖師爺,在他臨終之前,為他獻戲,既合人情,又合公理。但是,你們在這個時候,到這個地方來演戲,顯然是不合時宜。你們都是本縣的子民,本官向來是愛民如子,為了你們的身家性命,本官勸你們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回到你們的東北鄉,在那裡你們想怎麼演就怎麼演,本官決不干涉。

義貓搖搖頭,低沉地、但是堅定不移地說:

"不,貓主已經指示我們,讓我們在他的面前演戲。"

你剛才還說,昇天臺上綁著的,只是你們貓主的身體,而他的靈魂早就回到了高密東北鄉。你們在這裡演戲,難道是要演給一個沒有靈魂的軀體看嗎?

"我們遵從貓主的指示。"義貓毫不動搖地說。

你們難道不怕殺頭嗎?餘手指著縣衙的方向,聲色俱厲地說,袁大人的精銳官兵正駐守縣衙;餘回手又指了指通德書院的院落,說,這裡正休整著德國的馬隊。明天就是鐵路通車大典,無論是洋兵還是官軍都是如臨大敵。你們在這樣的時刻,跑到德國兵的眼皮底下來搬演你們的貓腔狗調,這與犯上作亂、聚眾鬧事又有何異?餘指指昇天臺上的孫丙,說,難道你們想學他的樣子?

"我們甚麼都不幹,我們就是演戲,"義貓好像賭氣似地說,"我們甚麼都不怕,我們就是要演戲。"

高密東北鄉人民喜歡演戲,本官早就知道,本官對你們的貓腔很是喜歡,貓腔的曲調本官都能演唱。貓腔宣揚忠孝仁義,教化人民通情達理,與本官的教諭目的完全一致。本官對你們的演出活動一向是大力支援的,本官對你們這種熱愛藝術的精神深為嘉許,但現在絕對不行。本官命令你們回去,等事情過後,如果你們願意,本官將親率儀仗,到高密東北鄉請你們到這裡來演出。

"我們遵從貓主指示。"義貓執拗地說。

餘乃本縣最高長官,餘說不能演,就是不能演。

"萬歲皇爺也沒有不讓百姓演戲。"

你難道沒聽說過,"不怕官,就怕管"嗎?你難道沒聽說過"砍頭的知府,滅門的知縣"嗎?

"你把俺們的身體剁爛,俺的頭還是要演。"義貓氣哄哄地站起來,吩咐他的徒子徒孫們,"孩兒們,開箱。"

那些各式各樣的貓們從箱上抽出了刀槍劍戟,儼然就成了一支古老的隊伍。紅木大箱也豁然開啟,顯出了裡邊的蟒袍玉帶、鳳冠霞帔、頭面首飾、鑼鼓傢什……

餘吩咐劉樸跑到書院,招來了十幾個正在輪休的衙役。

本縣苦口婆心相勸,完全是為了你們好,你卻一意孤行,全不把大老爺放在眼裡,餘指著義貓對衙役們說,把這個為首的大貓抓起來,其餘的雜貓,用亂棍給我打出城去!

衙役們嘴裡咋咋呼呼,胡亂揮舞著水火棍子,其實完全是虛張聲勢。那個義貓卻撲地跪倒,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哭嚎,然後就開腔唱了起來。他剛剛跪地時餘還以為他要向餘求情呢,但餘馬上就發現他跪得是昇天臺上的孫丙,他們貓腔的祖師。他發出一聲哭嚎餘還以為他是看到孫丙受刑後心中悲痛呢,但餘馬上也就明白了,這聲哭嚎是一個高亢的叫板,是一個前奏,接下來的演唱就如開了閘的河水滾滾而來了。

貓主啊~~你頭戴金羽翅身披紫霞衣手持著赤金的棍子坐騎長毛獅子打遍了天下無人敵~~你是千人敵你是萬人敵你是嶽武穆轉世關雲長再世你是天下第一~~

咪嗚~咪嗚~~

那些黑臉的貓紅臉的貓花臉的貓大貓小貓男貓女貓配合默契地不失時機地將一聲聲的貓叫恰到好處地穿插在義貓響徹雲霄的歌唱裡,並且在伴唱的過程中,從戲箱裡熟練地拿出了鑼鼓傢什還有那把巨大的貓胡,各司其職地、有節有奏地、有板有眼地敲打演奏起來。

第一棍打倒了太行山~~填平了膠州灣~~第二棍蕩平了萊州府~~嚇死了白額虎~~第三棍打倒了擎天柱~~顛倒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爐~~咪嗚~~咪嗚~~

他們聲情並茂的演唱立即就產生了巨大的感染力。衙役們都是本縣人,其中有半數來自東北鄉,他們對貓腔的痴迷和親和,更非餘這個外鄉人所能理解。儘管餘從孫眉娘那裡學會了許多貓腔的唱腔,但無論如何貓腔的調子也不會把餘感動得像高密人那樣眼淚汪汪。餘已經感受到了,今天的演唱非同一般,義貓毫無疑問也是貓腔行當裡的大師級的人物。他的嗓子具有貓腔調裡最經典的銅聲銅氣的沙啞,而且能夠在最高的調門上再往高處翻上一番一一這就是貓腔著名的翻花——在貓腔的歷史上能夠唱出翻花的除了常茂就是孫丙。孫丙金盆洗手之後,連眉娘都認為翻花絕技已經失傳,但沒想到,這個不知從甚麼地方冒出來的義貓,又讓絕技再現。餘承認義貓的翻花演唱精彩絕倫,這樣的演唱完全可以登上大雅之堂。餘看到街役們,包括辦事機警、頭腦清醒的劉樸,都進入了痴迷的狀態,他們一個個眼睛發亮,嘴唇半張,已經忘了身在何處。餘知道用不了多會兒他們就會與那些貓們一起咪嗚大叫,很可能還會遍地打滾、有可能就會爬牆上樹,這殺氣騰騰的刑場就會變成群貓嗥叫、百獸率舞的天堂。餘感到無可奈何,不知道這件事會如何收場。而且餘還看到,那些在昇天臺上站崗的衙役們也都魂不守舍,形同偶像。孫眉娘在蓆棚門口已經用哭聲伴唱,趙小甲更是欣喜若狂。他想往這邊跑,但他的爹扯住了他的衣裳。看起來老趙甲多年在外,中貓腔的毒還不深,還能夠保持著冷靜的頭腦,沒有忘記自己肩負的重任。至於那孫丙,他在席籠裡餘看不清他的面孔,但他的哭笑難分的聲音,已經告訴了餘他的精神狀況。

義貓邊唱邊舞,袍袖翻飛猶如兩片白雲,尾巴拖地宛如一根肉棍。他就這樣載歌載舞著、感人至深著、如鬼如扭著、勾魂攝魄著,十分自然地沿著臺階一步步登上了高高的戲臺。在他的帶領下,那些貓們也登上了高高的戲臺。一場轟轟烈烈的演出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所有的事情都壞在了貓身上。當臺上貓衣翻飛,臺下貓聲大作時,餘不由得想起了與孫眉娘初次相識的情景。那天餘下鄉抓賭歸來,餘乘坐的小轎行進在縣城的石板大街上。暮春天氣,因為細雨濛濛而黃昏早至。大街兩側的店鋪已經打烊,青色的石板上積存著一汪汪的雨水,泛著白色的光芒。街上沒有行人,在一片靜寂中只有轎伕們的腳踩著雨水發出撲噴撲騰的聲響。餘坐在轎子裡,身體感覺到微微的寒意;餘的心中,氾濫著淡淡的憂傷。餘聽到大街外側的池塘裡蛙聲響亮,回想起鄉下的麥浪和水中游動的姐以,餘心中除了憂傷又加上了惆悵。餘既想讓轎伕們快步如飛,及早趕回縣衙,泡上一壺新茶,翻看古人的詩書,但可惜餘身邊沒有紅袖添香。夫人是名門貴胄,品行端方,但於那兒女之事,卻是冷如冰霜。餘已經對她發誓不娶侍妄,但餘實難耐這枕蓆荒涼……正當餘心緒煩亂之時,只聽得路邊門響,抬頭看到那家的門前高掛著酒招,從昏暗的屋子裡溢位了酒肉之香。餘看到一個身穿白衫的青年婦人站在門媚一旁,口出髒話,作用聲音清脆響亮。隨即就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飛過來,正巧打在了餘的轎子上。餘聽到她罵:

"打死你這個饞貓!"

餘看到一隻狸貓箭一般地躥到了街對面的房簷下,用舌頭舔著鬍鬚,往大街對面張望。轎前的長隨大聲叱呼:

"大膽!你瞎了眼了嗎?竟敢擲打大老爺的儀仗?"

那婦人慌忙地施禮打躬,道歉的語言賽過蜜糖。餘透過轎簾,看到她風情萬種,暮色中她的嬌羞在閃閃發光。餘心中頓時升騰起一片溫情,詢問長隨:這家是賣甚麼的?

"回大老爺,這家的狗肉和黃酒全縣第一,這個女人,就是狗肉西施孫眉娘。"

落轎,餘說,本縣腹中飢餓身上發冷,到店裡去喝碗黃酒暖暖肚腸。

劉樸低聲勸餘:

"老爺,俗言道貴人不踏賤地,這路邊的小店最好不要光顧。依小的之見您還是儘快回衙,免得夫人在家盼望。"

連萬歲皇爺也微服私訪,探察民情,餘說,餘一個小小知縣,算不上甚麼貴人,口渴了喝一碗酒,肚子飢了吃一碗飯,又有甚麼要緊?

轎子靠到店門前落下,孫眉娘慌忙地跪在了地上。餘鑽出轎子,聽到她說:

"大老爺恕罪,民婦該死。那饞貓叼走了一條鮮魚,民婦著急,錯投了大老爺的轎子,還請大老爺原諒……"

餘伸出手掌,說大姐請起,不知者不怪罪,這點小事,餘根本就沒放在心上。餘下轎是想到你店裡吃肉喝酒,請你帶我們進入店堂。

孫眉娘起身又打了一躬,說:

"多謝大老爺寬宏大量!今天早晨就有喜鵲在俺門前喳喳叫,想不到竟然應在了大老爺身上。大老爺快快請進,還有這些公爺們也請進房。"孫眉娘跑到街心撿起了那條鮮魚,看都沒看就扔到了街對面貓的眼前,說:"饞貓,你把大貴人引來,這是老孃給你的獎賞。"

孫眉娘手腳麻利地點燈掌蠟,將桌椅擦拭得放出毫光。她為餘燙上了一罈美酒,大盤的狗肉端到桌上。燭光下看美人美人更美,餘心中一潭春水碧波盪漾。衙役們眼睛裡鬼火閃爍,提醒餘且莫忘道德文章。剋制住心猿意馬起轎回行,但心目中已刻上眉娘形象……

鑼鼓聲、貓胡聲、歌唱聲像一群白鳥飛出校場,先是有三二兩兩的縣城百姓提心吊膽地沿著校場的邊緣進入,然後就有一小群一小群的百姓來到了戲臺前方。他們似乎忘記了這裡剛剛執行了天下最殘酷的刑罰,他們似乎忘記了受刑人身上插著檀木橛子還在昇天臺上受苦受難。戲臺上正在搬演一個豔情故事,說得是一個住店的軍爺調戲一個美貌的店家姑娘。看到此餘心中略感安慰,因為涉及到孫丙抗德的詞兒已經唱完,即便是袁大人前來聽戲,料也無有大妨。

軍爺啊,請問您喝甚麼酒?

俺要喝女兒紅酒才出缸。

俺家沒有女兒紅

大姐身上有芳香

軍爺想吃甚麼內

天上的鳳凰切來嘗

俺家沒有鳳凰肉

大姐就是金鳳凰

……

戲臺上眉目傳情的店家女兒身段優美,惹人情思。在她與軍爺的一問一答中,彷彿在一件一件地脫去衣裳。這是貓腔的墊場小戲,多涉風情,輕鬆活潑,為青年男女所喜愛。餘雙鬢斑白,已是中年,難道就不愛風情了嗎?餘看著這調情的墊場小戲,就想起了在縣衙的西花廳裡,孫家眉娘為俺唱這種小戲的境況……眉娘啊眉娘,你給大老爺帶來了多少銷魂的時光啊……你裸著玉體,頭上戴一張小貓衣,在餘的床上翻來滾去,在餘的身上爬來爬去……你一抹臉,臉上就是一副活靈靈的媚貓的表情……從你的身上,餘意識到,這世界上的動物,最媚莫過於貓……你伸出鮮紅的貓舌頭,舔紙著餘的身體,讓分感到欲仙欲死,讓餘感到心頭鹿撞……眉娘啊,如果千爹嘴大,就要把你含在嘴裡……

像一陣風把軍爺和賣弄風情的小女子刮到了臺後,身披著大貓衣的義貓在急急如狂風的鑼鼓聲中又登場。他瀟灑地跑下幾個圓場,然後就在戲臺正中落座,抑揚頓挫地開始了唸白:

"某乃貓主孫丙是也,某早年習唱貓腔,帶著戲班子走遍了四鄉。金能唱大戲四十八出,演遍了古往今來帝王將相。金到中年之後,口出狂言,得罪了高密知縣。高密知縣化妝蒙面,將俺的鬍鬚拔光,毀了俺的戲緣。俺將戲班子託付他人,回鄉開了一家茶館賣茶度日。某妻小桃紅美貌賢惠,育有一男一女心肝兒郎。可恨那洋鬼子入侵中華,修鐵道壞風水恁的猖狂。更有那小漢奸狗仗人勢,搶男兒霸女子施惡逞強。某妻子大集上遭受凌辱,從此就晴天裡打雷起了禍殃。某哭哭哭哭哭斷了肝腸~~某恨恨恨恨恨破了胸膛~~

義貓在臺上翻花起浪地慷慨悲歌,在他的身後,群貓執朝持槍,一個個怒火萬丈。臺下群情激昂,咪嗚聲,跺腳聲,震動校場。震動校場,塵土飛揚。餘心中越來越感到不安,不祥的陰雲漸漸地籠罩了天空。劉樸的提醒聲聲在耳,餘的脊背一陣陣發涼。但面對著臺上臺下似乎是走火入魔的演員和群眾,餘感到無能為力,就像一隻手拉不住賓士的馬車,就像一瓢水澆不滅熊熊的烈火,事到如今,只能是聽天由命,信馬由韁。

餘退到蓆棚前冷眼觀察,昇天臺上,只有老趙甲手持一根檀木橛子,默默地站在席籠一旁。孫丙的呻吟聲完全被臺下的呼喊淹沒,但餘知道他肯定還是好好地活著,他的精神肯定是空前的健旺。傳說中一個高密人遠在他鄉生命垂危,忽聽到有人在門外高唱貓腔,他就從病榻上一躍而起,眼睛裡放射出璀璨的光芒。孫丙啊,你雖然身受酷刑生不如死,但能看到今天的演出能聽到今天的歌唱——為了你的演出為了你的歌唱——你也不枉了為人一場。餘往人群中放眼,尋找著趙家的痴兒,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小甲爬到了戲樓的柱子上,咪嗚咪嗚的怪叫著,身體像熊一樣滑下來,然後又像貓一樣爬上去。餘尋找著孫家的眉娘,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她披頭散髮,正在用一根棍子抽打著一個行役的脊樑。這樣的狂歡不知何時能止,餘想抬頭看看時辰,卻發現一片烏雲遮住了太陽。

大約有二十幾個全副武裝的德國士兵從通德書院裡跑出來。餘暗暗地叫了一聲苦,知道大禍即將臨頭,急忙迎上前去,攔住他們其中的一個手持短槍的小頭目,想把眼前的事情對他細說端詳。軍……爺,王八蛋你就算是個軍爺吧,軍爺眼珠子碧綠,宛如兩條蔥葉,他咕嚕了一句甚麼話餘不清楚,然後他一巴掌就把餘扇到一旁。

士兵們跑向昇天臺,他們步伐沉重,踩得木板嗵嗵作響。用粗大的松木支撐起來的高臺晃晃蕩蕩,彷彿支撐不住這突然增加的分量。餘對著戲臺上的人們和戲臺下的人們大聲喊叫:停止——停止——停止吧——但餘的喊叫微弱無力,就像用棉花團兒擊打石頭的厚牆。

士兵們在昇天臺上排成了密集的隊形,與戲臺上的演員遙遙相望。此時戲臺上正在進行著一場混戰,幾個扮貓的演員,與幾個扮成虎狼的演員,噼噼啪啪打成一團。義貓端坐在戲臺正中的一把椅子上,用直逼青雲的歌喉,為他們伴唱。這又是貓腔的一個不同尋常之處:在武打的過程中,始終有一個演員在伴唱。有時候伴唱的內容與劇情並沒有直接聯絡,結果是屬於劇情中的內容的武打,似乎變成了為獨唱者的伴舞。

哎喲爹來哎喲娘~~哎喲俺的小兒郎~~小爪子給俺搔癢癢~~小模樣長得實在是強~~可憐可憐啊把命喪~~眼睛裡流血兩行行~~

咪嗚咪嗚~~咪嗚咪嗚~~

餘用乞求的目光仰望著昇天臺上的德國士兵,餘感到一陣陣的鼻酸眼熱。德意志計程車兵們,據說你們那裡也有自己的戲劇,你們也有自己的風俗,拿著自心比人心,拿著自身比人身。你們不要以為他們是在向你們挑戰,你們不要把他們和孫丙領導的抗德隊伍混同起來,固然孫丙的隊伍也都塗畫著臉譜,穿戴著戲裝。現在在你們眼前的是一個純然的戲班子,他們的演出看起來很是癲狂,但這是貓腔戲本身傳統,他們的演出是遵從著古老的習慣:為死去的人演戲,讓死人昇天;為彌留之際的人演戲,讓他欣慰地告別人世。他們的戲是演給孫丙看的,孫丙是貓腔歷史上繼往開來的人物啊,貓腔戲在他的手裡才發展成了今天這樣輝煌的模樣。他們演戲給孫丙看,就像給一個臨終前的釀酒大師獻上一杯美酒,既合乎人情,又順理成章。德國士兵們,將你們端起來的毛瑟大槍放下吧,放下啊,求你們啦,你們要通情達理啊,你們不能夠再屠殺餘的子民啦,高密東北鄉已經血流成河,繁華的馬桑鎮已是一片廢墟,你們也是父母生養,你們的胸膛裡也有一顆心,難道你們的心是用生鐵鑄造的嗎?難道我們中國人在你們的心目中是一些沒有靈魂的獵狗嗎?你們的手上沾滿了中國人的鮮血難道夜裡不會做惡夢嗎?放下你們手中的武器吧,放下,餘大聲喊叫著向高臺奔去,餘邊跑邊喊:

不許開槍!

但餘的喊叫活像是給德國士兵下達了一個開始射擊的命令,只聽得一陣尖厲的排槍聲,如同十幾把利刃劃破了天空。從德國人的槍口裡,飄出了十幾縷白色的硝煙,猶如十幾條小蛇,彎彎曲曲地上升,一邊上升一邊擴散,燃燒火藥的氣味撲進了餘的鼻腔,使餘的心中竟然產生了悲欣交集的感覺,悲的是甚麼,餘不知道;欣的是甚麼,餘也不知道。熱淚從餘的眼睛裡滾滾而出,眼淚模糊了餘的視線。餘淚眼模糊地看到,那十幾顆通紅的彈丸,從德國士兵的槍口裡鑽出來後,團團旋轉著往前飛行。它們飛行得很慢很慢,好像猶豫不決,好像不忍心,好像無可奈何,好像要拐彎,好像要往天上飛,好像要往地下鑽,好像要停止不前,好像要故意地拖延時間,好像要等到戲臺上的人們躲藏好了之後它們才疾速前躦,好像從德國士兵的槍口裡拉出了看不見的線在牽扯著它們。善良的子彈好心的子彈溫柔的子彈惻隱的子彈吃齋唸佛的子彈啊,你們的飛行再慢一點吧,你們讓我的子民們臥倒在地上後再前進吧,你們不要讓他們的血弄髒了你們的身體啊,你們這些聖潔的子彈啊!但戲臺上那些愚笨的鄉民們,不但不知道臥倒在地躲避子彈,反而是彷彿是竟然是迎著子彈撲了上來。熾熱的火紅的彈丸鑽進了他們的身體。他們有的雙手朝天揮舞,張開的大手好像要從樹上揪下葉子;有的捂著肚子跌坐在地,鮮血從他們的指縫裡往外流淌。戲臺正中的義貓的身體連帶著凳子往後便倒,他的歌唱斷絕在他的喉嚨胸腔。德國人的第一個排子槍就將大部分的演員打倒在戲臺上。趙小甲從柱子上滑下來,傻愣愣地四處張望著,突然他就明白了,他捂著腦袋朝後臺跑去,嘴裡大喊著:

"放槍啦~~殺人啦~~"

餘想德國人沒把攀爬在柱子上的小甲當成射擊的目標,可能是小甲身上的劊子手公服救了他階性命。在過去的幾天裡,他可是眾人注目的人物。放第一個排子槍的德國士兵退到了後排,來到了前排的德國士兵齊齊地舉起了槍。他們的動作迅速,技術熟練,似乎是剛剛把槍托起來,餘的耳邊就是第二排震耳欲聾的槍響。似乎他們在託槍的過程中就扣動了扳機,似乎他們的槍聲未響戲臺上的人們就中了子彈。

戲臺上已經沒有了活人,只有鮮血在上邊流淌。臺下的群眾終於從貓腔中甦醒過來,餘的可憐的子民啊……他們連滾帶爬著,他們你衝我撞著,他們鬼哭狼嚎著,亂成了一團。餘看到昇天臺上的德國士兵都把槍放了下來,他們的漫長的臉上,都帶著一種陰涼的微笑,就像烏雲密佈的寒冬天氣裡一線暗紅的陽光。他們停止了射擊,餘心中又是一陣莫名的悲喜交集,悲得是高密東北鄉的最後一個貓腔班子全軍覆沒,喜得是德國人不再開槍射殺逃亡中的百姓。這是喜嗎?高密知縣啊,你心中竟然還有喜嗎?是的,餘的心中還有喜,大喜!

貓腔班子的血匯合在一起,沿著戲臺邊緣上的木槽流到了翹起在戲臺兩角的木龍口裡,這裡原是排洩雨水的地方,現在成了血口,兩股血噴出來,淋漓在戲臺下的土地上。那血排洩了一會兒就漸漸地斷了流,一大滴,一大滴,一大滴地,珍重地,沉重地,一大滴,一大滴,珍重地,沉重地……是天龍的眼淚啊,是。

百姓們逃亡而去,現場留下了無數的鞋子和被踐踏得不成模樣的貓衣,還有幾具被踩死的屍體。餘死死地盯著那兩個滴血的龍頭,看著它們往下滴血,一大滴,一大滴,滴滴答答,滴,不是血,是天龍淚,是。

當八月十九日的大半個月亮在天上放射銀光時,餘從縣衙裡回到了校場。餘一出衙門就吐出了一口鮮血,滿嘴裡腥甜,彷彿吃了過多的蜜糖。劉樸和春生關切地問候:

"老爺,您不要緊吧?"

餘如夢初醒般地看著他們,狐疑地問:

你們為甚麼還跟著我?滾,滾,你們不要跟著我!

"老爺……"

聽到了沒有?滾,趕快離開我,滾得越遠越好,你們不要讓餘再看到你們,如果你們再讓餘看到你們,餘就打斷你們的脊樑!

"老爺……老爺……您糊塗了嗎?"春生哭咧咧地說。

餘從劉樸的腰間拔出了腰刀,對著他們,刀刃上反射著月光,寒光閃閃。餘冷冷地說:

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如果你們還顧念幾年來的情意,就趕快地走,等到八月二十日之後,再回來收我的屍體。

餘將腰刀甩在地上,噹啷一聲響,震動夜空。春生往後倒退了幾步,轉身就跑,起初跑得很慢,越跑越快,很快就沒了蹤影。劉樸垂著頭,傻傻地站在那裡。

你怎麼還不走?餘說,趕快打點行裝,回你的四川去吧,回去後隱姓埋名,好好看護你父母的墳墓,再也不要與官府沾邊。

"伯父……"

他一聲伯父,神動了餘的九曲迴腸。餘熱淚盈眶,揮揮手,說:

去吧,好自為之,去吧,這裡沒有你的事情了。

"伯父,"劉樸道,"愚侄這幾天反覆思量,心中感到十分漸愧。伯父落得如此下場,全都是因為愚侄的過錯……"他沉痛地說,"是我化裝成您的模樣,薅去了孫丙的鬍鬚,才使他離開了戲班與小桃紅成親生子,他如果不跟小桃紅成親生子,就不會棍打德國技師;他不棍打德國技師,就不會有後來的麻煩……"

餘打斷了他的話頭,說:

糊塗的賢侄,其實是命該如此,與你沒有關係。餘早就知道是你薅了孫丙鬍鬚,餘還知道你是遵從了夫人的指使。夫人是想用這個方法激起孫眉娘對餘的仇恨,免得她跟餘發生苟且之事。餘還知道你與夫人設計,在牆頭上抹了狗屎。餘知道你與夫人生怕餘與民女有情損毀了官聲影響了前程,但餘與那孫眉娘是三世前的冤家在此相逢。不怨你不怨她誰都不怨,這一切全都是命中註定。

"伯父……"劉樸跪在地上,哭著說,"請受小侄一拜!"

餘上前將他拉起,說:

就此別過了,賢侄。

餘一人朝通德校場走去。

劉樸在後邊低聲喊叫:

"伯父!"

餘回頭。

"伯父!"

餘走回到他的面前,問:

你還有甚麼話嗎?

"愚侄要去為父報仇,為六君子報仇,為雄飛叔父報仇,也為大清朝剪除隱患!"

你要去刺他?餘沉吟片刻,說,你的決心已經下定了嗎?

他堅決地點點頭。

但願你比你雄飛叔父有好運氣,賢侄!

餘轉身向通德校場走去,再也沒有回頭。月光照耀著餘的眼睛,餘感到心中簇擁著無數的含苞待放的花朵,一朵綻放,就是一句能夠翻花起浪的貓腔。貓腔的雖然悠長但是節奏分明的旋律在餘的心中迴響,使餘的一舉一動都踩在了板眼上。

高密縣出衙來悲情萬丈~~咪嗚咪嗚~~秋風涼月光光更鼓響亮~~

月光照在餘的身上,也照在了餘的心上。月光啊,多麼明亮的月光啊,餘平生沒有見過這般明亮的月光,餘再也看不到這樣明亮的月光了。餘順著月光往前看,一眼就看到了夫人面色如紙躺在床上。夫人她鳳冠霞帔穿戴齊整,一紙遺書放在身旁。上寫著:皇都陷落,國家敗亡。異族人侵,裂土分疆。世受皇恩,浩浩蕩蕩。不敢苟活,獵狗牛羊。忠臣殉國,烈婦殉夫。千秋萬代,溢美流芳。妄身先行,盼君跟上。嗚呼哀哉,黯然神傷。

夫人啊!夫人你深明大義服毒殉國,為餘樹立了光輝榜樣~~餘死意已決,不敢苟活。但餘的事情未了,死不瞑目。請夫人望鄉臺上暫等候~~待為夫把事情辦完了與你一起見先皇~~

校場上一片肅穆,月光如水,洩地無聲。空中閃動著貓頭鷹和蝙蝠的暗影,校場邊角上閃爍著野狗的眼睛。你們這些食腐啖腥的強盜,難道要吃人的屍體嗎?沒有人來給餘的子民收屍,他們就這樣晾在月光下,等待著明天的陽光。袁世凱和克羅德在餘的縣衙裡飲酒作樂,膳館裡,煎炒烹炸的鍋子滋滋作響。難道你們就不怕餘把孫丙殺掉嗎?你們知道,如果餘想活,孫丙就不會死;但是你們不知道,餘已經不想活了。餘就要追隨著夫人去殉大清國了,孫丙階性命就要終結了。餘要讓你們的通車典禮面對著一片屍首,讓你們的火車從中國人的屍體上隆隆開過。

餘腳步踉蹌地爬上了昇天臺。這是孫丙的昇天臺,是趙甲的昇天臺,也是錢丁的昇天臺。昇天臺上,高掛著一盞燈籠,燈籠上寫著高密縣正堂。餘看到還有幾個衙役無精打采地站在臺邊,用雙手拄著水火棍子,宛如泥偶木人。在燈籠的下方,支起了一個燒木柴的小小火爐,火爐上坐著一個熬中藥的罐子,罐子裡蒸氣嫋嫋,散發出人參的芳香。趙甲屈膝坐在火爐旁邊,火光照耀著他狹窄的黑臉。他用雙手抱住膝蓋,下巴也擱在膝蓋上。他的目光專注地盯著細小的火苗子,好像一個沉浸在幻想中的兒童。在他的身後,小甲背靠著臺上的立柱,舒開著兩條腿,腿縫裡夾著一包羊雜碎。他把羊雜碎夾在芝麻火燒裡,旁若無人地大吃大嚼。孫眉娘倚靠在與小甲斜對著的那根立柱上,她的頭歪到一側,凌亂的頭髮遮掩著她的臉,看起來像個死人,往日的風采蕩然無存。隔著一層薄薄的紗布,餘看到孫丙模糊的臉,他低沉的呻吟聲,告訴餘他還在苟延殘喘。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臭氣,招引來成群結隊的貓頭鷹。它們在空中無聲無息地盤旋著,不時地發出淒厲地鳴叫。孫丙啊,你早該死了,咪嗚咪嗚,你們貓腔感慨萬端、含義複雜的咪嗚之聲,竟然從餘的口中奔突而出,咪嗚咪嗚,孫丙啊,都怨餘昏聵糊塗,心慈手軟,瞻前顧後,心存雜念,沒有識破他們的詭計,讓你活著充當了他們的釣餌,又一次毀了高密東北鄉幾十條性命,斷絕了貓腔的種子,咪嗚咪嗚……

餘喚醒了那幾個拄著棍子打盹的衙役,讓他們回家休息,這裡的事情本縣自有安排。衙役們如釋重負,生怕再把他們留住似的,拖著棍子跑下臺,轉眼就消逝在月光裡。

對餘的到來,他們毫無反應,好像餘隻是一個空虛的黑影,好像餘是他們的一個幫兇。是的,截止到目前為止,餘的確是他們的一個幫兇。餘正在考慮先把刀子刺到哪個的身上時,趙甲捏著藥罐子的提樑,將參湯倒進黑碗,然後威嚴地命令小甲:

"兒子,吃飽了吧?沒吃飽待會兒再吃,幫著爹先把參湯給他灌上。"

小甲順從地站起來,經過了白天的變故,這個傢伙身上的猴氣似乎減少了許多,他咧開嘴對餘笑笑,然後上前撩開了遮掩席籠的白紗,顯出了孫丙乾巴了許多的身體。餘看到他的臉小了,眼睛變大了,胸脯兩邊的肋條一根根地顯出來。他的樣子,讓餘想到了下鄉時看到的被惡作劇的兒童綁在樹上曬乾了的青蛙。

從小甲撩開白紗那一刻開始,孫丙的頭就晃動起來。從他的黑洞一樣的嘴巴里,發出了一些模糊的聲音:

"唔……唔……讓我死了吧……讓我死了吧……"

餘的心中一震,感到自己的計劃更有了充分的理由。孫丙終於自己要死了,他已經意識到活著就是罪孽,刺死他就是順從了他的意志。

小甲將一個用牛角製成的本來是用來給牲畜灌藥的牛角漏斗不由分說地插在了孫丙的嘴裡,然後他就將孫丙的腦袋扳住,讓趙甲從容地將參湯一勺勺地灌進他的嘴裡。孫丙的嘴裡發出嗚嚕嗚嚕的聲音,他的喉嚨裡咕嘟咕嘟地響著,那是參湯正沿著他的喉嚨進入他的肚腸。

怎麼樣啊,老趙,餘用嘲弄的口吻在趙甲的身後問,他能活到明天上午嗎?

趙甲警覺地轉過身來,目光炯炯地說:

"小人擔保。"

趙姥姥創造了一個人間奇蹟啊!

"能把活兒作成這樣,離不開大人的支援,"趙甲謙虛地說,"小人不敢貪天之功。"

趙甲,你不要得意大早,餘冷冷地說,依我看他活不過今夜——

"小人用性命擔保,如果大人能夠再提供半斤人參,小人還能讓他活三天!"

餘大笑著,彎腰從靴筒子裡抽出那柄鋒利的匕首,縱身向前,往孫丙的胸膛刺去。但餘的匕首刺中的不是孫丙而是小甲。他在危急的關頭,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孫丙的身體。

餘剛把匕首拔出來,小甲的身體就軟綿綿地坐在了孫丙腳前,他身上濺出來的熱血燙痛了餘的手。趙甲哀鳴一聲:

"我的兒子啊……"

趙甲將手中黑碗朝餘的頭上砸過來,碗裡滾熱的參湯散發著香氣淋到了餘的臉上。餘也不由自主地哀鳴一聲,聲音未落,就看到趙甲弓起腰,像一頭兇猛的黑豹子,對著餘撞過來。他的堅硬如鐵的頭顱,撞中了餘的小腹;餘雙手揮舞著,仰面朝天跌倒在高臺上。接著,趙甲就順勢騎在了餘的身上。他的那雙看起來柔弱無骨的小手,竟然像鷹爪子一樣,卡住了餘的咽喉。與此同時,他的嘴巴在餘的額頭上咯唧咯唧地啃咬起來。餘的眼前一團漆黑,心裡想掙扎,但雙手就像死去的枯枝……

就在餘看到了站在高高的望鄉臺上的夫人悽楚的面孔時,趙甲的手指突然鬆開了,他的嘴巴也停止了啃咬。餘屈起膝蓋將他的身體頂翻,艱難地爬起來。餘看到趙甲側歪在地,背上插著一把匕首,他的瘦巴巴的小臉,在可憐地抽搐著。餘看到孫眉娘木呆呆地站在趙甲的身體旁,慘白的臉上肌肉扭曲,五官挪位,已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月光似水,月光如銀;月光是冰,月光是霜。餘再也看不到這樣的月光了。餘順著爛漫的月光看過去,似乎看到了,劉家的賢侄,為了他的父親,為了六君子,為了大清朝,突然出現在袁世凱的面前,像餘的舍弟一樣,拔出了兩隻閃閃發光的金槍……

餘頭昏腦漲地站起來,對著她伸出了手:眉娘……我的親人……

她卻嗥叫一聲,轉身往臺下跑去。她的身體看起來如同一團敗絮,輕飄飄地失去了重量。餘還用得著去追趕她嗎?不用了,餘的事情馬上就要結束了,在另外的世界裡,我們遲早會團聚。餘從趙甲背上拔出了匕首,用衣服把上邊的血擦乾。餘走到孫丙的眼前,藉著燈火和月光——燈火昏黃,月光明亮——看清了孫丙神色平靜的臉龐。

孫丙啊,餘做過許多對不起你的事,但你的鬍鬚,的確不是餘薅的。餘誠懇地說著,順手就將匕首刺入了他的胸膛。他的眼睛裡突然迸發出了燦爛的火花,把他的臉輝映得格外明亮——比月光還要明亮。餘看到血從他的嘴裡湧出來,與鮮血同時湧出的還有一句短促的話:"戲……演完了……"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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